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兵帅克》的作者雅罗斯拉夫·哈谢克1883年4月30日出生于波希米亚的布拉格。13岁死了父亲,他做过一段时间药店学徒。他16岁进了商业学校,成绩还不错。这时他对写作和流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曾经利用假期到波希米亚、莫拉维亚、斯洛伐克、匈牙利和加里西亚各地流浪。流浪的方式很“潇洒”。他身无分文,靠乞讨和跟流浪汉、吉卜赛人交往度日。这个小伙子从流浪汉那儿学了许多东西,有好有坏。回来后他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小说,其中一篇在报纸上发表了,没有署名。那是他文学生涯的开始。
他14岁就在布拉格参加过反对日尔曼人的活动。他撕过日尔曼人的戒严令,扔石头砸过日尔曼人的窗户,参加过烧毁一家日尔曼人的房子。18岁时他索性参加了无政府主义运动,跟警察发生过冲突,被逮捕过,坐过牢。
1902年他19岁,进了斯拉维亚银行,但是不久就擅离职守,去了斯洛伐克。回来时银行原谅了他,一个月后他又流浪去了。这次回来他受到了警告:再犯就开除。他的回答是索性离开银行,靠写作生活。但是从1900年到1908年的八年间他一共只发表了185个短篇作品,要靠这点微薄的收入过活显然是不行的。大概还得靠跟流浪者交往过日子。
这时他遇见了雅尔密拉·美尔洛娃,爱上了她,开始追求她。但雅尔密拉的中产阶级家庭无法接受他那激进的思想和流浪汉式的生活。
1907年他开始到各省去向矿工和纺织工人演讲,被奥地利警局的线人密报为“特别危险的人物”,受到严密监视。在一次无政府主义游行时,他因为袭击警察被捕,判处了一个月监禁。他在牢里给雅尔密拉写了许多情诗。雅尔密拉的父亲很生气,不愿女儿再跟他来往,让她给他写信,说他如果再搞无政府主义活动就跟他永远分手。哈谢克同意放弃无政府主义,但是出狱之后仍然落拓不羁,穿着随便。未来的岳父又警告他,如果他真想获得雅尔密拉的青睐,就必须穿得像个体面人,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哈谢克又答应了。第二年他跟警察的冲突减少了,可仍然被传讯了两次。一次是因为想扯掉广场上的一面旗帜,一次是因为破坏公共秩序。雅尔密拉的父母带着女儿走掉了。但这个不受欢迎的求婚者却坚持不懈,跟随他们赶到了乡下。回来时因为没有火车票钱,只好步行了60英里(约180华里)回到布拉格。
1909年,他似乎在努力向雅尔密拉的父母证明有能力养活自己和雅尔密拉。一年之内他写了64个短篇小说,大部分都在《讽刺画》上发表了——《讽刺画》的编辑约瑟夫·拉达就是他后来出版的《好兵帅克》的插图的作者。然后哈谢克接手当了《动物世界》杂志的一名编辑。但是,哈谢克太浪漫,太不受拘管,并不适宜办《动物世界》这样严肃的科学性杂志。他在那份杂志里创造了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动物发表,被解雇了。这次事件在他的《好兵帅克》里也有俏皮的描述。
哈谢克准备跟雅尔密拉结婚了,雅尔密拉的父母坚持婚礼要在教堂举行。为此,哈谢克作了妥协,恢复了他三年前已经放弃的天主教信仰(捷克人普遍信仰天主教)。1910年5月13日,他终于和雅尔密拉结了婚。哈谢克获得了雅尔密拉,却受不了新娘所带来的社交圈子。不过,1910年毕竟是他最丰收的一年,他不但得到了雅尔密拉,而且发表了75个短篇作品。
1911年他在《讽刺画》上发表了《好兵帅克》的第一批故事。故事里的角色跟现在的帅克很像,但也有不小出入。1912年这批故事被纳入一个短篇小说集,叫做《好兵帅克和其他的离奇故事》。在这个集子里,有关好兵帅克的部分只占了29页。
这时的哈谢克已经明显表现出不能按雅尔密拉和她的家庭对他的要求过日子。他在《动物世界》里编造动物的时候,还从桥上跳到江里,被警局救出关进过疯人院。他在那里看见了疯人的生活。那些见闻和感受后来在《好兵帅克》里有很生动别致的描述。
以后他又成立了一个“犬类研究所”(这个词是他根据《百科全书》里的一个条目杜撰的)。一两年后他在一本很时髦的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犬类研究所》。他说:“我现在是一个研究所的老板了。”仍然一副流浪汉模样。本书里那伶牙俐齿的狗贩子帅克大约就孕育于那“研究所”。
他随后又开玩笑似的宣称要成立一个政党,叫“温和和平合法进步党”。那是奥匈帝国议会的选举时期,他成了一名候选人,借机公开揭露了奥匈帝国和它的种种问题。这又似乎是他开的一个大玩笑。不过,我们从他这个政党的名字看见了帅克的影子。那位言必称“启禀长官”的帅克大概是这个“温和和平合法进步党”的具体体现。帅克就在以他那独特的温和、和平、合法的方式揭露着奥匈帝国的黑暗。
1912年雅尔密拉为哈谢克生了个男孩,叫理查。但是哈谢克在家里仍然呆不住。他在一家报纸工作,似乎有着远大前程。可是他公开攻击了一个政党的几位领袖,而那几个人恰好控制着哈谢克工作的那家报纸。雅尔密拉生气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这似乎反而解放了哈谢克。哈谢克又恢复了流浪汉的生活。从此转入“地下”,到哪里都没有户口,警察找不到他。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后,他常常跟漫画家拉达(本书插图的作者)生活在一起。拉达曾回忆说哈谢克这时写了很多小说,也烹调了许多美味。我们从哈谢克身上再次看见了帅克的影子。帅克不是酿得一手好酒吗?书里不是还有好些关于烹调的讲述吗?
这个时期有好些传说围绕他出现,其中之一又是一个政治玩笑。他到一家半妓院半旅馆的地方登记住宿,办手续时他自称是俄国人,使用了一个俄国式的名字。那名字实际是“舔我屁股”的捷克字母的倒写。若用汉语作比喻,可以说是:古比沃梯安(股屁我舔)。问他到布拉格来干什么,他回答说来调查奥地利总参谋部的活动。这时正是政治狂热时期,警局警惕性很高,立即紧急出动,包围了旅馆。警局以为抓住了一个重要的间谍。却发现是这位调皮的哈谢克。审问他为什么那么干,他一脸天真说他要测试一下奥地利警察的工作效率。他只被监禁了五天就乐呵呵地恢复了自由。这里我们分明看见了帅克的面影。
1915年哈谢克被征召入伍,进了驻扎在切斯克-布杰约维策的91步兵团。小说《好兵帅克》里的91步兵团使用的就是帅克所属团队的番号。而现实生活里的91步兵团的花名册里确实有些人名字和职位都跟小说《好兵帅克》里的一样。比如营长萨格纳上尉,连长路卡什中尉,后勤军士长范涅克,士官生别格勒,温佐中尉。路卡什中尉还有个勤务兵,不叫帅克,而叫斯特拉什里扑卡。哈谢克对他的同事路卡什中尉特别感兴趣,还为他写过些诗。这位路卡什先生在建立共和国之后,还长期保留着那些诗,可惜他去世后这些诗都丢失了。
哈谢克进91团时,跟小说里的马瑞克一样,是个一年制志愿兵,只是因为警局的秘密材料说他是危险的无政府主义者,被剥夺了军阶应享有的权利。这样的情节在《好兵帅克》里也有所反映。
哈谢克曾经跟后勤军士长范涅克在一个办公室办公,来往密切,常常帮他算账。那里还有一位叫美沙列克的中尉,就是小说里那位上谄下骄非常讨厌的杜布中尉的原型。从小说和实际情况看来,小说里的帅克和马瑞克就是用他自己和那位勤务兵斯特拉什里扑卡作为原型写的。上述几个人至今还有照片保留,但是跟拉达为本书画的插图里的人物不大像——拉达的插图是在哈谢克死后才画的,哈谢克生前没见到过。
91步兵团从波希米亚调到了匈牙利,然后上了前线。哈谢克从季拉丽西达到加里西亚的漫长行军为本书的季拉丽西达情节提供了素材。
但是哈谢克到前线不久就被俄国人俘虏了。俄国人突破了防线,切断了他们的后路。路卡什中尉让他跟部队撤退,他没有走,自愿作了俄国人的俘虏。
俘虏营的条件极其艰苦。他先是在基辅,后来又到了乌拉尔,做的都是最沉重的苦役。他还跟许多俘虏一样,害了斑疹伤寒,所幸不厉害,很快就好了。后来他被调到军官办公室工作。
这时他得到消息,要成立一支由在俄罗斯的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组成的志愿军队伍(这支队伍后来成了“捷克军团”的核心)。哈谢克要求参加,立即得到批准,被派去招募新兵。这时他又利用业余时间为捷克文的杂志写稿。他的《被俘虏的好兵帅克》就是在这时写成的,1917年在基辅出版。
哈谢克毕竟是个波希米亚人,流浪汉。他的思想太活跃,太自由,他又惹祸了。他借用了狄更斯小说的书名写了一篇文章《匹克威克俱乐部》,嘲笑领导,受到了纪律处分。
这时的哈谢克对同是斯拉夫民族的俄国存在着很火的幻想。1916年俄罗斯沙皇加冕,他曾经写文章宣称:“我们开始了一场革命,要推翻哈布斯堡王朝,欢迎伟大的罗曼诺夫家族后裔登上捷克王位。”即使在俄国二月革命后,哈谢克也还攻击过布尔什维克。
但是,十月革命以后,哈谢克的观点却迅速激进起来。捷克军团离开基辅向西行军时,他没有跟着去。1918年他去莫斯科,参加了红军,一个月后加入了布尔什维克党。同年3月3日布尔什维克跟中欧诸国签订和约,哈谢克不能再打德国人了。这时捷克军团已经把他宣布为叛徒,发出通缉他的命令。哈谢克被布尔什维克派到撒马拉去工作,但是撒马拉随即落入捷克兵团手里,他只好化装逃走,到了俄罗斯的中亚省份。
在红军逐渐取得对俄罗斯的控制,捷克兵团撤走以后,哈谢克在布尔什维克党里逐步发展。这位捷克籍的红军战士变成了苏维埃里的“噶谢克委员”。1919年他被任命为乌法的国际共委书记。同年又被任命为《红箭》出版处的党组书记。一年以后他成了第5军政治部国际局局长。据说还参加过一次布尔什维克党校的学习。更值得注意的是:他30个月没有喝过酒,也没有吸过烟,过着严肃的正规生活。
这时,一个捷克斯洛伐克社会民主组织的代表邀请他回捷克去。大约是思念家乡吧,他立即同意了。1920年12月19日他突然在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出现,并开始在社会民主党左翼的机关刊物上发表文章。
但是,他不能跟雅尔密拉见面,因为他从俄国带回了另一个妻子。有人说这位新夫人是个贵族,某亲王的眷属,但那也可能是一个帅克式的故事。在新建立的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有些人把他看做叛徒、赤党和重婚犯,他很难找到稳定的工作,于是逐渐往战前的流浪生活倒退。但是他还得养活自己和新的妻子,只好拿起笔来写作。他第一次决定写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
1921年初,他开始写《好兵帅克》。那年夏季他迁到布拉格以东好几百英里以外的里扑尼策去居住。他希望在优美的环境里写小说,不受干扰。他计划把小说写成六部,可是没有人愿意考虑出版。哈谢克无可奈何,只好在第一部写完后跟他的朋友一起自己出版,自己发行。第一部出版后,引起了较大的注意,有个出版人愿意接受全书出版。哈谢克从《好兵帅克》第一部出版得到的收入不算高,但已可以在里扑尼策买一幢村舍,在那里继续用口授笔录的方式写小说的第二部、第三部和第四部。
遗憾的是,经过多年流浪汉式的生活,尤其是作俘虏时的苦役和疾病的折磨,他的健康状况恶化了,他没有完成第四部就病倒了。1923年1月3日,他离开了人世,距40岁还差几个月。第四部没有完成,他的一个朋友卡尔·范涅克倒是把它续成了,但是那结尾不但虚假而且平庸,我们这个译本所根据的塞西尔·帕罗特先生的英译本没有采用。
除了《好兵帅克》之外,哈谢克还有十多个小说集出版。
哈谢克是捷克的波希米亚人。波希米亚人一词在法语里就有“流浪汉”的意思,往往被当做吉卜赛人的同义词。这虽是一个误会,却有一定的历史渊源。1419年到1436年的十多年胡斯战争在波希米亚造成了极大的破坏,六分之一的人口死亡,大量的波希米亚人逃亡到西方的德、法等国。他们长期在国外过着离乡背井,四处流浪的没有祖国的生活。时间久了,就给了人流浪汉的印象。现在,那段历史虽已过去,波希米亚人的流浪汉印象却滞留下来,积淀在语言里。但是,我们在雅罗斯拉夫·哈谢克身上倒真正看见了一个永恒的流浪汉形象,一个冲动的、激烈的、疾恶如仇的、玩世不恭的、怎么样也不肯受到拘管的性格。
2
《好兵帅克》是一本亦庄亦谐,似真似幻的小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它能令你捧腹大笑,也叫你毛骨悚然。有时使你在捧腹大笑之余不禁毛骨悚然。
为了理解本书的方便,我们先介绍一点捷克的历史背景。
最早的捷克人国家捷克公国是10世纪中叶在波希米亚建立的,因为首都在布拉格,又称布拉格公国。11世纪捷克公国的疆域扩展到了莫拉维亚。以后曾陆续称波希米亚王国、捷克王国。1867年奥地利政府与匈牙利国会达成协议,把统一的奥地利帝国改组成二元制的奥匈帝国。从此捷克和斯洛伐克便处于奥匈帝国的统治之下,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小说《好兵帅克》所描述的时代。
在二元制的奥匈帝国,奥地利和匈牙利两国是平等的,由奥地利帝国皇帝兼任匈牙利王国国王,所以我们在这本小说里看见,它的军队有个叠床架屋的名字:皇家王室部队,它的财产也叫皇家王室财产。奥匈帝国的军队、国防、外交和财政由奥匈帝国的皇帝大权独揽,其他的机构如各级议会和各级政府却两国分别自成体系,自行运作。因此帅克和他的部队尽管是波希米亚(捷克)部队,却不归匈牙利人管,而归奥地利人管。奥地利人说德语,所以部队的官方语言是德语。军官无论是波希米亚人还是匈牙利人,一律要求也说德语。这又加重了原来就有的民族的三级对立。日尔曼人(奥地利人,德国人)最高,其次是匈牙利人,最下层是斯拉夫人(包含波希米亚人、波斯尼亚人、黑塞哥维纳人、加里西亚人、波兰人)。因此我们看见,在小说里日尔曼人一出现就高人一等。行军时帅克的连队已经在中学住下,91团所属的旅部已经在银行住下,可是德国的汉诺威师预备部队一到,提出要住中学和银行,整个旅只好乖乖地连夜搬家。捷克人对统治他们的日尔曼人和匈牙利人都有强烈的对立情绪。帅克送情书时之所以跟匈牙利人大打出手,民族对立情绪是一个基本的因素。这种对立很普遍,时间也已很长。我们在书里见到,路卡什中尉、萨格纳上尉和那个车站站长当年也都参加过捷克民族反对政府和匈牙利人与奥地利人的活动,直到现在彼此还说一声捷克爱国者之间的招呼语:“纳兹达!”只是他们的反对无效,壮志消磨,只好收拾起对抗情绪,为目前的生计奔忙。这也是捷克部队普遍存在纪律涣散,军官们生活腐朽的重要原因之一。
那时的奥匈帝国是靠四种力量维系的:军队、政府(包括警察、法院、监狱等)、宗教,还加上对皇帝的忠诚。对皇帝的忠诚是本书反复出现的种种陈词滥调所围绕的核心。但是,那时的奥匈帝国已经严重地众叛亲离,尤其是在被残酷统治的波希米亚。在那里,皇帝已是普遍的讪笑和仇恨的对象。老百姓不但敢怒,甚至敢言了。正如帅克所说,“你去喝醉酒,再奏起奥地利国歌听听看,”你就能听到老百姓对皇帝的牢骚了!所以在帅克对医生叫喊“约瑟夫皇帝陛下万岁”的时候,三个对立派别的心理医生立即异口同声断定他是个白痴。这情节显然带漫画式的夸张,但是犀利泼辣,点明了时代的本质,成为本书的独特风格。
3
帅克这个人物性格很不好理解。作者在序言里把他称作英雄,说他“虽没有拿破仑式的历史魅力,却也足以使亚历山大大帝的光辉黯然失色”。因此批评家大都有一种倾向,想寻找他的“英雄”表现。《绞刑架下的报告》的作者,捷克斯洛伐克的反法西斯的民族英雄伏契克说:帅克“是掌握了让派遣他去打仗的人输掉的艺术。他采用的方法不是规避和怠工,而是一本正经地执行他们的命令。”说他“仿佛是一条虫子,在蛀蚀(奥匈帝国)那个反动制度时是很起劲的,尽管并不是始终都很自觉的;在摧毁这座压迫与暴政的大厦上他是起了作用的”。捷克作家奥布拉赫特的说法是,帅克是“聪明的傻子,天才的傻子”。
但是,这一类的评价却难以回答一个问题:即使帅克让派遣他的人输掉了,在摧毁这座暴政的大厦上起到了作用,他能算得上英雄吗?能算得上“足以让亚历山大大帝的光辉黯然失色”的英雄吗?
我们是不是可以从另外的角度来看帅克,理解他的英雄身份呢?
用哈谢克自己的话说,他这《好兵帅克》“只是一个时期的历史画卷”。而那个时期也许就最适宜用某些特殊的形式来表现。
和他同年出生,也跟他同地出生(波希米亚的布拉格)的奥地利作家法朗兹·卡夫卡表现那个时代的方式就很别致,很像哈谢克。他的《变形记》(1916)和《审判》(1925)就是很好的例子。《变形记》写推销员格利高尔一天早上醒来,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大甲虫,起初他的亲人还为他痛苦,可渐渐地他们就疏远他了,冷淡他了,嫌弃他了,以致厌恶他了,等到他死去时,一家人都如释重负。小说反映了那个祸福无常的社会的一种恐怖现象。变成甲虫只不过是莫名其妙变成了“卖国贼”之类的人的一种幻化形式而已。帅克就好几次被扣过卖国贼的帽子,有一次还几乎被绞死。卡夫卡的《审判》又是另外一种形式,却也像《好兵帅克》。约瑟夫·K由于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原因忽然被捕了,可在惝恍迷离之中,又还能像平时一样自由行动。他上了一个阁楼,莫名其妙在那里受到审判。审判他的几个人对他说,“只要你承认,这就是审判”。于是他被判有罪,被两个胖子带到城外,一刀刺进了心脏。整个过程似是现实又似是噩梦。也带有那时的社会的恐怖。这两篇小说都令人联想到《好兵帅克》里布拉格人的遭遇:突然就被抓了,糊里糊涂就出现了被杀的可能。表现的方式也似真似幻。
很显然,《好兵帅克》跟卡夫卡的小说一样,使用了很多非现实的因素,带了相当的夸张、变形和扭曲。因此,要评价这样的作品我们似乎应该另辟蹊径。若是用正剧的尺度去衡量,难免会方枘圆凿,格格不入。
实际上《好兵帅克》里的帅克是哈谢克所创造的一个既傻又精,既守规矩又不守规矩的“好兵”,用来嘲弄那个黑暗凶残的社会的。在那样的社会里任何人的正面反抗都非常危险,很容易被抓、被关、被杀。于是哈谢克创造了帅克这个温和地、和平地在法律范围内进行斗争的小兵形象。通过他的行为和见闻尖锐地暴露和嘲弄了那个庞然大物的国家机器的阴险、残酷、虚伪、无能、混乱与荒谬。
帅克有点像卓别林《摩登时代》里的那位小不点工人。那人拧螺丝拧成了惯性,见了女人屁股上的纽扣也要去拧一拧。落到了庞大机器的齿轮和传送带之间,呼呼地上升,哗哗地下降,扭过来,转过去,最后却傻呵呵地摇摇摆摆地出来了。好兵帅克也是这样,也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半白痴,在医院、在监狱、在疯人院、在简易军事法庭、在部队进进出出,随时都可能死,随时都可能倒霉,可他就那么傻呵呵笑呵呵地大踏步前进着,一路留下笑料,而最终安然无恙。
帅克的特点是:他是一个“好兵”,一个谨遵军事条例,满口奥匈帝国部队陈词滥调的好兵。他就是借着这样的身份揭露着、嘲弄着奥匈帝国种种制度的荒谬,引得人哈哈大笑。这样,他就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算得上个了不起的英雄——当然,这赞美带了点夸张。
其中嘲弄部队纪律和忠于皇帝口号的部分最为生动、有趣,给读者印象最深。
帅克嘲弄了奥匈帝国部队的绝对服从的制度。
那是什么样的绝对服从?我们来看书上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