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里谁都可以跟在国会里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舌尖上出现了什么话就讲什么话。有时候他们彼此讲童话故事,一讲到公主倒了大霉他们就打架。其中最狂的一个假定自己是《奥托百科全书》第十六卷,要求大家去翻他,查阅“纸板盒钉书机”条目。说要是不翻查他,他就会倒霉。只有给他穿上捆绑衣他才能安静,那时他就觉得快活,因为他以为自己进了书籍装订工的印刷机,要求为他进行现代装饰。生活在那里可真像生活在乐园里。你可以寻衅闹事,打架唱歌,吵闹呐喊,跳跃,祈祷,学羊叫,翻筋斗,在地上爬,乱蹦乱跑,手舞足蹈,单腿跳跃,整天蹲着或是爬墙,没有谁会到你面前对你说,‘不能这样做,’‘你这样做不对,’‘你应该为自己害臊,’‘你没有教养么?’不过有一点也是真的,有的疯子非常安静。有一个很有教养的发明家,比如,就只是不断挖鼻孔,一天只说一次话:‘我刚刚发现了电。’正如我所说,那儿是很愉快的,我在疯人院所过的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美妙的日子。”
的确,他们把他从刑事法庭带走送到疯人院去进行观察时,在疯人院等候他的欢迎仪式真叫他喜出望外。首先,他们把他脱了个精光,然后给他穿上了病员的衣服,带他出去洗澡。他们很亲热地搂住他的腋窝,有个男护士还给他讲了个关于犹太人的故事。在浴室里他们把他浸进一盆温暖的水里,再拉出来做冷水冲灌,如此交替了三次,然后问他喜不喜欢。帅克说比在查尔士桥边那家浴室里还快活;他非常喜欢洗澡。“如果你再给我剪剪指甲、理理发,我就完全满意了,快活极了。”他愉快地笑了笑,补上一句。
他的这个要求也得到了满足。他们用海绵把他上上下下擦洗过,又拿一条床单把他裹了起来,带到一间病房,放到床上,用被盖好,让他睡觉。
帅克至今谈起来还是满怀深情。“想想看,他们是抬了我走的,的确是抬了我走的,那时候我真是过着完全幸福的日子呀。”
他的确是在床上幸福地睡着了。然后他们唤醒了他,给了他一大杯牛奶和一个面包卷。面包卷已经切成了小片,一个看守抓住他两条胳臂,另一个把面包卷蘸了牛奶,像给鹅填饲料团一样地喂他。喂完之后又抓住他的腋窝,带进了厕所,让他大小便。
帅克谈起这个可爱的时刻也是满怀深情。他们随后为他做过的事就不用我转述了。我只需引用他一句话:
“在我方便时也有一个人用双臂搂住我。”
再把他带回来之后他们把他放到了床上,叫他睡觉。可是他刚迷糊了一会儿,他们又把他弄醒了,带他去检查室。他在那儿一丝不挂地站到两个医生面前。那叫他想起了自己被征召的辉煌时刻。一个德语词“tauglich”或是“适于服役”不知不觉从他嘴里溜了出来。
“你说的是什么呀?”一个医生问。“前进五步,再后退五步。”
帅克走了十步。
“可我只让你走五步,”医生说。
“多走几步少走几步对于我都一样,”帅克说。
然后医生让他坐在椅子上,一个医生敲打他的膝盖。他对另外一个医生说,反射完全正常。那人却摇了摇头,又亲自来敲他的膝盖。头一个医生又把帅克的眼睛翻得大大的,检查瞳孔。然后医生们往一张桌子走去,随口说了一两个拉丁词。
“听着,你会唱歌吗?”一个医生问,“你能为我们唱首歌吗?”
“乐意,先生们,”帅克回答。“我嗓子不行,耳朵也外行,你知道。不过我可以来一腔。只要你欢喜,可以来一腔叫你高兴高兴。”
于是帅克唱了起来:
小修士他在那椅子上坐呀,
热乎乎的眼泪顺着脸儿流,
他把自己头发狠狠地揪……
“哎呀,我怕是唱不下去了,”帅克说下去。“要是您高兴,我再给您唱一首:
啊,我的心里多悲凄,
铅块样的痛苦使我喘不过气,
坐在这里望远处,我的爱在那里,
她是甜蜜的锁链,锁住了我心扉。
“这个歌我也忘词儿了,”帅克叹了口气。“我还记得《我的家乡在哪里?》〔29〕的头一句,《公鸡喔喔大将军》,还有几首民歌。比如《上帝拯救吾皇吾土》、《进军雅洛美的时候》、《为您欢呼,神圣的贞女,一千声欢呼》……”
饱有才学的医生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个对他提出了以下的问题:
“你作过精神状况检查没有?”
“在部队里,”帅克一本正经自豪地回答,“我是经军医正式鉴定的显著型白痴。”
“我相信你是个装病的逃兵!”另一个医生对帅克大叫。
“什么?我么,先生们?”帅克为自己辩护,“我不是装病的逃兵,我向你保证。我是个地道的白痴。你只须到布杰约维策的车斯克或到卡尔林的预备役总部去问问就知道了。”
两个医生中年长的一个挥了挥手,表示失望,然后指着帅克对护士们说:“把衣服还给这家伙,打发他到一号走廊的三级病房去。然后回来一个人,把文件全部送办公室,让那儿的人迅速解决他的问题,别让他老吊在我们脖子上。”
几个医生都向帅克投来讽刺的目光,帅克恭恭敬敬鞠着躬,规规矩矩退走了。一个护士问他又想胡闹什么,他回答说:“我还光着身子没穿衣服,我什么也不愿让先生们看见。要不然他们会说我粗野或是鲁莽的。”从护士们接到命令归还帅克的衣服开始,他们就一点也不关心他了。他们让他穿上衣服,其中一个带他去了三级病房。在等候办公室办理出院手续的几天里,帅克还有机会继续发表他那很受欢迎的言论。失望的医生作了一份鉴定,说他是装病,“思想有病”。但是他们没有给他吃午饭就打发他走时,却出现了一场小小的风波。
帅克宣称他们没有权利不给人吃饭就打发人离开疯人院。
这种对公共和平的破坏被疯人院门房叫来的警官制止了。警官把帅克带到了撒莫瓦街警察局。
5
好兵帅克在撒莫瓦街警察局
随着帅克在疯人院阳光明媚的日子而来的是充满迫害的日子。布朗警探安排了跟帅克的会见。他一肚子迷人的尼禄皇〔30〕时代的罗马棒喝队员的残酷。当年的棒喝队员们无情地大叫,“把这个基督徒流氓扔给狮子,”现在的布朗警探也大叫,“把他关到栅栏后面去。”
布朗警探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只是眼里冒着特别堕落的嗜欲的光芒。
帅克一鞠躬,骄傲地说:“我准备好了,先生们,我相信关到栅栏后去就是关到号子里去。而关到号子里去并不太坏。”
“在我这儿可别太轻松马虎,”警官回答。于是帅克放开嗓门叫道:“无论长官怎么处理,我总是很讲规矩,很感激的。”
牢房里木板床上有个人在想问题,没精打采地坐着。他那表情很清楚:钥匙在牢门锁里响时,他并不认为是要放他了。
“你好,先生,”帅克在木板床上他的身边坐下说,“大概什么时候了?”
“时间管不住我,”考虑问题的人回答。
“这儿还不太坏,”帅克继续说。“床板至少是刨平过的。”
那沉重的人没有答话,只站起身子在床和门之间的小天地里冲来冲去,像是想冲去抢救什么东西。
这时帅克津津有味地观察着墙壁上潦草的字迹。有一个不知名的囚徒向上天庄严发誓要跟警察决一死战,他写道:“叫你挨不到我的边。”还有个囚徒写道:“滚蛋,铜扣子〔31〕!”另一个只记录事实:“1913年6月5日囚禁于此,待遇不太坏。维硕威策一商人。”还有一个写得挺深沉,因而惊天动地:“全能的上帝慈悲……”下面是:“舔我的屁……”不过那“屁”字给划去,改成了大写字母的“外衣后摆”。而在它旁边,某个诗意的灵魂却写下了这样的诗行:我伤心地坐在溪旁,丘陵遮住了阳光,我凝望辉煌的山岗——我最爱者居住的地方。
那位像是想赢得马拉松赛一样在牢门和木板床之间冲来冲去的人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地回到座位上,双手一抱脑袋,突然尖叫道:“放我出去!”
“不,他们是不会放我出去的,”他自言自语道,“不会的,我是今天早上六点来的。”
然后他爆发出失控的要求,站起来问帅克:“你身上碰巧有皮带吗?我就一了百了算了。”
“我倒是非常乐意给你搭一把手,”帅克解着皮带回答。“我还没有见到谁在牢房里用皮带吊死过呢。”
“不过,麻烦的是这儿没有钩子。”帅克四面瞧了瞧,说下去。“窗栓吃不消你那重量,除非你跪在木板床上上吊——就跟那位爱玛戊斯修道院的修士一样,他是为一个年轻的犹太女人吊死在十字架上的。我很喜欢自杀,所以,你请便吧。开好头就是成功了一半。”
帅克把皮带塞进伤心人手里。那人望了望皮带,把它扔进屋角,大哭起来。一只黑手擦花了眼泪,他尖叫道:“我还有孩子呀!我是因为醉酒和不道德行为进来的呀。上帝,我那可怜的妻子呀!等我回到办公室,同事们会对我说些什么呢?我还有很小的孩子呀!我是因为醉酒和不道德行为进来的呀。如此等等,没完没了。”
不过,他终于平静了一些,又来到门口,用脚踢门,用拳头捶门。门那边传来声音,“你要干吗?”
“放我出去,”他说话时的口气好像再没有了生活的目的。“放你到哪里去?”门外传来回答。
“到我办公室去,”这位倒霉的父亲、官员、酒罐和浪荡子说。
笑声从平静的走廊传来——可怕的笑声。脚步声再次渐渐远去。
“那位先生那样嘲笑你,一定很恨你吧,”那绝望的人又在他身边坐下后,帅克说。“像那样的警察只要一生气,是许多坏事都能干出来的,要是更生气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你要是不想吊死,就安安静静坐下,静候事态发展吧。如果你是个官,结了婚,还有小孩子,那倒真是可怕的,我必须承认。我要是没有错的话,你大概是相信自己会给开除吧。”
“我说不清楚,”那人叹了口气。“因为我究竟干了什么连我自己也不记得了。我只知道从什么地方给扔了出来,我又想回那里去点一枝雪茄。不过,开头还是很美好的。我们的部长庆祝他的命名日,请我们去了一家酒店,然后我们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第七家,第八家,第九家……”
“你愿意让我帮你记数吗?”帅克问。“我多少也算个专家。有一天我一个晚上就去了二十八家酒店,但是,我在任何一家酒店喝的啤酒也没有超过三杯,千真万确。”
“简而言之,”那位以如此辉煌的风格庆贺命名礼的部长的倒霉部下说,“我们进过大约十二家夜窝子以后,就发现部长失踪了,虽然我们原是把他用绳拴住,像小狗一样牵着的。我们四处找他,最后,我们自己也彼此失散了。我发现我来到了维诺赫拉笛的夜咖啡厅,一个很正派的地方。我在那儿直接抱着酒瓶大喝。以后还做了什么我就不记得了。我只知道他们把我送到这儿的警局时,两个警察报告说我喝醉了酒,耍了流氓,打了一位女士;从木钉上取下了别人的帽子用刀子划成了碎片;赶走了女子管弦乐队;在大众面前控诉大堂领班偷了二十个克朗;砸碎了我坐的席位的大理石板;还故意往邻座一位陌生人的黑咖啡里吐了口痰。别的就再也没有了,至少是不记得了。相信我,我是个正派人、聪明人,除了自己的家,别的什么都没有想过。你对这事怎么说?我肯定不是坏蛋!”
帅克没有回答,只是津津有味地问,“你砸那大理石板时费劲不?是一拳头就砸破的?”
“一拳头,”聪明的先生回答。
“那你就脱不了干系了,”帅克思索着回答。“他们会证明你是无师自通,经过苦练的。你往里面吐痰的那杯咖啡,加了朗姆酒没有?”
不等他回答,帅克已经解释开了:
“要是加过朗姆酒你就更倒霉了,因为那就会更贵。法庭是要一笔笔账累计的,至少要累计成一条罪状。”
“在法庭……”这位有良心的家长沮丧地悄悄地说着话便低下了头,落入了被良心谴责所吞噬〔32〕的人的痛苦境地。
“你家里的人知道你坐牢了吗?”帅克问。“说不定要等到上了报才知道?”
“你认为会上报吗?”部长命名礼晚会的受害者天真地问。
“那还用问,绝对要上报的。”回答很坦率,因为帅克对谁也不隐瞒真相。“每一位读者都会从你干的事获得刺激的。我也喜欢读酒疯子和酒疯子逃走那种栏目。不久以前在圣餐杯酒店有个客人只不过用酒杯打破了自己的头——把酒杯扔到天上,自己站到下面去挨打。他们把他抬走了。第二天早上就见报了。有一回,我在本德罗伏卡扇了一个殡仪馆哭丧员的耳光,他也回扇了我一个。为了恢复秩序他们把我俩都抓了起来。那事也立即在下午上了报。还有,有位议员在磷火咖啡馆砸了两个杯子,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他吗?第二天也上报了。现在,你可以做的事只能是从监狱写封信去更正,说是他们刊载的消息与你无关,你不是姓那个姓的人的亲属,跟那人并无往来。你必须写信回家,告诉家人把你的更正剪下来保留好,留到你释放后再读。
“你冷吗?”见那聪明的先生发抖,帅克问道。“今年夏天变得很冷了。”
“我完了,”帅克的伙伴抽泣起来。“我失去提升的机会了。”
“肯定是不行了,”帅克立即同意。“如果你释放后回不了办公室,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能那么快就另外找到工作。因为你想为他干活的人(哪怕就是个骗子)也得要你交一份品行端正的证明书。不行了,你一时失足,胡闹了一通,是要付出昂贵的代价的。你坐牢的时候你老婆和孩子生活有没有依靠?她会不会去讨饭,教孩子许多坏事?”
帅克听见了抽泣:
“我可怜的小娃娃!我可怜的老婆!”
那没有良心的悔过人站了起来,开始谈起他的小孩子。大的十二岁了,是童子军。那孩子不喝酒,只喝水,是可能成为他爸爸的榜样的。他爸爸是平生第一次这样胡闹。
“童子军?”帅克惊呼道,“我喜欢听童子军的故事。有一回,我们91团在布杰约维策的车斯克的赫路布卡区的茨利伏邻近的米罗伐瑞受训,附近的农民开始搜查在教区树林里成群结队游荡的童子军。他们抓住了三个。在捆最小的一个时他呻吟、尖叫、哭喊得那么厉害,连我们这些硬心肠的大兵都看不过意了,觉得还是躲开的好。被捆的三个童子军咬了八个农民。后来挨了桦树条子,才对村长坦白说:他们躺下晒日光浴时这一带的草场没有一个不被他们压平的。他们还说拉热策没有压倒的庄稼之所以被烧完全出于意外。那正是收获季节,他们只是想在那地里用叉子烤一只鹿——那鹿是他们在教区的树林里悄悄靠近后用刀子捅死的。从童子军在树林里隐藏的地方发现了一百多斤啃过的家禽和野味的骨头,还有大量的樱桃籽和一堆堆没有成熟的苹果和其他好东西的核。”
不过童子军这位可怜的父亲却不肯接受安慰。
“我干了些什么呀?”他号叫起来,“我的名声毁了。”
“肯定是毁了,”帅克带着他那典型的坦率说。“你干了那些事之后你的名声确实是一辈子都毁了。你的朋友们看见了报上报道的一切,一定会主动给你雪上加霜的——一定会的。不过你也别太着急,世界上名声有问题的人是没有问题的人的十倍!这只是小事一桩。”
走廊里传来了精神抖擞的脚步声,钥匙在锁孔里一响,门开了,一个警察叫着帅克的名字。
“对不起,”帅克很骑士风度地说,“我是正午十二点才来的,而这位先生今天早上六点就来了。我并不特别急。”
帅克没有得到回答,却被警察一条强有力的胳臂拽到了走廊里,一声不响地带上楼梯,来到了二楼。第二间房里一个警探坐在桌子边,是个面貌和善的胖子。胖子对帅克说:
“那么你就是帅克了?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因为世界上最普遍最平常的原因来的,”帅克回答。“由一位警官先生押来的,因为他们不给我午饭吃就要我离开疯人院,我不答应。那不是把我当成野鸡赶出来的嘛!”
“好了,帅克,”警官和蔼地说,“我们撒莫瓦街道所干吗跟你纠缠?把你送到警察总局去不是更好吗?”
“正如俗话所说:您掌权,听您便,”帅克心平气和地说。“黄昏时去警察总局一趟也算个小小的散步,挺快活的。”
“我很高兴双方意见一致,”警探快活地说。“双方一致总要好得多,是吗,帅克?”
“我也总是非常乐意接受任何人的意见的,”帅克回答。“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对我的恩情,探长,决不会的,请相信我。”
他被那警官陪着恭恭敬敬下了楼,进了禁闭室。一刻钟以后他就在另一个警官押解之下来到了耶池纳街与查尔斯广场的街口。警官腋下夹了一本厚厚的卷宗,写着德文名字《囚犯档案》。
来到斯巴里纳街街口,帅克和押送的人见到一群人在一块挂好的牌子前挤来挤去。
“那是国王陛下的宣战诏书,”警官对帅克说。
“我老早就预言过了,”帅克说,“但疯人院一直不知道,虽然他们早就应该直接知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警官问帅克。
“因为他们在那儿关了许多军官先生,”帅克解释说。他们又遇见了另一群人在宣言前挤来挤去。这时帅克高声叫了起来:
“上帝保佑吾皇佛朗兹·约瑟夫!我们的战争必胜!”
热烈的人群里有个人砸帅克的帽子,让它扣到了他的眼睛上。好兵帅克在一大群人簇拥之下再次进了警察总局的大门。
“非常肯定,我们必胜,我再次宣布,诸位先生!”
帅克叫喊着离开了簇拥着他的人群。
从历史上某些隐约的时代的某些地点,一个真理逐渐照亮了欧洲:今天的计划将为明天所抹煞。
6
打破恶性循环的帅克回到家里
一种外来权威的精神弥漫了警察总局大楼。它想弄清人民群众对这场战争有多大热情。除了少数人还乐于承认自己是某个民族的儿子,却只好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外国利益流血之外,警察总局的官僚机构还精心搜罗了一帮食肉动物。在他们看来,要保卫被扭曲的法律条文,只有使用监牢和绞架作为手段。
他们带着一种凶狠的和蔼对待受害者,每说一句话都要掂量清楚。
“很抱歉,你又落到了我们手里,”帅克被带到一个带黄黑斑纹的兀鹰面前,兀鹰说。“我们还以为你会改过自新呢,可是你让我们失望了。”
帅克一声不响,点了点头,露出一脸的无辜。黄黑两色的兀鹰探索地望着他,加重语气说:
“把你那白痴相收起来。”
可是他那口气随即友好了,说:
“我们把你关了起来,那当然难受。但我可以保证,你那罪行不可能太严重。你缺乏头脑,显然是受人引诱才误入歧途的。告诉我,帅克,引诱你干这种傻事的是谁?”
帅克咳了一声嗽,回答道:
“请原谅,长官,我不知道是什么傻事。”
“难道那还不是傻事,帅克先生?”兀鹰摆出一副父辈的关切口气。“按照押送你来的警察的证词,你在挂在一个角落里的宣战书前聚集了一帮人,呼喊起什么‘上帝保佑吾皇佛朗兹·约瑟夫,战争必定胜利’的话妖言惑众。”
“我是不能坐视不理的,”帅克宣布,他那双诚实的眼睛盯住审问者的眼睛不放。“他们都在看宣言,可是没有一个人表示欢欣鼓舞,没有一个人大叫‘上帝保佑吾皇’或‘乌拉’什么的,一点表示都没有,警官,简直像是漠不关心。因此我非常生气,我这样的91团的老兵是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于是我才吼叫了那些话。而且我相信,长官,您如果处在我的地位,也会挺身而出的。既然是打仗,就必须打胜仗。老百姓就必须大喊,‘上帝保佑吾皇’,谁想让我不叫是办不到的!”
黄黑色的狼被压倒了,征服了,再也忍受不住这位纯洁天真的羔羊帅克的注视了。他低下了目光,望着官方文件说:
“我给你的热情打一百分,可你要是换了个环境就好了!你是在警察的押送之下,你知道,那样的爱国表现有可能叫群众看作是嘲笑,而不是真心,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一个人到了警察的押送之下,”帅克回答,“是他平生的痛苦时刻之一,但是处于那样的困难环境里,依然没有忘记自己战时责任的人,我看终归不那么坏。”
黄黑斑纹的狼号叫了一声,再一次盯着帅克的眼睛看。
帅克用纯洁、和善、谦卑和温情的暖意应付他的注视。
两人目不转睛对视了好一会儿。
“去你娘的,帅克,”那官员终于开口了。“你要是再到这儿来,我就不再问你问题,而是马上把你押到赫拉灿尼的军事法庭去,明白吗?”
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叫滚蛋,帅克已经扑上前去吻着他的手说:
“愿善良的上帝对你的一切给予报偿!您什么时候需要纯种小狗就给我打个招呼,我是个卖狗的。”
像这样,帅克发现自己获得了自由,回家去了。
他一时难以决定是否先去一趟圣餐杯酒店。最后还是决定去了。于是他打开了那道门——他前不久才被白瑞特施奈德警探从那里押出来的门。
一片死寂笼罩着酒吧。那儿坐了几个客人,其中有圣奥博林乃的教堂执事。大家都哭丧着脸。帕里威茨太太坐在柜台后面,呆望着几个啤酒龙头。
“喂,我又回来了,”帅克快活地说。“能给我一杯啤酒吗?帕里威茨先生出什么事了?他也回来了吗?”
帕里威茨太太没有答话,却哭了,集中了她全部的悲哀,特别着重地号啕出了每一个字:
“一周前,给判了——十——年。”
“好呀,那么说,”帅克说,“他已经蹲了七天了。”
“他一直是非常小心的,”帕里威茨太太抽抽搭搭地说,“他总是说自己非常小心。”
酒吧里的客人维持着一种执拗的沉默,仿佛帕里威茨的幽灵就在屋里游荡,叮咛他们更要谨慎。
“谨慎是智慧之母,”帅克在桌上一杯啤酒边坐下。啤酒泡沫里有些小窟窿,是帕里威茨太太捧着杯子给帅克送来时由眼泪滴成的。“我们活在这样的时代不能不谨慎。”
“昨天我们举行了两次葬礼,”圣奥博林乃的执事更换着话题。
“那就是说有人死了?”另一位顾客说。第三位顾客又问:
“葬礼有灵柩车吗?”
“现在仗已经打了起来,”帅克说,“我倒想知道部队的葬礼会是个什么样子。”
酒客们起身付了账,一声不吭走掉了,只剩下帅克跟帕里威茨太太在一起。
“我真不能相信他们会把一个无罪的人判了十年,”他说。“无罪判五年的事我倒听说过,但是十年太过分。”
“唉,你看,他什么都承认了,我那老头,”帕里威茨太太抽抽搭搭地说。“他在这儿说的关于苍蝇和画像的话他在警局和法庭上都承认了。审判时我是证人,可是他们说我跟他是夫妻关系,可以放弃作证。那么我再作证又有什么用?一谈夫妻关系我就吓坏了。我担心会惹出别的祸事来,便放弃了作证,而他呢,可怜的老头子,就那么望了我一眼!那一眼我是到死也忘不了的。判决之后他们要押走他。他在走廊里似乎发疯一样对他们大叫了一声:‘思想自由万岁!’”
“白瑞特施奈德先生就再也没有来过?”
“来过好几回,”帕里威茨太太回答。“喝一两杯啤酒,问我谁到过这里,也听大家谈足球。大家一见他出现就啥话也不讲,只讲足球。他老在抽搐,好像随时都可能发疯,抽起筋来。这段时间他只抓住一个从扑里齐纳街来的帏垫商人。”
“那只是个训练问题,”帅克发表意见,“那帏垫商人是个笨蛋吗?”
“很有点像我丈夫,”她哭着回答,“白瑞特施奈德先生问他会不会对塞尔维亚人开枪,他说他不会打枪。不过他有一回上靶场,也花过一克朗打过枪。于是白瑞特施奈德先生掏出了笔记本,我们全都听见他说,‘好呀,这又是一桩地道的叛国案!’那位从扑里齐纳街来的帏垫商人就这样给带走了,从此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的人可多了,”帅克说。“给我一杯朗姆酒好吗?”
帅克正喝着第二杯朗姆酒,白瑞特施奈德进了酒店。他匆匆瞥了一眼柜台和空落落的房间,就在帅克身边坐下,叫了一杯啤酒,等着听帅克说话。
帅克从报架上取下一张报纸,看着广告栏的最后一页,说:
“真没有想到,你看看!拉辛涅伏斯附近的斯特拉思科夫街五号有一位秦佩拉先生要卖地呢,九亩地,去学校和火车站都方便。”
白瑞特施奈德哒哒地敲着指头,转身面向帅克:
“你也对土地感兴趣,我很意外呢,帅克先生。”
“啊,原来是你呀?”帅克跟他握手说。“刚才我倒没认出来,我记忆力忒差。要是没有记错的话,我们上次是在警察总局的接收室分手的。那以后你在做什么?常来这儿吗?”
“我今天是专为找你来的,”白瑞特施奈德说,“在警察总局我听说你是卖狗的。我要买一头可爱的冰麝狗或是小庞犬〔33〕之类的。”
“哪一种狗我都能给你弄到,”帅克回答。“要纯种的还是常见的杂狗?”
“我觉得只有纯种好,”白瑞特施奈德回答。
“干吗不搞条警犬?”帅克问。“搞一条能立即嗅出气味,找到犯罪现场的?维硕威策有个屠夫就有一条。他还拿那狗拉车。你很可能说那是专业不对口。”
“我想要一条小庞犬,”白瑞特施奈德冷冰冰地坚持道,“一条不咬人的小庞犬。”
“那你是想搞条没牙的?”帅克问,“我知道德依维采有个酒店老板就有一条。”
“那我还是要一条小冰麝吧,”白瑞特施奈德回答,他只有粗略的犬学知识,如果没有警察总局的命令他是绝不会来搞什么养犬活动的。
但是给他的指示很准确、清楚、坚定——利用做买狗的生意跟帅克混熟。为此他有权选择助手和处理买狗的经费。
“小冰麝也还有大小的区别,”帅克说。“我知道两条小的和三条大的。五条狗能偎依在你的膝盖上。我能向你热烈推荐。”
“我要的就是这个,”白瑞特施奈德说。“要是只买一条,得多少钱?”
“那得看大小,”帅克回答。“你看,一般说来,狗是论个儿大小卖的,可小个子冰麝并不是牛犊,恰好相反,它是越小越值钱。”
“我在考虑搞几条大的,看家护院挺好的那种,”白瑞特施奈德回答,他担心给国家警局秘密经费带来过重的负担。
“那好,”帅克回答,“大的我可以五十克朗一条,也可以四十五克朗一条卖给你。但是我们忘了一件事。要狗崽还是成年狗?公狗还是母狗?”
“对我都一样,”白瑞特施奈德回答,犬学于他是陌生的领域。“给我弄到手,我明天晚上七点来取,行吗?”
“你来吧,一言为定,”帅克干巴巴地说,“但是,做这笔生意我得先让你交三十个克朗订金。”
“没问题,”白瑞特施奈德交了钱说,“现在咱俩来喝上四分之一公升吧,我请客。”
两人喝了酒,帅克又请白瑞特施奈德喝了四分之一公升。然后白瑞特施奈德又让帅克不要怕他,说是他今天没有上班,跟他谈政治不会出问题的。”
帅克宣称他在酒店从来不谈政治,一般说来政治是讲给婴幼儿听的东西。
白瑞特施奈德的观点恰好相反,他更革命。他说每个弱小民族都注定了要毁灭,问他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
帅克说他跟哪个弱小民族都不沾边。只是有一回他不得不照顾过一条弱小的圣伯纳狗。他拿部队的饼干喂它,可它最终还是呜呼哀哉了。
到两人都喝到了第五个四分之一公升时,白瑞特施奈德宣称自己是个无政府主义者,问帅克能推荐他参加哪个组织。
帅克说有回一个无政府主义者花了一百克朗在他那儿买了一条莱昂贝格狗,可那家伙最后一期的分期付款却没有交。
喝到第六巡,白瑞特施奈德谈起了革命和总动员。这时帅克向他探过身子对着他的耳朵说:
“刚才进来了一个客人,你得小心,别让他听了去,否则会惹祸的。你看,老板娘又在流泪了。”
帕里威茨太太的确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哭。
“你哭什么呀,帕里威茨太太?”白瑞特施奈德问。“我们三个月就打赢,那时候就要大赦,你丈夫就可以回家了。到时候我们再好好地庆祝吧。”
“你不觉得我们会打赢吗?”他转身问帅克。
“干吗老放你那套留声机?”帅克说。“我们准定赢,就那么回事。现在我要回家了。”
帅克付了账,回到了老女工弥勒太太那里,弥勒太太看出用钥匙打开套间门的竟是帅克时,害怕了。
“啊,天呀,先生,我还以为你多少年都回不来了呢,”她带着一向的坦率说。“因此我这段时间出于怜悯收留了一个房客,是夜总会看门的。我们这儿给警察搜查了三次,什么东西都没有搜到,那时候警察就说你完了,因为你太狡猾。”
帅克立即让自己相信了:那位不相识的房客在这里非常随便。那人正睡在帅克的床上,而且很高贵,满足于只睡一半,把另外一半让给一个长头发的宝贝睡了。那宝贝抱着他的脖子惬意地睡着。男衣女衫零乱地堆在附近。从这混乱可以清楚看出,这位夜总会看门人跟那女人回来时心情很快活。
“先生,”帅克摇晃着闯入者说,“不要弄错了时间,赶掉了午饭。你要是埋怨我赶你出去没有赶上午饭,我会不高兴的。”
俱乐部那看门的太疲倦,好一会儿工夫才明白过来:这床的原主回来了,在要床呢。
这位先生跟所有的夜总会看门人一样宣布,谁要是搅了他的瞌睡,他是会揍人的。然后又想睡。
这时帅克收起了看门人的衣服,拿到床前,使劲地摇着他说:
“你要是再不穿上衣服,我就把你光着身子赶上大街。你倒不如穿整齐了逃出去的好。”
“我原是打算睡到晚上八点的,”看门人穿裤子时吃惊地说。“这床是我每天给女房东两个克朗租的。她准许我从俱乐部带年轻姑娘回来。玛日娜,起床了!”
他是直到扣着领子、结着领带时才清醒过来,能跟帅克说话的。他说含羞草夜总会是最正派的俱乐部之一,准许进去的女人在警方都有干净的材料。他打心眼里邀请帅克去看一看。
可他的女伴一点也不喜欢帅克,使用了一些很考究的词语,其中最考究的是:
“你个酒酿酿的〔34〕!你!”
入侵者一走掉帅克就去找弥勒太太算账,却连个人影儿都找不到。这时他看见了一张纸条。弥勒太太在纸条上以罕见的轻松草草抒发着她对把床位租给俱乐部看门人的不幸事件的感喟。
“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你,只好请你原谅了,先生。因为我要跳窗户了。”
“撒谎,”帅克看完了纸条等待着。
半小时以后不幸的弥勒太太溜进了厨房,从她那心绪不宁的表情看,她是在盼望帅克去安慰她。
“你要是想跳窗户的话,”帅克说,“就到大厅那边跳去。窗户我给你打开了。我不劝你从厨房窗户跳,因为那样你就会跳到玫瑰花坛上,弄坏了花儿还得赔钱。从大厅窗户跳出去,你就会漂漂亮亮地摔到人行道上,要是运气好,就能摔断了脖子;要是你只摔断了肋骨和手脚,就还得交医药费。”
弥勒太太满面流泪,静静地进了大厅,关上窗户,然后回来说,“那边风太大,对你的风湿可没有好处,先生。”
然后她就去铺床,铺得异常精心、整齐。回到厨房后她对帅克流着眼泪说:“我们养在院子里的那两条小狗,先生,死掉了。那条圣伯纳狗也在警察搜查时跑掉了。”
“啊,天呀!”帅克叫道,“它会惹来大麻烦的,警察马上就会追踪它。”
“他们在搜查时把那狗从床底下拖了出来,它却咬了警探一口,”弥勒太太继续说。“在那以前有个先生说床下有人,他们就以法律的名义叫‘他’出来。‘他’不出来,他们就把‘他’拽了出来。它恨不得一口把那些人吞掉,但是后来它却从大门蹿了出去,从此再没回来。他们又审问我,常来看我们的有什么人;我们是否接到过外国汇款。然后他们开始暗示说我是个傻瓜。我告诉他们说我们很少接到外国汇款。最后一笔是贝诺的校长汇来的,是一笔预付款,买你在报上登广告的安哥拉猫的。你用装红枣的盒子寄去的不是猫而是一只瞎了眼的猎狐狗。然后他们便十分和善地跟我谈话,向我推荐那位在夜总会的看门人,希望我在套房里不至于觉得孤独和害怕。就是你刚才赶出去的那人……”
“我跟这些当权的来往运气总不好,弥勒太太,现在你可以看见他们会来多少人买狗了。”帅克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推翻奥匈帝国后审查警局档案的人是否破译出了国家警察秘密资金的账目。那账是这样写的:B……四十克朗;F……五十克朗;L……八十克朗,等等。但是他们如果以为B,F,L是为了四十,五十,八十克朗把捷克出卖给黄黑鹰的先生们的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就绝对是上了当。
B代表的是圣伯纳狗,F代表的是猎狐犬,L代表的是莱昂贝格狗,都是白瑞特施奈德从帅克手里弄来送到警察总局去的,全是些讨厌的杂种狗,跟帅克卖给白瑞特施奈德时所冒充的纯种狗毫无关系。
那圣伯纳是杂种鬈毛狗跟街头家狗的杂交种。那猎狐狗耳朵像猎熊狗,个子像屠户狗,盘着四条腿却像害了佝偻病。而那莱昂贝格狗却令人联想到马厩冰麝犬那硬胡须的嘴。而它尾巴粗短,又高得像猎熊狗,后半身却脱了毛,像有名的美洲光皮犬。
后来卡劳司警探来买狗,带回去的却是一只眼露凶光的妖魔,令人联想到长着长鬛毛的斑点土狼。而它在秘密支出账上却是一个新的项目:叫M……九十克朗。
那条魔鬼冒充的是獒犬。
但是,就连卡劳司也没有从帅克那儿搞到什么情报。他的遭遇跟白瑞特施奈德相同。帅克把最狡猾的政治谈话引向了一个问题:小狗若是发了怪脾气怎么办。白瑞特施奈德精心设计的陷阱,其结局只是从帅克那里接手了一条叫人难以置信的杂种怪物。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侦探白瑞特施奈德的结局。等到他那套间里有了七条这样的怪物之后,他就把自己跟它们一起关到了后屋里。因为他把它们饿得太久,那群狗终于把他吞下了肚子。
白瑞特施奈德表现得如此高贵,为国家节省了一笔殡葬费用。
警察总局的个人档案“职务提升”一栏里有以下的刻薄话:“为自己的狗所吞食。”
后来帅克听见了这悲惨的事件,就说:
“一想到末日审判到来后他们怎样才能把他身体拼凑还原时,我就感到头痛。”
7
好兵帅克去打仗
奥地利国防部突然想起了帅克。那是在加里西亚的拉布河边的森林看见奥地利军队逃过河去的时候;是在一师一师的奥地利部队光着屁股在塞尔维亚遭到袭击,挨到早该挨到的打击的时候。是的,即使是帅克吧,对于解救帝国于混乱之中也可能有用。
他们通知帅克在一周之内到斯特勒茨基-奥斯特罗夫接受体格检查。那时帅克碰巧风湿病再次发作,躺在床上。
弥勒太太在厨房里给他煮咖啡。
“弥勒太太,”帅克在房间里轻声叫道,“到这儿来一会儿。”
女用人站到他床边时,帅克温和地说下去,“弥勒太太,你坐下吧。”
他声音里透出些许神秘和庄严。
女用人坐下之后帅克挣扎着坐起来宣布,“我要去打仗!”
“圣母呀!”弥勒太太尖叫道。“你到那儿能干什么呀?”
“战斗呀!”帅克忧郁地说。“奥地利形势异常严峻。他们正从上面的克拉科向我们推进,也从下面向匈牙利进攻。他们正从四面八方像蒸汽压路机一样向我们碾来,这就是政府要召唤我们的原因。我昨天给你读了报纸,乌云已经笼罩了我们亲爱的祖国,是吧?”
“但你是连动都不能动呀。”
“那没有关系,弥勒太太,我可以坐轮椅去打仗的。你认得街角那个糖果店老板吗?他那个轮椅就挺合适。多年前他常常推了他那调皮的瘸腿爷爷到新鲜空气里来。弥勒太太,你得用那轮椅推我去上前线。”
弥勒太太哭了起来。“啊,亲爱的先生,我怕是得去给你找个医生来吧?”
“你哪儿都别去,弥勒太太,我除了腿脚不好使,倒是堆完整无缺的炮灰。在奥地利局势危急的时候,每一个残疾人都必须走上他的岗位。你还是去煮咖啡吧。”
当心烦意乱、泪流满面的弥勒太太把咖啡倒进过滤器的时候,好兵帅克在床上唱起战歌来:
红公鸡刚开始喔喔地啼鸣,
将军便挥舞旗帜冲向敌人,
拉塔扑兰,拉塔扑兰,拉塔扑兰。
挥舞起刀向敌阵冲锋,
呼喊着圣母呀玛利亚神圣,
拉塔扑兰,拉塔扑兰,拉塔扑兰。
心惊胆战的弥勒太太被令人肃然起敬的歌声一惊,竟然忘记了咖啡。她手脚发抖、诚惶诚恐地听着。床上的帅克唱了下去:
既有圣母保佑,还有四道桥,
别德蒙呀,要加强你那岗哨。
拉塔扑兰,拉塔扑兰,拉塔扑兰。
战争和屠杀进行在索福林诺,
尸体堆成山,鲜血流成河。
拉塔扑兰,拉塔扑兰,拉塔扑兰。
断胳臂和断腿飞舞满天,
英勇的十八团在那里奋战。
拉塔扑兰,拉塔扑兰,拉塔扑兰。
十八团弟兄你们不要灰心!
后面的行李车里满是黄金。
拉塔扑兰,拉塔扑兰,拉塔扑兰。
“看在上帝的分上,先生,求求你了!”厨房里传来了怜惜的声音,但是帅克已在结束他的战歌:
大篷车有姑娘行李车有钱,
咱当兵的日子真是蜜样甜。
拉塔扑兰,拉塔扑兰,拉塔扑兰。
弥勒太太冲出大门去找医生,一小时后回来时帅克早已酣然入梦。
所以,帅克是叫一个大胖子医生惊醒的。那医生把一只手在他的额头上放了一会儿,说:
“别怕,我是从维诺赫拉笛来的巴维克医生,我来给你把把脉。把这个温度计放到腋窝里。行了,现在我来看看你的舌头,再伸出来点,别缩回去。你爸爸妈妈是害什么病死的?”
因此,在维也纳最迫切地要求奥匈帝国各族人民成为忠诚与献身的最佳榜样时,巴维克医生为平静帅克的爱国热情开了一剂溴化钾,劝告勇敢的好兵帅克别再考虑上前线的事。
“挺直了睡觉,别出声,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来时他在厨房探问弥勒太太病人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