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 序(2 / 2)

帅克被当做俄国间谍给抓了起来。一个匈牙利军士长向他这“俄国间谍”炫耀奥地利部队的纪律:

那军士长“打开了通向隔壁房间的门,叫道:‘汉斯·吕夫拉!’

“‘到!’回答声传来。一个害甲状腺肿的士兵踏进了房间……

“‘汉斯·吕夫拉!’军士长发出命令。‘把烟斗给我送到那边去,要像狗拿棍子一样叼在嘴里,围着桌子四脚爬,一直爬到我叫“立定!”爬时还得学狗叫,可是烟斗不能从嘴里掉下来,掉了我就捆你!’

“害甲状腺肿的斯蒂里亚人趴到地下学起了狗叫。

“军士长胜利地望着帅克:‘我不是告诉过你,犹太小子,我们是有纪律的吗?’”

等到那士兵叼完烟斗学完狗叫,军士长又说:“好的,现在来个吆灯儿调!”于是办公室响起了换嗓调的声音。

你看,士兵们绝对服从到了什么程度!人成了畜生,机器。

帅克的另一个上级甚至说:“每个上级,作为上级,都是最完美的人,比你们众人加在一起还聪明一百倍”,“没有你们的军事上级,你们是连屁也不会放的。”

结果是,“连屁也不会放的”下级绝对盲目服从“最完美”的上级。小说里惟一不打骂下级的上级反而因此遭到了埋怨。士兵们公推帅克去给他提意见。那位上级只好打了帅克一个嘴巴,把他扔出了房间。士兵们这才放下心来,觉得有了个好领导。是非的扭曲就到了这样的程度!

路卡什中尉还是比较善良的,但是帅克刚去当他的勤务兵时,他给他上的第一课仍然是绝对服从:“如果我对你说,‘跳到火里去,’哪怕你再不情愿,你也得往火里跳。”

这就是奥匈帝国部队的纪律。士兵必须绝对执行上级指示,没有权利做半点变通。

在译者看来,伏契克所说的让派遣他的人输掉的故事其实就是讽刺着这样的纪律。我们来看一看:

随军神甫卡茨苦于没有钱花了,要让勤务兵帅克去弄钱。先想的是拿公寓的沙发和钢琴去上当铺,然后又决定让帅克去借。给他的命令是:一定要借到钱,用什么借口你自己编造去。帅克去了,果然满载而归,他找了卡茨的三个朋友,三处都借到了钱。甚至连当铺的人也叫来,把公寓里的沙发和钢琴也当掉了。弄来了一大堆钱,买来了好多瓶卡茨想喝的酒。他是出色地完成了上级的命令吧?但是,他为借钱而发明的借口却是:卡茨神父要付“私生子抚养费”。他甚至为此还向卡茨的朋友下跪。他们还能够不借给钱吗?卡茨神父能说他错吗?绝对不能。他是按命令办事的,编造了最有效的借口。至于卡茨神父在朋友面前名声扫地,在公寓老板面前形象难看,以后又怎么还债,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又如送情书的事。喜欢拈花惹草的路卡什中尉看上了别人家的妻子,要勤务兵帅克去送情书。给他的命令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得到回信。帅克去了,收信的女主人要他把信交进去。为了得到回信他只好交了进去,准备付出代价。结果是男主人在家,双方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事件上了报,路卡什中尉几乎身败名裂。但是,帅克是严格按照命令执行的,他还是个“好兵”。至于路卡什中尉因此而遭到巨大损失,那可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路卡什中尉情急之际乱发命令。这样的事何等微妙复杂,能下立等回信的命令吗?

路卡什中尉的情妇来看他,路卡什要值班,晚上不能回家,命令勤务兵帅克接待,叮咛他即使是那女人“最无聊的怪念头”也要服从。到了晚上,那女的出现了“最无聊的怪念头”,要帅克跟她上床。帅克能怎么办?只好服从了。

以上几件事很像是“掌握了让派遣他去打仗的人输掉的艺术”的,而且“采用的方法不是规避和怠工,而是一本正经地执行他们的命令”。但是要说帅克想让卡茨神父和路卡什中尉输掉,却跟小说其他部分的情节矛盾。

如果帅克真有让神父“输掉”的意图,机会就太多了。因为卡茨神父是个好酒贪杯的人,非常懒散,漏洞百出。帅克要让他“输掉”,机会俯拾即是。卡茨神父遗失了野地经台,帅克满可以冷眼旁观,不帮他寻找,他无法主持弥撒,自然就会“输掉”。还有,部队排成方阵等待弥撒已经许久,神父姗姗来迟,却突然发现少了辅祭,弥撒无法进行。这时帅克更可以冷眼旁观,让神父去面对已经老大不高兴的官兵。可他并没有让他“输掉”,而是自告奋勇,去临时救急,当了辅祭,帮助神父度过了难关。这样看来,很难说他有让神父“输掉”的意图。

情书事件发生之后,帅克不但打架异常骁勇,而且在审问时一口咬定那情书是他自己写的,与路卡什中尉无关,随即抓住机会吃掉了那封情书,而且撒赖,拒绝了警方核对笔迹,使案件终于不了了之。这分明是掩护了路卡什中尉。要说帅克要他“输掉”,也难以服人。他这样保护路卡什中尉的事还有一个。买私酒犯法,路卡什中尉让帅克去买私酒。中途叫人抓住了。帅克为了证明那瓶里是水不是酒,一口气喝光了整整一瓶甘邑白兰地酒(那可是惊人的酒量),把酒瓶扔进池子里,消灭了罪证,保护了主人。他如果想让路卡什中尉“输掉”,顺水推舟把酒交出去,说是主人叫买的,岂不就达到目的了?

最突出,最具闹剧味的绝对服从命令的故事还在厕所大事上。火车站那位少将很强调军人生活的纪律性,特别要求要准时集体上厕所。第二天,少将来检查工作了。

那时士兵们正按照少将命令撅着屁股,蹲在粪坑边,“像秋季准备远航非洲的燕子,一排排蹲在电线上”。少将突然光临,考验的时刻到了。小说描写道:

“帅克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

“他就那样跳了起来,裤子没有拉,皮带挂在脖子上,在最后时刻用掉了那片纸,大吼了一声:‘立定!起立!立正!向右看!’然后举手行礼。两排人全都没有拉裤子就在蹲位边立正站着,皮带挂在脖子上。”

于是少将大为赞赏,说:“这里出现了一个见了上级军官懂得自己职责的人的范例。”“这就跟在战场上一样,在危急时刻,一个普通士兵毅然肩负起了领导的责任。”于是少将提出,一有机会就提升帅克。

此好兵帅克之所以为“英雄”者也!正所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帅克若是幸运,跟少将当了勤务兵,没准还能跟他上调国防部,过两年扛上几颗星星呢。

还有两个更加漫画式夸大的故事,其奥妙之处那时的捷克人容易感受到,现在的中国读者也许容易忽略。

帅克接到征召入伍的命令。他虽然痛风严重,不能行走,却仍然叫女用人用轮椅推着,拄了双拐去参军。一出房门就引来了一群人,以后人数越来越多,扩大到好几百。沿途警察见到就向他行礼、骑警见到他就随行保护,还有密探监视。随后还上了报。总而言之,帅克轰动一时,成了稀有动物。

这轰动说明那征兵令是多么地不近人情。已经不能行动了,还叫人用车推着去,拄着双拐去。去了怎么训练?怎么打仗?可报纸还在报道这忠君爱国的英雄事迹,还在号召大家为他捐献,贵夫人还到医院来慰问他。那个社会还有点理智没有?帅克这一“英雄事迹”分明是在把兵役的暴政游街示众。

这轰动也反映了那时捷克人对那场战争的态度。日尔曼主任军医宝茨就说过一句话:“捷克人全都是逃避兵役犯。”这话虽夸张,却反映了事实。那时用自残行为逃避兵役的人比比皆是,书里有大量的描写。人们看见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傻冒自然会觉得有趣,像看滑稽表演一样,聚众围观。

但是,即使帅克拄着双拐坐着轮椅去了,他仍然被认为是逃避兵役犯,受了许多折磨。那个制度是不是疯了?

拿政府的兵役暴行游街示众,却不给军警宪特以任何口实。相反,后来还有贵夫人到医院去慰问他,再演一场闹剧。帅克(应该说是哈谢克)此举真可谓炉火纯青的斗争艺术!这正是帅克这个角色的意义所在。有关皇权、军队、战争正义性的陈词滥调已经根本没有人相信,这位“好兵”上街一表演,就产生出尖锐的讽刺效果。

但是,还有更滑稽的。

帅克被诬告入狱。一个三人委员会来对他的精神状态作鉴定。三个人代表了三种不同的心理学观点。平时一直互相敌对,但是,在帅克的问题上意见却立即“达到了完全的一致”。因为:

“帅克一进入那准备对他进行心理鉴定的房间,望见了墙上的奥地利皇帝的画像,就大叫起来:‘吾皇佛朗兹·约瑟夫一世万岁,先生们!’于是真相已经像青天白日一样清楚。帅克那自发的宣言解决了整整一大堆问题。”三个人敲定了对他的意见,写出了结论:

以下署名的医学专家证明:约瑟夫·帅克属智力完全低下的友善型白痴。该人在本委员会面前以下述的话表现出自己:“吾皇佛朗兹·约瑟夫一世万岁!”这句话足以证明约瑟夫·帅克之精神状态为显著型白痴。

这是哈谢克一个非常夸张的讽刺。一个奥匈帝国的公民叫喊了一声奥匈帝国的皇帝万岁,立即被奥匈帝国的地方刑事法庭鉴定为白痴!出具了证明。而与此同时,一个酒馆老板因为承认苍蝇在“吾皇佛朗兹·约瑟夫一世”的画像上拉了屎,就被判了十年监禁。

帅克以好兵的身份做到了任何其他人所做不到的事,辛辣地揭露了奥匈帝国的真正面目,给予了尖锐的讽刺,使得人心大快。这才是帅克这位好兵的过人的本领所在。哈谢克说他是英雄,原因在此。

帅克还有些过人的能耐,那算不上英雄,却还值得一提。

这个月亮脸、蓝眼睛的老兵任何时候都是一脸微笑,一脸平静安详。他以叛国罪莫名其妙地被抓进了监牢,要是别人,早委屈得呼天抢地了,可他倒头就睡,睡得很甜。他在医院里受尽了折磨,饿肚子,灌肠,裹湿被单,喝奎宁水,一切都满不在乎。他说睡湿被单跟在海滩上一样;他喝奎宁水比苏格拉底喝那碗毒胡萝卜精还镇定自若。他还叮咛“行刑”的人按照条例办事,对他不要徇情。连里发出命令通缉他,他说那是应该的;人家当着他的面研究该不该绞死他,他在一边评论两人谁是谁非,好像跟自己完全无关。步兵连行军,别人吃不消,他不但背了背包枪支笑呵呵地走,还讲故事,还唱歌。他就是像这样面对层出不穷的折磨,没有半声呻吟,没有一滴眼泪,甚至没有一句抱怨。他可真是一个好兵,一个傻呵呵的好兵。

他就是像这样在他参军前和参军后,在一次两次的“长征”路上,用他自己,也用他的朋友们直接和间接的经历揭露并嘲弄了那政权、那军队和那教会的腐朽、昏庸、残忍、荒谬。他笑呵呵地承受着平常人难以承受的苦难,做到了平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也可以说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当然,这赞美带了喜剧性的夸张。

但是,数以百万计的捷克人却跟他一样以类似的韧劲敢怒而不敢言地承受着奥匈帝国国家机器的暴虐与蹂躏。只是他们的坚韧只有悲怆而不带丝毫喜剧性。

顺带说一句。帅克不但是个弱智者,而且有市井无赖和兵痞的习气。人家以为他是逃兵,他就顺势吹牛说他是杀死了十五个军士和军士长逃出来的;别人谈到太阳黑子的危害,他就说他有一天挨了打正因为那天有太阳黑子;卡茨神父让他打人,他就连续三次把神父的债主踢下楼去;他跟朋友设计偷狗送给路卡什中尉,还到农民草地上拉路卡什中尉抓鸡;他拿杂种狗冒充良种狗卖给别人,还搞假谱系证明骗人。在这套本领上他还有独特的优胜事迹。警局的侦探白瑞特施奈德奉上级之命以买狗为名和他来往,想搞他的情报,却连战连败,每来一次都被帅克那三寸不烂之舌说得买了一条冒充良种的杂种狗回去。等到他那套间里有了七条这样的怪物之后,那侦探就把自己跟七条狗一起关到后屋里。那群狗因为饿得太久,终于把他吞下了肚子。帅克听见了这悲惨的事件之后就说:“一想到末日审判到来后,他们怎么才能把他身体拼凑还原时,我就感到头痛。”

说我们的英雄还是这样的“七擒孟获”的英雄。

帅克还有一个看家本领,故事多,俏皮话多,有精有傻,介绍了许多笑料,拆穿了许多西洋景,这就不用介绍了。

4

虽然约瑟夫·拉达跟哈谢克从1907年就认识,在1911年就曾经在自己办的幽默杂志《讽刺画》上发表过帅克的短篇小说,但是他答应为每周连载的《好兵帅克》画题图却是1921年的事。拉达按照要求画了,据他说哈谢克看了觉得很满意。但是那画跟我们现在看见的插图完全不像。

1924年,即哈谢克逝世一年后,拉达再次为哈谢克的《好兵帅克》画插图。这一次画了540幅,是在《捷克斯拉夫》日报的星期日增刊上刊用的,刊用时由画家引用和压缩了原作的句子作说明。在这些插图里拉达改变了帅克的形象,又凭自己的想像创造了小说里其他角色的样子。拉达也为小说设计了一个结尾,为它画了插图。《好兵帅克》的这个连环画本很受欢迎,流传很广。于是出了一个新版的《好兵帅克》,采用了拉达插图的四分之一。这套插图有一些改变,让帅克一开头就是个圆脑袋光头。

拉达的这些插图哈谢克没有看见过,它们的人物跟哈谢克当年的同事们也不相像,但是这套插图已经跟《好兵帅克》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成了经典之作。拉达是个严肃的画家,水彩画、风景、动物、书籍插图都很有名气,但是到今天还保留下来的倒是这流传于世的《好兵帅克》插图。据说他为哈谢克的作品画过1339幅插图,其中909幅是为《好兵帅克》画的。

这个译本是根据塞西尔·帕罗特(Cecil Parrott)的第一个英语全译本全文转译的。该英译本根据的是没有删节和修改的捷克文本,由William Heinnemann和企鹅丛书联合出版。第一次出版于197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