“杰生。”她说。我停了下来。
“干吗?”我说,“赶紧说啦。我全身都湿透了。”
“好吧,”她说,“你拿去吧。”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走了回去拿住了钱。她还紧捏着钱不肯放手。“你真的会帮我办的吧?”她说,透过黑纱盯着我看,“你发誓?”
“赶紧松手吧,”我说,“你是不是想让别人经过看到我们呀?”
她松开了手。我把钱塞进自己口袋里。“杰生,你真的会帮我办到吧?”她说,“但凡还有一点别的办法,我也不会来求你。”
“你这话一点没错,除了找我你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说,“我当然会给你办到的。我说了我会办到的,对吧?现在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好,”她说,“我会的。”于是我就告诉她先去什么地方等我,接着我径直往马车行走去。我走得飞快,在他们正要把马匹从车上卸下来的时候赶到了那里。我问有没有结算车钱,老板说还没呢,于是我就说康普生太太把一样东西忘在墓地了,还得再用一下马车,他们让我坐上了车。车夫是明克。我买了一根雪茄请他抽。我们一直赶着马车兜着圈子,直到天色慢慢变暗,在后街上人们已经看不清他了。这个时候明克说,他得把马车赶回车行去了,于是我说,我一会儿再请他抽一根雪茄,接着我们把车子驶进了小巷子里,我穿过院子走进了房子里。我站在门厅听见了母亲和莫里舅舅在楼上说话,接着我从后门走进了厨房。小昆汀和班正在厨房里面,迪尔希也在那里。我说母亲想看一看昆汀,于是我抱起她走进了屋子里。我找到了莫里舅舅的雨衣,把她裹在里面,我抱着她走出去,回到小巷子里坐上了马车。我喊明克把马车赶到火车站。他不敢经过马车行门口,我们只好从后街绕着过去,接着我看到了她站在街角的路灯下,我就让明克把马车紧挨着人行道走,等我一声令下说“走啊”的时候,他就给牲口抽上一鞭子。这个时候我把婴儿身上的雨衣拿开,举着她放在马车窗户边,凯蒂一看见了她简直要扑了上来。
“赶快抽鞭子啊,明克!”我说,明克结结实实地给了马匹一棍子,我们就像一辆消防车似的从她身边狂奔而过。“你赶快上火车去吧,你答应过我的。”我说。我从马车的后窗上能看到她跟在我们身后跑着。“再抽它一鞭子,”我说,“我们回家吧。”直到我们在路口拐弯时,我仍看见她追着马车在跑。
那天晚上,我又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再放妥当,我感觉很良好。我心想这次你可算知道我的能耐了吧。我寻思你现在总明白了不能弄丢了我的工作你就一走了之吧。我根本也没预料到她会不守承诺,没有搭上那趟火车离开这里。但是那个时候我真的不太了解女人;她们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我从来也没多想。结果第二天早上,该死的她竟然径直走进了店铺里头,还好她还残留了一点理智戴上了面纱,也没跟任何人说话。这是礼拜六的早晨,我在店里,她急急忙忙地一路走到店铺的后面我的写字台面前。
“骗子,”她说,“你这个大骗子。”
“你疯掉了吗?”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走到这里来了吗?”她刚要开口说话,我立刻封住了她的嘴巴。我说:“你已经搞丢了我的一份工作;你是不是还想再让我丢掉这一份?如果你有什么话非找我说不可,那我们天黑之后找个地方碰面吧。你到底还有什么要跟我说呢?我答应了你的事情是不是都办成了?我说了让你看她一分钟,我让你看到了没啊?嗯?你看到了没啊?”她只是站在那里,双眼狠狠瞪着我,全身像在打摆子似的乱抖着,双手紧握拳头,不停地抽搐着。“我说过的事情我全办到了,”我说,“你才是个大骗子呢。你答应了我要搭上那趟火车离开这里。你搭上火车了吗?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你要是寻思着把那笔钱要回去的话,你尽管试试看,就算你给了我一千块钱,你还欠我一个大人情呢。我冒了多大的风险才办成的呀。如果十七次列车开走了以后我还能看见或是听说你依然在镇子上没走,我就会告诉母亲和莫里舅舅。到时候等你咽气了你也甭想再见到小昆汀了。”她站在原地不动,双眼狠狠盯着我,一双手绞在一起。
“去死吧,”她说,“你去死吧。”
“行了,”我说,“随便你怎么说。现在,你留神听我说的话。赶快搭十七次列车走,否则我就告诉他们。”
她走了之后,我感觉舒畅多了。我心里想着,从今往后,你想随随便便砸掉眼看就到我手里的饭碗的时候,你可得好好再三思量了啊。那时候我年纪还太小,还是个小孩子。别人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从那次之后,我学精明了。另外的,正如我所说的,我并不需要别人的提携扶植,我自己也能站稳脚跟,我一路这么走过来了。忽然之间我想到了迪尔希和莫里舅舅。我想到她会竭力说服迪尔希,而至于莫里舅舅嘛,只要给他十块钱,他什么都肯干。然而我却困在这个地方,竟然都不能离开这家店铺回去保护自己的母亲。就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如果上帝想把你们之中的一个带走,那么我会感谢上帝让你成为留下来的那个,我可以全身心地依靠着你,于是我说,行了,我跑不了多远的,最多就跑到杂货铺那么远,您什么时候需要我,都能很快找到我。总得有人守着咱家那一点点微薄的遗产呀,我寻思着。
所以我一回到家就赶快锁定迪尔希。我告诉迪尔希“她”得了麻风病,我还翻出了《圣经》来念给她听,念的是一个人身上的肉腐烂之后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的那一段,我还告诉她,只要“她”看她或是班或是小昆汀哪怕就一眼,他们都会染上麻风病。于是乎,我感觉这一系列事情都已经被自己给摆平了,直到有一天我回到家里,看到班在大嚷大叫着。他简直要掀翻屋顶了,谁也拿他没办法。母亲说,行了,那就把那只拖鞋给他吧。<sup>(23)迪尔希假装没听见她说的话。母亲又重复说了一遍,于是我说我来拿吧,我可受不了这么闹腾的噪声啊。我经常说,我可以忍耐很多事情,我要求很低,从来也不敢奢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好处,但是我在一个该死的杂货铺里忙活了一整天,我是不是能得到片刻的安静,安安心心地吃一顿晚餐呢?于是我说,我来吧,我去拿拖鞋吧,但是迪尔希急促地喊了一句:“杰生!”
这一下,电光火石之间,我瞬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为了确定想法是否属实,我还是去把拖鞋拿了过来。果不其然,他看到拖鞋之后叫喊得更响了,听起来像是我们就要把他给杀了似的。所以我逼着迪尔希道出了真相,接着我就告诉了母亲整件事情。然后,我们又得把她扶上床去躺着了。事情过后稍微平息了一阵子,我跟迪尔希说,她应该心怀着对上帝的敬畏。你能要求一个黑人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差使黑人佣人就这点最麻烦了,他们跟随你的时间越长,他们的尾巴就翘得越高,简直都差使不动了。他们还总觉得自己掌控了当家大权呢。
“我真心想知道,就让可怜的小姐看一眼她自己生的娃娃,这事儿到底有什么不妥呢?”迪尔希说,“如果杰生先生<sup>(24)还在世的话,这事情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可是杰生先生已经告别人世了,”我说,“我知道你从来也没把我放在眼里,但是我母亲说的话你总得照办吧。你成天让她这么忧心忡忡的,过不了多久也得把她送进墓地了,到那个时候你们这些黑人贱民们可就开心了,整栋房子都让你们给霸占了。你给我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要让个大傻子看见她呢?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杰生啊,你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啊——如果你还算个人的话。”她说,“我真要感谢上帝,比起你来我真是个有心人,虽然这颗心是黑人的心脏。”
“至少我够男子汉气概啊,家里的面粉桶一直都装得满满当当的。”我说。“你要是再干一次这样的事,你就滚出去,别再指望吃家里的面包了。”
所以我第二次看见她的时候,我告诉她,如果她再寻思着从迪尔希那里找到突破口,那母亲就要炒迪尔希的鱿鱼了,还要把班送去杰克逊精神病院里,母亲她自己就带着昆汀去别的地方。她双目圆睁瞪了我好一会儿。附近没有街灯,我看不太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但是我能感觉出她正在瞪着我。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每次她对什么事情很生气但又无可奈何的时候,她的上嘴唇就会一抖一抖的。上嘴唇一抖,就露出了更多牙齿,在这整个过程中,她一直站着,像一个邮筒似的纹丝不动,没有一条肌肉在动,就只看见她的上嘴唇越抖越高,牙齿露得越来越多,然而却一直一言不发。最终她只说了几个字:
“行了。要多少钱?”
“嗯,如果从马车窗户上看一眼是一百块钱的话。”我说。从那往后,她的表现相当良好,仅有一次她要求看一下银行账户的结账单。
“我知道每一张支票都有母亲的担保,”她说,“但是我想看一下银行的结账单。我想亲眼看一下那些支票都去了什么地方。”
“那可是母亲的私人账目,”我说,“如果你自认为有任何权力来窥探她的私人事务,那么我会告诉她,说你觉得那些支票都被人侵吞了,你想查账,因为你压根儿就不信任她。”
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挪动身体,可是我能听到她心底在说啊你这该死的啊你这天杀的啊你这该下地狱的。
“大声说出来吧,”我说,“你和我之间互相看不顺眼,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大概是你还想把这笔钱要回去吧。”
“昆汀,你给我听着,”她说,“别再跟我扯谎了。我关心的是她。我不再要求看她了。要是钱还不够,我每个月可以多寄给你一些。你只需要答应我她能够——她可以——这都是你可以办到的。给她买一些小玩意儿。对她仁慈一些。我办不到这些小事,他们不让我办呀……但是你可以办到。你的血管里流淌着冷冰冰的血液。听着,如果你能让妈妈把她还给我,我就给你一千块钱。”
“你根本就拿不出一千块钱吧,”我说,“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在扯谎话了。”
“我有。我会有的。我能弄到。”
“我知道你会用什么方法去弄钱,”我说,“你就是用弄出小昆汀的方法来弄钱的。等她长大成人变成了大姑娘——”这个时候我以为她真的要动手揍我了,紧接着我又不知道她到底想干吗了。有那么一晃神的工夫,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发条拧得太紧,眼看着就要炸得粉身碎骨的玩具。
“啊,我真是疯了,”她说。“我太愚蠢了。我根本就不可能带走她。你们好好抚养她吧。杰生,你说我还在妄想些什么呢?”她说,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她手上的体温烫得像在发高烧。“你要发誓会好好照顾她,要——她是你的亲人呀;你们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人呀。杰生,你发誓。你继承了父亲的名字: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他,难道我还需要祈求两遍吗?大概连一遍都不用吧!”
“话确实是这样,”我说,“我确实继承了他的一些性格。你想要我怎么办啊,去买一条围裙和一个婴儿手推车吗?你这些苦衷也不是我造成的啊,可我却要冒着比你更大的风险,因为你反正也没什么东西可损失了。所以的话,如果你期望——”
“确实。”她说。接着她突然爆发一阵大笑,与此同时又想把这阵大笑收回去。“没错。我根本就没什么可再失去了。”她说,用手捂着嘴,发出那种憋着想笑的哼哧声音。“什——什——什么也没有了。
“行了,”我说,“别这样了。”
“我也不想——想这样啊,”她说,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噢,上帝,噢,上帝啊。”
“我要走人了,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说,“我不能让别人瞧见我在这里。现在你即刻离开镇子,你听见了没?”
“等一下。”她说,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已经止住了。我不会再大笑不止了。杰生,那你是不是已经答应我了?”接着我感觉到她的双眼几乎都要贴到我脸上了。“你答应我了吗?母亲——那笔钱——要是有时候昆汀需要什么——如果我把给她花的钱用支票汇给你,就算是固定的生活费之外的补贴,你会把这些钱用在她身上对吧?你不会告诉别人吧?你会让她像别家父母双亲的女孩子那样可以用到日常必需品吧?”
“那肯定了,”我说,“只要你守规矩,按我说的去做。”
接着艾尔到了店铺前头,他戴上了帽子,<sup>(25)并且说道:“我打算走路去罗杰斯店里随便凑合吃点快餐。我寻思着咱们是没有空回家吃饭了。”
“我们怎么就没空回家吃饭了呢,这是什么状况?”我说。
“镇子上有戏班子来演出了,全都闹腾起来了,”他说,“今天他们有一个下午场的表演,大家伙儿全都想早早地做完生意,好赶去看演出呀。所以咱俩就在罗杰斯店里凑合吃顿快餐吧。”
“随便你,”我说,“那是你自己的肚子。你乐意为你自己的业务受点委屈,我对此没啥想法。”
“我寻思着你这个人大概一辈子也不会为了做什么买卖而受委屈吧。”他说。
“那可不一定了,如果是为了杰生·康普生的买卖,那我就很乐意。”我说。
所以当我走回到店铺后面打开那封信的时候,唯一让我吃惊的是里面附着一张邮局的汇单,而不是她之前所说的支票。是的,先生,女人真的没有一个是可信任的。别忘了我冒了多少风险,冒着被母亲发现她每年回来一两次的风险,而且为了这个我还得跟母亲扯那么多谎话。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激之情。看来我真是没猜错她的心思,她大概会知会邮局:除了昆汀之外,任何其他人都无权兑现这张汇款单。一下子就拿五十块钱给这么屁大点的丫头。为什么在我满二十一岁之前压根儿连见都没见过五十块钱长啥样子呢,别户人家的小男孩们下午都闲着没事,礼拜六还能玩上一整天,而我却得待在店子里打零工。正如我之前所说的,她这样背着我们把钱汇给她女儿,又怎么能指望别人能管得住她呢。我早说透了,她和你都出身在一样的家庭,在同样的抚养方式下长大。我琢磨着,小昆汀平时需要些什么,母亲应该比你更清楚一些吧,你甚至连自己的家庭都没有呢。“如果你想给她钱,”我说,“你寄给母亲就行了,别直接汇给她。几个月前我为你冒了一次险,就当你还我这个人情,你得按照我说的去办,否则这事儿就拉倒。”
然而正当我要起身去办那件事时,如果艾尔以为我也会冲去街上狼吞虎咽地啃几口两毛五一客的让人消化不良的快餐,那他可就真是个大蠢蛋。也许我不是一个坐在桃花心木办公桌前面把双脚放在桌子上的大老板,可我收了工钱也只限于在这个地方干活,如果连我下班之后想过一过文明生活这都要插一手的话,那我就要另谋高就去了。我能够脚踏实地,自力更生;我不需要扶着任何人的桃花心木办公桌才能立足社会。所以正当我刚刚要开始着手办那件事的时候,我又必须丢下手头的事情,一路小跑着赶过去给某个乡巴佬取一毛钱的钉子,或是类似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接着我就会看到艾尔往嘴里塞了个三明治,在往回走着,而偏偏这个时候我发现空白支票都用完了。我想起来了,本来我想去多领一些,但现在已经太迟了,然而这时候我一抬头,正好看见小昆汀来了。她从后面进来了。我听见她正在问乔伯我在不在店铺里头。我刚刚来得及把东西插进抽屉里,关上抽屉门。
她绕到我桌子边。我看了看手表。
“你已经吃过饭了吗?”我说,“现在才刚十二点;我刚刚才听到钟敲了十二响。你肯定是飞奔回家,又扑了过来。”
“我不打算回家吃饭了,”她说,“今天是不是有寄给我的一封信啊?”
“你这是在等来信?”我说,“真没想到,你还有会写信的甜心男朋友?”
“是妈妈寄来的信,”她说,“是不是有一封妈妈寄给我的信?”她两眼盯着我看。
“有一封她写给她母亲的信,”我说,“我没拆开来看。你得等她拆了信才知道写了些啥。我寻思着她应该会让你看吧。”
“杰生,请告诉我,”她说,压根儿不理我说了什么,“到底有没有我的信?”
“你到底怎么啦?”我说,“我还没见过你为了谁而这么焦虑过呢。你肯定是想她寄钱给你吧。”
“她说了她——”她说。“杰生,请告诉我,”她说,“到底有没有我的信?”
“不管怎么说,你今天肯定是已经上过学了,”我说,“在那种地方,他们会教你说‘请’字。你稍等一下啊,我先去招待一下客人。”
我走过去招呼客人了。等我转过身回去就看不见她了,她躲在桌子后面。我跑了过去,我赶快跑了过去。我急匆匆地绕到桌子后面,一把捉住了她,此时她的手正从抽屉里缩出来。我握着她的手,使劲地把她的手指关节往桌上磕着,直到她松开了手,我把信从她手中抢走了。
“你想偷走它,是不是啊?”我说。
“把信给我,”她说,“你都已经把信拆开看了。杰生,请把信还给我。这就是写给我的信。我已经看到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了。”
“我会找一条拴马的缰绳来抽你,”我说,“我就只能给你那么多了。你竟然敢乱翻我的信件。”
“里面有没有装钱啊?”她说,伸出手来想抓那封信。“她说了的,要寄钱给我的。她承诺了要寄钱给我的。把钱给我吧。”
“你要钱干什么用?”我说。
“她说了一定会寄钱给我的,”她说,“快把钱给我吧。杰生,我求求你了。我再也不会问你要任何东西了,只要你这次把这封信给我就行了。”
“你给我一点时间嘛,我会给你的。”我说。我把信和汇款单抽了出来,只把信递给了她。她伸出手来要抓汇款单,瞟都不瞟那张信纸一眼。“你得先在这里签个字。”我说。
“汇给我多少钱?”她说。
“你自己读信呗,”我说,“信里面应该提到了的。”
她飞速读完了整张信纸,大概两三眼就全部扫了一遍。
“信里没说啊,”她说,抬起头来盯着我,把信丢在地板上。“到底寄来了多少钱?”
“十块钱。”我说。
“才十块钱?”她说,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你能拿到十块钱就应该心花怒放了,”我说,“像你这样的小屁孩。忽然之间急急忙忙地想要那么多钱,你到底在寻思什么呢?”
“十块钱?”她说,就仿佛是在梦中喃喃自语。“只有区区十块钱?”她猛地扑过来想要把汇款单抢过去。“你这个大骗子,”她说,“小偷!你是个小偷!”
“你想抢走这个,是不是啊?”我说,一把推开了她。
“把汇款单给我!”她说,“这是给我的。她特意寄给我的。我要看。我要看。”
“你要看吗?”我说,抓住了她。“你打算怎么个看法呢?”
“杰生,就让我看一眼吧,”她说,“我求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求你做任何事情了。”
“你不是觉得我在扯谎话吗,是不是啊?”我说,“就为了这一点,我都不想给你看了。”
“但是怎么可能只有十块钱呢,”她说,“她告诉过我她——她说过的——杰生,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急需用钱啊。我非拿到这笔钱不可啊。杰生,你就给我吧。你要我干什么我都肯干。”
“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急需用钱。”我说。
“我实在很需要用钱。”她说。她的眼珠子本来一直盯着我看。但是忽然之间她就不盯着我了,而且她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我就知道她又在扯谎话了。“我欠了别人一笔钱!”她说,“我得还债。我今天就得还清这笔债。”
“你要还钱给谁?”我说。她的双手绞着拧巴在一起。我看得出来她想把这个谎话编圆一点。“是不是你又在哪家店铺里赊账了?”我说,“你甚至不必费脑筋编这种谎话。我早就跟镇上全部的店铺都打过招呼了,要是这样你还能从哪家赊到账,我就把这张汇票生吞进肚子里去。”
“是个女孩子,”她说,“是个女孩子。我欠了她一笔钱。我真的要还钱给她了。把钱给我吧,杰生。我求求你了,你要我去干什么我都乐意。我真的非要拿到这笔钱不可。妈妈会付钱给你的。我会写信给她让她付钱给你的,以后我再也不跟她要任何东西了。你要看信就看吧。杰生,求求你了。我非得拿到这笔钱不可。”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急需这笔钱,我再考虑看看要怎么做决定。”我说,“告诉我吧。”她就杵在那里,一双手不停地拉扯着裙子。“那这样吧,”我说,“要是你觉得十块钱对你来说数目太小,那我就带回家交给你奶奶好了,然后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然了,如果你已经富裕得根本就不在乎这十块钱的话——”
她杵在那里,眼眸低垂着,一直望着地板,嘴里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跟我说过的要寄钱给我啊。她说了的要把钱寄到这里来的,但你又说她根本没寄钱过来。她说她已经寄了好多钱到这里来了。她说了那些钱都是给我的。我可以用那些钱里的一部分。但是你却说我们从来也没收到过钱。”
“你知道的和我知道的一样多啊,”我说,“你已经看到了那些支票都用到了什么地方啊。”
“是的,”她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板。“十块钱,”她说,“十块钱。”
“其实你应该感谢你的守护星们,你至少还能拿到十块钱,”我说。“在这里,”我说。我把汇款单面额朝下按在桌子上,用手压住它。“签个字吧。”
“你能让我看一眼吗?”她说,“我真的只想看一眼而已。无论上面写着多少钱,我就只要十块钱。余下的钱都归你了。我只是想看一眼。”
“刚才你那么急躁,我真不能让你看,”我说,“你要学会这一件事,也就是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你把名字签在那条线上吧。”
她拿起了钢笔,但是她只是站在那里,脑袋垂了下来,握着钢笔的手在颤抖个不停,根本就没签上字。这可真像她亲妈。“啊,上帝啊,”她说,“啊,上帝啊。”
“没错,”我说,“如果你任何事情都学不会,那你就必须学好这一件事。赶快在这里签字,然后赶紧给我离开这里。”
她签字了。“钱在哪里?”她说。我拿起那张汇款单,吸干了上面的墨汁,好好地放进了我的口袋了。然后我给了她十块钱。
“现在你赶快回学校去上下午的课,听见了没?”我说。她没有回应我。她把那张钞票放在手里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就好像这只是一块破布或什么东西。她从店铺里走了出去,这个时候刚好碰上艾尔走了进来。他和一个客人一同走了进来,他们在店铺门口站住了。我整理好东西,戴上了帽子,走到店铺门口。
“事情多得忙不过来吗?”艾尔说。
“也没太多啦。”我说。他朝着店铺外头看去。
“在那里停着的那辆是你的车吗?”他说,“你最好别赶回家去吃饭了。在演出开始之前我们肯定还有好一阵子要忙活的。你就去罗杰斯的店铺里吃个快餐呗,回来把票据放抽屉里就行了。”
“实在太感激了,”我说,“但我琢磨着我养活我自己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他总是喜欢把守在这个地方,就像一只老鹰似的看守着这扇大门,直到我吃完饭又回来了。好吧,这一次他可得在门口多守一阵子了;我已经尽我所能表现得最好了。至少在我说“这是最后一次给你干活”之前;你现在要记住赶快弄一些空头支票过来。但是在这欢呼雀跃的节日<sup>(26)气氛中还能指望谁记住什么事情呢。而这个该死的马戏团凑巧今天又来镇上演出,我今天除了要赚钱保证一家人的吃喝之外,我还得去镇子里搜罗出一张空白支票来,而艾尔又像一头老鹰似的看守着这扇门。
我走进印刷店,说是我想跟个朋友开个小玩笑,但是老板说他那里没有这样的东西。然后他让我去那家残破的歌剧院找找看,他说之前那家老的商农银行破产的时候,有人把一大堆废纸和破旧物品都堆在那个地方了,于是我为了避免让艾尔看见我,我迂回曲折地绕了好几条小巷子,最终找到了老头西蒙斯,从他手上拿到了钥匙,进了那个地方翻找了半天。终于让我找到了一本圣路易斯银行的空白支票。当然这次她还是会拿起来仔细瞧个半天的。但也不得不就这么办了。我再也不能浪费任何一点时间了。
我回到了店铺里头。“刚才忘记了拿几张单据,母亲想去银行办点事。”我说。我走到办公桌前面,填妥当了支票。我想赶快把这一切都弄好,我心里想着,她的眼神越来越不济了这其实还是件好事,否则家里养着那么一个小骚货,像母亲这样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妇女,可真是有得闹腾了。我对她说,您和我一样,心里跟明镜似的,都清楚她长大以后会变成怎样的人,如果您只是看在父亲的分儿上非要把她留在家里养育成人,这也是您的事。结果说到这一步她又要开始哭个不停了,说不管怎样这也是她的亲生骨肉啊,所以我就赶紧说,行了行了。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只要您做了决定,无论是怎么样的我都能接受。
我把信套进信封里,粘好信封背面,然后走了出去。
“你千万别一不留神就跑出去太久了。”艾尔说。
“好的。”我说。我走进了电报局。那群聪明人都聚集在那里。
“你们中谁已经发财赚到一百万了啊?”我说。
“就这么个熊市,谁能搞出什么大动作?”医生说。
“现在什么行情啊?”我问。我挤进去瞧了一眼。比开盘价又低了三个点。“你们这群小伙子不会因为棉花行情下跌这点屁事儿就受打击了,对吧?”我说,“你们都是聪明绝顶的人才啊,不至于成这样吧?”
“聪明个屁,见鬼去吧,”医生说,“十二点那一会儿就下跌了十二个点。让我输得一干二净了。”
“十二点?”我说,“该死的为什么没人跟我通风报信啊?为什么你们都不让我知道啊?”我冲着那个报务员只嚷嚷。
“行情怎么来的,我就怎么播报了呗,”他说,“我们这里又不是地下交易所。”
“你不是很机灵的吗,是不是啊?”我说,“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你竟然都抽不出一点时间来给我打个电话。要不然就是你这遭天谴的电报公司是和东部的投机大鲨鱼们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一声不吭。他装出一副他很忙碌的样子。
“你现在翅膀长硬了,胃口也变大了,小裤子容不下你这个大屁股了,”我说,“你要明白首要事情就是你以后就要去卖苦力谋生了。”
“你这是怎么了?”医生说,“你不是还赚了三个点嘛。”
“是啊,”我说,“要是我早上及时抛出的话。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这件事吧。你们这一群小伙都赔钱了吗?”
“有两次我都差点儿赔了进去,”医生说,“还好我转向很快速。”
“哎呀,”艾·欧·斯奈普斯<sup>(27)说,“我这次运气不错;我寻思着好运气过一阵子总得来照顾我一次吧,这挺公平合理吧。”
于是我离开了,让他们那群人互相之间按五分钱一个点的价钱倒来倒去。我找到了一个黑鬼,我站在街角等他,让他去把我的车子开过来。我从这里看不到店铺的大门,所以我没办法看见艾尔一边瞅着钟,一边在大街上扫来扫去地找我。过了差不多一个礼拜那么长的时间,那个黑鬼才把车子开了过来。
“你这该死的到底把车子开去什么地方了?”我说,“四处兜风想在那些黑人娘儿们面前出风头,对吧?”
“我已经尽可能笔直地开过来了。”他说,“因为广场上到处都是马车,我非得绕着广场兜一个大圈子才能过来呀。”
我发现真是每一个黑鬼都能为他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到无懈可击的辩解。但是其实只要一有机会开上汽车,他绝对百分之百要开出去炫耀卖弄一番。我坐进了车里,绕着广场兜了个圈子。我瞥见了艾尔在广场的那一边,正守在大门口。
我径直走进了厨房,让迪尔希赶快抓紧时间开饭。
“昆汀还没回家呢,”她说。
“她没回家又怎么了?”我说,“你下次是不是还打算告诉我说拉斯特还不太想吃饭呢。昆汀知道这个家里几点钟开饭。你现在赶紧做饭吧。”
母亲待在她自己屋里。我把那封信递给她。她打开了信,把那张支票拿了出来,她坐了下来,手里捏着那张支票。我走过去在屋角拿起一把煤铲,递给了她一根火柴。“赶快吧,”我说,“把它烧了吧。您马上又要哭起来了。”
她接过了火柴,但没有点燃它。她呆呆地坐着,眼睛盯着那张支票。正如我一早预料到的样子。
“我真不想那么做,”她说,“多了昆汀这张嘴吃饭,增加了你的负担……”
“我觉得咱们会撑过去的,”我说,“来吧。点燃它吧。”
但她就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支票。
“这张是另外一家银行的,”她说。“之前的支票都是印第安纳波利斯的一家什么银行的。”
“没错,”我说,“女人们天生办事就这德行。”
“办什么事?”她说。
“在两家不同的银行里存钱呗。”我说。
“哦。”她说。她盯着支票看了好一会儿。“知道她日子过得这样,我还是挺高兴的……她有这么多……上帝会懂得我这么做是对的。”
“快点儿啦,”我说,“赶紧了结这件事吧。让这个大玩笑告一个段落吧。”
“大玩笑?”她说,“我心想的是——”
“我从来都觉得您每个月烧掉两百块钱这绝对是个大玩笑,”我说,“行了,赶紧吧。您这是想让我再划一根火柴吧?”
“我其实可以尽量说服自己接受这些支票的,”她说,“为了我的子孙着想。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傲气的。”
“您这人可真是永不满足啊,”我说,“如果那样做了,您知道没法原谅自己吧。您早就那么做了,那就好好地继续这么做下去吧。咱们的日子还撑得下去。”
“我每件事都听你的话,”她说,“但是有时候我会害怕,这样做是不是剥夺了本来正正当当应属于你的钱呢。大概我会因为这件事受到惩罚。如果你希望我收下支票,我也能压下自尊接受它们。”
“您都坚持烧支票烧了十五年了,现在又开始想接受了,这又有什么好处呢?”我说,“如果您继续这么烧下去,您一点损失也没有,但是如果您从现在开始接受支票,那您不就损失了五万块钱吗。我们不就是勉强维持生计直到今天吗?我也没看见您住进贫民窟里啊。”
“说得没错,”她说,“我们巴斯康家族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当然更不用说是来自一个堕落荒淫的女人的施舍了。”
她划着了火柴,点燃了支票,把它放在煤铲上,接着又点燃了信封,然后一直望着它们燃烧殆尽。
“你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滋味,”她说,“感谢上帝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一个妈妈的心底感受。”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女人过得还不如她呢。”我说。
“但她是我的女儿呀,”她说,“这不是为了我自己着想,我其实很乐意接她回娘家来住的,不管罪孽深重什么的,因为她是我的亲生骨肉呀。我这么做不全都是为了小昆汀好吗?”
哼,本来我想说,对于小昆汀那样的贱货,谁也没可能伤害到她呀,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我实在不敢祈求太多,我只不过想在家安安稳稳地吃饭和睡觉,不想听到这几个妇女们在家里唧唧喳喳地争吵拌嘴。
“这也是为了你好,”她说,“我明白你心底对她的看法是怎么样。”
“您不用考虑我的感受,”我说,“您就让她回来吧。”
“不行,”她说,“我一想到你父亲,我就无法这么做。”
“当赫伯特抛弃她的时候,父亲一直都极力说服您同意让她回家?”我说。
“你不会明白的,”她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的处境变得更艰难。但是为我的孩子们受苦遭罪,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我能承受得来。”
“看起来您为了特意遭那份罪,倒是惹上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事啊,”我说。那张纸已经燃烧殆尽了。我把纸灰端到壁炉边,倒进了炉格子里。“对我来说,把好端端的钱都烧成了灰烬,这真是羞愧啊。”
“千万别让我活到那一天,看到我的孩子们迫不得已非接受那笔钱不可,那可是罪孽的报应啊,”她说,“要是非有那么一天不可,我倒宁愿你先死了躺在棺材里。”
“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咱们是不是得开饭呢?”我说,“要是还吃不上饭,那我就得回店里去了。今天店铺里面忙得要命。”她站了起来。“我已经问过她一次了,好像她还在等着小昆汀或是拉斯特之类的什么人。好啦,我去找她说去。等一下。”但是她还是走到楼梯头扯了一嗓子。
“昆汀还没回家呢。”迪尔希说。
“行了,那我还是回店里去吧,”我说,“我可以在街边买个三明治。我可不想妨碍迪尔希的用餐安排。”这下好了,她又开始发作起来了,迪尔希拖着两条行动不方便的腿蹒跚着走上走下,嘴里还一个劲地嘟囔着:“行了,行了,我尽快开饭就是了。”
“我这是尽量让你们每一个人都过得开心啊,”母亲说,“我想尽我所能让你们的生活过得舒适一点。”
“我没抱怨什么吧,对不对?”我说,“我就说了句我要赶回店里去,我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不像别人那样能碰到那么多好机会,你只能在一家乡村杂货铺里埋没自己的才能。我一直都期望你能出类拔萃。我知道你的父亲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你是整个家族里唯一一个有经商头脑的人,到后来家族越来越没落了,我还愚蠢地相信凯蒂结了婚之后,那个赫伯特就会……他都已经答应了……”
“行了,说不定他一直都在扯谎吹牛,”我说,“他可能从来也没开过什么银行。就算他开了银行,也根本没必要千山万水地到密西西比州来招聘一个小职员。”
我们吃了一会儿饭。我听到了班在厨房里,拉斯特正在喂他吃饭。正如我所说的,如果我们非得多养活一口人,而她又不肯接受那笔钱,为什么就不能把他送去杰克逊那儿去呢。他和同类人在一起生活,肯定会快活很多。我说,上帝他老人家很清楚,像我们这样的家族可再也没什么自豪可言了,但总是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小子整天和一个黑人小孩混在院子里玩,还顺着篱笆跑上跑下的,无论何时只要那一边开始打高尔夫球了,这一边就像牛似的哞哞叫唤着——这个场景还是太伤自尊了。要我说呀,早就该把他送去杰克逊那儿去了,要那样的话咱们早早地就过上好日子了。我说啊,您也算是对他尽职尽责了;您已经做到了人们期望您做的一切事情,甚至都做得太多了,所以啊,为什么不把他送去那里去呢,咱们纳了那么多税难道还不能享受一点福利吗。接着她说话了:“我很快就要告别人世了。我明白我只是你们的负担。”我接着说:“您这话已经说了太多太多遍了,搞得我都竟然开始有点相信了。”但我说啊,您也别老是嘴上说说而已啊,最好能确定下来,并且千万别告诉我,因为我绝对会让班吉连夜乘十七次火车去杰克逊那里。我又说道,我还知道有个能接收她的地方
<sup>(28),那个地方的名字既不叫牛奶巷也不叫蜂蜜街<sup>(29)。刚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哭哭啼啼了,于是我说,行了,行了,我也和普通人一样很以自己的亲戚为荣耀的,虽然我并不一定能搞清楚他们的来路。
我们又吃了一会儿饭。母亲又差使迪尔希去大门瞧一瞧昆汀回来了没。
“我一直跟您翻来覆去地说了多少遍了,她中午不会回家吃饭了。”我说。
“她不会那么不懂事的。”母亲说,“她知道我不允许她在大街上到处游荡,也不允许她不回家吃饭。迪尔希,你刚才瞧清楚了没有啊?”
“既然她瞧不清楚,就别让她去瞧呀。”我说。
“我还能有别的法子吗,”她说,“你们每个人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天天都忤逆我。”
“如果您别赶过来插一手,我很快就能制伏她的,”我说,“根本花不了一天时间,我就能把她训得服服帖帖的。”
“你肯定对她非常蛮横不讲理,”她说,“你的脾气就像你莫里舅舅。”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那封信。我把信拿出来递给她。“您都没必要拆这封信,”我说,“反正银行迟早会让您知道这次又要掏多少钱。”
“这信上写着的是寄给你。”她说。
“您就直接拆开了吧。”我说。她打开信封,读了之后,又把信递回给我。
信上是这么写的:
我亲爱的小外甥:
你肯定很乐于知晓,最近我有幸得到机会从事某个事业,至于这个事业的具体明细,在信中无法长篇累述,我会在更适当的场合告诉你。至于我需要暂时保密的原因不妨先告诉你。我多年的从商经验告诉我,只要碰到机密事项,千万要谨慎为先,小心驶得万年船,绝对不能在尚未面谈之前就用其他方式交代出去了。我此次的防御措施做得如此谨慎,我想你肯定能揣测出有关这项事业价值的蛛丝马迹。我能毫不犹豫地告诉你,这次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正清晰地看见自己穷尽一生孜孜不倦追寻的目标终于出现在我眼前了,不仅使我自己的经济状况大为好转,同时家族产业的复兴亦是指日可待。说来也是很遗憾的,我竟是巴斯康这一户名门望族中硕果仅存的一个男丁了;同时,我也把你出身高贵的母亲以及她的子孙都视为至亲。
然而事情未能处处如我所愿,目前我还没能达到将此良机发挥得淋漓尽致的程度,还需努力争取,为了不让肥水流入外人的田地,我今天打算从你母亲的存款中提取一小笔我现在急需使用的款项,来补上我第一笔投资的缺口。为了保证手续完整,随信附上了我亲笔所写的年利息八厘钱的借据一份。无须多说,这只是一种形式而已,仅是为了让你母亲在这个道德沦丧阴晴不定的社会环境里有一点保障。自然而然,我将会把这笔借款当做我自己的投资,如此这般,你母亲就可以在我已经查明的这次千真万确的意外横财——请允许我用词粗俗——的绝世好机会中分一杯羹了。
我很相信你一定能够理解,这是一个生意人与另一个生意人之间的信任;我们携手同行,日后这一片甜美的葡萄园定能大获丰收,你觉得如何呢?而鉴于你母亲纤弱的体质以及南部的大家闺秀们视赚钱事业为洪水猛兽,同时鉴于妇人之间很容易在闲聊之中不经意地泄露机密,我建议此事先不在她面前提起为妙。我思量再三,建议你也应在她面前对此事守口如瓶。此后择一良日,我会将这笔款子和我之前陆陆续续向她所借的款项一起存进银行,而半个字也不会透露出去让她知道的,我想这样的处理方式会更加妥当一些。保护你母亲这样的大家闺秀不受到来自俗世钱物的纷扰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挚爱你的舅舅
莫里·巴斯康
“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我说,一挥手把信朝桌子对面飞丢了过去。
“我知道你很不满我给他钱这件事。”她说。
“那些都是您的钱,”我说,“即使您想拿那些钱来打鸟,那这也是您自个儿的事。”
“他是我的亲生兄弟啊,”母亲说,“他是巴斯康家最后一脉香火了。等我们也死了,那巴斯康这一个家族就算消失了。”
“我寻思着这事对有些人来说确实很难受,”我说,“行啦,行啦,那都是您的钱。您怎么高兴就怎么花吧。您需要我去通知银行付这笔钱吗?”
“你一直都对他很不满,这我心知肚明,”她说,“我知道你肩膀上扛着很重的负担。等我离开人世了,你就轻松了。”
“我原本现在就可以让日子过得轻松很多。”我说,“行了,行了,我再也不提那件事了。只要您高兴,把整个精神病院放在咱们家也没问题。”
“他可是你的亲生兄弟啊,”她说,“虽然他是饱受病痛困扰。”
“我要把您的银行存折带上,”我说,“今天我要兑现一张支票。”
“他<sup>(30)怎么总是拖延六天才给你发薪水呢?”她说,“你觉得他的生意做得合理吗?我总是觉得很奇怪啊,一家没有负债的店铺为什么就不能按时派发薪水呢。”
“他没问题的,”我说,“跟银行一样靠得住。我跟他说了先别顾及我,把每个月底的账目结清了再说。所以有时候就拖延了几天才发薪水。”
“我真是不忍心看到你损失了我为你投资的那一小笔钱,”她说,“我经常都在琢磨着艾尔其实不算一个很好的生意人。我知道你在他店里投资了一笔,但他却从来都不把你当自己人看待,从来不给你一点权力。我打算去找他好好谈一谈。”
“别啊,您就别去搅和了,”我说。“那毕竟是他的生意。”
“你投资了一千块的股份进去呢。”
“您就随他去吧,”我说,“我自己心里有数。我有您的委托代理权。没事的。”
“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是我极大的安慰,”她说,“我一直以你为豪,你带给我那么多的喜悦,当你自发自愿过来对我说,要把你自己每个月的薪水都存在我的银行户头里时,我虔诚地感谢上帝,因为他把他们都带去天堂了,留下的那个是你。”
“他们都是好人啊,”我说,“我寻思着他们也都尽力而为了。”
“每当你用这种方式讲话,我都知道你又在心里责备你那去世的父亲了。”她说,“其实你也有权埋怨他几句的。但是听到你这么说话,我的心都碎了。”
我站了起来。“如果您接下来要号啕大哭一场才过瘾,”我说,“那就要恕我无法奉陪了,您只能独自哭泣了,因为我得赶回店铺里去了。我现在去拿那个存折。”
“我给你拿去。”她说。
“您别乱动了,”我说,“我自己去拿就行了。”我上楼从她的写字桌里拿出了存折,走回到镇上。我进去银行,把支票、汇款单和那十块钱全都存进去了,然后在电报局耽误了一会儿工夫。现在比开盘价上涨了一个点。我已经赔进去十三个点了,那全都是因为在十二点的时候她跑来瞎捣乱,胡闹一气,用那封信来搅得我心神不宁。
“那份行情报告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我说。
“大概一小时之前吧。”那个人说。
“一小时之前?”我说,“我们付钱给你是干什么用的?”我说,“就是为了每周一次的行情总结报告吗?这叫人还怎么干得成事情呢?屋顶都被大风刮走了我们还一无所知呢。”
“我觉得你也干不成什么事情了,”他说,“他们已经修改了法律,不能再在棉花市场上买空卖空了。”
“已经修改法律了吗?”我说,“我根本也没听说啊。他们肯定是从西联公司<sup>(31)发布的消息。”
我走回到店铺里。十三点。我压根儿也不相信能有人琢磨清楚这其中的微妙之处,除了那些坐在纽约办公室里的大老板们,他们就等着乡巴佬们捧着钱来祈求他们收下自己的血汗钱。哼,刚才一个打电话的就显得对他自己已经信心全无了,就正如我说的那样,要是你不想听别人的意见,那你何必还为这个事情付钱呢。再说了,这些都是消息灵通的局内人士,他们什么都知道。我的口袋里正装着一封电报。我仅需要证明他们在利用电报局进行诈骗行为,那么就能证明他们是一家骗人的非法投机公司。而且我从来也不会犹豫不决这么长时间。可是他妈的,这家公司跟“西联”一样,是一家规模巨大、资金雄厚的公司,要不然怎么可能做到准时发布行情报告呢。他们快速发了一个电报给你,说什么“您的账户今日款项已结清”。但其实他妈的,他们也不在乎客人的死活呢。他们就是跟纽约那一伙人在一个锅里头吃饭。这谁都看得出来。
当我走进店铺的时候,艾尔看了一眼他的表。但他一声不吭。等客人都走了,他才说:
“你中午回家吃饭去了吗?”
“我牙齿疼得要命,必须得去看牙医啊。”我说。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去哪里吃饭他根本管不着,可我还必须要和他一起在店里待整个下午。我已经遭老罪了,他要是再喋喋不休,可真要命了。我早说过了,一家乡巴佬小卖铺的老板说的话你也句句当真的话,那以后只有五百块钱身家的人也要担心别人值五千块钱的烦恼了。
“你本应该先知会我一句的,”他说,“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呢。”
“任何时候我都非常乐意把我这颗蛀牙送给你,另外还倒贴你十块钱,”我说,“之前咱们的协定是说明了中午有一个钟头的用餐时间啊,如果你不满意我的所作所为,想要怎么办你自己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