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在前线(2 / 2)

站上有两个宪兵帮助他,盘问总有全体宪兵的傻笑伴随。

“刑事调查的秘诀在于精明的头脑和良好的态度,”中士总对部下说。“对人大喊大叫帮不了你的忙。对于罪犯和嫌疑人你必须永远和蔼,但同时也必须保证用问题的洪水把他们淹没。”

“欢迎你到这儿来,士兵,”中士说。“坐下,让你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吧,走了那么多路你毕竟已经疲倦了。告诉我,你要到哪里去?”

帅克重复了一遍:他要到车思克-布杰约维策回团队去。

“那么你显然是拐错了弯,”中士微笑着说,“因为你现在正在离开车思克-布杰约维策。这事我很容易说服你。你头上有一张波希米亚地图。你看看它,士兵,普罗提文在我们南边,在普罗提文南边是赫路布卡,再往南才是车思克-布杰约维策。这样,你看,你不是到布杰约维策去,而是在离开布杰约维策呢。”

中士亲切地望着帅克,帅克平静尊严地说:“但是,我仍然是在去布杰约维策的路上。”他这话一定说得比伽利略那句名言“但是地球仍在绕着太阳转”的效果还要好,因为伽利略说那话时一定在大发脾气。

“你知道,士兵,”中士仍然那么亲切地对帅克说,“我会纠正你这个想法的。你自己也会跟我有相同的意见:每一次的否认都只会使承认更加困难!”

“你绝对正确,”帅克说,“每一次的否认都只会使承认更困难,反之,每一次的承认也都只会使否认更困难。”

“那么,士兵,这个结论是你自己得出的。你坦白地告诉我吧,你要到你那个布杰约维策之前是从哪儿来的?我说‘你那个’是故意的。因为在浦齐姆的北边显然还该有另外一个布杰约维策,地图上没有画出来!”

“我是从塔波尔来的。”

“那么,你又在塔波尔干什么呢?”

“我在等去布杰约维策的火车。”

“那么,你又为什么没有坐去布杰约维策的火车呢?”

“因为我没有票。”

“但是,你原来是个兵,他们为什么不给你士兵免票证明呢?”

“因为我身上没有证明文件。”

“啊,这就明白了,”中士对他的一个部下得意地说。“他并不是他假装的那么蠢。开始交代点真东西了。”

中士好像没有听见他刚才说的关于文件的话,又问了起来:

“那么,你就离开了塔波尔。可你又往什么地方走的?”

“往布杰约维策走。”

中士的面孔带上几分严厉,目光落到地图上。

“你能够在地图上指给我们看,你是走的哪条路去布杰约维策的吗?”

“地方我不能全记住。我只记得已经到过浦齐姆一次。”

宪兵站的人全都带着怀疑彼此打量。中士又说了下去:“那么,你在塔波尔的时候已经是在车站。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拿出来。”

他们仔细搜遍了帅克全身,除了一个烟斗和几根火柴,什么都没有发现。中士问帅克:

“告诉我,你身上为什么什么东西都没有?”

“因为我什么都不需要。”

“啊,上帝,”中士叹了口气。“你简直就是个殉道者形象嘛。你说你已经到过一次浦齐姆。那一次你在这儿干什么了?”

“我步行经过浦齐姆去布杰约维策。”

“现在你看看自己,说得多么折磨人。你刚才还说是要去布杰约维策,现在我们已经说服了你,你是在离开布杰约维策。”

“我估计我一定是转了个圈。”

中士跟全体宪兵站人员交换了一个“原来如此”的眼色。“转了好大一个圈呢,你那个圈呀!我看你就是在这个地区来溜达的吧。你在塔波尔车站呆的时间长吗?”

“我一直呆到最后一列火车向布杰约维策开走。”

“你在那儿干什么了?”

“我跟当兵的谈话了。”

中士跟全体宪兵再交换了一个“原来如此”的眼色。

“你又谈了些什么呢?比如,你问他们什么问题了么?”

“我问他们是哪个团队的,要到哪里去。”

“太好了,你就没有问他们,比如,一个团队有多少人,人员怎么分配的?”

“没有,没有问那些,因为我多少年以前就很清楚了。”

“那么,你对于我们的部队的组成情况是烂熟于心了?”

“当然,中士。”

现在中士打出了他最后一张王牌。他得意地看了看他的宪兵:

“你会说俄国话吗?”

“不,我不会。”

中士对一个准下士点了点头,等他带帅克去了隔壁房间后,他怀着完全的胜利和肯定的情绪搓了搓手,说:“听见了没有?他不会说俄语!是个狡猾家伙!什么都承认,就是不承认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明天把他送到皮塞克的地区军官那里去。犯罪学依靠的是精明的头脑与和善的态度。你们看见我是怎么样把他淹没在问题的洪水之中的了吧?谁会想到他能是那样的人呀?一副愚蠢的、白痴的样子。但是,对于这样的人,你正好需要保持整个头脑清醒。好了,找个地方把他关起来,我去写报告。”

那天下午近黄昏时这位宪兵中士带着甜蜜的微笑拟订了一个报告,其中的每一句话都用德语写着:“有刺探情报嫌疑。”

富兰德卡中士花了好些时间写他那古怪的德语公文。同时他感到情况更清楚了。到他以下面的话结束报告的时候,他为自己的成就微笑了:“因此本人冒昧报告,该敌军军官将于今日解送皮塞克宪兵总部。”他对准下士叫道:“你给敌军军官吃了东西没有?”

“按照你的命令,我们只给十二点以前送来审问的人饭吃。”

“这是个很大的例外,”中士庄重地说,“是个高级军官,是他们的参谋总部派来的。你知道,俄国人是不会派个下士之类的人到这里当间谍的。通知老雄猫给他准备一餐午饭。要是没有剩余的就专门给他做点什么。然后让他们给他弄杯加朗姆酒的茶,全给端到这儿来。别说是给谁吃,千万别告诉任何人是什么人到了这儿。这是军事机密。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要过一点烟叶。他坐在警卫室装出很满足的样子,好像在家里一样。‘这儿很舒服,很暖和,’他说。‘而且你们这炉子不冒烟。我很喜欢到这儿跟你们在一起。但是如果炉子冒烟的话,就得扫烟囱了。不过只能在下午扫,决不要在太阳当顶时扫。’”

“这人可真狡猾,”中士口气很迫切地说,“他能装得跟他完全无关的样子。但他明明知道自己会被枪毙。对这样的人我们应该尊重,即使是敌人。如果是我们,说不定会犹豫或退缩,可是他却能平静地坐着说,‘这儿很舒服,很暖和,而且你们这炉子不冒烟’。这才叫性格,准下士,要做到这一点你可得有钢铁的神经、自我牺牲的精神,还得有坚毅和热情……要是奥地利也有这样的热情……算了,咱们不谈这个吧。归根到底,即使是我们,也有自己的热血男儿的。你在报上看见那个炮兵中尉伯格了吗?他爬上了一株很高的枞树,在树桠上建立了一个观察哨。我们的人撤退时他已经来不及下树,下树就会给俘虏的。于是他在那里一直等到我们的部队把敌人赶走。他在树上住了十四天,就呆在树顶上,为了不饿死,他啃了整个的树冠,把小嫩芽和针叶全吃了。我们的人到达时他已经非常衰弱,在树上稳不住,掉下来摔死了。死后给他颁发了英勇功勋金十字章。”

中士庄重地补充了一句:“那是一种牺牲,准下士,那是英雄主义!你看我们又扯到题外去了。跑一趟,去订午餐,同时把那人给我送来。”

准下士带来了帅克,中士友好地示意他坐下。然后他开始先问他是否有父母。

“没有,我父母都没有。”

中士立即觉得那倒好些,因为至少不会有人为这个不幸的人哀悼了。他望着帅克那和善的脸,一时善心冲动突然拍了拍他的背,向他弯过身子,带着父亲的口气问:

“唉,你在波希米亚过得好吗?”

“波希米亚我哪儿都喜欢,”帅克回答。“我在旅行时到处都碰见很好的人。”

中士点头同意。“我们的人民很善良,也很有礼貌。偶然在什么地方出现盗窃或斗殴并不影响全局印象。我在这儿已经十五年了,如果我算一算的话,我可以说每年只有四分之三次杀人案。”

“你的意思是只杀死了四分之三?”帅克问。

“不,我不是那意思。在十五年里我们只调查了十一起杀人案。其中五起是抢劫杀人,另外六起是普通的杀人案,不重要的。”

中士沉默了一会儿,又回到了他的审问方法:“你打算到布杰约维策做什么呢?”

“到91团执行我的任务。”

中士命令把帅克带回警卫室,然后为了怕忘记,急忙在给皮塞克的宪兵首长的报告里加上了一条:“精通捷克语,计划混进车思克-布杰约维策的91步兵团。”

中士快活地搓着手,为自己搜集到的丰富材料和调查方式取得的准确结果而得意。他回想起他的前任伯格中士。伯格中士从来不跟被拘留的人谈话,从来不问他任何问题,立即把他送到地区法院,附上一个报告:“据准下士称:此人因系流浪汉乞讨而被拘留。”那算得上调查吗?

中士望着自己一页页的报告,满意地笑了。他从写字台里取出一份布拉格宪兵总部的秘密指示,上面跟平常一样盖有“绝密”字样。他读给自己听:

各宪兵站对在各该地区经过之一应人等均须特别严密防范。由于我军在东加里西亚之行动,俄军已越过喀尔巴阡山,在我帝国境内建立阵地,遂使战线进一步西移,深入我王国。鉴于此种新情况及前线之流动性,俄国间谍已有可能进一步渗入我王国领土,尤其在西里西亚及莫拉维亚地区。根据密报,不少俄国谍报特务已从上述地区潜入波希米亚,其中经俄国军事参谋学校训练之俄籍捷克人为数不少。此辈能以完美之捷克语在捷克群众之间进行叛国煽惑,并已有行动,看似谍报人员中之特别危险者。据此,地区宪兵司令部发出如下命令:凡靠近要塞、军事中心、军用火车经过之地区,务须进一步提高警惕,凡可疑分子一律拘捕,立即审讯,并送上级机关处理。

富兰德卡中士再次满意地笑了。他把秘密指示跟其他文件归到一处,收入标有“密令”的卷宗里。

密令为数不少,是内政部与地区防卫部联合拟订发出的——宪兵部队分属于这两个部。

这类文件的复印与散发是布拉格地区宪兵司令部无法控制的。

计有:

关于控制当地群众态度之命令。

关于如何与当地居民谈话,打听有关前线消息如何影响群众态度之指示。

当地群众对已发行之战争公债及各种捐税反应调查表。

已被征召及即将被征召人员士气调查表。

当地政府成员及知识分子士气调查表。

关于立即搜集有关当地居民之党派归属情况及各政党之实力情况之命令。

关于监视各地政党领导人活动及某些代表当地人民之政党忠诚程度之命令。

对流入各该宪兵部队辖区之报纸、杂志、手册之调查表。

关于如何获取不忠嫌疑分子之间之接触情况及其不忠内容之指示。

关于如何在居民中招募领取津贴之检举人及告密人之指示。

给予在宪兵站正式录用之当地领取津贴之检举人及告密人之指示。

每天都有新的指示、规定、调查表和命令发下。

富兰德卡中士被淹没在奥地利内政部发出的这类新发明的洪流之中。他积累了极大一堆没有处理的文件。他对调查表的回答总是一个模式:此地一切完全正常,当地居民忠诚情况可定为甲等A级。

奥地利内政部为对帝国的无法动摇的忠诚发明了以下的等级:甲等A级,甲等B级,甲等C级;乙等A级,乙等B级,乙等C级;丙等A级,丙等B级,丙等C级;丁等A级,丁等B级,丁等C级。丁等的三个级别里A级意味着叛国罪,要上绞架;B级意味着监禁,C级意味着拘留观察。

中士的桌子里有种种印刷文件和名单。政府需要知道每一个市民对政府的看法。

这些印刷品随着每一次邮件的到来而无可奈何地增长。富兰德卡中士常常为之绝望地绞着双手。他一见他所熟悉的盖有“公文邮件:免费”戳子的信封,心里总会开始怦怦地跳。晚上他思考着这些文件便得到一个信念:他是活不到看见战争结束了。地区宪兵部会剥夺掉他的理智的最后残余的。他不可能享受到奥地利武装的胜利了,因为到那个时候他肯定已经完全疯了。地区宪兵司令部每天都用问题向他开炮:为什么调查表d之72345/721号没有回答?对于88992/S22gfeh的Z号指示他采取了什么样的措施?123456/1922 bir V号规定的实际效果如何?等等,等等。

在居民中去招募领取津贴的检举人和告密人的指示最让他伤脑筋。他认为在老百姓都是木头脑袋的布拉塔地区是不可能招募到这种人的,于是想出了一个主意:把村里的羊倌搞了来。羊倌是村里一个白痴,只要别人对他叫:“佩佩克,跳一个!”他马上就跳。他是为大自然和人性所忽视的不幸角色,一个残疾人,为了每年几个吉尔德〔14〕和一点食物,替村里的人放着羊。

于是中士把他叫了来,对他说道:“你知道转悠老头是谁么,佩佩克?”

“咩,咩,咩。”佩佩克学羊叫。

“别学羊叫了。你要记住:有些人就把皇帝陛下叫作转悠老头。你知道皇帝陛下是谁吗?”

“就是‘黄的背心’。”

“说得对,佩佩克!现在你记住,你挨家挨户讨饭吃的时候,只要听见有人说皇帝陛下是条牛什么的,你就马上来向我报告,我给你六个克路泽〔15〕。你要是听见有人说我们这仗是胜不了的,你也得到我这儿来报告我是谁说了那话,明白吗?我会再给你六个克路泽的。但是,我要是听说你对我隐瞒了什么,你就死定了。我就把你抓起来,送你到皮塞克去。现在你就‘跳一个’吧。”佩佩克真地跳了跳,于是中士给了他十二个克路泽,然后给地区宪兵部高高兴兴写了个报告,说他已经招募到一个告密者。

第二天乡村神父来到他面前,神密兮兮地告诉他,当天早上他在村子外面见到村里的牧羊人佩佩克·维斯克池。维斯克池对他说:“神父,中士告诉我:‘黄的背心’是条牛,我们这仗是胜不了的。咩咩咩,跳一个跳一个!”

在跟神父进一步作了解释和探讨之后,富兰德卡中士把村里的羊倌抓了。后来佩佩克在赫拉灿尼以叛国颠覆罪、煽动罪、大不敬罪和其他几项罪行与违法行为被判了十二年监禁。

他在法庭上的行为跟在田野里和在邻里间一样,回答一切问题都是咩咩叫,判决以后他发出的声音也是:“咩咩,跳一个!”而且真跳了。为了这个他受到了纪律处分:睡硬床,关单人禁闭,三天不给饭吃。

从那以后宪兵中士再也没有告密人了。于是他只能满足于臆造一个,胡诌个名字,一个月给自己增加五十克朗,用以到老雄猫酒店喝酒。他喝下了第十杯之后,突然良心发现,嘴里的啤酒变苦了。他总听见邻居说着一句话:“今天我们的中士有点蔫蔫的,好像情绪不好。”于是他便往家走。他走掉之后总有人说:“看来我们的人在塞尔维亚什么地方叫人脱了裤子揍了,中士无话可说原因在这里。”

但是中士在家里至少可以再填上一份调查表。“居民情绪:甲等A级。”

中士常常是长夜难眠,一直担心有人来暗访或调查。晚上他梦见刽子手的绞索,梦见他们把他带到绞架去的情景,梦见地区保卫部长在绞架下亲自审问他:“中士,你对1789678/23792 X. Y. Z号调查表的回答到哪里去了?”

而现在呢!那句德国的古老的招呼“费德曼舍(祝贺你)”仿佛已在宪兵站每个角落回响。富兰德卡中士再也不会怀疑地区司令会拍拍他的背,说:“中士,祝贺你了。”

中士在心里描绘出其他的诱惑画面。那是在他那公事头脑的某个角落里形成的:勋章,迅速扶摇直上至最高职位。对他的刑侦能力的欣赏为他开辟了道路,通向光辉的事业。

他叫来了准下士,问他:“午餐你拿来了吗?”

“他们给他拿了熏火腿白菜和面团布丁。汤已经没有了。他喝了茶,还想再要一杯。”

“那就给他呀,”中士宽宏大量地说。“喝过茶就带他到我这里来。”

“那么现在,你吃得高兴吧?”半小时以后准下士带来了帅克。帅克吃饱了,跟平时一样欢喜。

“不算坏,中士,要是再多一点白菜我也吃得下去的。不过没有关系!你们没有做准备嘛,这我理解。火腿熏得很好,那一定是在家里熏的,还是家养猪的肉。加朗姆酒的茶对我也有好处。”

中士望了望帅克,开始发话了:“俄国人喝很多的茶,是真的吧?他们那儿也有朗姆酒吗?”

“你在全世界都能找到朗姆酒的,中士。”

“别跟我模棱两可,”中士心里暗想。“你早就应该对自己说的话多加注意了!”他对帅克弯过身子,带着说知心话的口气问,“俄国有漂亮姑娘吧?”

“你在全世界都能找到漂亮姑娘的,中士。”

“啊,你个王八蛋!”中士再次暗暗思量。“现在你为了摆脱麻烦怕是一切都愿意牺牲的了。”现在中士使出了他的重型大炮。

“你打算到91团去干什么?”

“我想跟他们一起上前线。”

中士满意地望着帅克,说:“对呀,那是去俄国的最好办法。”

“不错,设计得很巧妙的。”中士注意到自己的话在帅克身上的影响,满意得脸上发亮。

但是他在帅克眼睛的表情里,除了完全的心平气和,再也读不出什么来。

“这家伙连眼皮也不眨一下,”中士吃了一惊,想到。“那是他们的军事训练。我要是处在他那环境,别人对我这么说话,我的膝盖头是可能打抖的……”

“明天我们就送你去皮塞克了,”他随口说道。“你去过皮塞克没有?”

“1910年皇家军事演习的时候去过。”

得到这个回答中士的微笑就越发友好而胜利了。他在心里觉得自己的审讯体系正在超越自己。

“整个演习你都参加了吗?”

“我是步兵,当然都参加了,中士。”然后他还跟以前一样心平气和地望着中士。中士快活得呆不住,很想立即把这事写进报告——他几乎按捺不住自己了。他叫准下士把帅克带走,然后完成了报告:“此人计划如下:混进91步兵团,旋即自告奋勇上前线,伺机去俄国,因该人已意识到,由于我方安全机构之警惕,用其他方式已无法返回。此人能跟91步兵团融洽相处甚易理解,因经进一步审问业已承认:1910年曾以步兵身份参加皮塞克地区皇家军事演习。此一事实清楚指明,该人具有优秀之职务能力。我愿再作补充:本人所到手之指控材料纯系本人盘问体系之成就。”

准下士在门口出现了:“中士,他要上厕所。”

“上刺刀!”中士决定。“不过,等一等!算了,把他带到这里来。”

“你想上厕所?”中士口气友好地说,“这要求不是别有用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帅克。

“说真话,就是个二号问题,中士,”帅克回答。

“为了保证不是别有用心,”中士另有含义地重复道,挎上了军官手枪皮带,“我亲自陪你上厕所!”

“这是枝很好的连发枪,”他在路上对帅克说。“七发子弹,准头极好。”

但在出门进入院子以前,他叫来了准下士,对他神秘兮兮地说:“你必须上好刺刀。他进去以后你就在厕所后面站岗,不让他在粪坑里挖地道逃跑。”

厕所是常见的木料棚,凄凉地站在院子正中,遮住装满粪水的粪坑。粪水从旁边的粪堆里渗透出来。

厕所饱经风霜,好多代的士兵已在其中解决了身体的需要。现在帅克蹲在里面,用手抓住绳子带紧了门。准下士在他后面从窗户望着他的屁股,生怕他挖地道逃跑。

而中士鹰隼般的眼睛则盯在厕所门上。中士在思考着:万一帅克企图逃跑,应该打他哪一条腿。

可是,厕所门平静地打开了,钻出个解决了问题的帅克。他对中士说:

“我希望在里面呆的时间不太长,让你久等了?”

“啊,不久不久,不久不久,”中士回答,心里想:“他们是多么礼貌的文明人呀。他明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却那么光明磊落。到最后一分钟也是个绅士。我们自己的人处在他的地位能像他这样吗?”

在宪兵站里,中士跟帅克继续坐在宪兵阮帕的空床上。阮帕要值班到明天早晨。他的任务是在几个乡村巡逻,可那时他却安详地坐在普罗提文的黑马酒店里,跟鞋匠师傅们打玛利亚什,并在打牌间隙解释奥地利必胜的道理。

中士点燃了烟斗,让帅克也点燃了自己的烟斗。准下士往火炉里放进了一块木柴,于是宪兵站就变成了世界上最惬意的一个地点,一个宁静的角落,对即将到来的冬季黎明而言的一个最温馨的小窝,正是友好闲谈的好时刻。

可是没有人说话。中士正沿着一条思路在思索。他终于表达了出来。他转身对准下士说:“在我看来绞死间谍是不对的。一个人为了职责,可以这样说吧,为了他的祖国,而牺牲了生命,应该使用荣誉的形式处理,用火药和铅弹。你怎么看,准下士?”

“当然他应该枪毙而不是绞死,”准下士表示同意。“我们这么说吧,如果他们派遣我们,对我们说,‘你必须打听到俄国人的机枪队有多少机枪。’我们也只好化了装就出发。他们为什么就该把我像强盗或杀人犯一样绞死呢?”

准下士激动起来,站起身子,叫喊道:“我坚持要枪毙,然后以充分的军队荣誉下葬。”

“但是障碍在于,”帅克说,“人要是聪明,就能使谁也证明不了他有罪。”

“啊,能够的!”中士着重地说。“只要也聪明,而且有一套办法。你自己就会看见的。”

“你会看见的,”他口气平静地说,绽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在我们面前谁也别想溜掉。是吧,准下士?”

准下士点头表示赞成。又说,对某些人来说,游戏已经提前结束,哪怕是完全不动声色的面具也没有用。因为越是平静就越证明他有问题。

“你跟我是一个学派,”中士骄傲地肯定。“不动声色,那只是个肥皂泡,假装平静也是一种犯罪事实。”他突然中断了对自己理论的阐述,转向准下士问:“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你今天晚上不是要去酒店吗,中士?”

一个新的难题随着这一问在中士面前出现了,必须立即解决。

这人如果利用他晚上不在的机会逃跑了怎么办?准下士当然是个可靠的人,而且仔细。但是已经有两个流浪汉在他手里跑掉了。事实上问题出在他不愿意在冬天的大雪里长途跋涉,送他们到皮塞克去。因此,他在拉热策附近的田野里就把他们放掉了,然后装模作样对天放了一枪。

“我们叫老太婆去取晚饭。她也可以给我们买一罐啤酒,”中士解决了这个难题。“就让她去跑一趟吧。”

他们的女用人老佩兹雷卡的确跑了一趟。

在晚饭以后的整个时间里,宪兵站和老雄猫酒店之间的小路忙碌起来。老佩兹雷卡那沉重的大靴子在这条连接线上踏出的脚印罕见地多了起来。那说明中士正充分弥补着自己不能亲自到老雄猫酒店去的遗憾。

等到老佩兹雷卡在酒店里最后出现,带来消息说中士向他们致敬,还想让他送去一瓶恭度硕伏卡〔16〕时酒店老板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你问他们那里来了什么人吗?”老佩兹雷卡回答。“什么人?嫌疑人。我离开的时候,他们俩都用胳臂搂住了那人的脖子。中士抚摩着他的脑袋,对他说:‘我可爱的斯拉夫王八蛋,我的小间谍。’”

过半夜很久,准下士睡着了,衣服一件没脱,拉长了身子躺在床上打鼾。

在他对面,中士还坐着,一瓶恭度硕伏卡只在瓶底还剩下了一点点。他用手臂搂着帅克的脖子,泪珠沿着晒黑的面颊直往下淌。恭度硕伏卡酒把络腮胡黏成了一片。他还在嘀咕着:“你说,俄国是没有这样好的恭度硕伏卡的!说了我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承认吧,像个男子汉一样!”

“俄国没有!”

中士向帅克滚了过去。

“你叫我很高兴,你坦白了,审讯就该这样。如果我有罪,我干吗要不承认?”

他站了起来,拿起空酒瓶摇摇晃晃进了自己的房间:“他要是没有拐——拐错弯,事情就整个儿地不——不一样了。”

他还没有往床上和衣躺下,又从办公桌取出他那份报告,补充了以下的材料:

“本人尚须在五十七段基础上补充:俄国恭度硕伏卡……”他涂了一个黑点,用舌头舔掉,傻呵呵地笑着,躺上床,然后便像木头一样睡着了。

早上,躺在隔壁床上的准下士开始大声打鼾,再加鼻子吹哨,把帅克惊醒了。帅克起了床,摇晃了几下准下士,自己又睡了。但是公鸡已开始打鸣,太阳随之升了起来,老佩兹雷卡也已来生炉子。因为昨夜的奔波劳累,她也睡过了头。她发现房门大开着,一切都睡得昏昏沉沉。警卫室的煤油灯在冒烟。老佩兹雷卡喊叫起来,他把准下士和帅克拉下床,对准下士说:“衣服都没有脱就上床睡觉,纯粹像个牲口,害臊不害臊?”她也提醒帅克,见了女人至少应该把裤扣扣好。

最后,她使劲催促迷迷糊糊的准下士到隔壁去叫醒中士,睡得太久就不像话了。

“你可落到好人手上了,”准下士去叫醒中士时老太婆对帅克嘟哝。“这个是酒鬼,那个是酒罐,连两只眼睛当中那个鼻子都换钱喝酒了。他们欠了我三年工资,我一跟他们提起,中士就说:‘住嘴,老太婆,否则我送你进牢里去。你的儿子偷猎,还偷庄园的树木,我们都知道。’我给他们当牺牲品已经四年了。”老太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嘟哝道:“你对中士一定得小心。你要他多狡猾他就有多狡猾,还是个头等大坏蛋。只要办得到,他谁都可以害,谁都可以送进牢去。”

中士很难叫醒,准下士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他相信已经天亮。

最后,他从梦境冒了出来,揉着眼睛,对昨晚的事开始有了模糊的记忆。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说了出来——他没有把握地望着准下士:“那家伙跑掉没有?”

“啊,当然没有。人家可是诚实人。”

准下士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往窗外看看,又走了回来,从桌上的报纸撕下一片,用几根指头揉成了团,显然想说点什么。

中士有点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最后,为了证实心里的猜测,说:“我会帮助你的,准下士。我估计我昨天又暴露了自己,是吗?”

准下士责备地望着他的上级。“你要是明白昨天自己说的话和你跟他谈的那类话就好了,中士。”

他靠近中士的耳朵悄悄说:“你说我们全体捷克人跟俄国人流的都是斯拉夫人的血;你说尼古莱·尼古拉耶维奇〔17〕下个礼拜就要到扑热罗伏来;你说奥地利人坚持不下去了;你还告诉帅克,要是再审问他,他一定要尽说废话,什么都不承认,坚持到哥萨克人来解放他;还说崩溃点很快就要出现,就跟胡斯〔18〕战争时一样,农民会拿了连枷冲进维也纳的;又说皇帝陛下年老昏聩,体弱多病,马上就要翘辫子了;还说威廉皇帝是条爬虫,他要是坐了牢你会给他寄钱,改善他的处境的。还说了许多别的话,全是这一类的。”

准下士离开了中士,说:“这都是我记得很清楚的话,那时我醉得还不厉害。以后我也完全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中士望了望准下士。

“但是我还记得,”他宣布,“你说我们跟俄国人一比,简直就是侏儒;你还在我们那老太婆面前大叫‘俄罗斯万岁’!”

准下士开始在房间里神经紧张地走来走去。

“你像公牛一样吼叫,”中士说。“然后就往床上一倒,打起鼾来。”

准下士在窗户面前站住,用手指敲着窗户宣布:“中士,你在老太婆面前也并没有闭住嘴。我还记得你是怎么对她说的:‘记住,老太太,每个皇帝和国王想的都只有自己的口袋,那就是他们打仗的原因。哪怕就是转悠老头那样的糊涂老家伙也一样。他们不敢让老家伙从厕所里出来,怕他在馨布纶宫到处拉屎。’”

“你的意思是说,我说过那样的话?”

“对,中士,你说过,是在你出门去院子里呕吐之前。而且你还叫过,‘老太婆,把你手指头伸到我喉咙里去!’”

“你也说了些好东西呢,”中士打断了他。“那时你产生了一个愚蠢的想法:尼古莱·尼古拉耶维奇要做波希米亚的国王。”

“这我可想不起了,”准下士害怕地说。

“那你当然想不起来了。你已经绝对给酒浸透了。你打算出门时已变成了猪眼睛。你不是从门口往外走,而是从火炉往上爬。”

两人很久没有说话,直到中士打破了寂静:“我一直告诉你酒精就是死亡。你酒量不大,可你老喝。如果他跑掉了怎么办?我们怎么交代?啊,上帝,我的脑袋快裂开了!”

“我告诉你,准下士,”中士说了下去,“这家伙没有跑,正说明他是如何阴险狡猾。到审问时,他就会说:整个晚上门都开着,我们俩都喝醉了,他如果觉得有罪,早跑掉一千次了。幸好他们不会相信他这种人。只要我们正式宣誓,然后说那全是捏造,无耻谰言,那就连上帝也救不了他了,而且会有另外一条法律套上他的脖子。当然,就他这个案子而言,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我的头要是不这么疼就好了。”

沉默。过了一会儿中士说:“把那老太婆找来。”

“听着,老太婆,”中士严厉地望着佩兹雷卡的眼睛,对她说,“去找一个带座子的有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来。”

佩兹雷卡疑问的眼神引得中士大发雷霆。“机灵点,去吧!”

中士从桌子抽屉取出两枝蜡烛,蜡烛带着给公文打蜡封的痕迹。吓得发抖的佩兹雷卡拿了耶稣受难十字架进来,中士就把它放在桌子边缘的两枝蜡烛之间,点燃了蜡烛,庄严地说:“坐下,老太婆。”

害怕得要命的佩兹雷卡在沙发上坐下,眼神慌乱地望着中士、蜡烛和耶稣受难十字架。惶恐攫住了她。可以看到她放在围腰上的双手跟腿在一起发抖。

中士庄重地围着老太婆走,第二次在她面前站住,以庄严的声音宣布:“昨天晚上你看见了一件大事,老太婆。对这事你那弱智的头脑很可能理解不了。那个军人是个情报官,间谍,老太婆。”

“耶稣玛利亚,”佩兹雷克尖叫起来。“斯可齐策的圣贞女呀!”

“安静,老太婆!为了从他身上获得情报我们不能不对他说了各种各样的话。你听见了我们说的那些奇怪的话了,是吗?”

“是的,长官,”佩兹雷卡低声说,声音发抖。

“但是我们所说的一切,老太婆,都是为让他交代而设计的,要让他相信我们。我们成功了。我们要从他那儿得到的东西都得到了。他上了我们的当。”

中士停了一会儿,理了理蜡烛烛芯,眼睛又严厉地盯着佩兹雷卡,严肃地说下去:“你在场,我们让你参与了整个秘密,而那秘密是公事的秘密,你向谁也不能透露,即使到了临死的床上。否则他们就不会同意把你葬进教堂的墓地。”

“耶稣,玛利亚,圣若瑟,”佩兹雷卡哀号起来,“我真倒霉,我干吗跑到这儿来呀!”

“别号叫了,老太婆。起来,到十字架面前来。举起右手两根指头发个誓。跟着我说!”

佩兹雷卡颤巍巍地来到桌子面前,不时地哀号一声,“斯可齐策的圣贞女呀,我干吗跑到这儿来呀!”

满面忧伤的耶稣从十字架上俯瞰着她,蜡烛冒着烟,一切对她都那么狰狞可怕,仿佛不属于人世。她完全昏聩了,膝盖相撞,双手发抖。

她举起手臂,伸出两个手指。中士庄严地、强调地背诵着,让她跟着说:“我在全能的上帝和你,中士,面前发誓:对我在这里所听见看见的一切,直到死去之日也不会提起一个字,即使有人问起也不会。愿上帝帮助我。”

“现在,老太婆,你还要亲一亲这个十字架。”佩兹雷卡在剧烈的抽泣的伴奏下发完誓,虔诚地对自己画完十字,中士又发出命令:

“现在你可以把耶稣受难十字架送还你借来的地方了。告诉他们,我是因为审案才用它的!”

魂不附体的佩兹雷卡拿了十字架踮着脚离开了房间。从窗户上还可见到她不断回头张望着宪兵站,仿佛是想让自己肯定这不是梦,而是她在片刻前有过的平生最恐怖的经历。

这时中士又抄写起报告来。昨晚他曾经补充过的,曾经涂成黑点,又曾经跟字迹一起仿佛纸上有果酱一样舔过的那份报告。

现在他完全重新抄写了一遍,却想起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他又叫来了帅克,问道:“你会照相吗?”

“会。”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带相机?”

“因为我没有相机。”回答诚实而清楚。

“如果你有相机,你会拍照吗?”中士问。

“但愿‘如果’和‘万一’变成‘煮锅’盛到‘碗里’,”帅克简单地回答,平静地忍受着中士脸上那困惑的表情。中士的头又开始疼了。他再也想不出问题,只好问:“拍车站照片困难不?”

“比别的什么都容易,”帅克回答。“因为车站不会跑,老站在一个地方,用不着你叫它‘笑’!”

于是中士又可以在他的报告里加上以下的话:“兹对2172号报告荣幸作补充……”

中士继续写道:“本人审问时,此人尚交代有以下问题:此人会摄影,最喜拍摄车站。诚然,在此人身上未搜到相机,但不难设想为避免注意,已把相机藏匿在某处,并未随身携带。此一事实业已为其交代证实。此人交代,如有相机自会拍照。”

从昨晚以来中士的头一直疼得厉害。他关于拍照的报告越写越乱。他继续写道:“显然,从此人交代可以看出:其所以尚未拍摄车站建筑及具有战略重要性之其他地点,皆因未带相机。无可辩驳之事实为,如该人携有已藏匿之有关摄影之器械,照片早已拍摄完成。皆因尚无顺手之器械,故未在该人身上搜出照片。”

“这样就够了。”中士说完签上了字。

他对自己的工作感到完全满意,自豪地念给准下士听。

“这是一种成功,”他对准下士说,“你看看,报告就该这样写!材料全都写进去。审问,我的朋友,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主要的问题在于能把一切清楚地写进报告,让上峰看得着迷,读得眼睛都鼓出来。把我们这人带来,我们把他的事结束了吧。”

“现在我们的准下士就要送你到皮塞克的宪兵部去了,”他对帅克沉重地说。“按照条例,你确实是该戴手铐的,但你是个规矩人,就不给你戴了。我相信你在路上不会逃跑。”

中士显然为帅克那善良的脸所感动了,加上了一句:“我希望你不要认为我恶劣。带他走吧,准下士。报告在这里。”

“那么再见,上帝保佑你,”帅克温和地接下去说。“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中士。有了机会我会给你写信的,要是能到这里来,我会来看你的。”

帅克跟着准下士出门上了路。谁若是遇见他们俩,看见他俩那样友好地谈着话,是可能把他们当做偶然同道进城或上教堂的老朋友的。

“我真想不到,”帅克说,“上布杰约维策的路会有这么多的困难。它让我想起了科比利喜那个屠户朝拉。有天晚上朝拉来到默兰的帕拉茨基纪念碑,绕着纪念碑转呀转呀,一直转到了早上。他以为那墙没有尽头。这事把他弄得非常糊涂,转到早晨,他再也走不动了,叫喊起来,‘救命,警察!’警察来了。朝拉问警察到科比利喜怎么走,说他沿着一道墙走了五个小时,还没走到头。于是警察把他带走了。他到了单人牢里把什么东西都砸坏了。”

准下士一句话没说,心里却想:“你这是在纺的哪门子线线呀!又扯起你那布杰约维策的童话故事了。”

两人从一个湖边经过,帅克颇有兴趣地问准下士,这个地区偷着钓鱼的人多不多。

“这里谁都偷着钓鱼,”准下士回答。“他们还想把刚才那中士扔到湖里去呢。湖堤上的水警老对他们的屁股打鬃毛弹,但是没有用,他们在裤子里垫了铁皮,你看。”

准下士谈起了进步,谈起人类适应新的东西有多么快,又是怎样互相欺骗。他演绎出了一条新的理论:战争对人类是一种巨大的福祉,因为战争杀死的不但有好人,而且有很多流氓和坏蛋。

“总而言之,这世界上的人太多,”准下士沉思着说。“每个人出气都吹到别人脖子里。人类的繁殖情况太可怕。”

两人来到了路边酒店。

“风刮得他妈的太恐怖,”准下士说,“我觉得喝一小口不会有害处。别告诉任何人我在押你去皮塞克。这是国家机密。”

准下士眼前跳动着中央政府有关嫌疑分子、值得注意的分子和宪兵站职责的指示:“勿使该人等与当地人有任何接触;在押送该人等去更高级部门途中,须密切注意,勿使其在途中与人作不必要之交谈。”

“不能泄露你是谁,”准下士再次叮咛。“你干过什么勾当跟别人没有关系。我们不能让惊惶情绪蔓延。在这样的战争时期惊惶情绪是很坏的东西,”他继续说。“无论你说了点什么,都会像山崩一样传播到整个地区的。你明白吗?”

“好的,我不会散布惊惶情绪的,”帅克说。他说话算话,因为在酒店老板跟他说话时他特别强调地说:“我这儿这个哥哥说,我们一点钟就到皮塞克。”

“那么你弟弟是休假?”老想刨根问底的酒店老板问准下士,准下士眼皮都不眨,厚着脸皮大胆地说:“今天是他最后的日子!”

“他让我们骗了,”酒店老板出门去了什么地方,准下士对帅克笑了笑说。“不能造成丝毫惊惶。这是战争时期。”

在进入路边酒店之前准下士宣布喝一口没有妨害时是个乐观主义者,但是他忘了一个分量问题。到他喝了十二杯之后,他又坚决宣称地区宪兵站的领导到了三点就要吃午饭,因此没有必要早去。何况一场暴风雪即将开始。即使他们想在下午四点左右到达皮塞克,时间也多的是。哪怕是六点到,也不会晚。不过从那天的气候看,天可能很阴暗。现在走和晚一点走都一样,皮塞克又不会跑掉。

“咱们还是庆幸自己呆在暖和的地点吧,”他作了决定性的判断。“在这样的臭天气里,呆在前线壕沟里的人可比我们坐在火炉边难受多了。”

巨大的老炉子发着红光,散着热气。准下士发现:在外部的温暖之上再加上内在的温暖是很舒服的,正如加里西亚人所说,各种提神的甜酒都能促进内在温暖的获得。

酒店老板在这个孤立的地点虽有八种酒仍然无聊得要命。他为悲泣在房屋每个角落的寒风的呼啸干杯。

准下士不断邀请酒店老板跟他一起喝,老责备他喝得太少。但那显然不公平,因为老板已经站立不稳,而且一直想的是玩伐波牌。老板还坚持说,入夜后曾听见东边有炮声。一听这话准下士打了个嗝:“为了上帝的缘故!千万不能惊惶,对这个问题是有过指——指——指示的。”

他又继续解释所谓指示就是一套直接的命令。解释时他却泄露了一些秘密指示。但是对其他的话老板就再也听不懂了,他只说战争的胜利是不能依靠指示取得的。

准下士决定跟帅克动身去皮塞克时,天已黑了下来。在暴风雪里他们连眼前一两步之外都看不清楚。准下士不断地说:“跟着鼻子对直走,皮塞克就到了。”

这话他说到第三次时声音已不是在路上,而是在下面什么地方——他已顺着雪坡滑到坡下去了。他靠着步枪的帮助吃力地挣扎了回来。帅克听见他对自己格格地笑着说:“是溜冰场呢!”不一会儿路上又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因为他又溜到坡下去了。他大吼大叫着压倒了风声:“我摔倒了。慌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