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火车的人(2 / 2)

追火车的人 雷默 12962 字 2024-02-18

“你回去吧!我找个空车厢在这里睡一晚,好不容易找到它,不能再让它跑了。”程啸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打定了主意留下来。

调度员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了,他回过身问程啸:“如果明天还找不到你爹的手,怎么办?”

“那我沿铁路走回去,一路找回去。”

“如果那样也找不到呢?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调度员追问道。

程啸陷入了沉默,他也没有好好地考虑过这个问题,大概来得太急了,他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如何找到爹这只手上。如果找不到呢?程啸面对这个问题,感到束手无策。

调度员说:“照理说,少了一只手,这只手肯定还在,只是谁都不知道它具体在哪个角落,但愿还在这车上吧,明天见分晓。”

“祝你好运!”远远的过道里传来了调度员的声音,那声音像个远去的背影,在安静的火车站里传递,余音飘得很远。

程啸爬进了车厢,大概是火车装煤的缘故,程啸发现夜晚原来可以黑得这么彻底,在这个墨汁似的车厢里,他很快沉沉睡去。

程啸醒来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被捆得结结实实。太阳已经照进了车厢,阳光看上去很陈旧,泛着毫无生气的黄色。一群陌生人站在他身旁,见他醒来,怒气冲冲。

程啸被当作偷煤的贼,又一次被抓进了铁路派出所。接待的警察看到程啸先叫了起来:“这不是上次要找手的那个人吗?”程啸谄媚地笑笑说:“他们搞错了,以为我偷煤,你可以为我作证的!”

扭送过来的几个人很失望,他们说:“那里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有防盗门,进去都需要刷卡,谁带他进去的?”经他们一提醒,警察来了兴趣,他敲着笔头问程啸:“说说看,谁带你进去的?”

程啸想到了调度员,他知道这一说就出卖了朋友,人家可能会因此丢饭碗,程啸决定自己扛下来。他说:“我以前就是开锁的,什么样的门在我面前都形同虚设。”

警察找来了一把锁,丢在了程啸的面前,说:“开给我看看。”程啸说:“需要两根细铅丝。”警察又找来了两根细铅丝。那把锁在程啸手里一捣鼓,“哐当”一声就开了。

警察对着那些人说:“看来是个惯偷,得押到看守所去。”那些人哈哈大笑起来,程啸慌了神,他喊起来:“你们还有法律吗?抓贼也需要人赃俱获,赃物呢?”

“那你说,深更半夜的爬进火车车厢干什么?”

“那趟车就是轧死我爹的车,我担心它开跑了,在那上面睡了一晚。”

“又是找你爹的手?”

“是啊,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那只手!”

“你为什么锲而不舍地干一件傻事呢?”警察摇头晃脑地问。

程啸气得额头也红了起来,他说:“这不是傻事,我觉得很重要。你知道我的眼睛是谁给的吗?就是我爹!”

“谁的眼睛不是爹给的?你的屁股也是你爹给的。”警察笑着说。

程啸气得几乎想起来拼命,他说:“你不说人话,我也懒得跟你说了。”警察觉得失去了脸面,一下子严肃了起来:“我告诉你,你的态度相当有问题啊!你三番两次闯进铁路货运站,这是什么行为?往轻里说是扰乱铁路正常运营,往重里说是危害铁路交通秩序!上次就应该把你铐起来,你非但不接受教育,态度还这么蛮横,这次不给你长点记性,我对不起这身衣服!”

程啸觉得警察教育人比老师厉害多了,他们把法律条文背得滚瓜烂熟,一不高兴就从里面拎几条出来教育人,关键是那玩意还是他们的行动准则。当天,程啸就被罩上了黑面罩,关进了一个铁桶一样的小黑屋。

在小黑屋里,程啸后悔极了,他觉得不应该逞一时口快,关几天倒是次要的,耽误了寻找爹的手实在犯不着。他在里面数数,数到后来又饿又渴,庞大的数字在他困乏的脑子里拥挤不堪,很快让他忘了具体数到哪个数字。

从小黑屋再次被提出来时,那个警察还没开口,程啸就先说:“我错了。”

警察慢条斯理地问:“这么快想明白了?”

程啸低声下气地点着头说:“哈,是的,想明白了,我的态度有问题。”

警察又长篇大论地教育了一通,把程啸放了的时候,他再三叮嘱:“做个守法的好公民!别再进来了,事不过三,再进来就真关看守所去了!”

程啸千恩万谢地从铁路派出所出来,他先找了家面馆,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面。填饱肚子后,他去了车站,这次他没直接去调度室,而是到了车站的服务台,让服务员打了个电话给调度员,把调度员从里面叫了出来。

调度员看到程啸,像好久不见的老朋友,热情地迎了上来。他问程啸:“你去了哪里?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你人!”

程啸苦笑了一下说:“又被抓进了铁路派出所,他们怀疑我偷煤。”这句话无意间戳到了调度员的要害,他说:“我那次是真不了解你的情况,害你被抓,那地方能不去就不去,里面全是流氓。”

“你们不是同一个系统的吗?”

“说是同一个系统,其实是两家单位。”调度员说起来,仿佛也吃过他们的亏,他问程啸,“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还好,还好,我发觉他们都喜欢教育人,只要对他们态度好,不会把你怎么样,再说我又不是小偷。”程啸话锋一转,“这次是你们这里的工人把我抓进去的,你没听说吗?”

调度员讪讪一笑说:“听到过一些,他们有问你是谁带你进那片泊车区的吗?”

“问了,我知道不能招,会连累你的。刚好我以前也帮别人开过锁,我撒了个谎,说是我自己开锁进去的。”

调度员松了一口气,他说:“你够义气!不然我真的要丢饭碗了。哦,对了,那趟火车还停在那里,我等下再去找找,这次你别进去了,等我消息!”

程啸找调度员也是这个意思,想请他代为帮忙,他说:“兄弟,这事只能拜托你了!找得仔细点,那是我爹!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调度员连连摆着手,示意程啸放心,他说,“你先找个地方住下吧,有结果了,我马上通知你。”

程啸在车站旁的小旅馆住了下来,可是几天过去了,调度员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他每天看电视打发时间,电视看累了,他也翻一下当地的报纸。那天他看到一则新闻,说当地的一个露天煤矿发生了坍塌事故,有上百名矿工被埋在了矿井底下。

每次看到这种突发事故,活生生的人被夺走了生命,程啸就禁不住想到过世的爹,他的死亡也跟煤有关系,让程啸觉得如果死亡是有颜色的,一定跟煤炭一样是黑色的。

当天电视新闻也直播了抢救矿工的现场,程啸看到陆续有被埋的矿工被挖出来,有的还在抢救,有的已经去世。场面十分惨烈,程啸看到直播画面中有些矿工也跟他爹一样失去了手臂,他们像从前线打仗回来的战士,伤痕累累地躺在担架上,程啸想,如果能看到他们的眼神,肯定是迟钝和麻木的。

程啸在旅馆又待了一天,他决定第二天再去找找调度员。调度员迟迟没有露面,让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日子越往后推,找到爹的手的几率就越渺茫。程啸自己也担心面对一个失望的结果,越这么想就越不敢面对,他掉入了一个既迫切想见到调度员,又害怕见到调度员的怪圈中。

第二天,程啸找到车站服务台,服务台的小姐认得他,告诉他调度员已经请假好几天了,这让程啸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他为什么请假?请假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程啸激动地拍着服务台的大理石柜台,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程啸发现离服务台比较近的一个保安也不时地朝他打量,并且慢慢地走了过来。

“对不起,请你不要激动!”服务台的小姐说起话来的声音总是含着恳求的可怜腔,让程啸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服务台小姐接着说,“他知道你要找他,给你留了一个纸条。”说着,她递过一张折得很工整的小纸条。

打开纸条,是一个手机号码,程啸飞快地奔向了附近的电话亭,拨通电话,电话里传来了很低沉的一声“喂”,程啸问他:“你怎么请假了?”

调度员在电话里“嘿嘿”地笑着,他说:“你着急了?”

“我怎么能不着急?火车跑了怎么办?”

“让它跑吧!”

程啸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听筒里传来调度员沙哑的声音,他一字一顿地说:“手—找—到—了!”

“你别骗我!找到了怎么不通知我?”程啸抑制不住激动,但仍将信将疑。

“不是留纸条通知你了吗?那天你走得那么匆忙,我又不知道你住在什么地方,再说火车站什么地方?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能说这个事吗?”

“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我怎么过去找你?”程啸把电话攥得紧紧的,感到一股暖流从心里面流了出来。

“来我家里,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真沉得住气,到现在才打电话来。”调度员在电话里慢吞吞地说着。

搁了电话,程啸去了调度员家里。那是一幢老式员工宿舍楼,进了大门,程啸就听到调度员的声音,他从三楼的一个窗户伸出头来,给程啸指引上楼的楼梯。

一见面,调度员就说:“那天我回去一找就找到了,你猜在什么地方?车头和第一节车厢的连接处,很小的一个夹缝,初一看以为是团破布,再看我的心就怦怦跳起来,不瞒你说,当时有点怕,毕竟是一个人的手啊!我用衣服裹起来的,看看周围没人,先拜了拜!然后抱着衣服就跑,一口气跑出了好几里路,我心里真紧张啊,就担心后面有人追来!”调度员说着,从屋里拿出了一个塑料袋,衣服仍旧包着。

手已经腐烂了,跟煤一样的颜色,因为臃肿,看上去比普通的手大了很多。程啸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他跪了下来,调度员以为他要拜他爹的手,没想到程啸向他磕起了头。调度员赶紧把程啸扶住了,他说:“别这样!我跟你讲实话,一开始我也没打算帮你,只是怕你纠缠,后来真的在做这件事了,觉得挺开心的,能帮你也挺好的,我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为了掩盖腐烂的味道,调度员找出了几张油纸,把那只手包裹得严严实实,又在外面套了好几个塑料袋。他跟程啸说:“你快点走吧,你爹可能等急了。”程啸提着塑料袋下了楼,走出那幢楼,他想起了还没跟调度员好好地道过别,正想往回走,看到调度员从窗口探出身来,冲他使劲挥挥手。程啸也跟着挥了挥手,挥完手就意味着道别,再回去就会显得尴尬。程啸在楼下站了很长时间,他看着调度员把窗户关上,过了一阵,里面的窗帘也拉上了,程啸知道调度员肯定还站在窗帘后看着他,他转过身去,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爹的手找到了,程啸莫名地感到有些失落。这只手毫无生气是预料中的事,但程啸发自内心地希望它还鲜活着,就像爹的眼角膜移植到自己身上一样,那能让他感受到血脉相通的真切感。血缘是个奇怪的东西,能让人心意相通。程啸固执地认为自己看到这只手跟爹看到这只手的感受是一样的,因为眼睛里活着一个父亲,他像在活着时看到了自己死后的样子,这种感觉一定是不舒适的。

出了宿舍楼前的小路,程啸拦了一辆出租车,刚坐上去,司机就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程啸下意识地捂住了那个塑料袋,司机奇怪地看了看他。车子飞快地跑了起来,司机把车窗都摇了下来,外面的风“呜呜”地响着,司机又问了:“你带的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臭!”

“没什么,用臭卤腌制的一点东西,包得这么严,你也闻得到?”程啸疑惑地问。

“我对这些东西特别过敏,闻到了就想呕吐。你带这东西去乘火车?那还不被人骂死!”司机斜了程啸一眼,厌恶的表情夸张地浮在脸上。经司机这么一说,程啸心里忐忑了起来。

下了车,程啸看到那辆出租车开出没多远,就在路边停了下来,司机打开车门,神情有些厌恶,他点了根烟,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程啸来到了车站的小卖部,在那里买了一卷胶布,又向店老板要了几个塑料袋。他在塑料袋外面又套上了几层袋子,外面缠上了厚厚的胶布,确信气味被关住了以后,他才稍稍放了心。

买好了回三七市的车票,进候车大厅的时候,程啸发现麻烦来了。进候车大厅必须把所有的行李放上去安检,程啸知道那安检箱子里装着透视眼,如果把爹的手放到传输带上,这事情就揭穿了。到时候,程啸身上纵然有十张嘴巴也解释不清了。

在离候车大厅还有十来步距离的时候,程啸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到安检的门旁边还有几个带警棍的协警。他们对乘客的态度很凶,一名带两个孩子的妇女怕孩子走丢,动作慢了一点,身上的行囊就被他们活生生地扯了下来,扔进了安检的箱子里。妇女想跟他们理论,又被他们推搡了几把,其中大一点的小孩被带倒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起来。

“真是一群豺狼!”程啸嘀咕了一句,缩了回去,他回到售票窗口,把车票退了。火车坐不成了,长途汽车也一样,总不至于走回去,步行上千里路,得多长时间!到时候,爹的手会长蛆的。

出了闹哄哄的车站,程啸看到广场旁的小弄堂里停着很多中巴车,中巴车很破旧,红色胶带纸贴出来的地名都缺胳膊少腿,只有零星的一些偏旁笔画。程啸想问问司机这些车开往哪里,发现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睡午觉,他敲了敲玻璃门,司机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得知是问路的,他指了指前面的挡风玻璃,程啸才发现前面有一块小小的硬纸板,上面用炭笔写了细细的几个地名,那些地名都很陌生。他问司机:“这车能出山西吗?”

司机说:“不能,我们只跑短途。坐长途你应该去乘火车,或者去长途汽车站,乘飞机也可以啊。”

“我就想乘你们这样的车,接力棒似的一站站乘过去,出了山西,再一路向南。”程啸觉得只要方向是对的,总能回到三七市。

司机感觉自己被消遣了,他把头扬了起来,甩向窗外:“那你是没事找抽型的,谁有你这闲心哪!”

程啸赌气去了旁边的书报亭,他问老板:“有全国地图吗?”老板从狗洞似的小窗户里伸出头回答:“全国地图没有,山西省地图有,你要吗?”

程啸要了一份山西地图,找到大同,他发现大同在地图上太小了,跟现实中完全不一样。那些公路跟蚯蚓似的绕来绕去,把程啸的头也绕晕了。

“你们这里有黑车吗?”程啸把头伸进报亭的小窗口,小声问。

老板努努嘴说:“这里到处是,你是记者吧?”老板目光狡黠,笑得不怀好意。

程啸说:“我想乘黑车,火车票太贵了!”

老板又笑了起来,“火车票还贵?你是想带什么东西,逃避检查吧?”程啸发现老板说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黑胶带缠起来的塑料袋确实太招摇了,程啸扭头想走,被老板叫住了:“你等等,我帮你联系,你先进来坐会儿。”

程啸的警惕心也上来了,他担心这个狡猾的老板叫来警察:“我就在这站着,你联系嘛!”

“我先跟你说好,联系好了以后,你得付十块钱的中介费。”老板说着,掏出一个破旧的手机。

“行行!”

“想去哪里?”

“出山西向南,最好能直接到三七市。”

“三七市在哪里?没听说过,你报个大点的地名!黑车还会去小地方?本来人就坐不满。”老板嘀嘀咕咕地说着。

程啸说:“那就去徐州吧,徐州离三七市也就一两百里路,我走都能走到。”

老板联系了一辆车,说是过路车,要到傍晚才能到大同火车站。

“怎么样?长途卧铺车,正儿八经的。”老板有些得意,紧接着就开始吹牛了,“黑车怎么能坐呢?中途把你撵下车,或者开到一个僻静的山里,抽出长刀,夺光你身上的钱。”

程啸没有理睬他,老板说:“时间还早,你进来坐会吧,我这里有泡面,还有开水。”

程啸其实不想走进去,那里太拥挤了。老板殷勤地从铺子底下抽出了一条小板凳,程啸蹲了下去,把塑料袋紧紧地捂在胸前。

“是毒品吧?”老板笑嘻嘻地又问了一句,“你放心,我嘴巴严,不会跟别人去说的。”程啸没有理他。

“这么神秘,肯定不是好东西!”

“有冰块吗?”程啸突然想到了冷藏的带鱼。

“有!怎么没有?”

程啸看到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冰块都是劣质饮料冰起来的,将就着也能用,就用石头把那些冰块砸碎了,放进塑料袋里,再把缠满胶布的袋子塞到了里面。

天黑了以后,车还没来,老板跟程啸说:“就快来了,每次都很准时的,你别走开,他们停一下马上就开走的。”

程啸连泡面也没敢用开水冲,他就担心下一秒那辆车突然出现在眼前,然后慌忙着上车,带着泡面会不方便。然而过去了很久,程啸也没见到有长途大巴开过来。

老板走到了外面,程啸听他在嘀咕:“今天怎么了?到这个点还没来!”

“到底还来不来?”程啸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应该会来的,你以为我不着急吗?本来这个点我已经收摊了,今天赚了你十块钱,赔上了我打麻将的时间,手气好的话,说不定我已经赢了好几百了。”

“赌博谁说得准啊!你要是输了,不得感谢我耽搁你时间啊?”

程啸看了看手中的塑料袋,饮料已经融化了,黑胶带绑着的袋子变得黏乎乎的,让程啸懊恼不已。他又向老板买了一包纸巾,小心翼翼地把黑胶带擦拭了一遍。

“你不应该把冰块砸碎,应该整袋装着,大块的冰化得慢,即使化了也不会流出来。等饮料化完了,你愿意喝就喝,不愿意喝可以扔掉,那多方便!”老板又动着脑筋让程啸接着买他的冰块。

程啸冷冷地说:“我讨厌别人推销!”

“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啊?”他的好奇心再次被勾了起来。

“我爹!”程啸挑衅地看着他,发现他脸色起了变化。这之后,他老实了很多,话也不太愿意说了。

汽车在这时来了,车灯耀眼的光刚好照到书报亭里,让人睁不开眼。喇叭一响,虽然看不清车的样子,但程啸也知道他等的车来了。

车门口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她背着一个小挎包,一看就知道是售票的。她催促着程啸快点上车,一边来拉程啸的胳膊,被程啸甩开了。

车门关上了,车子开动起来,那个胖女人吁出一口长气,她说:“被警察抓到就倒霉了,你的车钱还不够缴罚款的。”程啸发现这并不是一辆卧铺车,过道里摆满了小凳子,上面挤满了人。

胖女人过来夺程啸手中的塑料袋,程啸惊恐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把你的东西放行李架上啊,拿着不累吗?”

“不累,你别管!”程啸摆脱了胖女人的纠缠,自己找了条板凳坐下,把塑料袋捂在胸前。

车子在黑夜里行驶,车上也安静了下来,很多人都靠在椅子上睡觉。安静后的车厢总让人心里不踏实,程啸听到后排有人猛地打了个喷嚏,他赶紧俯下身,仔细地闻了闻塑料袋,他担心气味从里面跑出来,车上本来就不透风,如果遇上出租车司机一样的乘客就麻烦了。好在塑料袋外面有一层橘子的味道,那味道有些浓烈,盖过了隐隐的臭味。

程啸在车上一夜没合眼,他是看着车窗外慢慢亮起来的,车子从黑夜开到白天,像穿过了一个世界,但徐州还没到。程啸问了胖女人,胖女人说要等天黑下来才能到徐州。

车里有人开始喊肚子饿,胖女人说:“就快到了。”程啸想这接下来估计还得开很久,他的肚子早饿了,在书报亭的时候,那个老板提醒过他,坐长途车要备些干粮,当时程啸觉得他又在推销自己的东西,没买,现在想想有些后悔。

车子毫无倦意地跑着,车上的人开始有了抱怨,随后抱怨声开始发酵,此起彼伏,像水被烧开了。胖女人像个水葫芦似的,找了个角落一头飘进去,再也不发出声音来。车子又开了大半个小时,到了一个山脚边的小饭店门口停了下来,车门一打开,几个横肉男过来维持秩序。司机和胖女人都假装跟那几个人不认识,但谁都看出来他们是有业务往来的。这种被安排好的感觉太糟糕了,有几个乘客一看是个又破又烂的小饭店,迟疑着不肯下车,被横肉男强行拉下了车。

程啸下意识地抱紧了手中的塑料袋,急急忙忙地走进了饭店。饭菜很狼藉,上菜也是几个横肉男代劳,端菜盘几乎用摔的架势,摔得人大气也不敢出。大伙吃得都很潦草,明明憋了一肚子火,却谁也没敢说出一句抱怨的话来。

程啸不太在意饭菜,他吃得异常小心。一桌子坐了十七个人,几乎肩膀贴着肩膀地围成一个密封的圆圈。为了不影响到别人,程啸尽可能地把自己缩了起来,塑料袋放在大腿上,程啸有些紧张,总担心它像玻璃一样滑落到地面上,那响起来会惹人注意的。

程啸第一个吃完饭,把塑料袋夹了起来。他一站起来,很多人都放下了筷子,纷纷离席。算账的时候,有人受不了气,领头喊了起来:“吃的什么东西!这么贵,不明摆着宰人吗?”程啸看到领头的人喊完之后,紧张地看着大家,谁也没有跟着呼应。就这迟疑的一瞬间,几个横肉男把抗议的那个人围了起来:“吃霸王餐啊?不肯付钱,行啊!把吃的吐出来!”他们摩拳擦掌起来,抗议的那个人满脸通红,他尝试着邀请大家一起参与进来,“你们说,不贵吗?肉片都是臭的!”

“行了行了,花钱买个平安算了。”一个中年妇女嘀咕了一句,这句话迅速瓦解了大家的反抗欲望,人群起初还有些蠢蠢欲动,后来迅速归于平静。横肉男下手了,耳刮子打得呼呼作响,抗议的人像片树叶似的发抖,几个回合过后,他歪倒在地上,蜷缩得像只蝉蛹。

如果这时候横肉男收手,事情就到此为止了。这些人仿佛有嗜血的爱好,程啸看到其中一个人回到了屋里,操着几根铁棍大踏步地出来了。程啸做了第二个站出来的人,他觉得第二个人很重要,第二个人站出来了,人群很可能就团结起来了。如果再不救人,倒在地上的人会被他们打死的。

程啸喊了一声:“你们想弄出人命来吗?”几只恶狠狠的眼睛盯住了他,他们就是一群马蜂,谁惹他们就叮谁。程啸没抵抗两下,就成了第二片树叶,他有些后悔,应该早一点站出来,现在站出来,人群已经被挤压成狭长的一溜,冒一个头出来,就被他们掐灭一个,大家已经不会一哄而上了。

程啸在被围殴的过程中死死地抱住了爹的手,几个横肉男想把塑料袋抢下来,发现那东西就跟长在程啸身上似的,几个人都没把它夺下来。他们怀疑那是一捆现金,眼珠子都发绿了。

“剥他衣服!”

程啸腾出一只手,另一只手仍死死抱住塑料袋,他们扯另一个衣袖的时候,程啸把另一只衣袖也让给了他们。衣服被他们扒下后,钱包掉了出来,领头的招呼他的同伴说:“别夺了,都在这里!”

殴打戛然而止,几个横肉男散开得很快。大家当没发生过任何事,都安静地回到了车上,程啸看到那个带头叫喊的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也径直地回到了车上。程啸也站了起来,爬上车的时候,他看到大家都装作没事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大概是最后一个上车,大家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程啸知道自己的脸挂彩了,那样子不会太好看。在往后挤的过程中,周围的人远远地躲了开来,怕血迹沾到他们的衣服。

这趟车一直开到徐州,再没有人说话,除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程啸抱着塑料袋想睡一觉,但他看到很多人都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有好几个人睡觉时把嘴巴张得很大,他就不想再睡了。

下了车,那些人生怕别人还认得自己,匆匆淹没在出站的人流里,程啸一眼望去,都是黑压压的陌生面孔,那些面孔像一张张人皮做的面具,毫无表情,让人产生自然的疏离感。钱包被抢走了,车是没法乘了。程啸觉得有些讽刺,剩下的一两百里路看来真的靠两条腿走回去了。

与在山西时不同,去过了那么遥远的地方,徐州仿佛在家门口,距离近了,让程啸感觉安全了很多。程啸想,得赶快回家,等肚子饿了,嘴巴渴了,路就难走了。

路上,无以排遣寂寞,程啸跟爹的手说:“你回来了,爹知道吗?”

“知道了他怎么不托个梦给我?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爹了。”

……

“当初在火化的时候,我打算给爹安个假肢,好在没安,安了爹就成残疾人了。”

……

“我打算去殡仪馆,还是火化爹的那个炉子,还是早上第一个,把你也火化了,我觉得这样爹才能收到。”

“你的骨灰就不单独安葬了,放到爹的骨灰盒里去,那就完整了!”

……

“你问我眼角膜怎么不还给爹?医生说了,只提取了爹一只眼睛的角膜,移植给我的也只用了三分之二。在那个世界里,爹还不至于成为瞎子。我也不想还,眼角膜长在我身上,我觉得爹还活着。”

……

路开始缥缈起来,程啸定了定神,他低头跟爹的手说:“你要坚持住!”

程啸仿佛又回到了手术前,他一步一步地数着自己的脚步,这一百多里路用脚步来丈量,难度远远超出了程啸的预期。六十里之前,他休息的次数很少,后来休息得越来越频繁,几乎每走一里路,他都要在路边坐下来。

眼皮已经垂下来了,随时都可能上下一碰就合上了。阳光像金黄的稻谷,晃得让人头晕。他站在路边向马路中央抬起耷拉的手臂,那些车像没看见他似的,从他身旁疾驰而过。程啸边走边停,他的手尽可能地向马路上的车发出搭车的信号。

终于有一辆拖拉机开出老远,停了下来,程啸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晃晃悠悠地跑了过去。司机从驾驶室里伸出头,程啸说:“能捎我一段吗?我快走死了!”

“你去哪里?”

“三七市。”

“那不顺路的。”司机说。

“能搭一段是一段,你随便哪里把我放下来好了,只要能离三七市近一点。我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

司机为难地考虑了一阵,最后终于催促着说:“那你快点上来吧,我有急事,赶时间!”程啸千恩万谢地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一坐上去,他就睡着了。

司机转头看了一眼,嘀咕着:“怎么会累成这个样子?”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着。

“你醒醒,前面到了!”司机大声喊,发现怎么也叫不醒程啸。拖拉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司机摇了摇程啸,他歪倒在驾驶室的座椅上继续酣睡。司机只好开了门,把程啸扶了出来,在路边的一个废弃凉亭里安置了睡死的程啸。

拖拉机又“突突突”地开走了。

程啸醒来时已接近傍晚,一时之间他弄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仔细回忆后他才记起搭了一辆拖拉机,猛然间一摸胸前,已经空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爹的手不会被那个司机带走了吧?他赶紧在四周找起来,发现黑胶布散落了一地,塑料袋被撕扯过,已经空了。

“哪个天杀的抢走了我爹?”程啸在空地上大喊起来,几只野狗在远处的垃圾堆里“呜呜”地叫了几声,灰溜溜地跑开了。程啸发疯般地追了上去,野狗太多,见有人冲它们追来,四散逃窜,很快没了踪影。

爹的手被一群野狗吃了!眼看着就要到家了,千辛万苦找回来的手就这么丢了,这次是再也找不回来了!程啸感到无比耻辱和痛恨,他扇了自己很多耳光,怎么像断电一样突然就没了知觉呢?为什么不能再熬一下呢?程啸跌倒在了地上,摔下去的声响很大,身体里淤积的悲痛也释放了出来,程啸发觉自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在那里嗷嗷大哭起来。路过的人们停下脚步,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他们理解不了,一个已经上年纪的男人竟然会哭得这么大声。

散落一地的黑塑料袋碎片被程啸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紧紧地捂在胸前,然后他往三七市的方向走。

那天,有熟人看到程啸失魂落魄地走回了三七市,跟他打招呼,程啸一点反应也没有。那人形容,程啸像被鬼魂附了体,目光呆滞,走路的样子机械而刻板。

三七市的医院收了一个奇怪的病人,据看到的人说,他是有准备的。在医院门口用斧头把自己的左手剁了下来,断臂上的鲜血像消防龙头一样喷得很远,周围的人尖叫着四散逃窜。那个疯子用完好的右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左手,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也没有。

医生把他送到手术台上的时候,他拒绝了残肢再植手术。由于抵抗得很顽强,以至于错过了最好的手术时机。他陷入昏迷后,嘴里一直含混地说着话,医生后来听明白了,他念叨着两个字是“血缘”。

这个人就是程啸,他出院后把那只剁下来的左手拿到了殡仪馆火化。殡仪馆还从来没有为一只断肢火化过,起初怎么说都不同意。程啸坚称这就是他爹遗落的手,因为之前火化了一个缺了一只手的遗体,程啸坚决要求补完这个手续。他清楚地记得,他爹火化在2号炉,而且是那天第一个火化的人。他要求殡仪馆必须在相同的炉子,相同的石棉床,相同的时刻火化那只手。

折腾了很久,精疲力竭的殡仪馆妥协了,他们火化了这只手。当时,程啸静静地看完了整个过程,他的女人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因为这件事,殡仪馆上了头条新闻,只是谁也没有问程啸为什么要剁下自己的手,他们觉得这太血腥,即使有一万个理由,也不值得提倡。

程啸当然没有疯,他去了三七市的火车站,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他相信爹能收到那只手,因为血缘的关系,他能续上那只断肢,就跟爹把眼角膜移植给他一样。

(刊于《十月》2015年第3期,被改编成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