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去。在这条幽静的长路上,成群结队的白人们身穿鲜艳夺目的衣服迎着悠扬的钟声往教堂方向走去,他们时不时地走进太阳光线偶尔露出的一小段路中。之前的日子太温暖了,于是这几天东南方吹来的风儿涌了过来,吹得人们冰冷僵硬了。
“妈妈,我真不希望您总是带他去教堂里。”方罗妮说,“您听听人家都在说什么呢。”
“什么人这么多嘴?”迪尔希说。
“我都听见了。”方罗妮说。
“我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人,”迪尔希说,“全都是没用的穷鬼白人。可不就是这种人吗。他们觉得他不够资格去白人的教堂,而黑人的教堂又太低贱了,配不上他。”
“无论怎么说,反正人家都在议论纷纷呢。”方罗妮说。
“你让他们想说就当面来跟我说,”迪尔希说,“慈悲的上帝并不在乎信徒们是聪明还是愚钝。除了穷鬼白人,根本没有其他人在乎这个了。”
一条小路和大路垂直相交了,顺着往前走,地势慢慢走低,到最后走到了一条泥巴路上。泥巴路两边的地势很陡峭;接着一块宽阔的平地映入眼帘,上面零零散散地点缀着一些木头房子,常年遭受风雨侵袭的屋顶高度和路面一致。小木屋大多是在一个个光秃秃的院子里,地上堆着破铜烂铁,砖块啊模板啊瓦罐啊这些曾经有用的家具之类的。那么贫瘠的土地只能生长出一些生命力顽强的杂草和桑叶啊刺槐啊梧桐啊之类的好打发的树木——院子里散发着的那股臭烘烘的干燥气味里也夹杂着它们的味道;这些树木即使在抽嫩芽的时候也感觉像是在九月份凄凉萧索的秋天里,仿佛春天与它们擦肩而过了,抛弃了它们,把它们留在了命运类似的黑人贫民窟里,随它们在这种肥沃刺鼻的气味中成长着。
他们经过某处时,站在门口的黑人都跟他们打个招呼,通常是跟迪尔希说:
“吉布森大姐,您今天好吗?”
“挺好的呀。您呢?”
“我也不错呢,谢谢呀。”
黑人们从木头房子里走出来,挣扎着爬上了有树荫的路堤上,再来到大路上——男人们穿着样式呆板沉闷的黑色或褐色外套,戴着金表链子,其中有几个人带着手杖;年轻人穿着呛俗惹眼的蓝色或是条纹衣服,戴着款式奇突的时髦帽子;女人们将衣服洗得太笔挺了,硬邦邦地嘶嘶作响;小孩子们穿的是从白人那里买来的二手货,他们用那种昼伏夜出的动物们的表情偷偷摸摸地窥视着班:
“我打赌你绝对不敢上去碰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呢?”
“你肯定不敢啦。我早看透了你就是个孬种。”
“他其实不可怕。他就是个大傻子。”
“大傻子就不可怕啦?”
“这个傻子不会伤害别人的。我以前碰过他的。”
“现在你肯定不敢了。”
“因为迪尔希小姐在看着他。”
“就算她不在,你也不敢吧?”
“他真的不会伤害别人。他就是个大傻子。”
总有长者走过来跟迪尔希说话,但除非是相当上年纪的长者,普通一点的迪尔希都让方罗妮来应酬了。
“我妈妈今天早上身体不舒服呢。”
“可太糟了。不过希谷克牧师会医治好她的烦恼。他会宽慰她,为她解除精神压力。”
泥巴路的地势慢慢升高了,升到了一个地方,此处的风景如画。泥巴路通往一个从红土山包里挖出来的口子,山顶上种满了橡树,泥巴路到了这里好像被剪断的丝带,就这么被活生生掐断了。泥巴路旁边有一个饱受岁月风霜洗礼的教堂,它的尖顶仿佛画里的那样样貌怪异,朝着天空刺去,就好像是在悬崖峭壁面前铺上一块平坦的硬纸板,画上了平铺直叙的没有的风景画。但是这个风景画的周围竟然是四月份开朗辽阔的晴天,或是刮着大风的天气,又或是回响着钟声的正午时分。人们前进得很缓慢,迈着安息日的正儿八经的脚步往教堂走去。女人和小孩子都笔直进了教堂,而男人们在门口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直到钟声停了下来。他们也进去教堂里了。
教堂里刚刚装修过,零零散散地摆了一些鲜花,这些花大概是从厨房后面的菜地和篱笆边采来的,一道道的彩色饰带垂落下来。讲坛上还吊着一只干瘪塌陷的圣诞节时候的手风琴纸钟。讲坛上空空如也,唱诗班已经站好位置了。天气不算太热,但唱诗班的人都在扇扇子。
大部分的女人都拥挤在教堂的某一边,在叽里呱啦地扯闲天。这时候钟敲了一下,女人们四散而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大家坐着,静候开场。钟声再次敲响,唱诗班们集体起立开始唱歌。大家整齐划一地扭过头去,像是一个人发出的动作,因为此刻有六个小孩子走进来了——其中四个是小女孩,她们在小马尾辫上系着蝴蝶结,另外两个是小男孩,满头都是短短的自然卷——这一行人穿过中间走道往讲坛走去,白绸和鲜花把六个孩子连在一起,后面跟着两个男子。第二个男子棕色皮肤,神态威严而庄重,身材高大魁梧,身穿礼服,白色领带。他的脑袋一看就很有学问很权威,一层又一层的下巴叠在衣服领子上。众人对他很熟悉,于是等他走过去之后,大家的脖子还是扭着,直到唱诗班停住了,人们才醒悟原来客座牧师已经走进来了。人们仔细地瞧着走在他们自己原本牧师之前的走上了讲坛的人,一阵无法言喻的声浪涌了起来,深深的叹息,大吃一惊和失望透顶的叹息。
客座牧师的个子非常矮小,身穿破旧褴褛的羊驼呢子外套。他长着一张像猴子的皱巴巴的黑色脸盘。唱诗班又开始了,六个孩子站起来用细嫩的怯生生的跑调的声音加入了合唱,大家一直在打量着这个干瘪瘦小的老头,坐在高大魁梧的本地牧师身边,这个老头更像个侏儒了,显得更加土气了。而当本地牧师起立用深沉、有共鸣的腔调介绍他的时候,大家依然用诧异和不可置信的目光注视着他,本地牧师的介绍越是热情洋溢,客座牧师的样子就显得越发猥琐干瘪。
“还费了很大的劲儿把他从圣路易斯请过来呢。”方罗妮轻声说。
“我还见过上帝动用比这个更加怪异的工具呢,”迪尔希说,“行了,别吵了,”她扭头对班说:“他们又要唱歌了。”
那个客座牧师站起来开始发言了,口音像个白人。他的声音平稳干冷。口气很大,好像不是他能说出的话。一开始大家抱着看猴子发言的好奇心在听着。他们的心情就好像看别人走钢丝,看他在冷冰冰的,丝毫不变的语调做成的钢丝上面费劲跑步,变化各种姿势,偶尔翻个筋斗,拼出浑身解数。他那个猥琐干瘪的行星已经从大家眼里消失了。讲到最终了,他颓然倒在了讲台上,瘦猴似的身体像木乃伊或是空船那样纹丝不动,一只手臂放在到他胸部的讲台上,大家可算长舒一口气,在座位上挪一挪屁股,像是刚从集体催眠中醒过来。唱诗班在讲坛后面扇扇子。迪尔希轻声说:“别闹腾了。肯定马上就要唱歌了。”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兄弟姐妹们。”
牧师纹丝不动。他的手臂依然放在讲台上,这个气势宏伟的回声弹在四周慢慢消逝了,他还是保持这个姿势。这声音比之前他的声音简直是千差万别,这是一个中音喇叭,悲怆而沉郁地冲进他们内心深处,回音已经逐渐消散开了,但余音绕梁而三日不绝。
“兄弟们,姐妹们!”声音再度响起。牧师抽回了胳膊,在讲台前踱步,双手背在后面,个子越发瘦小,他佝偻着身子,像是个斗士,因与这残酷土地搏斗而被紧紧压迫在地上。“我谨把这羔羊<sup>(3)鲜血之事迹铭刻在心!”他在麻花状的彩纸和圣诞节纸钟下面迈着沉重的步伐,佝偻着身躯,双手倒扣。他像是一块被自己连绵不绝的声浪洗刷得没有棱角的小石块。他用肉体喂养自己的声音,这声音是个魔鬼在撕扯吞噬他的心脏。大家简直就要看见他被自己的声音吞没了,消失了,他们也消失了,最后连声音也幻化无影了,余下一个个心灵在交谈着,浅唱低吟,无须任何语言。所以他终又靠在讲台上喘大气,那张猴子似的脸蛋儿痛苦地仰视着上苍,看起来就像是十字架上的那个圣洁的为普罗大众受苦受难的人,他猥琐干瘪的气质突然消失了,仿佛肉体已经无关紧要。此刻,大家长叹一口气,一个女人用尖细凄厉的嗓门喊了一句:“是的,我主耶稣!”
时光飞逝而去,昏黄黯淡的窗户亮了一下又恢复了阴森森的光景。外面路上跑过一辆汽车,在泥巴地里挣扎前进,越走越远。迪尔希挺直脊梁骨,一只手放在班的膝盖上。两粒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流了下来,在无数条忍让牺牲、克己复礼和消失的时光刻下的皱纹里往下流淌着。
“兄弟们!”嘶哑深沉的声音再度响起,他一动也不动。
“是的,我主耶稣!”那个女人压低了嗓门再次喊道。
“兄弟们,姐妹们!”又响彻云霄了。中音喇叭的音量。他把手臂从讲台上举起,站得笔直。“我将羔羊鲜血的事迹铭刻于心!”大家甚至没留神他的口音和腔调是何时变成黑人的,但被他的声音震慑住了,不由自主地轻轻摇晃着。
“这漫长寒冷的岁月——啊,亲爱的兄弟我告诉你们,这漫长寒冷的岁月啊——我见到光芒,我见到神谕,那可悲的罪人啊!那一辆辆摇摇晃晃的马车走过了埃及;世世代代的人们都从那时候起过去了。从前的富人啊,你如今安在?兄弟们啊,过去的穷人们,如今又何在呢?姐妹们啊,噢,我要告诉你们,如果你们没有保命的牛乳和甘露,将要怎样度过这漫长寒冷的岁月啊!”
“是的,我主耶稣!”
“兄弟们,让我告诉你们吧,姐妹们,我也要告诉你们啊,迟早会迎来这么一天。可悲的罪人说:就让我躺在主的身边吧,让我卸下沉重的负担吧。耶稣会如何说呢?兄弟们啊,姐妹们啊,你们是否已经把羔羊和鲜血的事迹铭刻于心了呢?我实在不愿意让天堂承受过重的负担啊!”
他在外套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大家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片低沉的叹声:“嚒——”那个女人又喊了起来:“是的,我主耶稣!耶稣啊!”
“兄弟们!请抬眼看看那些小孩子们,他们就坐在那里。耶稣也一度如此啊。他的母亲饱受荣耀与痛苦。曾几何时在天色渐暗时分,耶稣在她怀中,在天使们的歌声中入眠;可能他往外张望发现了罗马的巡警经过门前。”他擦着脸,踱着沉重的步伐。“兄弟们,听我道来!我看见了那一天。玛利亚抱着小时候的耶稣坐在门口。就像那个坐在那里的小孩一样。我听见了天使们在歌颂和平,为荣耀献上歌曲;我看见了紧闭的双眼;我还看见了玛利亚跳了起来,看着那个士兵,他在说:我们要杀人!我们要杀人!我们要杀死你的小耶稣!我听到了这位可怜的母亲在哭泣与哀求,因为她无法得到主的救赎和神谕!”
“嚒——!耶稣啊!小耶稣啊!”此刻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凄厉响起:
“我看见了,我主耶稣啊!啊,我看见了!”还有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没有词句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的气泡。
“我看见了,兄弟们!我看见这个景象了!看见这震惊无比,令人双眼变盲的景象了!我看到了种着圣树的骷髅地<sup>(4),看见了小偷、强盗和最为卑鄙无耻的人;我听见了那些谎话和狂言:如果你是耶稣,为什么你不背着十字架走路啊!我听见了妇人们在哭泣和夜晚的哀悼声;我听见了号啕大哭和低声饮泣,听见了上帝别转脸说:他们真的杀死了耶稣;他们真的杀死了我的儿子!”
“嚒——耶稣啊!我看见了,耶稣啊!”
“盲目的罪人们啊!兄弟们,我告诉你们;姐妹们,让我告诉你们,当上帝把他无所不能的脸掉过去的时候,他说:我不想让天堂承受太重的负担!我能够看见鳏居的上帝关上了门;我看见洪水在天地肆虐;我看见世世代代的黑暗与死亡。然后呢,看呀!兄弟们!是的!兄弟们!我此刻看见了什么呢?我看见了什么?罪人们啊,我看见了复活与光明;我看见了温和的耶稣说:正是因为他们杀死了我,你们才得以复活;我死去,是为了使看见了并坚信奇迹的人们永生不死。兄弟们啊,兄弟们!我看见了末日晴天霹雳,我也听到了金色号角吹响了天国福音,那些铭记着羔羊鲜血事迹的死者全都复活了!”
在教堂的声浪和此起彼伏举起的手臂之中,班坐着,陶醉地瞪着那双温和的蓝色眼睛。在他身边的迪尔希脊背挺直,默默地安静地哭泣着,心里依然很难过,为着人们记忆中的羔羊的苦难与鲜血。
直到他们走进中午明晃晃的阳光里,走在铺满沙砾的土地上,人们三五成群地聊着天,迪尔希还沉浸在悲伤中,无法参与别人轻松的聊天。
“这个牧师可太棒了,我的上帝啊!他一开始看起来挺不打眼的,但是到了后面就哇呀!”
“他看见了权力与荣耀。”
“是的,肯定的。他真的看见了。面对着面亲眼所见啊。”
迪尔希一言不发,她的眼泪顺着纵横交错的沟壑往下流淌着,脸上的肌肉不曾颤抖过任何一下。她抬头挺胸往前走着,任由眼泪直流。
“妈妈啊,您这是怎么啦?”方罗妮说,“四周好多人在看着您呢。我们就要走到白人的地盘了。”
“我看见了初,也看见了终<sup>(5),”迪尔希说,“你别管我。”
“什么初什么终啊?”方罗妮说。
“你别管了,”迪尔希说,“我之前看到了初始,现在我看到了终了。”
但是在走到大街之前,她还是停下来撩起裙摆用最外面的裙边擦干了眼泪。接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班跌跌撞撞地走在迪尔希旁边,看着前面的拉斯特摆出各种搞怪模样,憨憨的表情就像是一只大笨狗在瞅着一只机灵的小狗。在太阳光线下,拉斯特撑着伞,那顶怪异的新草帽原形毕露。他们走到家门口,进去了。班立刻就开始不乐意了,呜咽了起来,他们朝着车道尽头的大宅子望去,这栋建筑工整的大房子已经年久失修了,廊柱上的大门摇摇欲坠。
“今天在大房子里出什么大事了?”方罗妮说,“肯定出大事儿了。”
“没什么事情,”迪尔希说,“你就只管自己的事情,白人的事情自然由他们自己操心。”
“肯定是出大事了,”方罗妮说,“今天一早我就听见他在号叫。当然,这不关我事。”
“我知道是什么事情。”拉斯特说。
“你知道得太多了,”迪尔希说,“方罗妮不是才说了不关你事吗,你听见了没有?赶快把班吉带去后院里,安抚好他,我去准备午饭,弄好了就喊你们。”
“我知道昆汀小姐在哪里。”拉斯特说。
“给我闭嘴,”迪尔希说,“等到昆汀需要你的忠告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现在你们立刻离开,去后院玩儿去。”
“难道你还不知道他们一起去牧草地上打球,情况会怎么样吗?”
“现在他们还没这么快开始。等到开始了,T.P.自然会来带他去坐马车了。来吧,把那个新帽子递给我。”
拉斯特把帽子递给她,接着和班穿过后院。班还在小声地哼哼唧唧。迪尔希和方罗妮走进小木屋里,片刻之后迪尔希出来了,穿上退色的印花裙,走进厨房里。炉火熄灭了。大房子里安安静静的。她系上围裙,走上了楼梯。四周万籁俱静。她走进昆汀的房间,还和之前一个样,她捡起内衣,把长筒袜塞回抽屉里关好。康普生太太的房间门关着。迪尔希站在门口,侧耳倾听。然后她推开房门走进去,里面弥漫着浓烈的樟脑味。屋子里忽明忽暗的,百叶窗没有打开,那张床隐藏在黑暗之中,她以为康普生太太睡着了。她预备关门离开,突然一个声音说:
“嗯?是谁啊?”
“是我啊,”迪尔希说,“您需要什么吗?”
没有回答。她的脑袋纹丝不动的,好一会儿了,她才说:“杰生呢,他在哪里?”
“他还没回家呢。”迪尔希说,“您需要什么吗?”
康普生太太一言不发。正如很多冷漠而又弱小的人们一样,面临一场无法逆转的灾难时,她居然总能从某处挖掘出某种精神支柱,一种神秘的力量。如今她的精神力量就来自那个尚未真相大白于天下的事件的一个坚不可摧的信念。“唔,”她可算说话了,“你找到那个东西了吗?”
“找什么?您说的是什么东西?”
“字条啊。她应该考虑周全的,留张字条吧。就连昆汀也是这么做的。”
“您在胡思乱想什么呀?”迪尔希说,“您难道不知道她好端端的吗?我敢保证,还没天黑她就会回家来。”
“一派胡言,”康普生太太说,“这是会遗传的。有怎样的舅舅就有怎样的外甥女。有其母必有其女啊。也不知道她像谁会更糟糕一点。但我也无所谓了。”
“您为什么老是胡思乱想呀?”迪尔希说,“她为什么要想不开呢?她毫无理由啊。”
“我怎么知道呢。昆汀当初那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他何至于走到那一步吗?总不是专门为了嘲讽我,伤透我的心吧。无论谁当上帝都不容许这种事啊。我是个良好家庭出来的大家闺秀。别人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后代会落得如此地步,而事实却是如此残酷。”
“您就等着看吧,”迪尔希说,“天黑了她就回家了,啥事也没有,就回去房间里躺床上了。”康普生太太不说话了。她的额头上敷着一块浸透了樟脑油的布料。迪尔希站在门边准备出去。
“算了,”康普生太太说,“你还有别的事情吗?你打算给杰生和班吉明做午餐吗?”
“杰生还没回家,”迪尔希说,“我要做午餐的。您真的不需要什么了?热水袋还热吗?”
“就把我的《圣经》拿给我吧。”
“今天早上出去之前就给您了啊。”
“你放在床沿上。它能不掉下去吗?”
迪尔希走到床边,在床底下的阴影里摸了摸,找到了那本封面扑在地上的《圣经》。她抹平了折角的书页,放回到床上。康普生太太的双眼紧闭。头发和枕头一个颜色,她的脑袋裹着泡了药水的布条,看上去像是一个虔诚的老尼姑。“别总放在床沿上了。”她说,眼睛依然闭着。“你早上就放在那个地方。你莫非是要我爬起来捡书吗?”
迪尔希伸手越过她,把书放在更宽阔的那边。“您这样看得清吗,没法看呀,”她说,“要不我把百叶窗拉开一点?”
“不用了。就让它那样吧,你去给杰生做点吃的。”
迪尔希走出去了。她关好门,走回厨房里。炉子冷冰冰的。她站在那里时,碗柜上的挂钟敲了十下。“这就一点钟了,”她喃喃自语,“杰生还没回家。我看见了起初,也看见了终了,”她望着那冷冰冰的炉灶。“我看见了起初,也看见了终了。”她在桌上放了些冷盘。她踱来踱去,哼唱着一首赞美诗。翻来覆去唱着头两句歌词。她摆好了饭菜,走到门口喊拉斯特,片刻之后,拉斯特和班回来了。班在轻哼着什么给他自己听。
“他一分钟也不消停。”拉斯特说。
“你们先吃吧,”迪尔希说,“杰生不会回来吃午饭了。”他们围坐在桌子边。在班面前摆着的都是干冷的东西,他可以不需要喂食,自己吃,迪尔希还是在他脖子上系了一块餐巾。拉斯特和他一起吃饭。迪尔希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翻来覆去地唱着她记得的那两句。“你们就尽情吃吧,”她说,“杰生不会回来了。”
此时杰生正在二十英里之外的地方。早上他一出家门就飞速往镇上开去,把去做礼拜的缓慢前进的人群甩在后面,飞越了风中包裹着的蛮横的教堂钟声。穿过空空如也的广场,车子拐弯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街道,汽车飞驰的声音显得这条街道更加宁谧。他在一栋木头框架的房子前停车,下车之后沿着花径走到门廊。
在纱窗门里有说话声。他举手想敲门,脚步声出现了,他缩回了手。然后一个穿着黑色呢子裤和无硬领贴胸白衬衣的大块头打开了门。此人一头粗硬的乱蓬蓬的铁灰色头发,灰色眼眸像小男孩一般圆亮透彻。他握住杰生的手,拉着他进屋子,一直没松手。
“快请进,”他说,“赶快进来。”
“准备好动身了吗?”杰生说。
“赶快进去。”那个人说,推着杰生的手臂走进一个房间,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你认识莫特尔<sup>(6)的丈夫吧,对不对?这位是杰生·康普生,这位是弗农。”
“我认识的。”杰生说。他甚至没有瞟那个人一眼。警长从房里另一头拖过一把椅子,那个人说:
“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聊。莫特尔,走吧。”
“没事,没事啦,”警长说,“你们接着坐这儿呗。事情还没那么严重吧,杰生你说呢?你坐下啊。”
“我们边走边说,”杰生说,“带上你的帽子和外套。”
“我们也要走了。”那个男人说,站了起来。
“你们坐你们的,”警长说,“我和杰生去外面门廊谈事情去。”
“你带上帽子和外套吧,”杰生说,“对方已经先跑了十二个钟头了。”警长和他走到门廊。一对男女经过门口,便和警长聊了一会儿。警长热情似火,样子夸张做作地回应着他们。从所谓的“黑人山谷”传来的钟声还在回荡着。“警长,你赶快戴上帽子啊。”杰生说。警长这时候拖过来两把椅子。
“你先坐下来,慢慢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电话里不是已经交代了吗?”杰生说,他不肯坐下。“现在时间很宝贵。你是不是非要我用法院来强迫你执行宣誓过的义务呢?”
“先坐下嘛,说一说情况,”警长说,“我当然会保护你的权益了。”
“保护,还是拉倒吧,”杰生说,“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权益?”
“现在不配合工作的人是你啊,”警长说,“坐下来把情况详细说一下嘛。”
杰生只好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肚子里很窝火,嗓门越扯越大。过了一会儿,他肝火上升急着为自己辩护,已经忘了他来警察局的目的了。警长用冷静闪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但是其实你并不确定是他们干的,”他说,“你只是怀疑有可能是他们干的。”
“不确定?”杰生说。“我足足跟了她两天,在大街小巷里钻来钻去,想拆开他们,我还告诫过她,如果再让我碰到一次我会怎么做。而在这一系列事情之后你竟然还说我不确定那个小骚——”
“够了,行了,”警长说,“说清楚了。这些就足够了。”他扭开脑袋双手插进口袋里,眼光落在街对面。
“我特意赶到这里,站在你这位政府任命的执法官员面前,而你竟然……”杰生说。
“马戏团这个礼拜应该在莫特森<sup>(7)演出。”警长说。
“没错,”杰生说,“如果站在我面前的执法官员对于他的选民的利益还有一点责任心,那我此刻就应该在莫特森了。”他又复述了一遍故事梗概,似乎能从怒火与无奈中获得一种真实的快感。警长貌似根本没听他说话。
“杰生,”他说,“你为什么会把三千块钱藏在家里呢?”
“这是什么问题?”杰生说,“我喜欢把钱藏在哪里这是我的私事。你的任务是帮我把钱找回来。”
“你母亲知道你放了这么一大笔钱在家里吗?”
“咦,我说啊,”杰生说,“我家被洗劫了。我知道是谁干的,也知道他们在哪里。我特意来这里是想寻求政府任命的执法官员的帮助,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肯不肯努力帮我把钱找回来?”
“要是找到了他们,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姑娘?”
“什么也不做,”杰生说,“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碰都不会碰她。这个小婊子搞砸了我的工作,断送了我的前途,害死了我的父亲,每时每刻都在缩短我母亲的寿命,还让我沦为全镇人的笑柄。我当然不会把她怎么样,”他说,“我连她的汗毛都不会动一根。”
“杰生,是你逼迫这个姑娘离家出走的。”警长说。
“我怎么当家这是我的私事,”杰生说,“你到底肯不肯帮我?”
“是你逼迫她离家出走,”警长说,“而且我有个疑问,这笔钱到底是属于谁呢,这个谜团我估计一辈子也弄不清楚了。”
杰生站在原地,双手在缓慢用力地绞扭着他手上那顶帽子的帽檐。他的声音很轻:“这么说来,你完全不准备帮我逮捕他们了?”
“杰生,这事与我确实没关系啊。如果你铁证如山,那我自然会行动。可现在毫无证据,那我只能认定这不是我职权范围的事情了。”
“你的答复就是这个,对吧?”杰生说,“你还有一次机会,仔细思考再回答。”
“杰生,这没什么可思考的。”
“那行。”杰生说。他戴上帽子。“你一定会追悔莫及的。我也不是没有帮手。这儿可不是在只要戴上一个铁皮徽章就能无法无天的俄国。”他走下台阶钻进汽车发动引擎。警长看着他开车拐弯离开了这栋房子朝镇子驶去。
钟声又敲响了,飘荡在高亢的天空中,被飞奔而过的光线撕扯成一条条纷繁明亮的声浪。杰生停在一个加油站,检查轮胎,加油。
“是要开远途吧?”加油站的黑人问他。他根本不理睬。“看起来天要晴了。”那黑人说。
“天晴?见鬼去吧,”杰生说,“到了十二点保证下倾盆大雨。”他望了望天空,一想到雨后泥泞的泥巴路,还想到自己在离镇上几英里之外的鬼地方进退两难。他竟然还喜从悲来地想着,今天很确定要错过午饭了,他刚才慌慌张张地动身,到了中午肯定是落在两个镇子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甚至还觉得现在是上帝给他喘口气的机会,所以他对黑人说:
“你这该死的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之前有人塞了钱给你,让你尽量拖延这辆车往前走?”
“这个轮胎里真是一丝气都没有了。”黑人说。
“滚开,把气筒给我。”杰生说。
“现在打好气了。”黑人说,一边站起来了。“您可以出发了。”
杰生钻进汽车发动引擎驶出去了。他挂二挡,引擎噼里啪啦响着,猛喘着粗气。然后他把引擎推到最大限度,把油门死死地踩住,非常粗暴地把气门拉出来推进去。“立刻就要下雨了,”他说,“开到半路肯定会迎上一场瓢泼大雨。”他开车离开钟声覆盖的地方,离开小镇,脑子里全都是车子深陷泥潭需要找两匹马来拖车的场景。“但是那些马匹全在教堂门口。”他脑子里立刻又浮现自己终于找到一个教堂,正要把两匹马拉走,马的主人走了出来,对他连吼带骂,接着他如何挥拳把对方打倒在地。“我是杰生·康普生。挡我者死。你们精挑细选的当官的谁敢拦着我?”他说,好似看到自己领着一队士兵去法院把那个警长押出来。“这个家伙竟然对我丢掉饭碗的事情如此无动于衷,我要让他开开眼界,看看我能捞到怎样的肥差。”他压根儿也没想到外甥女,也没想到那笔钱。这十年以来,这两者在他的视野中已经不是实物或者个体了。这两者合二为一,成为了他应该得到之前已经失去的那份银行里的工作的一个抽象的象征。
天色转晴,头顶上的云朵飞快地掠过天空。在他眼中,天气转晴这件事肯定是敌人对他的又一次恶毒报复,是一场他拖着累累伤痕去应对的血肉之战。片刻之后他经过一个教堂,那些清水木头搭起来的建筑,有铁皮尖顶,四周很多马匹,门口全是些破破烂烂的汽车。在他眼中,每一个教堂就是一个岗亭,驻扎着名为“命运”的守卫,他们全都回头偷偷瞄了他一眼。“你们也全都是大浑蛋,”他说,“你们焉能阻止我!”他幻想着自己带一队士兵拖着戴手铐的警长往前走,他更臆想着要把无所不能的上帝从宝座上脱下来,若有必要,他还希望天兵天将和各路鬼神全都对他严阵以待,严防死守,而他又是如何从中杀出一条血路,最后终于逮住了逃窜在外的外甥女。
东南风吹拂在他的脸上。他似乎感觉到汹涌不断的风在往他脑袋深处灌进去,忽然之间,内心冒出的古老预感让他急踩刹车,停下来纹丝不动地坐着。然后他摸着脖子开始大骂起来,用沙哑的气声恶狠狠地骂着。过去每次他要开车出远门时,总要带一块浸透了樟脑水的手帕来防止头疼,出镇之后就把手帕系在脖子上,药味才更好吸收。现在他在汽车里翻箱倒柜,希望能幸运地找到一块遗忘在某处的手帕。前后座位都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他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本以为就要到手的胜利,但却是命运的作弄。他紧闭双眼靠在车门上。回去取樟脑水和接着往前开简直是殊途同归,他一样会头疼欲死。今天是礼拜天,现在回家的话,他肯定能找到樟脑,往前开的话,那就不一定了。可是要浪费时间回家一趟,就要晚一个半小时到莫特森。“或者速度开慢点儿,”他说,“再开慢一点儿,分散注意力想点别的,也许就可以——”
他钻进汽车开动了。“就想点其他事情吧。”他说,马上就想到了罗琳。想象着自己和她睡在一起,但他只是躺在她身旁,求她帮自己,但是紧接着思绪又跳到了那笔钱,他无法容忍自己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耍了。他真希望抢走自己那笔钱的是个男人。那笔钱是他用来弥补和安慰自己那个没到手就失去的肥差的,是他费尽心机,铤而走险才弄到的,最无法释怀的是,正是那个小贱货让他失去了这么多。他继续赶路,翻起衣角来抵挡寒风。
他仿佛预见到所有想要打倒他并摧毁他的意志的数条力量正在飞速赶往会合地点,如果这个关键地点被攻陷,那就再无翻身的可能;他脑子转得飞快。万万不可犯任何错误,他对自己说。只能选择唯一正确的办法,而且不存在任何的变通。他知道那对狗男女第一眼就能认出他,现在他只能希望自己先看到她,除非那个戏子依然系着红领带。他只能依靠一根红领带来辨认对方,这成了即将到来的那场灾难的导火索;他简直能在剧烈的头痛中闻到那场灾难的气息。
他爬上了最后一个小山头。四处烟雾弥漫,山谷和屋顶,树丛里隐藏着塔尖。他开车下山,进镇之后速度变慢,自我提醒要格外小心,第一点是找到大帐篷所在之处。他的双眼模糊不清,直觉那场大灾祸在驱使他径直往前冲,他想给自己的脑袋敷上点什么药。加油站的员工说戏班子还没支起大帐篷,但有几辆专车停在车站旁边的轨道上。于是他开车过去。
两节普尔曼卧车停在铁轨上,车厢上涂得乱七八糟花里胡哨的。他在车里仔细观察着它们。他拼命压制住呼吸,否则涌上脑袋的血液简直要喷发出来。他走出车子,顺着围墙走过去,仔细打量着它们。车厢外挂着若干件刚洗完的皱巴巴、软绵绵的外套。一节车厢的脚踏板边上有三把帆布折叠椅子。四周围没看见人,片刻之后,一个身系脏围裙的大汉在车厢门口毫无顾忌地把一大锅子污水倒了出去,锅子里面折射出太阳光,然后那汉子就回车厢里了。
他寻思着,必须要在他们发现之前打个漂亮的闪电战,迅速制伏他。他从来没想到也许他们不在这车厢里。在他的构思中,他们绝对不可能不在这里,而且事情的结局就只能取决于谁先看到谁,除此之外的可能性都是违背自然规律的。当然他觉得最关键的点在于:必须是他先看见他们,然后顺利地把钱要回来。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彼此相忘于江湖,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丝毫不关心,否则的话,全世界每一个角落都会知道,他,杰生·康普生竟然被抢劫了,而且是被他的外甥女昆汀,那个小婊子给抢了!
他再勘察了一遍周围。然后他走到车厢边轻盈迅速地踏了上去,站在车子门口。车里的厨房光线很暗,发出一股霉烂馊味。刚才那大汉身影朦胧,正在沙哑发颤地尖声唱歌。原来是个老头子,他心想,而且个子比我矮。他走进车厢,刚好遇上那个人的目光。
“你好?”老头说。
“他们在哪里?”杰生说,“赶快说。是不是在卧车里?”
“谁在哪里?”老头说。
“别骗我了。”杰生说。他推开四周的杂物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怎么个情况?”老头说,“你说谁骗你了?”杰生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老头喊了起来:“小伙子,当心点儿!”
“别骗我了,”杰生说,“他们人在哪里?”
“你这狗杂种,搞什么啊!”老头说。他细瘦的胳膊被杰生勒住。他想使劲挣脱,转身在后面堆满东西的桌子上胡乱摸着。
“赶快说,”杰生说,“他们在哪里?”
“等我摸到杀猪刀,”老头扯着嗓子说,“我就告诉你。”
“行了,”杰生说,想抓住对方,“我只是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你这狗娘养的!”老头扯着嗓子尖叫,手还在桌上到处摸着。杰生想摁住他,遏制他那微不足道的怒火,不让他发作出来。老头的身体非常苍老和虚弱,可却如此拼命地豁了出去,杰生终于揭开了这一场大灾祸的面纱,看清楚了这一切。
“别发怒了!”他说,“行了,行了,我马上就走。你别发火,我马上就走。”
“竟然说我骗人,”老头号哭,“放开我,就放开我一下,我就能让你明白我的厉害。”
杰生抱着老头,同时火速地观察四周。车厢外面一派祥和之气,阳光明媚,天气晴朗,他想到人们马上就要回家团聚享用礼拜天中午的大餐了,可真是一顿体面的节日盛宴,但他竟然在这个地方竭力地抱着这个拼命挣扎、冲动火爆的老头,他也没办法逃跑,因为他不敢松开手。
“你安静一下,让我下车,如何?”他说,“行不行?”但这老头依然拼命乱蹬,杰生只好腾出手给了他脑袋一拳。这一拳不重,手法笨拙且匆忙,但老头一下子就瘫软在地,砸倒了一大堆锅碗瓢盆,发出各种声响。杰生喘着粗气,仔细听老头的呼吸和脉搏。然后他急忙转过身跑到车门口,然后放慢脚步爬下了楼梯,又站着歇息了几秒钟。他的呼吸变得像气喘似的那种呼哧呼哧的声音,停下了脚步想顺一口气,双眼一直打量四周。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一扭头就看见那老头踉踉跄跄、怒发冲冠地举着一把生锈的斧头从车厢口直接跳了下来。
他慌忙之中抓住那把斧头,没感觉到被打中,脚步却往后跌去,他想自己竟然就这么死了,事情原来就以如此荒谬的方式结束了。这时不知何物沉重地敲中了他后脑勺,他心里想着,老头怎么能打到我这个地方呢?或许刚才就已经打到了我吧,只是我现在才感觉到,他只想快点儿了结这件事,可是紧接着他内心又冒起了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他拼命挣扎,耳边是老头沙哑破锣般的嗓音在怒骂着。
此时有什么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了,他奋力反抗着,但被对方摁住,他就老实了。
“我是不是流了很多血?”他说,“就我的后脑勺啊。流血了吗?”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全身却被人匆匆忙忙地推着走,慢慢听不到老头那怒火冲天的尖嗓子了。“赶紧看一下我的后脑勺,”他说,“等一下,我——”
“还等个鬼呀,”推着他往前走的那个人说,“那只暴躁的小黄蜂会活活蛰死你。你赶快走吧。你没受伤呢。”
“他给了我一家伙的,”杰生说,“我在流血吗?”
“你赶快走吧。”那人说。他带着杰生绕过车站的拐角处,走到空无一人的月台上,上面停着一辆捷运货车,月台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面长满了呆板无趣的青草,周围是一圈呆板无趣的小花,正中间立着一块里面装了灯泡的广告牌。上面写着:“用你的眼睛仔细欣赏莫特森。”在本该画上眼珠子之处装了一个灯泡。那个人松开了他。
“现在听着,”他说,“你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别再回来。你想干什么?是想要自杀吗?”
“刚才我是想找两个人,”杰生说,“我只是想跟他打听一下他们在哪里而已。”
“我在找一个女孩子,”杰生说,“还有一个男人。昨天在杰弗逊,他系着一根红色领带。他是马戏团的人。他们两个把我的钱全都抢走了。”
“噢,”那个人说,“原来就是你啊,是吧。好了,他们其实不在这里。”
“我早就估算到了他们不可能在这里。”杰生说。他靠着墙,摸了后脑勺一把,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我还以为我血流不止呢,”他说,“我真以为他用斧头劈中了我。”
“你的后脑勺撞在铁轨上了,”那人说,“你赶快离开这里吧。他们不在这里。”
“好吧。他也说了他们不在此地。我还以为他在骗我呢。”
“你觉得我也在扯谎骗你吗?”那人说。
“不是啊,”杰生说,“我已经知道了他们不在这里。”
“我已经让他们滚蛋了,两个人都给我滚得远远的了,”那人说,“我可不能容忍在我的戏班子里闹出这样的丑闻。我的戏班子可是体体面面的,演员走出去也是受人尊敬的。”
“是的,”杰生说,“你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真不知道。我也真不想知道。在我的戏班子里,谁也不许耍这种花招。话说你是她的——哥哥?”
“不是的,”杰生说,“但这不重要。”他走到汽车旁钻进车里。我现在要干点什么呢?他想一会儿。于是他想起来了。他发动车子沿着街道缓慢开着,终于找到了一个药房。药房大门紧锁。他按着门把手,耷拉着脑袋歇了一会儿。他只能转身离开,他逮着一个街上的行人问附近哪里有正在营业的药房,行人回答说哪里都没有。他又问北上的火车什么时候发车呢,行人回答是两点三十分。他离开人行道,钻进汽车里,呆坐了好一会儿。旁边路过两个黑人小伙。他喊住了他们。
“你们俩中间有人会开车吗?”
“会啊,先生。”
“那么现在开车送我去杰弗逊要多少钱?”
他们两个对望了一眼,叽里咕噜地商量了一会儿。
“我出一块钱怎么样?”杰生说。
他们又叽里咕噜讨论了一会儿。“一块钱不够,”其中一个小伙说。
“那你要多少呢?”
“你能去吗?”一个小伙说。
“我走不开啊,”另外一个说,“你送他过去不可以吗?反正你也闲着没事。”
“不是啊,我有事情的。”
“你能有什么事情啊?”
他们俩又开始叽里咕噜了,还嘻嘻哈哈的。
“我出两块钱,”杰生说,“随便谁来开车都行。”
“我也走不开呢。”第一个小伙子说。
“那好吧,”杰生说,“你们走吧。”
他在车里坐了一段时间。他听到了大钟敲了一下,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了,然后身穿礼拜天和复活节服装的人们三三两两经过附近。其中好几个人路过车子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他几眼,看了看这样一个默默无语地坐在汽车方向盘前面的人,他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人生就好比一只破袜子,而正在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得更加破烂不堪。片刻之后有个身穿工作服的黑人走过来了。
“是你要去杰弗逊吗?”他说。
“是的,”杰生说,“你要收多少钱?”
“四块。”
“给你两块。”
“四块,少一分都不去。”车子里的男人静静地坐了几分钟。他甚至都没瞟那个黑人一眼。黑人又说。“你到底要不要去?”
“行吧,”杰生说,“上车吧。”
他挪到副驾驶座上,让黑人掌控方向盘。杰生闭上了双眼。他自言自语,回到杰弗逊之后我真要去医治一下了,他尽力适应车子的颠簸起伏。我回家后可真是不吃药不行了。车子往前驶去,路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面容祥和的行人们往家里赶去,去与家人分享礼拜天的豪华午餐。然后他们开出了镇子。他正在寻思自己的头痛病该怎么办。他没有在想家,而此刻在家里,班和拉斯特正好坐在厨房的餐桌边吃着冷冰冰的食物。某样事物——在任何一种永恒不变的罪恶中,都太过缺少灾难与威胁的警醒——允许他忘记杰弗逊,就好似它仅是他从前见过的某一个小镇子,而不是他必须重新开始生活的地方。
班和拉斯特吃完残羹冷炙之后,迪尔希打发他们出去了。“你想方设法把他安抚到四点钟。那时候T.P.也就该到家了。”
“好的,遵命。”拉斯特说。他们走出去了。迪尔希随便吃了几口饭,收拾干净了厨房。接着她走到楼梯口,屏息静听了片刻,没有听到异常的声音。她又走回厨房,穿过通完院子的那扇门,站在了台阶上。到处都看不到班和拉斯特,她站了一会儿就听到了从地窖方向传来的无精打采的拨弦声。她走到地窖门口,伸长脖子望了过去,果然早上那个画面又重新上演了。
“那个人就是这么做的啊。”拉斯特说。他盯着那把纹丝不动的锯子,神情沮丧中带着一点期望。“我就是找不到合适的物体来敲击它。”
“你老躲在地窖里面怎么可能找得到呢,”迪尔希说,“你赶快带他出来,站到太阳下面晒一晒。老待在那么潮湿的地下室,你俩都要染上肺炎的。”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穿过院子,走到篱笆旁边的雪松树下。接着她就往自己的小屋子走去了。
“行了,别再叽叽歪歪了,”拉斯特说,“你嫌今天给我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旁边摆着一张吊床,其实就是把绳子编成的网子挂在几根桶板上。拉斯特躺在吊床上,而班却痴痴呆呆朝前面游走而去。他嘴里又发出嘟嘟囔囔的声音了。“得啦,别叫唤啦,”拉斯特说,“否则我真要抽你了。”他舒舒服服地躺回到吊床上。班停住了脚步,而他的哼唧声还是传到了拉斯特耳里。“立刻闭嘴,你听到了没有?”拉斯特说。他从吊床上蹦了下来,尾随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了班正蹲在一个小土包面前。两个蓝玻璃瓶子分别埋在小土包的左右两边,这是以前放毒药的瓶子。瓶子里插着一根已经枯萎了的曼陀罗。班蹲在那里,嘴里发出含糊的长长的呻吟。他一边哼哼着,眼神迷茫地到处搜寻着什么。终于他找到了一根小树枝,插进了另外的那个小瓶子里。“你怎么就闭不上嘴呢?”拉斯特说,“你就是皮痒了想我抽你,让你哭得欲罢不能啊,是不是?那好办,我就让你开开眼。”他跪下来,迅速地拔起瓶子藏在身后。班不由自主地闭嘴了。他很迷惑,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瓶子留下的小洞,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倒抽一口冷气,张嘴就要号哭起来了,这时候拉斯特立刻掏出了那个瓶子。“别闹!”他在牙齿缝里发出嘶嘶声,“你敢再来一声试试!料定你不敢。瓶子就放在这里。看见没呀?拿着。你在这里待久了就喜欢哭闹。走啦,一起去看下他们开始打球了没有。”他抓住班的手臂把他拖了起来,两人走到篱笆面前,透过密密匝匝的纠缠不清的金银花苞,肩并肩一起朝着牧草地望过去。
“你看,”拉斯特说,“有人走过来了。你看见了没?”
他们看到了两对打球的人,他们把球打到小草坪的球洞里,然后走到球座之后再重新发球。班边看边哼哼。一个打球的人嚷着:
“科弟,过来。把球棒袋子拿过来。”
“班吉,安静一点儿。”拉斯特说,但是班依然沿着篱笆,跌跌撞撞一路小跑着,嘴里发出绝望的嘶吼。那个人打了一球出去,跟着往前走。班跟在人家附近一起走着,一直走到栏杆的直角拐弯处,他没法再往前走,只能紧紧抓住篱笆,眼巴巴地望着别人远走。
“你能闭嘴吗?”拉斯特说,“你赶紧给我闭嘴好不好?”他抓紧班的胳膊。班抓紧篱笆,嘴里在哀声大叫。“你闭嘴啊行不行?”拉斯特说,“到底肯不肯闭嘴?”班木讷地朝着篱笆外面望去。“行啊,”拉斯特说,“是不是找不到理由来号叫了啊,我这就帮你找一个。”他回头看了大宅子方向一眼,然后就轻轻地说:“凯蒂!你吼啊。凯蒂!凯蒂!凯蒂!”
片刻之后,在班一声接着一声昂天长啸的间隙,拉斯特听到了来自迪尔希的呼唤。他拽着班的手臂,拖着他穿过院子走到迪尔希那里。
“就跟您说了,他根本没办法安静下来。”拉斯特说。
“你这坏痞子!”迪尔希说,“你对他又做了什么呀?”
“我真的没干什么啊。我早跟您汇报过了,但凡有人在打球,他就不淡定了。”
“都过来这边,”迪尔希说,“班吉,别哭了。乖啊,不哭了。”但是他依然不肯善罢甘休。三个人急匆匆地走过院子,进了小木屋里。“赶紧跑进去把那只拖鞋拿出来,”迪尔希说,“但千万别吵醒了卡洛琳小姐,听见了吗?如果她问起来了,你就说我正在照顾他呢。行了,去吧;我想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总不可能办砸了吧。”拉斯特走出去了。迪尔希牵着班走到床边并排坐下,然后拥抱着他,前前后后地摇晃着,时不时用裙边擦一擦他嘴边的口水。“乖啦,别哭了。”她说,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不哭了呀。迪尔希在照顾你呢。”但他依然缓慢地、凄惨地干号着;这真是太阳底下最无声的痛苦中的最沉重和无可救药的声音了。拉斯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缎带拖鞋。这只拖鞋已经泛黄,脏兮兮的很残破了。刚把这只拖鞋放在班手中,他立刻就停住不哭了。然而他还在断断续续地哼唧,很快他的嗓门又扯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