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在前线(1 / 2)

1

在火车里闯祸的帅克

在从布拉格到车思克的特快列车二等包厢里有三个人:路卡什中尉,他对面一个脑袋全秃的老先生和帅克。帅克礼貌地站在包间通走廊的门口,乖乖地承受着中尉排炮般的新一轮咒骂。中尉置那个秃顶老百姓在场于不顾,在整个旅程里对他不断大发雷霆,说他是全能的上帝所创造的最精彩的四条腿动物。

为的只是一件小事:应该归帅克照管的行李数目有差错。

“那就是说有人偷了我们一个提箱,对不对?”中尉斥责帅克。“谁也会说就是那么回事,你这个王八蛋!”

“启禀长官,”帅克温和地插嘴,“确实是给偷了。车站里总有许多坏蛋来往。其中有个人无疑是看上了你那箱子,我猜想。这家伙无疑是利用了我暂时离开行李去向你报告一切顺当的时候。他八成是利用了那有利的时机——那些家伙老在等候那种时机,你知道。两年前在西北站,他们偷了一个年轻太太的婴儿车和车上一个用襁褓裹着的小丫头。他们还算不错的,把婴儿交到了街上的警察局,说是在火车入口捡的,有人扔在那儿的。然后新闻界反倒斥责那可怜的年轻太太是个狠心的妈妈。”

帅克着重指出:“车站上总会有盗窃案的,永远会有的。不可能没有。”

“我相信,帅克,”中尉插嘴道,“你总有一天会落个难看的下场的。我至今不明白你是个天生的骡子还是假装的骡子。那箱子里是些什么东西?”

“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长官,”帅克回答,眼睛一直望着对面那老百姓的秃顶。那人假装对这事毫无兴趣,继续看着《新自由报》。“箱子里只有从起坐间拿来的镜子和从大厅拿来的几个衣架,所以我们完全没有损失,因为那都是房东家的东西。”

帅克瞧着中尉气势汹汹的手势,口气温和地说:“启禀长官,我原来的确没想到会有人偷箱子。至于镜子和衣架么,我告诉过房东,打完仗回家就还他。在敌人的国家里镜子和衣架多的是,所以就这个问题而言,我们并没有什么损失,房东也没有。我们打下一座城市之后……”

“管住你那舌头,帅克!”中尉声色俱厉地打断了他。“我总有一天要把你送上军事法庭的。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全世界最混账的傻瓜王八蛋吧。你这几周的极端愚蠢的表现哪怕一千年也没人赶得上。这一点我希望你也明白!”

“启禀长官,我明白。正如别人所说,我要等到不愉快的事情已经发生,问题已经过去,才表现出充分的观察才能。内卡赞卡人尼赫雷巴跟我的命运就很相像。他总喜欢上一家叫“泼妇林”的酒店喝酒,一直希望从那周的星期六开始改恶从善,翻开生活的新页,但是一到星期天他又总说,‘到了早上两三点,弟兄们,我发现自己躺在了木板床上〔1〕。’他原想规规矩矩回家的,结果总是在什么地方破坏了别人的篱笆,卸下了出租车的马鞍,或是想取下巡警帽上的公鸡毛来捅烟斗。这叫他着急得了不得,而最严重的却是这种不幸是一代一代遗传下来的。当年他爷爷去作学徒旅行时就已经……”

“啊,看在上帝的分上,帅克,别再拿你那些故事来惹我心烦了。”

“启禀长官,我告诉你的每一件事都是可以发誓的真事。他爷爷去做学徒旅行的时候……”

“帅克,”中尉大发脾气,“我再次命令你别再给我讲什么故事。我不愿听。到了布杰约维策看我再收拾你。我要关你禁闭,你知道么,帅克?”

“启禀长官,不知道,”帅克温和地说,“你没有告诉过我。”

中尉不自觉地咬紧了牙,深深地叹了一气,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本《波希米亚》,读起关于种种伟大胜利和德国“E”潜艇在地中海活动的报道。他读到一种轰炸城市的德国新发明,从飞机上扔下的可以爆炸三次的特种爆破炸弹。这时帅克跟那位秃顶先生的谈话却惊动了他。

“对不起,先生,你会不会碰巧是斯拉维亚保险公司的代表朴克拉倍克先生?”

秃顶先生没有回答。帅克对中尉说:

“有一回我在报纸上读到,正常人头上应该平均有六至七万根头发,深色头发的人少一些。这可以在很多实例上看到。”

于是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乌-斯佩库咖啡厅有一个医生说,掉头发是因为生小孩时情绪太激动。”

这时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那秃顶的先生跳了起来,用德国话对帅克大吼:“滚出去,猪猡,你。”然后把他赶出包厢,进了过道。老先生这才回到包厢,向中尉介绍了自己——那是为中尉准备的一个可爱的小意外。

原来发生了一点小误会:这位秃顶的老兄并不是斯拉维亚保险公司的代表朴克拉倍克先生,而是冯·史瓦茨贝格少将。少将穿上便服对各个要塞进行私访,想给布杰约维策一个措手不及。

他是在人世间出没过的最恐怖的私访将军,只要发现了任何违背秩序的东西,他就对要塞主管官员说:

“你有手枪没有?”“有,我有。”“那好!我要是处在你的地位,我肯定知道该怎么样使用手枪,因为我在这儿看见的不是要塞部队,而是他妈的猪圈。”

事实上,他一私访就肯定有人在什么地方自杀,冯·史瓦茨贝格少将也就能得出满意的结论:“就该这样!这才叫军人风度!”

如果他视察之后还有人活着,他似乎就完全高兴不起来了。他还有一种把别人往不愉快的地方调动的狂热。一个军官哪怕只是最轻微地得罪了他,也只能跟自己的要塞告别,到黑山前线去朝圣,或到加里西亚某个肮脏角落的醉醺醺的劣等要塞去干活。

“中尉,”他说,“你是在什么地方读军校的?”

“布拉格。”

“你还上过军校呀,你怎么就不知道军官应该怎样对部下负责呢!你这情况太可爱了。其次,你跟部下说话就像跟他是哥们儿似的,你还没有对他说话就允许他先说话,这就更可爱了。第三,你还容许他侮辱你的上级。作为上述情况的结果,我将采取相应的措施。你叫什么名字,中尉?”

“路卡什。”

“在哪个团队服役?”

“原来在……”

“谢谢,我们谈的并不是你原来在哪里。我想知道的是你现在在哪里。”

“在91步兵团,长官。他们把我调到……”

“调动你了,他们很懂事嘛。他们让你尽早跟随91团到某个地方看一看前线,那对你倒没有坏处。”

“可那是早就决定了的,长官。”

于是少将训斥了起来。他谈到他最近几年所观察到的军官们的一个坏习惯:用亲密的口气跟部下说话。他从其中看出了民主原则横流放肆的危险。士兵是应该处于恐怖状态的,士兵在上级面前必须发抖,必须心惊胆战。军官应该让士兵保持在距自己身体十步之外,不让他们独立思考,甚至根本不思考。可这就是近几年的可悲错误。古代的士兵害怕长官有如害怕烈火与硫磺,可是现在……

少将挥了挥手,表示绝望:“现在大部分军官都娇惯士兵。我原来想说的就是这个。”

少将重新拿起报纸,沉浸到报纸里去。路卡什中尉死白了一张脸,到走廊上去找帅克算账。

他发现帅克站在窗户边,一脸幸福与满足——那是只有一个月的婴儿才能有的表情。小家伙吃饱了,吮足了,“睡觉觉”了。

中尉站住了,对帅克点了点头,指了指一个空包厢,跟着帅克进去,关上了门。

“帅克,”他庄重地说,“终于到了该你那腮帮子挨揍的时候了,你该挨世人所见过的最凶猛的拳头了。你干吗要去攻击那位秃顶的先生?你不知道他就是冯·史瓦茨贝格少将吗?”

“启禀长官,”帅克回答,一脸殉道者的表情,“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过侮辱谁的打算。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少将,连梦也没有梦见过。而他跟斯拉维亚保险公司的代表朴克拉倍克先生的确像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朴克拉倍克先生常到我们那里的酒店来。有一回他在桌子边睡着了,有个发善心的人在他秃顶上用永久铅笔写道:“为了保证你子女的聘礼或嫁妆,请允许我们通过附上的保险单向先生提出建议:每期只付三克朗。”当然,每个人都溜掉了,只留下我跟他在一起,因为倒霉的总是我。他醒了过来,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大发脾气,却以为是我干的,他也想拿拳头揍我的腮帮子。”

他那个小字眼“也”从帅克嘴唇边吐出时是那么动人、温情、哀怨,中尉放下了举起的拳头。

但是帅克还在说:“那位先生是不应该为这样一个小错误发那么大脾气的。按照那篇文章所说的每个正常人应有的数目,他的确应该有六万到七万根头发,可少将居然会秃顶,这可是我一辈子也想不到的事。自己说句什么话,却叫别人莫名其妙地接了过去,这正如有人所说,造成了可悲的误会,这种情况是谁也可能碰上的。几年前有个叫席富的裁缝告诉我,他带了一条在玛利波新买的火腿从他干活儿的斯泰马克经过雷奥本到布拉格去。他坐在火车里旅行时,以为旅客里只有自己才是捷克人。快到圣茉莉茨时,他开始把火腿切成片。坐在他对面的一位先生眼巴巴地望着他,嘴里馋涎直冒。裁缝注意到了,大声自言自语道:“你也想吃一片吧,你这个王八蛋?”可那位先生竟然用捷克语回答说:“你要是让我吃,我当然要吃。”于是他们俩一起狼吞虎咽,还没有到布杰约维策已经把火腿报销了。那位先生的名字叫符依切赫·路斯。”

路卡什中尉盯了帅克一眼,走出了包厢。不久以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帅克那张诚实的脸却在门口出现了。

“启禀长官,我们五分钟以后就到塔波尔。火车要在那里停五分钟。你要买什么东西吃不?以前这儿有很好吃的东西的……”

中尉大发雷霆地跳了起来,对过道里的帅克说:“我再次警告你,我越少见到你我就越高兴。要是我的眼睛再也见不到你,我就最高兴。相信我,我一定做到。别让我再看见你,一眼也别让我再瞥见你,你这个骡子、草包、笨蛋。”

“遵命,长官。”

帅克敬完礼,向后转,齐步走,来到过道尽头,在角落里一个乘警座位上坐下,跟一个铁路工人搭起讪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铁路工人显然不乐意跟人说话,只轻微地不感兴趣地点了点头。

“我以前跟一个叫霍夫曼的人来往很多,”帅克滔滔不绝地说,“霍夫曼一直坚持说这些报警器从来没有用。换句话说,你就是拉了那把手,也起不到应起的作用。说实话,我对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兴趣。但是我见到这儿这个报警器倒很想知道,如果我在某个时候偶然需要使用它,会出现什么情况。”

帅克站起身来,跟铁路工人一起走向报警制动闸:“限紧急时使用。”

铁路工人认为向帅克解释制动闸机制的作用是他的责任:“那人告诉你要拉的就是这个把手,这一点他说对了;但是他说它不起作用却又是错了。只要一拉闸,它永远能煞住火车,因为制动闸是通过所有的车厢跟引擎联系的。报警制动闸是一定会起作用的。”

这时他俩的手都放在把手上。他们是怎么拉了闸让火车停下了的,却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实际上对于是谁拉动了制动闸,发出了警报,两人各执一词,永远无法统一。

帅克肯定那不可能是他,因为他不是二流子。

“火车突然停了,我自己就吓了一大跳,”他对乘警心平气和地解释。“车还在走,却突然停了,我比你还着急呢。”

一个庄重的先生出来为铁路工人说话了。他肯定第一个谈起报警装置的是那个当兵的,他亲耳听见的。

为了反驳这话,帅克一再申明自己如何诚实,如何不愿火车误点,因为他是上前线去的。

“这事站长会给你作解释的,”乘警作出决定。“你得交二十克朗。”

这时他们看见许多旅客往车厢外走,乘警长吹起了口哨,一位太太提着箱子疯狂地跑过轨道,进入了田野。

“这倒真值二十克朗,”帅克坦然且平静地说。“二十克朗也蛮便宜的。有一回皇帝陛下驾临惹日支科伏,有个叫富兰达·斯诺尔的人跪到大路当中挡住了皇帝陛下的车。那地区的警察局长眼里含着泪水埋怨斯诺尔不该在他的地区害他,他应该到下面那条街去,那是警察总局局长克洛斯的辖区。他应该到那儿去致敬。然后他们把斯诺尔先生送进了监狱。”

乘警长的到来扩大了听帅克讲话的人的圈子。帅克四面看了看。

“行,咱们现在继续讲吧,”帅克说。“火车晚点是很不好的。但如果是在和平时期,谁他妈的也不会注意。不过,现在是战争时期,人人都应该知道:每列火车里都有军事人物——少将呀,中尉呀,还有勤务兵呀。这样的耽误每一次都是可能引发灾祸的。拿破仑在滑铁卢只晚了五分钟,那以后他和他的光荣就流进阴沟里去了……”

这时路卡什中尉挤进了听话的人群。他满脸煞白,什么话也说不出,只叫了一声:“帅克!”

帅克敬礼说:“启禀长官,他们把责任推给了我,说我拉停了火车。国家铁路局在紧急制动闸上有很特别的标识,任何人也不能真正靠近,否则就可能出事故,他们就可能罚他二十克朗。现在他们就要罚我二十克朗了!”

乘警长已经走出圈子,发出信号,火车继续行驶。

看热闹的人回到车厢各自的地点。路卡什中尉没有再说一个字,也回去坐下了。

只剩下了乘警、帅克和那铁路工人。乘警取出笔记本,把整个事件写成了报告。那铁路工人轻蔑地望着帅克。帅克平静地问道:“你在铁路上的时间很长了吧?”

铁路工人没有回答,于是帅克宣布他认识布拉格附近一个乌仁内热武斯人,叫穆立阔·法兰提喜克。有一回他也是拉响了报警闸,吓得要死,半个月失去了说话能力,直到他去看一个住在霍斯提伏的花匠时才好过来的。他在那里跟人打起架来,有人抽他,连鞭子都抽断了,他却好了。“那是1912年的事,”帅克补充道。

铁路工人打开厕所,进去闩上了门。

乘警跟着帅克,要收他二十克朗。强调说他如果不交,到了塔波尔他只好带他去见那儿的站长。

“好的,”帅克说。“我一向喜欢跟受过教育的人谈话。见到塔波尔那位站长我一定会很开心的。”

帅克从制服口袋里取出烟斗点燃,吐出军用烟叶刺鼻的烟雾,说了下去:“几年前,思维塔瓦的站长是瓦格纳先生。他对部下是个魔鬼,只要有可能他就给他们难堪。受他欺负最厉害的是扳道工容伟特。最后那痛苦的人绝望了,跳到河里淹死了。但他在死前给站长写了一封信,说他做了冤鬼,晚上也要来找他。跟你说千真万确的话,他果然来找他了。晚上那善良的站长坐到车站电报机前,听见电报铃响,就收到这样的电文:“你好,你个老王八蛋。容伟特。”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周,然后站长向所有的火车站都发出公文电报,对冤鬼做出了回答:“原谅我,容伟特。”到了晚上,收报器敲出了下面的回答:“到桥边信号灯上吊死去。容伟特。”车站站长服从了。从那以后他们把思维塔瓦前一站的报务员关了起来。你看,天地之间的事真要比我们在哲学里所能梦想到的还多呢。”

火车进了塔波尔车站,帅克要跟乘警一起离开火车了,他按规矩去向路卡什中尉报告:“启禀长官,他们要带我去见站长了。”

路卡什中尉没有回答,他已经万事不关心,大彻大悟了。最好是什么事都他妈的别管,帅克的事别管,对面那秃顶少将的事别管。最好是坐着不动,到布杰约维策就下车,就去军营报到,就跟个步兵连上前线,到了前线必要时就可以让自己给杀死,离开这个痛苦的世界,这个有可怕的帅克这种野兽晃来晃去的世界。

火车启动时,路卡什中尉从车窗望出去,看见帅克站在月台上跟站长聚精会神地进行着严肃的谈话。一群人围着他,其中有几套铁路制服。

路卡什中尉叹了口气。不是同情的气,而是因为帅克留在了月台上而感到的如释重负的气。唉,就连那秃顶的少将对他也似乎不再是讨厌的魔鬼了。

火车哮喘着往车思克-布杰约维策方向走掉后许久,月台上围着帅克的人数却不见减少。

帅克谈到他的清白,很成功地说服了听众。一位女士叫了起来:“又是一个可怜的士兵受到虐待的例子。”

人群接受了她的这个判断。一位先生对站长宣布:帅克那二十克朗由他来付。他被说服了,那事不是这个兵干的。

“看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从帅克那天真异常的表情得出了结论,说。帅克转身对着人群,宣布说:“乡亲们,我是清白的。”

这时宪兵中士出现了,从人群里拉出了一个市民带走,说:“你对这事要负责任的;你煽动群众,我要教训你。如果你像这样煽动士兵,人们就就难以对士兵们寄予希望,奥地利就难以取胜。”

那倒霉的市民没有办法,只好肯定自己确实是老城门的屠户头,并没有这种意图。

这时深信帅克无辜的那位好先生到办公室代他付了那二十克朗,又带他去了一家三等餐厅,请他喝了一杯啤酒。那人发现他的全部证件和铁路凭证还在路卡什中尉手上,又大大方方地给了帅克十克朗,作为票款和其他费用。

临走之前他对帅克机密地说:“没事,好当兵的,你要是在俄罗斯前线成了俘虏,就按我说的办,向兹多布诺夫的酿造商泽曼问好。我的名字你写下了,是吧?要保持头脑清醒,注意别在前线呆得太久。”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帅克说。“免费到外国看看总是挺好玩的。”

帅克继续坐在桌边,在他把那大方的恩人赠送的十克朗不声不响喝掉时,月台上的人在谈论着一个间谍刚被抓走的事。说是那间谍在拍摄车站的照片(其实帅克跟站长谈话时那群人并不在场,只是远远望见)。但是一位太太又出来驳斥,宣称那人并不是间谍。她听说是一个骑兵在女厕所边打了一个军官,因为那骑兵的女朋友来跟他告别,那军官跟着那女的到了女厕所。

这些冒险的猜测典型地反映了战争时期的草木皆兵情绪,可那些刚冒芽的猜测却被来月台清场的宪兵掐断了。帅克继续一声不响地喝着酒,温情地怀念着他的中尉。若是中尉到了车思克-布杰约维策在火车里到处找不到他的勤务兵,他怎么办呢?

客车到达之前,三等餐厅里挤满了军人和老百姓,主要是不同团队和编制的士兵。他们是被战争的旋风刮到塔波尔的几家医院里来的,民族成分极其复杂。现在正要回到前线去重新遭受伤害、摧残和痛苦,而作为报偿将为自己的坟墓赚来一个简单的十字架。多年以后在东加里西亚凄凉的平原上将会有一顶褪色的帽子在凄风苦雨里飘动,上面缀着生了锈的帝国帽徽。一只吃尸体的可怜的老乌鸦偶尔还会栖息在帽子上,怀念当年肥美的盛宴。那时在它面前摆开的常常是无边无际的餐桌,躺满人的尸体和马的骸骨,而它此刻站着的这顶帽子下当年就有最美味的珍馐:人的眼睛。

一位承受这种痛苦的候选人在帅克身边坐下了。他穿着一身满是血迹和灰尘的肮脏制服,是刚从一家医院做完手术出来的。他干瘪、精瘦、可怜,把一个小小的背包放到桌上,取出一个褴褛的钱袋,数了数自己的钱,望了望帅克,问他:“Magyarul?”〔2〕

“我是捷克人,老兄,”帅克回答。“喝一杯怎么样?”

“Nem tudom, bardtom.”〔3〕

“没有关系,老兄,”帅克带邀请的口气说。把自己斟满的杯子放到不幸的士兵面前。“好好喝一杯吧。”

那人明白过来,喝了酒,对帅克道了谢。“Koszonomszivesen.”〔4〕他继续检查钱袋里的东西,最后叹了一口气。帅克明白那匈牙利人也想叫一杯啤酒,但是钱不够,于是又给那匈牙利人叫了一杯。那匈牙利人再次对他表示了感谢,然后又想借助手势向他解释点什么。他指着自己受过枪伤的手臂使用国际共同语说:“噼,啪,噗!”

帅克同情地摇了摇头。康复期的残疾人继续向帅克解释。他把左手放到离地面半公尺的地方,然后举起三个手指头,表示他有三个小孩。

“Nincs ham, nincs ham.”〔5〕他继续说,想告诉他孩子们在家里没有吃的,然后用他那军大衣的肮脏袖子抹掉了眼里的泪珠。大衣上有一个弹孔,子弹射穿了他的身子——完全为了匈牙利国王〔6〕。

在这样的交谈中,帅克那十个克朗一个个跟他告了别。这当然不足为奇,可那也是在跟车思克-布杰约维策缓慢但肯定地断绝着联系——随着他请自己也请那康复中的匈牙利人喝掉的一杯杯啤酒他失去了购买火车票的能力。

又一列去布杰约维策的火车从车站经过,帅克仍然坐在桌子边,听那匈牙利人重复他的“噼,啪,噗!harom gyermek nindx ham, eljen〔7〕!”

他说最后这话时帅克跟他碰了碰杯。

“继续喝酒吧,你这个匈牙利王八蛋,”帅克回答。“往酒里泡吧!你们是不会这样请我们喝酒的……”

邻桌的一个士兵说他们随28团到兹格德时,匈牙利人指着他们,让他们举手投降〔8〕。

这倒是实话,没有撒谎。但是这个匈牙利士兵显然觉得受到了侮辱,虽然在所有的捷克士兵中那情况是家常便饭,而到最后匈牙利人自己也都那么做的——那时他们已厌倦于为匈牙利国王卖命了。

然后那个士兵也在帅克身边坐了下来,告诉他:他们在兹格德也让匈牙利人吃了些苦头,把他们揍出了几家酒店。说话中他对匈牙利人的争强斗胜能力也打满分。说自己在背上有个刀伤,所以送回基地去治疗过。

可是现在他回来了,连长显然想让他坐牢,因为他没有报那一刀之仇——报仇是应该的,理所当然的。他就该受惩罚,惩罚了才能维护整个团队的荣誉。

但是军事管制队队长突然来查问帅克了。那是一个士官长,由四个拿刺刀的士兵陪同。他开始了:“易赫瑞·多库门腾〔9〕,你的增明呢?给我看看,坐,不要走,坐,喝酒,还喝酒,当兵的!”

“我没带证件,米拉茨库〔10〕(甜心),”帅克回答。“91团的路卡什中尉把证件带走了,把我留在了这儿的车站上。”

“米拉兹克是什么意思?”军士长用德语问一个捷克民团老兵。那老兵似乎无论做什么都跟他过不去,因为他用德语平静地说:

“米拉茨库吗?就是‘军士长先生’的意思。”

军士长继续跟帅克谈话。“每一个司兵都必须有增件,没有增件我把他关进巴痕霍伏斯-米粒塔尔康曼多〔11〕,像关疯狗和讨厌的野秀一样。”

他们把帅克带到了车站驻军总部。那儿的警卫室里坐了几个人,跟那老兵一样的捷克人——那位因为给“米拉茨库”找到那么出色的德语译名,而为他的长官、军士长和天生的敌人效了劳的老兵。

警卫室里有石版画装饰,是那时国防部分发到一切跟部队有关的办公室、学校和军营里的。

好兵帅克迎面见到一幅照片,按标题那照片表现的是皇家与王室21炮兵团的法兰提塞克·翰梅尔中士和蒲尔哈与巴哈梅下士在如何鼓励人们坚持战斗。那照片对面挂了另外一幅照片,文字说明是:匈牙利民团轻骑兵5团的詹·丹克侦察敌人排炮阵地。

右下方挂着块牌子:罕见的英雄模范。

这里的模范和文字都是被征召入伍的新闻记者和奥地利老白痴臆想和编造的,要借助这类牌子鼓舞士气,可部队的人从来不读。英雄模范被装订成册送给前线的他们时,他们就拿它来把烟斗烟丝卷成烟卷,或是处理到更该去的地方,使其作用跟被辉煌地杜撰的旷世英模的价值与精神更为契合。

军士长去找一位军官去了。帅克在一块牌子上读到了下面的文字:

英勇的马车兵约瑟夫·崩

救护部队的战士赶着隐蔽在峡谷里的马车运送重伤员。装满了一车就往救护站送去。俄国人发现了,向他们开炮。皇家王室第3军后勤部队马车兵约瑟夫·崩的马被开花弹炸死了。崩叹了口气说,“我可怜的达宾,你完了!”就在那一刻,他自己也被开花弹炸伤了。可是他不顾伤痛,从马背上卸下马具,把车拉回到安全的掩体,又回来寻找死马的马具。俄国人继续开炮。“你打吧,该死的家伙!我是不会把马具留下的!”他喃喃地说着,继续解开马具。他终于成功了,背上马具便往马车爬了回来。因为耽误的时间很长,他回来后受到救护车人员严厉的申斥。勇敢的士兵解释道:“我不能放弃马具,实际上它还是新的。我觉得这样的东西我们并不多,丢了十分可惜。”然后他便去了急救站。直到那时他才报告自己已经负伤。后来,部队长在他胸前挂上了银质勇敢奖章。

帅克读完报道,军士长还没有回来,他便对警卫室里的捷克民团的人说:“那可真是勇敢的模范,如果我们继续像他那样,我们的部队就会只有新马具了。但是我在布拉格时还在《布拉格公报》上读到过一个更优秀的模范——一年制志愿兵约瑟夫·伏衣纳博士,属于加里西亚步兵野战部队第7营。他在拼刺刀时脑袋中了弹,他们要把他送到急救站去,他却对他们大吼说,像他那样的擦伤不需要包扎,他要立即跟随连队前进。但是,一颗子弹又削去了他的踝骨,他们又想把他弄走,但是他拄着棍子开始往前线拐,用棍子保卫自己。但是,又一块弹片飞来,打断了他握棍子的手。他把棍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高叫道为了这个他一定不会饶恕敌人。要不是不久以后一块弹片杀死了他的话,上帝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举动来。如果敌人没有打死他,说不定也能得到一枚银质勇敢奖章呢。他的头被炸飞了,滚下来还在高喊,‘不要放在心上,即使死亡靠近!不要害怕,完成你的本分!’”

“报纸上确实是这么写的,”有个人说。“但写报道的人要是真见到那种情况,不到一小时他准会发疯。”

捷克的人吐了口唾沫说:“我住在恰思拉夫,那儿有一个编辑,是从维也纳来的日尔曼少尉。他拒绝跟我们说捷克语,可是等他调到了步兵连,那里除了捷克人再没有别的人,他又突然会说捷克语了。”

军士长在门口出现了,狠狠地望了一眼便骂了起来:

“我支要离开三分钟,就会听见没有完没有了的‘捷克语,捷克人。’”

说着他便往外走,显然是想上餐厅,却指着帅克告诉一个捷克民团的下士,中尉一来立即把那王八蛋交给中尉。

“中尉又到电报局跟女电报员鬼混去了,”下士在那人走掉后说。“他已经追求了她两周。每回他从电报局回来都愤怒得吓人,骂那姑娘‘是个烂货,却不肯跟我睡觉’!”

现在他显然正在大发脾气,因为他进屋不久,就能听见他拿书在捶桌子。

“没有办法,老兄,该你到他那儿去了,”下士怀着同情对帅克说。“许多人都经过他的手,老兵新兵都有。”

他把帅克引进了办公室。一个年轻的中尉坐在桌子后面,非常愤怒的样子。桌子上的文件乱七八糟。

他一见帅克和下士,就带着事先警告的口气说:“哼!”下士这才报告说:“启禀长官,这人是在车站发现的,没带任何证明文件。”

中尉点了点头,仿佛表示他多年前就预料到今天的此时此刻会在车站发现完全没有证明文件的帅克。因为任何人此刻看到帅克都无法回避一个印象:这样一种面貌和形象的人是不可能没有带文件的。那时帅克看上去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上掉下来的,此刻正带着他那天真的惊讶望着一个崭新的世界。人们在这儿要求他出示一些他从没听说过的莫名其妙的愚蠢东西,比如文件。

中尉望着帅克,想了好一会儿,考虑着要对他说什么,要问他什么问题。

最后,他问道:“你在车站干什么?”

“启禀长官,我要回91团去,在等去车思克-布杰约维策的火车。我在91团当路卡什中尉的勤务兵。我被带到车站站长这儿来交罚款,只好离开了中尉。我被看做有拉响紧急安全闸刹住了我们坐的特快列车的嫌疑。”

“你要逼得我上墙壁么,”中尉叫道,“交代关键问题,不要东一句西一句说废话。”

“启禀长官,自从路卡什中尉和我上了那列火车起,我们就一直不走运。那列车要把我们尽快送到91皇家王室步兵团去。一开头,是我们掉了个手提箱,然后——我简单说吧,一个少将,脑袋完全秃了顶……”

“天呀,”中尉叹了口气。

“启禀长官,如果容许我引用新近去世的皮匠比特里克的名言的话,那就是:要让我对一件事得出恰当的看法,就得让结论从我心窝里流出来,像从毛毯里叫醒一样。他命令学徒在挨皮带之前先脱下裤子。”

中尉气得喷鼻息,帅克继续说着:

“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得到一位秃顶少将的欢心,叫路卡什中尉轰到过道里去了,我是路卡什中尉的勤务兵。然后我又在过道被人指控犯了我刚才谈的错误。那事没有解决,我只好一个人留在了月台上。火车开了,中尉、箱子和我所有的文件也都走掉了,我只好张着嘴站在那里,没有文件,像个孤儿了。”

帅克带着一脸动人的善良表情望着中尉。中尉心里立刻明白这个王八蛋讲的完全是事实。这人给了他先天性白痴的印象。

中尉于是向帅克列举了特快列车以后的历次开向布杰约维策的车,然后问他为什么没有赶上这些车。

“启禀长官,”帅克可爱地微笑着回答,“我在等下一班车时遇见了一种不幸:我在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开始一杯又一杯地喝啤酒。”

“我以前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蠢货,”中尉暗自想道。“他什么都承认。我想起了我面前出现过的所有的人,他们对受到的指控都不承认。可这位却没事人一样地说,‘所有的火车我都赶掉了,因为我在一杯又一杯地喝啤酒。’”

他把他这些思想全部概括成为一句话,对帅克说:“你简直就在退化,你这个王八蛋,你要是说谁退化,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启禀长官,我住在纳-波及斯齐街和加特林斯佳街的街口。那里以前就住过一个退化分子。他爸爸是个波兰的伯爵,妈妈是个接生婆。他自己是扫街的,可是一到酒吧他就只准别人叫他‘老爷’。”

中尉认为应该想个办法处理掉这个案子,于是加重语气说:“我告诉你,你个倒霉的傻瓜,你个混账草包,你去售票处吧,买张票就去布杰约维策。我要是下次再在这儿见到你,就把你当逃兵办。滚!”

因为帅克站着没有动,手还在帽檐边,中尉便用德国话叫道:“解散!你听见了没有?滚!帕拉尼克下士,带这个倒霉的傻瓜到售票处去,让他买张票去车思克-布杰约维策!”

不一会儿帕拉尼克下士又在办公室出现了。在他背后,从半开的门里露出了帅克那张善良的脸。

“啊,现在又是什么事?”

“启禀长官,”帕拉尼克下士神秘地悄悄说,“他没有钱买票,我也没有钱。他们又不给他免票,因为他没有部队文件证明他要去团队。”

中尉毫不犹豫,立即以所罗门王〔12〕的断案方式解决了这道难题。

“那就叫他走路好了,”他决定。“迟到了就让他的团队关他禁闭。谁愿意在这儿受他的纠缠。”

“没有办法,老兄,”两人离开办公室时帕拉尼克下士对帅克说,“你只好步行去布杰约维策了,老兄。我们在警卫室里有一个军用面包,我们就送给你在路上吃吧。”

半小时后,在他们请帅克喝了一杯黑咖啡,给了他一包部队烟叶和一个部队面包供他在去团队的路上吃之后,帅克走出了塔波尔。他的歌声在夜晚的黑暗里回荡:

他唱着一首古老的军歌:

我们向亚洛美挺进,

你要是愿意请相信……

天知道是怎么搞的,好兵帅克并没有往布杰约维策走,而是直奔了西方。

他裹着军大衣,在积雪的道路上那霜冻笼罩的空气里艰难地跋涉,就像从莫斯科战役回来的拿破仑最后的老卫士。惟一的差别就是他自得其乐地唱着:

我走出门来逍遥地闲行,

走进了翠绿的森林。

回声在雪夜的树林的寂静里荡漾,直到所有村庄里的狗都吠叫起来。

他唱累了便在碎石堆上坐下,点燃了烟斗休息,然后再继续长途跋涉,通过新的冒险走向布杰约维策。

2

远征布杰约维策的帅克

古代的战士瑟诺风足迹遍及整个小亚细亚和天知道的什么地方,却根本没有地图。古哥德人进行了多次远征,却没有丝毫地形学知识。而所谓的远征就是永远往前走,走到没有人知道的区域,让等候机会扭断你脖子的敌人切断你的后路。任何人,只要有聪明的头脑,都是能通过远征创造奇迹的——像瑟诺风那样头脑的也行,像从里海或亚速海附近天知道什么地方来到欧洲的那些强盗部落〔13〕的头脑也行。

恺撒的罗马兵团挺进到了高卢海以北的某处,他们也没有地图。有一回他们说为了取得更多的收获,打算从另一条路回到罗马,他们真的做到了,“条条大路通罗马”之说显然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条条大路也通往车思克-布杰约维策,好兵帅克看见弥勒付苏克村而不是布杰约维策地区时,也对这说法深信不疑。

不过,他仍然坚持不懈地前进,因为一个好兵是不会允许区区一个弥勒付苏克村挡住他向车思克-布杰约维策前进的步伐的。

于是帅克便在克微托福地区往弥勒付苏克西面拐过弯去。在来到克微托福之前,他已经耗尽了多次行军所积累的军歌储存,只好重新唱起了那支老歌:

于是我们就出发,

姑娘们哭得眼睛瞎………

一个老太太用基督徒的方式招呼帅克:“早上好,当兵的,你去哪里呀?”她刚离开教堂,从克微托福回扶拉兹去——也是往西走。

“我是上布杰约维策找团队去的,妈妈,”帅克回答,“去打仗。”

“那你就弄错方向了,当兵的,”老太太带着担心的口气说。“从这条路穿过扶拉兹是到不了布杰约维策的。再往前走就到克拉托维了。”

“我相信即使从克拉托维也可以走到布杰约维策的,”帅克听天由命地说。“一个人忙着赶回团队,就得努力前进,才能免掉虽然尽了力往目的地赶却终于迟到所惹起的麻烦。”

“我们这儿已经有过一个跟你一样的人。他想去皮尔森上捷克民团。这人叫唐尼切克·玛斯库,”老太太叹了口气说。“是我侄女的亲戚,后来他离开了。一周以后宪兵来找他,因为他没有到团队报到。再一周以后他又穿了老百姓衣服出现了,说是准许他回家度假的。但是镇长去了宪兵驻地。他们却没有让他‘度假’,把他拉走了。现在他从前线写信回来,说他受了伤,失掉了一条腿。”

老太太怜惜地望着帅克:“你可以在那边的杂木林里等一等,当兵的。我把我家的马铃薯给你拿一点来,让你暖和一点。你从这儿可以看见我们的村子,就在杂木林后面的右边。你必须穿过我们的扶拉兹村,可这里的宪兵像秃鹰一样凶。你可以从杂木林往玛尔欣走。但到了玛尔欣以后,当兵的,你却得回避西柔瓦,那儿的宪兵会剥了你的皮的。他们老是在捉逃兵。你得对直穿过树林,到霍拉兹朵维策旁边的塞勒克。那儿有一个非常好的宪兵,无论谁他都让穿过林子。你身上有证件没有?”

“没有,妈妈。”

“那你就别走那条路。你最好走拉多米索,但是要注意,晚上再去。那时候宪兵全都上酒店去了。到了那儿,你能在圣富罗里安后面的下街上找到一幢下半截涂成蓝色的房子。你可以打听农民马力沙里克。他是我哥哥。你可以向他转达我的爱,他就会告诉你从那儿怎样去布杰约维策。”

帅克在杂木林等了半个多小时,老太太给他带来了一个罐子,用枕头盖着,怕凉了。帅克吃了里面的马铃薯汤,身子暖和了。然后老太太又从手巾里取出一大块面包和一块腊肉,塞进帅克口袋,对他画了个十字,告诉他她有两个孙子也在部队里。

然后她向他细致地重复了应该穿过哪一个村子,回避哪一个村子,才又从外衣里取出一个克朗,让他在玛尔欣买杯酒喝,然后上路,因为去拉多米索还有很远的路。

帅克按照老太太的指点绕开了西柔瓦,打算去拉多米索再往东走。心里以为从罗盘上的任何一点都可以走到布杰约维策。

过了玛尔欣,有一个老年手风琴手跟他同路,是在一家酒店买酒,准备去拉多米索的长途跋涉时遇见的。

手风琴手以为帅克是个逃兵,建议他跟他一起去霍拉兹朵维策。他在那里有个女儿,已经结了婚。她的丈夫也是个逃兵——手风琴手显然多喝了几口。

“我女儿把她丈夫藏在马厩里已经两个月了,”手风琴手向他透露。“所以她也可以把你藏起来。你能在那儿一直躲到战争结束。你们如果是两个人,就可以快活一些。”

帅克客客气气地谢绝了邀请,手风琴手突然大为生气,往田野左边走掉了,同时威胁帅克说他要到西柔瓦的宪兵部去告发他。

黄昏时帅克在拉多米索的圣富罗里安后面的下街上找到了农民马里沙力克,向他转达了他在扶拉兹的妹妹的问候。可那对马里沙力克却没起什么作用。

他反复坚持要看帅克的证件。他是一个成见颇深的人,一直谈着强盗、流氓、小偷,说在皮塞克地区这种人到处乱窜。

“这种人不愿意在部队服役,逃离了部队,在整个地区游荡,偷盗,”他对帅克很强调地说,盯着他的眼睛看。“可他们看上去都天真得像羔羊。

“是呀,当然呀,到了要说真话的时候就紧张了,”当帅克从长椅边站起来时他补充道。“一个人如果心里没有鬼,他就会安安静静坐着,拿出证件来给人检查。但是,如果他没有证件……”

“再见吧,爷爷。”

“再见,下回你别再找像我这样不客气的人。”

帅克走掉了,踏进了黑暗,老头子还唠叨了许久:“嘴里说要去布杰约维策回团队,是从塔波尔来的。可这个流氓先到了霍拉兹多维策,到了那里又走了皮塞克。哼,他是想环球旅行么!”

帅克继续走了差不多一个晚上,来到了浦齐姆附近一个地方。他在那儿的田野里找到一个干草垛。他正把干草扒拉开,却听见附近有声音说:“你是哪个团队的?要到哪里去?”

“是91团的,去布杰约维策。”

“为什么非得去那儿?”

“我的中尉在那儿。”

他能听出在他身边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笑声停止时帅克问他们是哪个团队的。他发现有两个是35团的,一个是炮兵部队的,也是布杰约维策人。35团的人是一个月前快要上前线时逃走的,炮兵是从被征召那天开始流浪的。他是浦齐姆当地人,干草垛也属于他。晚上他总在这干草垛里睡觉。前天他在树林里发现了那两个人,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草垛。

他们都怀着战争会在一两个月内结束的希望,想像着俄国人一定已过了布达佩斯,进了莫拉维亚——这样的说法在浦齐姆到处流传。早上天亮之前骑兵的老婆就会给他们送早饭来。然后35团那两个人就继续往斯特拉孔尼策走,因为其中一个在那里有个姑妈,他姑妈在苏史策又有个朋友。那人有个锯木厂,他们俩在那里可以得到很好的掩蔽。

“你这位91团的如果愿意,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他们向帅克建议。“让你那中尉见鬼去吧。”

“那可不那么容易,”帅克回答。他挤了几下,往干草垛更深处钻。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三个人全不见了。其中有一个(显然是那个骑兵)在他脚边放了一片面包,让他带着上路。

帅克穿过了几处森林,在什切可诺遇见了一个流浪汉,是个乡下老头。那人让他喝了口白兰地,像老朋友一样地欢迎了他。

“别穿了那套衣服乱走,”老头告诉帅克,“你那身部队制服可能给你惹大祸的。现在到处都是宪兵,何况穿上你那身皮乞讨也没有机会。现在不像过去了,宪兵要捉的不是我这样的人,而是你们。”

“他们要抓的只有你们,”老头重复道,口气非常自信,帅克认为关于回91团的事不告诉他更聪明。他愿认为自己是什么就让他去吧。干吗要破坏善良的老先生的幻觉?

“你打算到哪儿去呀?”两人点燃了香烟,绕着村子慢慢地走,过了一会儿流浪汉问。

“去布杰约维策,”帅克回答。

“出于对基督的爱!”流浪汉恐怖地说,“到了布杰约维策,你一句话还来不及说他们马上就把你抓起来了。你必须穿便服,穿破烂,像残废人一样拐着腿走路。”

“但是你别怕,我们现在要到斯特拉孔尼策、福尔因和杜布去。除非我们是倒霉透顶了,在那里是不会偷不到一套便服的。斯特拉孔尼策的人还是诚实得像白痴,晚上往往不关门,随你进出,白天也根本不锁门。他们冬天出门到邻居家聊天,你就可以溜进去,径直抓一件便服就走。你缺什么?靴子你有,缺的是穿在身上的东西。你这件军大衣旧不?”

“对,旧了。”

“啊,留下。乡下人来来往往都穿军大衣。你缺的是裤子和短外衫。我们弄到便衣之后就把你这军服裤子和上衣卖给伏年尼的犹太人赫尔曼。部队的东西他都买,然后卖到各处的村子去。

“我们今天就去斯特拉孔尼策。”他进一步透露自己的计划。“离这儿四小时路就是什瓦曾贝格的羊舍。那儿的羊倌是我的朋友,也是个乡下佬,我们可以在那儿过夜。早上我们就一直去斯特拉孔尼策,看能不能在那一带搞到一套便衣。”

帅克在那羊舍发现了那位可爱的老乡下佬。那人还记得他的爷爷给他讲法国战争的事。他比那位老流浪汉还要大二十岁左右,叫他“孩子,”跟叫帅克一样。

“好了,你们看,孩子们,”他们在炉火旁边坐下之后,他解释道,炉火上煮着带皮的马铃薯。“那时候我爷爷也是逃兵,跟现在你们这些兵一样。但是他们抓住了他,狠狠地打了他的屁股,打得皮开肉绽。但他还算是运气好的。雅瑞斯的儿子——现在的老雅瑞斯,普罗提文附近的拉热策人,水上警官,他爷爷在皮塞克逃跑时带了些火药和子弹。他们打算在皮塞克枪毙他,可在那之前还在大街上让他挨了士兵六百棍‘排队打’,死对他倒是解脱,是救了他。可是,你是什么时候逃走的?”他眼里含泪转向帅克。

“在征召后带回军营的时候,”帅克回答。他明白了,一个当兵的不能让老羊倌的幻想破灭。

“你是爬墙壁的吧?”羊倌好奇地问,显然回忆起他的爷爷告诉过他是如何翻军营墙头跑掉的。

“没有别的办法呢,爷爷。”

“卫兵很厉害的,对你开枪了?”

“开了,爷爷。”

“你现在要往哪儿去?”

“他糊涂了,”那流浪汉代替帅克回答。“他坚持要到布杰约维策去找死。他是一条笨蛋小狗崽,你知道。我得教他一手。我们要想办法给他偷一套便衣,然后就一切顺利了。我们要设法混到春天,再到农民家去干活。今年会闹饥荒的,劳动力一定很缺乏。人家说所有的流浪汉都会给抓起来,送到农场上去干活。因此,走不走还是自己决定的好,我认为。农场上帮工不会很多的。所有的人手都会给抓去的。”

“你以为这仗今年还打不完吗?”羊倌问。“对,你当然是对的,小伙子!以前就有很多打得很长的仗。常听说的有拿破仑战争,然后是瑞典战争,再后就是七年战争。而人呢,也活该吃这些仗的苦。慈悲的上帝再也忍受不了了。人都变得娇气了,你看。在他胡子底下放羊肉都不行,连那他都不吃,孩子们。早年间他们还常常到我这儿来排队,想让我卖点藏在柜台下面的羊肉给他们呢。可是这几年呀,他们叫猪油牛油浸透了,除了鸡鸭猪肉,什么都塞不进去。因为他们的那傲慢,慈悲的上帝生气了。可是他们仍然不肯清醒,总会弄得像拿破仑战争时一样,连鹅脚都煮了来吃的。我们的老爷们和东家们太过分地花天酒地,他们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老亲王什瓦曾贝格出门坐一部普通马车,可年轻的亲王,那个愣头青,这些日子却只知道骑了摩托车到处放臭气。”

炉子上煮马铃薯的水开始冒泡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老羊倌带着预言的口气说:“这场战争皇帝陛下是胜不了的。对于胜利什么热情都没有。因为,正如我们斯特拉孔尼策的学校老师所说,他不肯让别人给他戴上皇冠。现在他什么好听的话都可以说。但是一答应戴上皇冠,说了话就得守信用了,你这个老王八蛋!”

“说不定现在他也会勉强戴的,”流浪汉说。

“现在谁都他妈的对那事没有兴趣了,孩子,”老羊倌怒气冲冲地说。“下面的斯可齐策的邻居们会面时你应该跟他们在一起。每个人都有朋友在前线。你应该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都说是这回仗打完就会有自由了。以后贵族的官邸呀,皇帝的皇宫呀,都不会有了,皇亲国戚的庄园也全都没收了。为了说这类话宪兵还抓了一个人,叫科仁涅克,说那叫煽动叛乱。没有错,今天的法律就是宪兵的法律。”

“可以前也是一样的,”老流浪汉回答。“我记得以前在克拉诺有个宪兵队长,名字叫罗特。他在一个好日子开始了喂……你把那叫作什么?警犬,很像狼的,经过训练它什么东西都能跟踪。克拉诺的队长满肚子就是那些训练过的狗。他有个专门的小屋,狗在里面活得像老爷。有一天他来了个念头,想拿我们可怜的流浪汉做实验。于是发出命令,让克拉诺全区的宪兵把流浪汉统统抓起来交给他,一个不留。有一回我从兰尼流浪过来,钻到树林里很深的地方,只漏了一点点光能叫人看见,可还是没有用。我想到管猎场的人的小屋去,还没有走到就给逮住,送到了队长那里。哎,孩子们,你们就难以设想我在那队长和他的狗手下受的是什么罪。首先,他让那群畜生都来闻我,然后逼我爬到一把梯子上。我刚爬上顶他就嗾出一条魔鬼来追。那混蛋野兽把我从梯子上拽到地下,再趴到我身上,对着我的脸龇牙咧嘴地嗷嗷叫。这时他们把那野兽弄走,又要我躲起来——躲什么地方随我的便。我沿着一条山沟往通向可恰科峡谷的树林跑。半小时以后两条狼狗就赶上来,把我扑倒了。一条狼狗控制了我的咽喉,另一条就往克拉诺跑。一小时以后罗特队长跟他的宪兵赶过来,喝住了狼狗,给了我两克朗,还允许我在克拉诺地区讨两天饭。但是,我在那里讨饭了吗?你可以打赌!我像个疯子一样跑掉了,跑向了贝龙地区,从此不再在克拉诺地区露面了。流浪汉全都回避那地区,因为那队长拿所有的流浪汉做实验。他对他的那些狗宠得要命。所有的宪兵站都说他每到一个地区,只要在什么地方看见有狼狗,就不再检查工作了,只是整天跟中士们喝酒快活。”

羊倌把马铃薯捞出来,再往碗里倒酸羊奶。这时流浪汉继续谈他对宪兵执法的回忆。“在利普尼茨城堡下面有一个宪兵中士,住在宪兵站里。我是个头脑简单的老家伙,总有一个印象:宪兵站总该在高地方,比如广场之类,肯定是不会在背街小巷的。因此我一直只在乡下小镇的背街小巷里走,根本不看街牌。我一家一家地讨,最后来到了一个平常农户的二楼。我推开门一叫,‘可怜可怜倒霉的流浪汉吧。’天呀,哥儿们,我要是能钻进地板里去就好了。那就是宪兵站!靠墙壁摆一溜步枪,桌子上有耶稣钉十字架的圣像,箱子上是登记簿,桌子对面是皇帝陛下居高临下瞅着我。我还来不及结巴出一句话,那中士已对我扑了过来,在门口他对我腮帮子就是一拳,我沿着木楼梯摔到了楼梯底,一直跑到凯日里策才停步。那又是宪兵法律。”

他们开始吃饭,然后就在温暖的起坐间里的长椅上摊手岔脚地睡着了。

到了晚上,帅克一声不响穿上衣服出了门。月亮刚从东方升起,帅克借助随着月亮而来的光往东走,口中重复着那句话:“我不可能走不到布杰约维策。”

帅克因为走出树林便看见右边有一个市镇,急忙选了一条更靠北的路,然后再往南拐。在南方,他又依稀看见一个市镇模样的地方(那就是伏年尼)。于是又朝相反的方向走,穿过了草原。初升的太阳在冰雪覆盖的山坡顶上迎接了他。

“勇敢者,前进吧!”好兵帅克自言自语。“责任召唤着我,我必须赶到布杰约维策去。”

但是由于一个不幸的机会,帅克不是从普罗提文往南去了布杰约维策,而是让自己的脚步往北踏上了去皮塞克的路。

快正午时他在前面望见了一个村子。他从小山上走下,心想:“像这样走不行,我得问问怎么去布杰约维策。”

进了村子他大吃一惊,看见第一个屋子边有一根柱子,柱子上有个牌子,上面标明:“浦齐姆。”

“耶稣基督,”帅克叹了口气。“我又回到了浦齐姆来了,我是在这儿干草垛上睡过觉的。”

何况他又在小湖背后一幢粉刷白了的房子上看见挂了个“小鸡儿”(那是某些地方给奥地利的“小鹰”的称呼)。一个宪兵像守网的蜘蛛走了出来。帅克这一吓可不轻。

宪兵径直向帅克走来,二话不说,只问,“你上哪儿去?”

“到布杰约维策,回团队。”

宪兵挖苦地笑了:“可你是在背着布杰约维策走呢。你那布杰约维策已经在你背后很远了。”他把帅克带进了宪兵站。

宪兵站的中士在整个地区都以办事巧妙精明著名。他从来不咒骂被拘留或逮捕的人,而是对他们刨根掘底地反复盘问,连完全无辜的人也只好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