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上火线以前(1 / 2)

序  言

伟大的时代召唤着伟大的人物,于是有了平凡的无名英雄出现。分析分析他们的性格你就会发现,他们虽没有拿破仑式的历史魅力,却也足以使亚历山大大帝的光辉黯然失色。在布拉格街头你至今还能遇到一位衣衫褴褛的人,那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那伟大的新时代的意义,只照自己的想法过着朴素的日子,不打扰谁,也不受要想采访的记者打扰。你若是问起他的姓名,他就平淡质朴地回答你:“我叫帅克……”

这位不声不响、平平淡淡、衣衫褴褛的人就是迟暮之年勇往直前的好兵帅克。在奥地利时代他的名字曾挂在波西米亚王国〔1〕每一位臣民唇上,进入共和国后他的光辉也永远不会磨灭。

我非常喜欢好兵帅克,在我叙述他在大战期间的种种冒险时,深信这位朴素无华的无名英雄能博得你们一切人的同情。他不像傻瓜西罗斯特瑞塔斯〔2〕,为了能让自己上报纸、进课本,一把火烧掉了以弗扫的女神神庙。

仅凭这,他也就够资格了。

<b>作者</b>

1

好兵帅克干预世界大战

&ldquo;他们就像这样杀死了我们的斐迪南,&rdquo;女仆对帅克先生说。帅克先生是几年前离开部队的,因为部队医务委员会最终确认他是个白痴。他现在靠卖狗为生。卖的是不堪入目的丑陋的杂种狗,他还给狗伪造谱系证书。

除了这种职业,他还受风湿的折磨,此时此刻正在膝盖上揉着艾里曼止痛膏。

&ldquo;是哪一个斐迪南呀,弥勒太太?&rdquo;他一边搓揉一边问,&ldquo;我认识的斐迪南有两个。一个是普路莎药店跑街的,有一回弄错了,在店里喝掉了一瓶生发油;还有一位是捡狗屎的,叫斐迪南&middot;可可式卡。两人死了都是算不上多大损失的。&rdquo;

&ldquo;啊,你错了,先生,是斐迪南大公殿下,柯诺匹士切那个胖子,喜欢上教堂的那个。&rdquo;

&ldquo;耶稣玛利亚!&rdquo;帅克叫了起来。&ldquo;可了不得!大公殿下是在什么地方出事的?&rdquo;

&ldquo;在萨拉热窝给崩掉的,先生,用的是连发枪,你知道。他跟大公夫人坐车从那儿路过。&rdquo;

&ldquo;好,你说得对,坐在车里,弥勒太太。当然,那样的老爷有钱坐车。可他就没有想到像那样坐车能惹出倒霉的结果。何况是在萨拉热窝!那是在波斯尼亚,弥勒太太。我估计是土耳其人干的,你看。我们本来就不该抢了他们的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纳的。现在倒好,弥勒太太,大公殿下跟天使一块休息去了。他恐怕遭了很久的罪吧?&rdquo;

&ldquo;大公殿下立马就断了气,先生。连发枪可不是好玩的,你知道。前不久我家乡努塞有位先生也玩过连发枪,你猜怎么着?他把全家都杀光了,还捎带杀了上来看谁在四楼打枪的看门头。&rdquo;

&ldquo;可有的连发枪,弥勒太太,是哪怕把你气死你也打不响的,那种枪还不少呢。但是,为了对付大公殿下,我相信他们买的枪要好些。我敢打赌,弥勒太太,干那种事的人为了那一天肯定会穿得笔挺。对大公殿下开枪可不容易,你知道,不像偷猎的打猎场看守。问题是你怎么能靠拢他。穿得破烂了是靠不拢那样的大人物的。你得一身笔挺才不会老早就叫警察抓走。&rdquo;

&ldquo;据说他们人数还不少呢,先生。&rdquo;

&ldquo;嗨,那还用说,弥勒太太,&rdquo;帅克说着结束了腿上的按摩。&ldquo;你要是想杀死大公殿下,甚至更厉害,杀死皇帝陛下,你一定得找人参谋。几个脑袋总比一个脑袋强呗。这人出个点子,那人想个办法,然后就像国歌上唱的话:&lsquo;厥奏肤功。&rsquo;主要的是得瞅准像那样的先生坐车路过的时间。正像老鲁痕尼一样,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就是用锉刀杀了我们最近哀悼的伊丽莎白〔3〕的人。他只不过是跟伊丽莎白去散散步而已。如今谁还信得过谁呀?从此以后当皇后的怕就别再想散步了!还有许多人怕也得挨锉刀呢,你看。记住我的话,弥勒太太,下一回轮到的就是沙皇和他那皇后了,甚至说不定是咱们这位皇帝陛下自己&mdash;&mdash;虽然上帝不允许。他们毕竟已经拿他的叔叔〔4〕开了刀。这位老先生敌人很多,甚至比斐迪南还多。不久以前有一位先生在酒店里告诉过我们,总有一天所有这些皇帝都得一个一个完蛋的。到时候他的骑兵步兵全都保不了他的驾。那以后皇帝就没钱付房租了,房老板只好找人把他抓起来。皇帝一拳打到房老板腮帮上,还给了警察两家伙,于是他们就用捉酒疯子的车把他带走,让他去清醒清醒。嗨,弥勒太太,我们赶上了个什么世道呀,真的!这对奥地利是多大的损失!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个步兵杀了一个上尉。他装上子弹就进了办公室。别人告诉他那儿没他的事,可他坚持一定要跟上尉谈一谈。上尉出来就下命令,让他&lsquo;回军营关禁闭&rsquo;!但是他端起枪就扣了出去,子弹射穿了上尉的心脏,从背后穿出来,还打坏了办公室,打碎了一瓶墨水,把公文溅了个一塌糊涂。&rdquo;

&ldquo;啊,天呀!那当兵的后来怎么样了?&rdquo;弥勒太太问,这时帅克已在穿衣服。

&ldquo;用裤子背带吊死了,&rdquo;帅克给自己的圆顶帽做着清洁说。&ldquo;而且,那背带还不是他的,是他借口裤子往下掉,向管牢的借的。你以为他会等人家来枪毙吗?你看,弥勒太太,到了他那种处境,谁的神经都会出差错的。因为这个,他们把管牢的贬下去当了兵,还关了半年禁闭。不过那家伙没有蹲完禁闭就逃到瑞士去了,目前在那里的一个教堂里布道。现如今老实人太少,弥勒太太。我可以想像大公殿下在萨拉热窝时是错认了那刺杀他的人了。他看见来的是个绅士,就想,&lsquo;这人是体面人,会向我欢呼的。&rsquo;可是他给他的不是欢呼而是砰!砰!&mdash;&mdash;是几声砰还是一声砰,弥勒太太?&rdquo;

&ldquo;报纸上说,先生,大公殿下给打成了筛子眼儿,一膛子弹全撒他身上了。&rdquo;

&ldquo;那好,动作麻利,弥勒太太,麻利得吓人。要是我来干,我得买一把白朗宁手枪。那东西看起来像玩具,可一两分钟就能打死二十个大公,肥瘦不论。不过,说句体己话,弥勒太太,胖子大公确实比瘦子大公好瞄准。你可能还记得他们在葡萄牙打死的那位国王吧?也是个胖子。说到底你总不能以为国王会是瘦子吧?好了,我现在要到圣餐杯酒店去了。要是有人来取那条袖珍种冰麝狗&mdash;&mdash;我收了订金的&mdash;&mdash;你就告诉他们,说我把那狗送到我乡下的养狗场去了。刚剪了耳朵没有痊愈是不能动的,动了会伤风。请你把这钥匙交给看门头。&rdquo;

圣餐杯酒店里只坐了一位顾客,在国安部里当差的便衣警官白瑞特施奈德。酒店老板帕里威茨在洗酒杯,白瑞特施奈德正想方设法吸引他谈些严肃的话题。

帕里威茨是有名的臭嘴,每说两个字就有一个是屁股或屎,可他读的书不少,还劝大家读读雨果那本书。说是那书上描述了拿破仑的老卫士在滑铁卢给英国人的回答。〔5〕

&ldquo;啊,今年夏天太阳忒耀眼,&rdquo;白瑞特施奈德往严肃话题靠拢。

&ldquo;全他妈的狗屎!&rdquo;帕里威茨一面把酒杯往柜子里放,一边回答。

&ldquo;他们在萨拉热窝干的事对我们很有好处呢,&rdquo;白瑞特施奈德怀着微弱的希望说。

&ldquo;哪个萨拉热窝?&rdquo;帕里威茨问。&ldquo;你指的是努塞那个酒窖吗?那地方老打架,你知道。当然是努塞那个。&rdquo;

&ldquo;我说的是波斯尼亚的萨拉热窝,帕里威茨先生。他们刚刚在那里刺杀了斐迪南大公殿下。你对那事有什么看法?&rdquo;

&ldquo;我的鼻子才不往那种事里伸呢。我一伸就会有人来亲我屁股了!&rdquo;帕里威茨点着烟斗客客气气地回答。&ldquo;如今沾上了那种事谁都有断脖子的危险。我是个生意人,客人进来要啤酒,我就给他斟满,什么萨拉热窝,什么才死去的大公,跟我们这种人不沾边。这种事会直接扯到潘克拉茨〔6〕去的。&rdquo;

白瑞特施奈德不做声了,失望地四面打量着空落落的店堂。

&ldquo;嗨,这儿原来不是挂着一幅皇帝陛下的像的吗?&rdquo;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ldquo;就在现在挂镜子的地方。&rdquo;

&ldquo;对,你说得不错,&rdquo;帕里威茨回答,&ldquo;原来是挂在那里的。但是苍蝇老往画上面拉屎,我就把它放到阁楼上去了。说不定会有人多嘴,拿那事胡说八道,你知道,那就可能闹出不愉快来,而我并不想那样,对不对?&rdquo;

&ldquo;萨拉热窝那事出得太丢脸,帕里威茨先生。&rdquo;

这个狡猾的问题开门见山,引来的是帕里威茨小心翼翼的回答。&ldquo;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纳在这个季节都热得像火烤。我在那儿当兵时他们还得在我们中尉头上镇冰块呢。&rdquo;

&ldquo;你是在哪个团当兵的,帕里威茨先生?&rdquo;

&ldquo;这样无足轻重的事我记不住。我从来对这类屁事没兴趣,不会麻烦脑子去记的,&rdquo;帕里威茨回答。&ldquo;好奇心能杀死猫呢。&rdquo;〔7〕

白瑞特施奈德终于又闭上了嘴。可他那阴险的脸却因帅克而闪出了光辉&mdash;&mdash;帅克这时进了酒店,要了一杯浓浓的黑啤酒,说:&ldquo;维也纳今天也哀悼。&rdquo;

白瑞特施奈德眼里闪出希望的光,接了短短一句:&ldquo;在柯诺匹斯切升了十面黑旗。&rdquo;

&ldquo;啊,应该升十二面的,&rdquo;帅克猛喝了一口酒,说。

&ldquo;为什么要升十二面?&rdquo;白瑞特施奈德问。

&ldquo;凑个整数呗。成打地算账更方便,成打地买东西也更便宜。&rdquo;帅克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帅克叹了一口气,自己打破了沉默。&ldquo;那么,他已经跟上帝和天使们躺在一起了。荣耀归于大公!还没有当上皇帝就死了。我在部队当兵的时候,有一回有个将军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立即就没了命,一点麻烦也没有。他们打算扶他回马背上去,一扶,吃了一惊,已经完全咽了气&mdash;&mdash;原是要提升陆军元帅的。那事就出在检阅的时候。这种检阅从来没有好结果。在萨拉热窝我也参加过检阅。有一回检阅我至今还记得。我的制服上掉了二十粒扣子,他们就把我关了半个月禁闭,单人监。我给捆起来在那儿躺了两天,像拉扎路斯〔8〕一样。不过,部队嘛,纪律总该有的,要不然谁还肯动弹?我们的中尉马考维茨老喜欢说,&lsquo;必须有纪律,你们这些混蛋草包,要不然你们就会像猴子一样爬上树去的。军队就是要把你们从猴子变成人的,你们这些上帝不要的大草包。&rsquo;这话难道不对么?你设想一个公园试试。就设想是查尔士广场那公园吧!若是每棵树上都蹲个不守纪律的兵!那还不吓得你做噩梦!&rdquo;

&ldquo;萨拉热窝的事,&rdquo;白瑞特施奈德回到了本题,&ldquo;是塞尔维亚人干的。&rdquo;

&ldquo;那你就错了,&rdquo;帅克回答,&ldquo;是土耳其人干的,因为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纳的问题。&rdquo;于是帅克阐述了他对奥地利的巴尔干外交政策的见解。1912年土耳其人在战场上败给了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和希腊。他们曾希望得到奥地利的帮助,可是没有得到,于是他们杀了斐迪南。

&ldquo;你喜欢土耳其人吗?&rdquo;帅克回过头问帕里威茨。&ldquo;你喜欢那些异教狗吗?不喜欢,对吧?&rdquo;

&ldquo;顾客嘛,谁都一样,&rdquo;帕里威茨说。&ldquo;管他土不土耳其。在我们这样的生意人看来,这事跟政治不沾边。你愿来我这小店坐坐,掏钱买啤酒,你愿聊什么就聊什么。这就是我的原则。杀我们的斐迪南的是塞尔维亚人还是土耳其人,是天主教徒还是穆斯林,是无政府主义者还是青年捷克分子〔9〕,全都一样。&rdquo;

&ldquo;好了,现在,帕里威茨先生,&rdquo;白瑞特施奈德又绕了回来,他担心从这两人身上一个把柄也抓不住,&ldquo;虽然都一样,可你得承认那对奥地利是个很大的损失。&rdquo;

帅克代替老板作了回答。&ldquo;没有错,确实是个损失,的确,是个不能不承认的损失,惊人的损失。斐迪南不是随便什么半文不值的二百五就可以替代的。不过嘛,他要是更胖些就好了。&rdquo;

&ldquo;你这是什么意思?&rdquo;白瑞特施奈德活跃了起来。

&ldquo;我是什么意思?&rdquo;帅克快活地回答。&ldquo;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更胖一些,他当然早就中风了,在柯诺匹斯切自己的庄园里追赶拾柴火捡蘑菇的老太婆时就中风了。那他就不会死得那么丢脸了。你想想看,皇帝陛下的叔叔给人崩了!嗨,多没面子!报纸上登满了!好几年以前,在我们的布杰约维策有个叫布热提斯拉夫&middot;路德维克的牲口贩子。他在市场上因为小事争吵,给人家捅了刀子。他有个儿子叫波胡斯拉夫。那小子无论到哪儿去卖猪都没有人肯买。大家说,&lsquo;那就是给人捅了刀子的那人的儿子。他说不定也是个最没出息的孬种!&rsquo;他没有办法,只好从克鲁木洛夫大桥跳进了伏尔塔瓦河。他们还得把他捞出来,给他挤水,做人工呼吸。他当然只好死在正要给他打针的医生胳臂弯里了。&rdquo;

&ldquo;你这比较可有点怪怪的,我看,&rdquo;白瑞特施奈德意味深长地说。&ldquo;你先说的是斐迪南,可接下来谈的却是牲口贩子。&rdquo;

&ldquo;啊,不,我没有比较,&rdquo;帅克为自己辩护。&ldquo;上帝不允许我拿谁跟谁比较。帕里威茨先生很了解我,我是从来不拿谁跟谁比较的,是不是?不过,我就是死也不愿当那大公的寡妇。她现在怎么办呢?孩子都成了孤儿,柯诺匹斯切的家族庄园没了主人。再嫁个大公么?又能有什么好处?只不过再跟他一起去一趟萨拉热窝,再当一回寡妇罢了。你知道不,多年以前在赫路布卡〔10〕附近的茨利伏有个管猎场的。那人名字很难听:小公鸡〔11〕。有个偷猎的把他打死了,留下了一个寡妇和两个娃娃。不到一年那寡妇又嫁了个管猎场的,是米罗伐瑞人,叫佩皮&middot;沙伏。可沙伏又给打死了。然后她又嫁了第三回,嫁的还是个管猎场的。她说,&lsquo;逢三该走运了,第三回再不成功我就真不知道怎么办了&rsquo;。可是,他们又把第三个也打死了。她嫁了三个丈夫,一共生了六个孩子。她甚至跑到赫路布卡亲王殿下的办公室去大诉她嫁了三个猎场看守的苦。于是他们又给她介绍了一个人,叫雅瑞斯,是拉热策瞭望塔的水上警官〔12〕。你猜怎么着?那人在清查海关时又淹死了。她跟检查员也生了两孩子。随后她又嫁了个劁猪匠,是伏南尼人。有天晚上劁猪匠用斧头敲破了她的脑袋,自己去自首了。后来劁猪匠在皮塞克的地方广场绞死了。那时他还咬了神父的鼻子,说是自己对什么都不后悔,而且说了一些有关皇帝陛下的话,太肮脏了。&rdquo;

&ldquo;你碰巧知道他讲的话了么?&rdquo;白瑞特施奈德看见了希望,问。

&ldquo;那我可没法告诉你,因为谁也不敢重复。但是我听说那话恐怖极了,吓人极了,有个长官索性给吓出了神经病,直到现在还关单人禁闭,不让扩散呢。那可不是老百姓醉糊涂了常常拿皇帝陛下发的那种牢骚。&rdquo;

&ldquo;老百姓喝醉了酒能拿皇帝陛下发什么牢骚呢?&rdquo;白瑞特施奈德问。

&ldquo;好了好了,先生们,换个题目吧,&rdquo;帕里威茨说。&ldquo;你们知道我不喜欢这个。说不定有人会说话出了格,闹得大家不愉快。&rdquo;

&ldquo;老百姓喝醉酒拿皇帝陛下发什么牢骚么?&rdquo;帅克重复道。&ldquo;那就多了,你去喝醉酒,再奏起奥地利国歌听听看,那你就能听到你刚才说的了!那时你就会想起皇帝陛下许许多多的事。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也能让他一辈子觉得丢脸的。不过,老先生其实也冤。你倒想想看!他的儿子鲁道夫〔13〕,那么年轻,还在开花的年龄,说没有就没有了。老伴伊丽莎白呢,给锉刀扎死了。还有约翰&middot;奥斯,也没有了。而他那位在墨西哥当皇帝的弟弟,又在什么地方的城堡里给赶到一堵墙面前枪毙了〔14〕。到了现在,老人家那么大年纪,又让人家把他叔叔给崩了。要受得住这一切还非得有铁打的神经不行。还有,有些混蛋喝醉了酒还骂他。可我呢,如果今天挂起了气球,我是会自愿去为皇帝陛下效劳,流尽最后一滴血的。&rdquo;

帅克狠狠地喝了一气啤酒,又说了下去。

&ldquo;你真以为皇帝陛下对这样的事会善罢甘休吗?你要那样想可就是根本不理解他了。跟土耳其人的仗是打定了的。&lsquo;你杀我叔叔,我扇你嘴巴&rsquo;。非打不可。塞尔维亚和俄罗斯会帮我们忙的。不杀他个血流成河是不会罢休的。&rdquo;

在发出这预言的时刻帅克那样子可真神气。那纯真的脸笑得像个大月亮,闪动着热心的光。他对一切都那么了如指掌。

&ldquo;说不定,&rdquo;他继续预言着奥地利的未来,&ldquo;咱们跟土耳其人打仗,德国人就会来打咱们,因为德国人跟土耳其人是一伙。你就找不到比他们更混蛋的混蛋了。不过,我们可以跟法国人搞联盟。自从1871年以来法国人就仇恨德国人。所以气球是会挂起来的,仗是有得打的。我的话完了。&rdquo;

白瑞特施奈德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

&ldquo;你也用不着再讲了。你跟我到走廊去一趟吧。到那儿我有事要告诉你。&rdquo;

帅克跟随便衣警官来到走廊,那儿有个意外在等候他。帅克的酒友向他露出了小鹰徽〔15〕,宣布要逮捕他,立即解送警察总局。帅克想解释说这位先生一定发生了误会,他纯粹是清白的,没有说过一句得罪人的话。

不过白瑞特施奈德告诉他,他犯了好几条刑事罪,包括叛国罪。

两人这才回到酒店,帅克对帕里威茨说:

&ldquo;我喝了五杯啤酒,吃了两根香肠和一个面包卷。你现在再给我一杯李子烧吧,我就要走了,因为我给抓起来了。&rdquo;

白瑞特施奈德对帕里威茨亮了亮小鹰徽,瞪着他瞧了一会儿,问:

&ldquo;你结婚了吗?&rdquo;

&ldquo;结了。&rdquo;

&ldquo;你走了老板娘能接手这店吗?&rdquo;

&ldquo;能。&rdquo;

&ldquo;那好,帕里威茨先生,&rdquo;白瑞特施奈德先生快活地说。&ldquo;把你老婆叫来,把生意交代给她。晚上我们再来提你。&rdquo;

&ldquo;别着急,&rdquo;帅克安慰他,&ldquo;我上那地方去只不过是因为犯了叛国罪。&rdquo;

&ldquo;可我为什么要到那儿去呀?&rdquo;帕里威茨大叫起来,&ldquo;我一直都很小心的。&rdquo;

白瑞特施奈德笑了笑,得意扬扬地说:

&ldquo;因为你说苍蝇会在皇帝陛下的画像上拉屎。到了那儿他们准会在你脑袋里揍出对皇帝陛下的尊敬的。&rdquo;

于是帅克便被便衣警官押着离开了圣餐杯酒店。两人来到街上,他脸上又闪露出了纯真的微笑问:

&ldquo;我应该离开人行道吗?&rdquo;

&ldquo;你是什么意思?&rdquo;

&ldquo;我还以为我这一抓,就没有资格走人行道了呢。&rdquo;

他们俩进了警察总局,帅克说:

&ldquo;好的,我们在圣餐杯酒店里很快活的,你常去圣餐杯吗?&rdquo;

在警察押着帅克走进接收办公室的时候,圣餐杯的帕里威茨也把酒店的一应事宜交代给了他那泪水涟涟的老婆,并以他那难以模仿的态度安慰着她:

&ldquo;别哭了,别号了,不就是皇帝陛下的画像上拉了点苍蝇屎么,他们能拿我怎么样?&rdquo;

好兵帅克就是这样以他那甜蜜可爱的方式干预了世界大战的。他预见到了未来,历史家们对此将会感到兴趣。要是以后的局势并没有按他在圣餐杯酒店所预言的那样发展,我们倒该记住,他毕竟是完全没有受过有关外交学问的基本训练的。

2

好兵帅克在警察总局

萨拉热窝的暗杀让警察总局塞满了受牵连的人。他们被一个一个抓了进来。接收办公室的老警探用慈祥的口气说:

&ldquo;那位斐迪南怕是要让你们付出昂贵的代价了。&rdquo;

他们把帅克关进底层一间牢房时,他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六个人。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一个中年人坐在角落里的床上,好像不愿意与那五个人为伍。

帅克开始一个一个问他们为什么被抓。

他从坐在桌子边的五个人得到的答案几乎完全相同:

&ldquo;因为萨拉热窝呗,&rdquo;&ldquo;因为斐迪南,&rdquo;&ldquo;因为大公殿下被暗杀,&rdquo;&ldquo;斐迪南呗,&rdquo;&ldquo;因为他们在萨拉热窝收拾了大公殿下。&rdquo;

回避跟另外五个人在一起的那第六个人说,他不愿跟这些人打交道,怕的是遭到怀疑。他给抓来只不过是想杀死霍立采的佳尔斯,抢他的钱。

帅克就跟阴谋家们坐到了一张桌边。阴谋家们还在说着进来以后至少说了十遍的话。

他们全是从酒店、酒窖或是咖啡厅抓来的。只有一个例外。那是一位特别胖的先生,戴着眼镜,眼泪汪汪。他是在自己的公寓里被逮捕的,因为萨拉热窝暗杀前两天他曾在乌布雷什吉酒店请两个学工程的塞尔维亚学生喝过酒。那事叫警探布历喜看见了。布历喜也在热切佐伐街的蒙马特酒店跟他们一起醉过酒。按照布历喜签过字的警局报告,他自己也请那两个学生喝过酒。

在警局初审时,胖先生对所有的问题的回答都是一成不变的哀号。

&ldquo;我是开文具店的。&rdquo;

而他所得到的也是那一成不变的回答:

&ldquo;那不是理由。&rdquo;

从酒窖抓来的一位矮个子先生是个历史教授。他正在向酒窖老板讲述花样百出的暗杀史。抓他时正在对每一次暗杀作着心理分析。他说:

&ldquo;暗杀的道理就跟哥伦布那个鸡蛋〔16〕一样简单。&rdquo;

&ldquo;对,就跟你要到潘克拉茨大牢去一样简单。&rdquo;这是审问时警局侦探的意见,点睛之笔。

第三个阴谋家是霍柯维什吉一个慈善机构的会长多布洛密。多布洛密正好在暗杀事件发生的当天举行着一个花园音乐晚会,宪兵中士去命令客人回家,因为奥地利在举哀,多布洛密会长便心平气和地说:

&ldquo;就等一会儿,《海斯洛范尼》〔17〕马上就演奏完了。&rdquo;

现在他就垂头丧气地坐在那儿哀诉:

&ldquo;八月份就要举行新会长选举,如果那时我不能回家,就有可能落选。那将是我第十次连任会长。丢了这份脸,我真是活不下去了。&rdquo;

新近被哀悼的斐迪南对第四个被捕者开了个奇怪的玩笑。那人秉性认真,名声清白,连续两个整天躲开了有关斐迪南的一切话题,一直到了那天晚上他在咖啡馆里玩玛利亚什〔18〕的时候。那时他用王牌梅花7吃掉了黑桃老K,说:

&ldquo;用小7点,就像在萨拉热窝。&rdquo;

第五个人说自己被抓只是因为&ldquo;大公殿下在萨拉热窝被暗杀&rdquo;令他非常紧张,至今还是头发倒竖,胡子直立,脑袋令人想起一种冰麝马厩犬。

这人在饭馆被抓时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斐迪南被杀的报纸也没有看,只一个人坐在桌子边。那时一位先生来到了他身旁,在他对面坐下就说:

&ldquo;读了吗?&rdquo;

&ldquo;没有。&rdquo;

&ldquo;知道吗?&rdquo;

&ldquo;不知道。&rdquo;

&ldquo;知道是什么事吗?&rdquo;

&ldquo;不知道,我不感兴趣。&rdquo;

&ldquo;可是你应该感到兴趣。&rdquo;

&ldquo;我不知道应该对什么东西感到兴趣。我只是抽我的雪茄,喝我的几杯酒,吃我的晚饭。我不看报。报上说假话,我凭啥激动?&rdquo;

&ldquo;那么你对萨拉热窝的暗杀甚至不感兴趣?&rdquo;

&ldquo;我对一切暗杀都不感兴趣,不管是布拉格的,维也纳的,萨拉热窝的或是伦敦的。那些事有政府管,有法庭和警察管。他们在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杀了什么人,都是那人活该,他干吗要那么不小心,成了个混蛋草包,给人杀了呢?&rdquo;

这就是那次交谈的最后几句话。从那以后他每过五分钟就要重复他那哀号:

&ldquo;我冤枉,我冤枉。&rdquo;

他在警察总局大门尖叫过这几个字,在被转送到布拉格刑事法庭时尖叫过这几个字,还要尖叫着这几个字给送进监狱。

帅克听完了所有这些可怕的阴谋故事,认为应该向他们解释一个道理:他们的处境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ldquo;我们大家都落进了这讨厌的一锅粥里,&rdquo;他这样安慰他们。&ldquo;你们说自己不会有问题,大家都不会有问题,你们错了。我们搞警察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惩罚我们说话出格么。既然局势这么险恶,连大公也叫人杀了,自己给抓进局子来有什么希奇?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热闹热闹,在开追悼会之前让斐迪南风光风光。我们在这儿的人越多,对我们的好处也越大,人越多越快活嘛。我在部队的时候,有时坐禁闭的人能有半个连。清清白白的人给判刑的多的是!不但军事法庭,就连老百姓法庭也一样。我记得有个女人给判了刑,说是她卡死了她刚生下的一对双胞胎,虽然她发过誓说她不可能卡死两个孩子,因为她只生了一个小女孩,卡死时并没有多少痛苦。可她仍然是因为两条人命被判了刑。还有个扎贝赫利策的吉卜赛人就更冤枉了。他在圣诞节晚上闯进了一家蔬菜水果店。他发誓说他进屋只不过想暖暖身子,可是没有用,一落到法庭手里,事情就坏了。可不做坏事也是不可能的。也许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们所想像的是坏蛋。但是好人和坏人你怎么能区别?特别是现今,局势这么严重,连大公殿下都叫人杀了的时候。我在布杰约维策当兵的时候,队长有条狗被人在检阅场后边的林子里杀了。队长一听到消息就叫我们集合站队,命令报数,报到十的人全部出列。不用说了,我准是那报十的人之一。我们就这样在那儿眼皮一眨不眨地立正站着。队长在我们行列前走来走去,说:&lsquo;你们这些混蛋,猪猡,野兽,满身斑点的土狼,你们,为了那条狗,我真恨不得把你们全他妈的关禁闭,绞成通心粉,枪毙了再煲粥。我不会手软的,为了让你们瞧瞧,我给你们每人十四天。&rsquo;你们看,那时候不过是为了一条癞皮狗,而现在呢,为的是一个大人物:大公殿下。为了把丧事办得像模像样,搞点恐怖总是需要的。&rdquo;

&ldquo;我冤枉,我冤枉。&rdquo;头发直竖的人又在重复。

&ldquo;耶稣基督也冤枉,&rdquo;帅克说。&ldquo;可他们还照样钉了他十字架。现在谁还管谁冤枉不冤枉呀,笑呵呵地硬着头皮过呗&mdash;&mdash;就像他们在部队常告诉我们的那样。天下万事,这才是最好的,最美的。&rdquo;

帅克心满意足往床上一躺,呼呼地睡着了。

同时又有两个新抓的人给带了进来。一个是个波斯尼亚人,在号子里走来走去,咬着牙齿,每回张嘴都是怪话,&ldquo;Jebem ti dusu〔19〕。&rdquo;一个念头折磨着他:他的那卖货的篮子会在警察总局弄丢的。

另一个新客人就是帕里威茨老板。他一见到熟人帅克就把他叫醒,然后以最悲伤的口气叫道:

&ldquo;嗨,我进这儿来了!&rdquo;

帅克满腔热情跟他握手,说:

&ldquo;你来了我很高兴,真的。我知道那位先生说他要来找你时,他说话是算数的。这样的说一不二倒是好事!&rdquo;

可是帕里威茨说他那说一不二狗屎不值,然后放低了声音问帅克:那些挨抓的先生是不是小偷&mdash;&mdash;他怕会影响了自己的生意。

帅克告诉他这一帮人全是为一桩案子被抓的&mdash;&mdash;大公案件。只有那个想谋财害命的人不是&mdash;&mdash;他想杀害霍立采的农民佳尔斯。

帕里威茨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说他到这里来可不是因为大公那样的小角色,而是因为皇帝陛下。旁边的人一听便来了劲,他于是告诉他们他家的蝇子是怎么玷污了皇帝陛下的画像的。

&ldquo;是蝇子给我把他弄脏了的,死虫子,&rdquo;讲完了自己的情节,他说,&ldquo;到末了他们倒把我关起来了。为这事我可永远也不会原谅那些苍蝇,&rdquo;他气势汹汹地补充道。

帅克回到了床上,但是并没有睡多久,因为他们来带他过堂了。

背着十字架的帅克向他的各各地山〔20〕走去。他爬上了四楼审讯处,对于自己的殉道行为崇高地茫然不觉。

他看见一张公告写着禁止在走廊里吐痰,便要求警察允许他吐到痰盂里去。然后他进了办公室,满脸纯真的憨厚,微笑着说:

&ldquo;祝诸位先生晚安。&rdquo;

没有人回答,却有人在他软肋上揍了一拳,然后把他押到一张桌子面前。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先生,板着张冷冰冰的长官脸,带着可能从龙布罗索的书《罪犯类型》里滚出来的兽性残忍。

他像打算喝血一样盯了帅克一眼。

&ldquo;把你那副白痴面孔收起来。&rdquo;

&ldquo;我没法儿收,&rdquo;帅克一本正经回答。&ldquo;我是因为白痴才被部队除名的,有特别委员会的白痴文件作证。我是官定的白痴。&rdquo;

罪犯型的长官咬牙切齿地说:

&ldquo;人家对你的指控和你犯下的罪行说明你满脑子是主意。&rdquo;

于是他对帅克缕述了他的种种罪行,从叛国罪到对皇帝陛下和皇室成员的大不敬罪。其中的核心之宝是赞同对斐迪南大公的暗杀。然后从那一桩罪行衍生出了一连串新罪行。其中闪耀着光辉的是煽动罪。因为那是在公共场所进行的。

&ldquo;对这些罪行你怎么解释?&rdquo;脸上带着兽性残忍的先生胜算在握地问。

&ldquo;这种事就太多了,&rdquo;帅克天真地回答。&ldquo;好事总会成堆的。&rdquo;

&ldquo;这就行了,你承认这些全是真的?&rdquo;

&ldquo;我全承认。你们确实是非严格不可,没有严格就不会有成就。我在部队的时候&hellip;&hellip;&rdquo;

&ldquo;闭上你那臭嘴,&rdquo;警局的委员大叫。&ldquo;问你话你再回答,懂吗?&rdquo;

&ldquo;我当然懂,&rdquo;帅克说。&ldquo;启禀长官,您乐意说的话我全能听明白,也能从你们乐意说的话里看出自己的奋斗方向。&rdquo;

&ldquo;你跟谁接头?&rdquo;

&ldquo;跟我家的女工接头,长官。&rdquo;

&ldquo;你在这儿的政治圈里就没有朋友?&rdquo;

&ldquo;有的,长官。我订阅午后版的《人民政治》,也就是&lsquo;母狗报&rsquo;〔21〕。&rdquo;

&ldquo;滚!&rdquo;兽性长相的先生对帅克大吼。

他们把他带出房间时,帅克说:

&ldquo;再见,长官。&rdquo;

帅克回到牢房告诉所有被抓的人说,这种过堂有趣极了。&ldquo;他们对你大吼几声,然后就把你踢了出来。&rdquo;

&ldquo;要是从前的话,&rdquo;帅克接着说,&ldquo;那就厉害多了。从前我在一本书上见到,为了证明被告无罪,要求他在烧得通红的铁条上走,或是喝熔化的铅。还有就是给不肯招供的人戴上脚枷,或是在梯子上吊成一排。再不然就像对内泊穆克的圣约翰〔22〕一样,用厨工用的火把烧腰眼。据说那位圣约翰被烧时,叫得就像遭到了亵渎神明的杀害,一直叫到他们用不漏水的袋子装了他,从爱利士卡桥扔进河里。这样的事太多了。即使在那以后,他们也常常把被告砍成几块,或是戳在博物馆附近的火刑柱上。像那样的人若是只给扔进地牢就会觉得是得到新的生命了。

&ldquo;现在坐牢倒有趣,&rdquo;帅克津津有味地说下去。&ldquo;没有砍成四块,没有人戴脚枷,反倒给床,给桌子,给长椅子,并没有像沙丁鱼一样挤到一堆。我们还有汤喝,有面包和一罐水,而且厕所就在鼻子底下。从此你可以看到万事万物都是在进步的。去审问的路是远了一点,走过的走廊不只三条,还得爬楼梯,这是事实。但是走廊干净而且热闹。这儿带进来一个,那儿带进来一个,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你可以至少为自己并不孤独而高兴。每个人都走着自己美好的路。没有人害怕一来到办公室就有人告诉他,&lsquo;好了,我们已经考虑了你的案子,明天你不是砍成四块就要火刑烧死,你自己选择吧&rsquo;。那选择太困难,肯定。而且我认为,诸位先生,我们有许多人到了那种时候都会很为难的。对呀,而今可就进步多了,对我们很有好处的。&rdquo;

他刚为关押公民的现代化方式发表完辩护词,一个看守就打开门大叫起来:

&ldquo;帅克,穿好衣服,准备过堂。&rdquo;

&ldquo;我一定穿好衣服,&rdquo;帅克回答。&ldquo;我不反对,但我怕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已经过了堂而且给赶出来了。我担心跟我一起关在这里的其他先生们会不高兴的。今天晚上他们连一次堂都还没有过,而我倒过到第二次了。他们说不定会眼红的。&rdquo;

&ldquo;滚出来,少胡说八道。&rdquo;这便是帅克君子风度的发言所得到的回答。

帅克发现自己再次面对着那位凶狠的先生的脸。那人单刀直入地、狠毒地、不容分说地问他:

&ldquo;你全都招认么?&rdquo;

帅克善良的蓝眼睛盯着横人温和地说:

&ldquo;你要我招认,长官,我就招认,那对我没有害处的。你要是说&lsquo;帅克,什么都别招,&rsquo;那我就会蘑菇来蘑菇去一直不招,蘑菇到一口气也不剩。&rdquo;

那横人又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把笔递给帅克,要他签字。

帅克在白瑞特施奈德的证词上签了名,加上了以下的话:

上述对本人的各条指控均有事实根据。

约瑟夫&middot;帅克

他签完名又转向那位凶狠的先生:

&ldquo;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要我签?明天上午我是不是还要再来一趟?&rdquo;

回答是&ldquo;明天上午就送你上军事法庭了&rdquo;。

&ldquo;什么时候,长官?我怕睡过了头&mdash;&mdash;老天爷耶!&rdquo;

&ldquo;滚!&rdquo;那是那天从帅克身边桌子对面传来的第二声怒吼。

帅克在回他那带铁栅的新家的路上,对押解他的警察说:

&ldquo;这地方干啥都像火上了房子一样。&rdquo;

门刚在他身后关上,难友们便问了他一大堆各种问题。对此他清楚地回答:

&ldquo;我刚招认了:刺杀斐迪南大公的说不定就是我。&rdquo;

六个人都吓得在爬满虱子的毯子下蜷起了身子。只有那位波斯尼亚人说:

&ldquo;Dobro dosli.&rdquo;〔23〕

帅克在床上躺下说:

&ldquo;我们这儿真是傻呵呵的,连个闹钟都没有。&rdquo;

虽然没有闹钟,到了早晨他还是给叫醒了。六点正,绿色安东尼〔24〕把他送到了刑事法庭。

&ldquo;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呀,&rdquo;绿色安东尼开出警察总局时,帅克对同车的人说。

3

好兵帅克在医疗专家面前

地方刑事法庭干净舒适的小牢房给了帅克极为美好的印象&mdash;&mdash;刷白的墙壁,漆黑的栅栏,拘留所的看守长胖子德玛提尼先生,还有他那紫红袖饰和政府发的制帽上的紫红穗子。不但在这儿,而且在撒灰星期三和耶稣受难节〔25〕的宗教仪式上,紫红都是官定使用的颜色。

罗马人统治耶路撒冷的光辉年代重新降临了。囚徒们被带了出来,押到底楼那位1914年的彼拉多〔26〕面前。几位负责检查的官员,当代的彼拉多,不是诚实地洗干净手〔27〕,而是打发人去特西格领来了土豆烧牛肉和比尔森啤酒,把越来越多的起诉书交给了检查官。

在这儿,大部分的逻辑都消失,大获全胜的是断章取义。断章取义扼杀、癫狂、愤怒、大笑、威胁、屠杀、毫不留情。官员们是法律的魔术师,条文的祭司长,被告的吞噬者,奥地利丛林的猛虎。他们按照条款的数目掌握分寸,考虑如何扑向被告。

跟在警察总局一样,也有几位先生例外。这些先生们对待法律并不那么认真,因为在任何地方总是可以从稗子里发现小麦的。

帅克被带到了这样一位先生面前受审&mdash;&mdash;这位面貌和善的老先生,即使当年在审讯臭名昭著的杀人犯伐雷什时也从不曾忘记告诉他:&ldquo;请赏光坐下,伐雷什先生。这儿就有张空椅子。&rdquo;

他们把帅克带到老先生面前时,老先生按照自己天生的友好性格也请他坐下,然后说:

&ldquo;那么你就是帅克先生了?&rdquo;

&ldquo;我觉得我肯定是,&rdquo;帅克回答,&ldquo;因为我爸是帅克先生,我妈是帅克太太,我不能拒绝承认自己的名字来伤害他们的面子。&rdquo;

审讯官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ldquo;唉,你遇见的问题可不少呀,你一定有着许多在良心上过不去的东西吧。&rdquo;

&ldquo;我的良心上一向就有许多过不去的东西,&rdquo;帅克回答,笑得比那官员还要友好。&ldquo;我良心上的压力很可能比大人您乐意我感到的还大。&rdquo;

&ldquo;对,从你签了字的供词来看,这倒很清楚。&rdquo;那官员笑得同样可亲。&ldquo;在警局他们没有对你施加过压力吧?&rdquo;

&ldquo;当然没有,长官。是我自己问他们是不是要签字,他们让我签我才签的。总而言之我是不会因为签字跟他们吵嘴的,那样做对我没有好处,对不对?法律和秩序总是必要的。&rdquo;

&ldquo;你觉得自己身体完全正常吗,帅克先生?&rdquo;

&ldquo;不算完全正常。不,不能说正常,长官。我害着风湿,我用艾里曼风湿膏揉腿。&rdquo;

老人家再一次和善地笑了:&ldquo;我们要是让医学专家给你检查一下,你有意见吗?&rdquo;

&ldquo;我觉得自己病得并不厉害,用不着专家在我身上不必要地花费时间。在警局已经有医生检查过我有没有花柳病了。&rdquo;

&ldquo;都一样,帅克先生,我们还是让专家们试一试吧。我们要组织一个很好的委员会,保证你拘押受审。与此同时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好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他们在报告里说你宣布过一个观点:战争马上就要爆发,而且到处宣扬。有这回事么?

&ldquo;有的,长官,战争确实很快就要爆发。&rdquo;

&ldquo;你就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可能搞错吗?&rdquo;

&ldquo;啊,不会的,我只有一次在查尔士广场差一点搞错给汽车压死。不过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rdquo;

审问就此结束。帅克跟官员握了手,回到牢房后告诉室友:

&ldquo;哎呀,都是为了斐迪南大公殿下给暗杀的事,他们要让医学专家来检查我。&rdquo;

&ldquo;我也被那些医学专家检查过,&rdquo;一个年轻人说,&ldquo;那是我为了几块地毯给送到了陪审员面前的时候。他们给了我一份弱智证明。这回我私吞了一部蒸汽打麦机,他们也拿我没有办法了。我的律师昨天告诉我,只要证明了我弱智,我就终身受用不尽。&rdquo;

&ldquo;我根本不相信这些医学专家,&rdquo;那位带聪明相的人说。&ldquo;有一回我造了几张假汇票,做好了面对一切后果的准备去听心理学家赫伏罗士博士的讲演。他们来抓我了,我就装出中风病人的样子,装得跟赫伏罗士博士刚才描述的一个病号完全一样。我在委员会的一个医学专家腿上咬了一口,又拿起墨水瓶喝墨水,还当着委员会专家的面在屋角撒了一泡尿&mdash;&mdash;请原谅我说这话。因为我把一个委员的小腿咬了,他们就证明我完全正常。这样我就倒了霉了。&rdquo;

&ldquo;我才一点都不怕这些先生检查呢,&rdquo;帅克说。&ldquo;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个兽医检查过我,结果倒一点也不坏。&rdquo;

&ldquo;医学专家全是坏蛋,&rdquo;一个弯腰驼背的矮子插嘴说。&ldquo;不久以前有人完全出于偶然在我的草场上挖出了一副死人骨架。医学专家说那是四十年前用钝器击中头顶杀害的。我现在才三十八岁,可他们却把我抓进监牢,虽然我有出生证明,有教区登记摘要和身份证。&rdquo;

&ldquo;凡事都得讲个公道,我认为,&rdquo;帅克说。&ldquo;说到底,谁都可能犯错误,也难免犯错误的。一心想搞什么东西时就更容易犯错误。医学专家也是人嘛,人总会是有毛病的。有一回我晚上从乌班则图回家,来到努塞那里的波提齐河桥边。有个人一来到我面前就用皮鞭抽我的头。我倒到地上,他用手电一照,说,&lsquo;打错了,不是他。&rsquo;可是正因为打错了,他又大发雷霆,抽了我背上几下。一个人总是要犯错误的,一直要错到死,这是人的天性。就跟有位先生一样。那天晚上他发现了一条冻得半死的疯狗,便把它带回家来,放进他老婆被窝里。那狗一暖和,醒了,咬了他全家,还把摇床里的奶娃咬成几块吃掉了。或者,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个车工犯错误的例子。他就住在我们那幢楼里。他用他那钥匙打开了伯多里的小教堂的门,以为那是他家厨房。然后往经台上一倒就睡着了,以为是睡在自己家床上。后来他又把一张有神圣经文的帘子拉到自己身上,把《圣经&middot;新约》和别的圣书垫到脑袋底下。早上,教堂执事发现了他,等他醒来就很心平气和地告诉他,那不过是个小错误。&lsquo;一个可爱的小错误,&rsquo;教堂执事说,&lsquo;不过因为这错误我们只好为教堂再举行一次奉献仪式。&rsquo;以后那车工来到了医学专家面前。他们向他证明说他是完全清醒的、明白的。他们说,如果他喝醉了,他就无法把钥匙插进小教堂的门锁里了。以后那车工死在了潘克拉茨监狱。我还可以给你讲一个例子:一条克拉德诺的警犬是怎样犯错误的。那是一头阿尔萨斯犬,是有名的骑兵队长罗特的狗,也是由罗特队长配的种。他拿那狗在流浪汉身上做实验。后来流浪汉都躲离了克拉德诺地区。于是队长发出命令,要警察提供嫌犯,不得有误。这一来可就好了。有一回他们给他带来了一个衣冠楚楚的人,是在兰尼森林发现的,坐在一个树桩上。队长立即把那人的外衣后摆剪下一片,让警犬嗅过,再把他带到镇子后面一个砖厂里,然后嗾那经过训练的犬去追。那犬找到了他,把他捉了回来。于是他们又逼那人从梯子爬上阁楼,跳过墙壁,再跳进湖里,警犬一直跟踪着他。可他们最后才发现,那人原来是捷克激进党的代表,因为参加议会听得腻了,到林子里去散心的。我说人是天生就要犯错误的动物,道理就在这里。不管是受过教育的聪明人还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二百五。就连朝廷的大臣也是会犯错误的。&rdquo;

三个庄重得出奇的先生组成了一个医学专家委员会,负责鉴定帅克心理水平是否跟他被控犯下的罪行相称。三个人每个人的意见都跟另外两个人有着辉煌的出入。

他们代表了三种不同的科学学派和心理学观点。

三个敌对的科学阵营如果说在帅克的问题上意见完全达到了一致的话,那纯粹是因为,也只能是这样解释:帅克给了他们使他们目瞪口呆的印象。帅克一进入那准备对他的心理状态进行鉴定的房间,望见了墙上的奥地利皇帝的像,就大叫起来:

&ldquo;吾皇佛朗兹&middot;约瑟夫一世万岁,先生们!&rdquo;

真相已经像青天白日一样清楚。帅克那自发的宣言解决了整整一大堆问题。于是只剩下了几个很重要的问题需要澄清了&mdash;&mdash;根据帅克对那些问题的回答就可以照精神病学家卡乐森博士、赫伏罗士博士和那位英国人威晶的体系敲定对他的初步意见。

&ldquo;镭比铅重么?&rdquo;

&ldquo;对不起先生,我没有称过。&rdquo;帅克甜蜜地微笑着回答。

&ldquo;你相信世界末日吗?&rdquo;

&ldquo;我得先看看末日再说,&rdquo;帅克满不在乎地说。&ldquo;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明天是看不见末日的。&rdquo;

&ldquo;你想知道怎样计算地球的直径吗?&rdquo;

&ldquo;不,我怕是不想知道,&rdquo;帅克回答。&ldquo;但是我自己倒想先问你们一个问题,先生们。假如有一幢三层楼的房屋,每层楼有八扇窗户,房顶还有两个老虎窗和两个烟囱,每一层楼各住两家房客,现在,请告诉我,先生们,这大楼的看门人的奶奶是哪一年死的?&rdquo;

医学专家们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色,可有一个专家还是进一步提出了问题:

&ldquo;你知道太平洋最大深度是多少?&rdquo;

回答是:&ldquo;对不起,先生,不知道。&rdquo;&ldquo;但是我认为它肯定要比维谢赫拉岩石下的伏尔塔瓦河深。&rdquo;

委员会主席简短地问了一句,&ldquo;够了吧?&rdquo;可还有委员提出了下面的问题:

&ldquo;12,897乘以13,863是多少?&rdquo;

&ldquo;729,&rdquo;帅克眼皮也没眨巴一下就回答。

&ldquo;我看这就够了,&rdquo;委员会主席说,&ldquo;你们可以送被告回原来的地方去了。&rdquo;

&ldquo;谢谢,先生们,&rdquo;帅克毕恭毕敬地回答。&ldquo;我也觉得够了。&rdquo;

帅克走后三个委员都同意按照诸位精神病学明星所发明的自然法则判断,帅克是个显著型白痴,智力低下。

送呈检查官的报告里包含了以下的内容:

以下署名的医学专家证明:约瑟夫&middot;帅克属智力完全低下的友善型白痴。该人在本委员会面前以下述的话表现出自己:&ldquo;吾皇佛朗兹&middot;约瑟夫一世万岁!&rdquo;这句话足以证明约瑟夫&middot;帅克之精神状态为显著型白痴。

因此,以下署名委员会建议:

1.取消对约瑟夫&middot;帅克的调查。

2.将约瑟夫&middot;帅克送精神病诊所观察,以确定其精神状态对环境有多大危险。

这一报告草拟之时帅克却在告诉他的难友:&ldquo;他们对斐迪南一点也不感兴趣,只对我谈了一些更愚蠢的废话。最后,他们和我双方都认为谈得很够了,就分了手。&rdquo;

&ldquo;我谁都不信,&rdquo;在他家草场上挖出了死人骨架的矮子驼背说。&ldquo;那些人完全是一窝骗子。&rdquo;

&ldquo;这世界上还非得有骗子不行。&rdquo;帅克说着往草荐上一躺。&ldquo;要是大家彼此都以诚相待,马上就都会对彼此的鼻子挥拳头的。&rdquo;

4

好兵帅克给扔出了疯人院

后来帅克描述起他在疯人院的生活时,总用格外颂扬的词语。&ldquo;我真不明白疯子们住到那样的地方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大脾气。你可以光着身子在地板上爬,可以像豺狗一样号叫,还可以发脾气咬人。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的人行道上那么做,别人都是会吃惊的,可一到那儿却成了最寻常和司空见惯的事了。那儿的自由是连社会主义者都梦想不到的。谁都可以把自己当做全能的上帝、童贞的圣玛利亚、教皇、英国国王、皇帝陛下或是圣温策斯拉思&mdash;&mdash;虽然自称是圣徒温策斯拉思的人是关单人牢的,整天光着身子捆着。还有一个人大吼说自己是大主教,可他就只知道吃吃吃,还有就是跟吃押韵的事&mdash;&mdash;拉屎。请原谅我说这样的丑话,不过,在那儿谁都不觉得那样做丢脸。还有一个人为了吃双份口粮,甚至冒充圣西里尔和圣美托迪乌司〔28〕弟兄俩。有个男人还说自己怀了孕,邀请大家参加孩子的命名礼。关在那儿的人很多,有下棋的,有搞政治的,有打鱼的,有搞侦破的,有搞集邮的,还有业余摄影师。还有个人到了那儿是因为他把一些古陶罐叫做葬礼上的骨灰罐。有个人一直给穿上了捆绑衣,因为不让他计算世界末日什么时候到达。我还在那儿遇见过几位教授。其中一位老跟在我后面走,向我描述寇克诺什的吉卜赛民族的摇床是什么样子。有个教授则向我解释说地球内部还有一个比外面这个大得多的圆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