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骤然而至的刹车声揭开了三七市凌晨的序幕,那就如一声凄厉的叫喊,惊醒了很多还在睡梦中的人们。
程啸推了一把睡在身旁的女人,两人都有些心慌意乱,匆忙地穿衣服起床。
三七市是个小站,随着火车的一次次提速,停靠这里的车次都取消了。月台废弃之后,杂草展示出惊人的生命力,纷纷顶开水泥地面钻出来,加速了火车站的荒凉和破败。三七市的人们已经听习惯了火车奔跑的声音,这天早上是个例外。
程啸听到门外有小孩在呼喊:“火车停下来了!”
随后,看热闹的脚步声杂乱而匆忙。
“你什么时候能改掉磨叽的毛病?”程啸听到女人一直在房间里磨蹭,他终于按捺不住性子,开始埋怨。
“就去,就去!”女人出门的时候,还在抱怨自己没来得及洗脸。
程啸从床沿上站了起来,他的右手向前微张,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七步,扶住门框向右折九十度,往前下三档台阶,再向左三十度,弄堂里一共是十三步,有时候是十三步半,用脚一探,就能触到马桶。
原路折返,进门右转,走五步再左转是洗漱间,牙膏牙刷放在台盆的右上方,那里一共有两格,上面那一格放的是洗发水和一个笔筒,笔筒里插满了梳子和废弃的牙刷。毛巾在身后的墙上挂着,毛巾架也是两档,程啸的毛巾挂在最外面。
几年时间,程啸用敏感的触觉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摸得了然于心,虽然眼睛看不见东西,但洗刷完了以后,他还会冲台盆前的镜子照两下,有时候是把牙齿露出来,“看看”有没有刷干净,有时候是捋一下头发,“看看”自己侧面的发型。医生交代过,他的眼睛有复明的希望,所以他时刻准备着,每天都在温习“看”的动作,以便于那天到来,不会让自己猝不及防。
拧开水龙头,程啸又把水龙头关小了一些,主要是关水流的声音,他听到女人和街坊邻居在谈论火车的事。二狗子吊着嗓门喊“抢煤去!”,其余的听不真切。大家的声音都紧张而激烈,熙熙攘攘地远去了。
女人迟迟没有回来,也没有其他人跑来告诉程啸到底发生了什么。程啸有了些许的焦灼,这事发生在几年前,还不至于这样。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没瞎,身体已经提前预警,他去看了医生,医生叮嘱他要爱护好自己的眼睛,只说有可能会致盲。没想到几个月过后,他真的看不见了。
太阳从山顶的松树枝那里爬起来了,程啸感觉到脸上有了扫描仪似的温差变化,变成瞎子后,尤其是一个人独处,只能晒晒太阳。这时候,救护车拉着警报开进了三七市,脚步声杂乱地跟在它屁股后面跑,去了火车停下来的地方。
女人终于回来了,她惊魂未定地说:“有人被火车轧死了!”
程啸心里咯噔一下,他“哦”地应了一声,等待着女人接着往下说。
“医生把死者的角膜取出来了,你能移植眼角膜了!”说着,程啸肩头一沉,女人靠在上面哭了起来。
程啸那天感觉像在做梦,他整个人一下子轻了很多,救护车开到了家门口,警报声听起来忽远忽近,恍惚间,有几个人从车上飘了下来,他们的担架车轻得像鹅毛,在地上一推,轮子欢快地跳跃着。程啸被几个人抬了上去,他想方设法想压住那辆担架车,但依旧颠簸得很厉害。
一切来得太突然,程啸一直没有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挣扎出来。给他动手术的医生很耐心,说话轻声细语的,而那些护士可能是年轻的缘故,脚步声一直处于忙碌慌乱的状态,跟医生汇报情况,气息也没平静过。程啸能感觉到医生沉稳的心态,这样的医生让他感到信赖。
动手术的时候,打了局部麻醉,麻醉药一下去,程啸却清醒了起来。就在手术刀即将切开眼角的时候,他问医生:“给我捐角膜的人是谁?”
医生手中的手术刀并没有停留,麻利地切开了眼角,程啸听到口罩后的嘴巴轻声说:“等手术结束后再说,现在我们相互配合,把这台手术顺利地做完好吗?”
程啸没有接着再问下去,他能感受到激光手术刀在皮肤间游走,整个眼球暴露在外时,那器官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在惶恐的时刻,突然闯进三七市的火车、围观的杂乱人群、还有雪花片似的噪音,在程啸的脑子里闪过。手术室里监视仪发出的低鸣声,像身体里传出的电流,听起来麻麻的。程啸想,那个时段,他的脑电波频率可能出现了错乱。
手术顺利地结束了,程啸的眼睛缠满了纱布,他被缓缓地推出了手术室。黑暗的日子就这么突然地要结束了,陡然间,让人心生诸多不舍。
程啸听到医生跟女人在过道里说话,女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像是在耳语。医生一边听,一边“哦哦”地应着。
第二天,医生查床时跟程啸说:“你在动手术的时候问我问题,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差点手术刀也拿不稳了。”
程啸笑了一下,医生赶紧制止:“你别笑,伤口还没长好,这段时间你要格外克制,尽量不要有脸部动作,情绪也要控制好!现在主要把眼睛养好,其他事以后可以慢慢说。”
程啸又听到医生低声跟女人说:“动这样的手术,不能排除有排异反应的可能,但我相信他比别的病人几率小,你看他精神状态很不错!”
医生说了以后,程啸就平静了下来,他也不主动问了,大家达成了一种默契,谁也没有再跟他提起捐助者是谁。
离拆线还有一段日子,程啸每天都缠着纱布待在病房里。女人这几年一直是他的眼睛,她弄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大堆碟片,放电影给程啸听。她把看到的画面,用尽量丰富的语言描述出来。病房成了一个盲人电影院。
女人一边看,一边说:“现在出现在画面中的是一条狗,这条狗是洋品种,毛很长,自然卷,金色,奔跑起来,像波浪,在外国的街道上,哎,外国的建筑真美,街道也很干净!”
女人痴痴地盯着画面解说,回头才发现程啸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
只要电影中出现男女主角接吻,或者其他亲热的镜头,女人就不说话了,这时候,她即便不说,程啸也能听明白,听得入戏的时候,程啸会“嘿嘿”地坏笑,冷不丁掐女人一把。
大概还有别人看着,女人没有一次呼应过程啸的举动,她总是悄悄地甩开程啸的手,或者干脆把电影关了。
这段日子,程啸能感受到外面发生了一些变化,具体变化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女人常常突然就出门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回来,回来了问她,她又什么都不说,这让程啸隐隐感到角膜移植并不如想象中那么轻松。
程啸跟女人说:“等揭了纱布,我真担心以后的日子会适应不了。”
“我也这么担心!”女人迫不及待地接了一句。
“你担心什么?”
“我……你担心什么?”女人像孩子一样又反问了回来。
“就这么奇怪,瞎子都希望能重见光明,但真的如愿以偿了,心里又会惶恐不安,害怕外面太耀眼。你有这个感受吗?有时面对一个乱糟糟的场面,比如集市,人声喧哗,无比混乱,你眼睛一闭,顿时那个世界就远去了。眼睛就是个开关,坏了太久又好了,突然开的那一下,总让人心悸不已。”程啸摸着自己的胸口,仿佛呼吸也粗了起来。
“你借别人的眼睛来看世界,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我一想到这个就害怕。”女人终于说出了一部分担忧。
“又不是换脑子!”程啸“嘿嘿”笑着。
女人似乎在担忧很多事,程啸摸到她的手,发觉在微微地颤抖。
“手术费这么贵,没听你提起过,你是担心这个吗?”程啸侧过脸,面向了女人。他只是看不到这会儿女人把头低了下去,她说:“已经解决了!”
“家里没那么多钱啊,你向谁借的?”
“这个……你现在不用操心!不是早就说好了,有机会,倾家荡产也要给你治的。等你好了,自然会跟你说的。”
程啸觉得在这段日子里,大家都守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仿佛只有等到他重见天日的时候,这个秘密才能对他公开。手术动的是敏感部位,太脆弱了!程啸能理解女人,这段日子,大家都像行走在钢丝上,晃晃悠悠却又异常谨慎,就等着那层纱布揭开,他能看到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
拆线的日子到了,家里来了很多人,叽叽喳喳地挤满了病房。医生的手术剪刀剪开第一层纱布,程啸忍不住浑身发抖。
“激动了?”医生轻声细语地问。
“嗯,有点!”程啸回答道,其实等待了这么长时间,每天都得面对这个问题,他已经有些麻木,他更关心的是那个秘密。
“每当这个时候,不光你们会激动,我也会激动。”医生自言自语地说着,他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能感受到外面的阳光吗?”医生每绕开一层纱布,就问一句。
程啸点点头,他们坐在靠阳台的一侧,玻璃窗已经拉上,薄如蝉翼的窗帘像一层滤布,让射入房间的阳光柔和了很多。纱布解开得很慢,只剩下最后一层纱布的时候,医生停了下来,仿佛一个重要的时刻即将来临,他搓了搓手心问:“能告诉我你现在的感受吗?”
“光……”程啸的手举了起来,他犹豫不定地指向了窗外,“……有点桔红色,那有窗帘吗?好像在飘!”程啸报告着身体的反应。
从程啸的感受来看,这例手术是成功的。医生的笑意从话中透了出来,“第一个想见的人是谁?”这是一句人情味很浓的话,除了这样的时刻,一般很难从医生嘴里冒出来。
程啸迟疑了一下,说出女人的名字让他觉得有些肉麻,他转念一想说:“什么人都可以吗?”
“那当然!”医生说这话的时候,七荤八素,像换了个人,感觉就住在程啸家隔壁,仿佛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那好吧,我想见见刘晓庆。”程啸一说完,周围的人哄堂大笑。其实大家都不知道,程啸一直跟女人说她长得像刘晓庆。
医生笑着说:“那其实也没什么难度,只是眼科病房没有电视机,看个真人吧。”于是在重见天日的第一时间,程啸看到了女人喜极而泣的脸,那张脸憔悴了很多,看上去有种陌生感,又带着几分记忆复活的味道。
程啸眼睛一闭,被光线榨出了几滴眼泪,医生在一旁说:“这正常的,眼睛也不是很红,果然融合得很好!如果你感到刺眼,多闭闭,让眼睛充分适应一下环境。”
程啸睁开眼睛,身旁站了一大堆人,堂伯、大婶、岳父、岳母……“爹呢?”程啸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女人跟娘不和,前几年,爹跟娘就搬出去住了,娘过世后,爹一直一个人生活着,但爹跟女人的关系还好,这么大的事他为什么不来呢?
女人在一旁哭了起来,她说:“我一直没敢告诉你,那天火车把爹撞了,你的眼角膜就是爹的,手术的费用花的就是铁路公司赔来的钱。我没办法,爹没了,只能先保住活着的人。你眼睛动手术,这事就一直拖到了现在才说。”
周围的人都过来安慰程啸,被程啸制止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略微有些摇晃,稳住后他憋出一句话:“回家!”
回到家里,程啸发现里屋已经设了灵堂,他爹的遗像挂在墙上,目光炯炯有神。恍然间,程啸有种错觉,仿佛没有他的事情,而是爹自己在打量着自己。这像一股神奇的力量,一双眼睛,穿过了两个世界,相互凝视着。程啸想,爹大概是世界上第一个看到自己死后模样的人。
程啸看了看女人问:“爹的遗体呢?”女人有些晃神,程啸突然哭了起来,“你们总不能还没让我看一眼就下葬了吧!”
“还在殡仪馆的冷柜里保存着,就等着你看最后一眼。”堂伯在一旁说。
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往殡仪馆。路上,堂伯提醒程啸要有心理准备,因为尸体被火车碾过,已经碎了,看上去很惨。
太平间清一色黑白色系,工作人员穿着白大褂和黑色胶鞋。冷柜库房就是一排不锈钢大抽屉,生在墙上。一进到那里,随行的亲戚像见到了程啸的爹,纷纷哭了起来。工作人员冷冰冰地提醒道:“声音小点!”哭的人集体噤了声,而后又改成了小声啜泣。
工作人员在查号牌,每一个冷柜上都编有号码,对上号后,他麻利地抽开了那个大抽屉,猛然间一股冷气升腾起来,程啸发觉自己内心有些恐惧。堂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过去看一眼吧!”程啸机械地往前走。
冷柜里的父亲闭着眼睛,身体支离破碎。程啸轻轻地叫了两声“爹”,回过头看着大家,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堂伯在旁边提醒说:“看过就好了,不要太难过!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说你眼睛刚刚动完手术。”他示意工作人员可以把冷柜关上了,关上前,他跟躺在里面的堂弟说,“可以安心走了,程啸来看过你了!”众人陪着程啸从冷柜库房出来,商议着早点把遗体火化了,可以安排下葬。
程啸拉住了堂伯,他说:“爹不能这么草率就火化了!”
“不火化怎么行?”堂伯用长辈的目光看着程啸,“人已经没了,总要下葬的,不能不理智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得找个人把尸体缝起来,这是最起码的尊严。”程啸说。
“这应该的!听说这里有专门给死人化妆的人,我去问问。”堂伯说着,独自往里走。看着堂伯佝偻的背影,程啸内心感到有些辛酸。
事情不久就谈妥了,殡仪馆技术最好的入殓师答应帮这个忙。因为尸体要解冻,火化定在了第二天上午。火化的炉子也定好了,把程啸的爹安排在了第一个。
程啸和他的亲戚们在殡仪馆附近的旅馆住了下来。程啸和女人出去给爹买了寿衣和寿鞋,骨灰盒规定只能在殡仪馆买,他们也早早地预订好了。
第二天清晨,一干人来到了殡仪馆。程啸看到绝迹多年的乌鸦遍布在殡仪馆周围的树枝上,殡仪馆的烟囱特别高,一清早就在冒烟,冒出的烟呈灰黑色。
入殓师已经等在了殡仪馆门口,看到大家都到了,就带着大家往停放尸体的房间走。进门后,她指着一张不锈钢床说:“在这里!”大伙都围拢过去,入殓师掀开了白布的一角,爹的遗容露了出来,因为化过妆,程啸看到爹脸上的血迹都不见了,面色很安详。
程啸让女人把寿衣寿鞋拿出来给爹换上,入殓师接了过去,所有的女人都回避了。这时候,入殓师在堂伯耳边窃窃私语了一阵,堂伯脸色有点凝重。程啸走过去问出了什么事,堂伯说:“尸体拼凑好了,少了一只手。”
“怎么会这样?”程啸的目光投向了入殓师,入殓师很沉静,她说:“对每一个死者,我都尽到了百分百的努力。问题肯定不出在我这里,从头到尾我都很仔细,确实少了一只左手!”
“当时我在现场,尸体是医生捡的,可能疏忽,一只手没捡到,也可能那只手被碾碎了,找不着了。”堂伯解释道,“唉,要是你在,可能早发现了,这事也怪我不够仔细!”
程啸陷入了沉默,现在再追究谁的责任已经毫无意义,他想着是不是有补救的办法,比如找一只假肢给爹安上?但眼看着要火化了,去哪里找假肢呢?
烧炉的工人闯了进来,他问入殓师:“怎么需要那么久?后面的人都运来了,队排得很长了。”入殓师说:“就来了,就来了。”烧炉工人急匆匆地带上门出去了,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程啸说:“先把衣服给爹换上吧!”
入殓师麻利地掀开了白布,程啸看到了爹的身体,大块大块地被粗黑线缝合了起来,很多衔接的地方并不是很自然,那些不规整的线头露在皮外,像出自一个拙劣的裁缝之手。入殓师换衣服的动作很利索,穿上衣服后的爹像样多了,但左手的衣袖是空的,入殓师从旁边拿了一束鲜花,盖在了左手袖口上面,让他看起来仿佛抱着一束鲜花睡着了,睡得很安宁。
这个掩盖的动作虽然微不足道,却让程啸非常感动。他希望这样的时刻能留得久一点,让他再好好地看一看爹。堂伯凑上来提醒他:“是不是先火化了?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
“您拿主意吧!”程啸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早点火化,可以入土为安!”堂伯似乎在宽慰程啸。
送行的人推着遗体去了火化室。捡骨灰的时候,程啸特别留意了爹的左手骨,比右手骨短一截,不是整根的,到一半的时候就碎裂了,像个破折号,却没有下文。
下葬完爹,空下来以后,程啸才感受到悲伤绵绵不绝地袭来。他梦见了爹,爹还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沉默寡言。他挑着粪水去喂庄稼,在田间的小路上艰难地行走着。那条泥路太狭窄了,刚下过雨,路又滑,他走得小心翼翼,慢得像蜗牛。程啸看着很揪心,多次想提醒他把担子放下,但他好像听不见呼喊,拄着勺子一步一步地挪着,一个趔趄摔倒了。程啸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过来,他问女人:“爹出事那天去干吗的?”
女人想了一下说:“好像去庄稼地里,他每天一清早就出门干活了。”
程啸没有说自己的梦,他觉得那个梦太真实了,简直不像个梦。
还有一次,程啸梦见爹在墙角晒太阳,拱着手,穿着寿衣。程啸惊讶地问爹:“你的左手好了吗?”爹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程啸一下子就惊醒了。
程啸在床上坐了一会,睡意全无,他下了床,走到了灵堂前,给爹的遗像上了一炷香,拜了以后,他坐在那里,像在陪爹聊天。他想,爹三番两次地出现在梦里肯定是有原因的,他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呢?
那天吃完早饭后,程啸去了三七市的火车站。火车站因为长久废弃,上月台的门已经生锈,无人问津使荒凉的气息到处弥漫。程啸从墙上翻了过去,发现里面杂草丛生,顶棚已经破败不堪。沿着铮亮的铁轨向西走,不出两里地是一个道口,自从爹出事后,道口换了新的栏杆,旁边警示灯也是崭新的。程啸在道口坐了下来,不久警示灯就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程啸往后退了几步,片刻过后,一列火车从他眼前疾驰而过,空气被火车撕开了一道凌厉的口子,听起来有些让人受不了。
程啸想着在这个咆哮的车轮下,爹的身体被车轮撕扯得四分五裂,临死前他经历了怎样的恐惧!猛然间,他想到了失踪的那只左手,现在是不是还被那列该死的火车带着满世界跑?爹生前是个篾匠,那双巧手能编很多竹器,那些竹器谁用谁夸奖。没有了这双手,他生活还能方便吗?
得把那只手找回来!
会不会当初他们没找仔细,就遗落在周围的杂草丛里呢?程啸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遍,一无所获。
那天,程啸回到家里,他问女人:“爹过世后,你有梦见过他吗?”
女人有些害怕,她想了想,似乎确定不了,她说:“怎么了?爹托梦给你了吗?”
“已经有好几次了!少了一只手,成为他的一块心病了。我总觉得把一个不完整的爹送走了,他也安息不了。”程啸心事重重地说。
“那怎么办呢?过去那么长时间了,那列火车早就开走了,还怎么找啊?”女人困惑不已。
“当初铁路公司来人,你有问过是一列什么样的火车吗?”
“运煤的货车,我亲眼见到的。二狗子还从车厢上扒煤,偷了好几筐运回家里,前几天他还在跟人吹,说这些煤烧几年都烧不完。”女人喋喋不休地说着,程啸不关心这些,他迫不及待地问,“车次号有记下来吗?它是开往哪里的?”
女人去屋里找来了一份调解协议书,那上面有记载,这是一列从山西大同出发,去江西上饶的火车。三七市离两头都很遥远,现在去哪里找这列火车呢?
“得找到这列火车!”
“可是现在怎么找?就算找到了火车,你确信爹的那只手还在火车上吗?就算找到了那只手,过了那么长时间了,早烂了!”女人分析得头头是道,她只有一个念头,别让程啸干出傻事来。程啸对这件事太较真了,有点走火入魔的味道。
“不去找,你怎么知道找不到?就算找到的是一只烂手,那也是爹的一部分。”程啸明显加重了语气,让女人觉得这事再争执下去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人陷入了长时间对峙的沉默。
程啸清了清嗓子说:“你想想,如果有那个世界,爹把一只手遗落在了另一个世界,他怎么能不记挂呢?那头的世界有爹牵挂的诸多亲人,他离开了,终究是到那个世界跟他的亲人团圆去了,爷爷奶奶,还有前几年过世的娘,见到了少了一只左手的爹,他们是不是还敢认他?这会不会影响爹跟他们团聚?”
“可那个世界谁说得准到底有没有呢?”女人坚持辩解,但心里已经少了一份底气,她的内心还是充满了对死者的敬畏。尤其她马上想到了清明和过年的祭祀,每次祭祀,她内心都无比虔诚,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
“我接连梦见爹怎么解释?你可能会说这是我白天想得太多,好吧,那样我跟你说不通。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爹这只手没找到,我安心不了。”程啸觉得说到这个份上,他不想再说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女人妥协了。
程啸去铁路公司问了这趟火车,公司的人告诉他火车去了山西的大同煤矿,程啸就跟着去了大同煤矿。
第一次见到煤矿,程啸就被千军万马的场景震惊了。煤矿有自己的小火车,从山头上望下去,那些小火车像一条条硕大的毛毛虫,从矿井的巢穴里爬出来,沿着四通八达的铁路枝干,向周围散去,感觉像放生了一大群害虫。
该死的火车!程啸从山头上冲了下去,山坡上的碎石纷纷滚落,一派尘土飞扬的景象。
突然前面冒出来一大群煤矿工人,他们好像刚从矿井里出来,一看山坡上这架势,他们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都冲了上来,把程啸硬生生地拦了下来。有个老矿工说:“我们以为你摔下来了,不要命了?”程啸看到那么多黑人懵了,他喃喃地说:“我找火车算账。”
“找火车算什么账?”
程啸絮絮叨叨地把自己的故事说了一遍。其中一个矿工说:“你应该去弄一条嗅觉灵敏的狗来,让它闻一闻你爹生前的遗物,然后让它带着你去找那只手。”
还有一个矿工说:“煤场那么大,每天这里进进出出的火车太多了,你说的那列火车还在不在大同?盲目寻找就跟大海捞针似的,很可能找几年都不会有结果的。”
老矿工回过神来说:“装煤的火车在矿山外面,这里只是煤矿自己的火车,它们就跑十几里路,到了堆场就回来了,你应该去那里找找看。”
大伙把程啸弄上了小火车,程啸跟着小火车去了堆场。在小火车上,程啸仰面躺在黑得闪闪发光的煤堆里,看到头顶的天空蓝得有些凉丝丝,不禁想这到底是自己的眼睛看到的,还是爹的眼睛看到的?他觉得无论如何都得找到爹的那只手。他相信用爹的眼睛去寻找爹的手,应该会顺利的,他相信冥冥之中会有指引。
到了堆场,那里的煤堆得跟山一样高,巨大的传输机器架在煤山和火车车厢之间。那里停着很多火车,每一列都长得一模一样。程啸到的时候,一列火车拉响了汽笛声,缓缓地驶出了车站。
情急之下,程啸跑到了车站的调度室,他对调度员说:“火车不能开!”调度员看到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感到很惊讶,他说:“你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程啸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他把撞他爹的火车的车次号记在那个本子上,他说:“这趟车在你们车站吗?我就是追这趟车来的,它撞死了我爹,跑到大同来了。”
听程啸这么一说,调度员有些慌了起来,他说:“你等等,到底什么情况?我没听说火车撞死人啊。”
“在你们这里当然没有,它是在千里之外的三七市撞的,三七市是一个小车站,原来有火车在那停靠,现在火车都开得飞快,一快就出事,把我爹撞死了,它跑到这里来了,我追它追得很辛苦!”程啸有些着急,他说,“你赶紧把那火车叫停,放跑了我要找的车,我饶不了你!”
调度员一听说程啸从千里之外追火车追到那里,觉得事情有些严重,看到程啸一发怒,他更加慌了神,他说:“你让我查查,哦,刚才发出的那趟车不是你要找的那趟。你等一下,我让站长来,你把事情跟我们领导说一下。”说完,他拿起对讲机要报告,但被程啸制止了。
程啸说:“你不用跟你们站长说,这事很简单,你带我去找那趟火车。”
“你要干什么?”调度员惊恐了起来,他怀疑自己碰到了精神病人,想从调度室溜之大吉,被程啸一把揪住了衣领。程啸说,“我没想干什么,我只想找一只手。这趟火车把我爹撞死了,你想象不出到底有多惨,尸体被撞得七零八落,我好不容易把尸体拼凑起来,少了一只手,我现在就是找这只手来的。”
“你放开我!”调度员挣扎起来,他已经完全把程啸当成了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对于疯子的纠缠,让他惊恐不已。
“我不放,除非你带我去找那趟火车。”程啸回答得斩钉截铁,同时他的双手如老虎钳一样死死地扣住了调度员的衣领。
“疯子!快来人!救命啊!”调度员惊恐万分,成了一条被渔网兜住的鱼,越挣扎,被缠得越结实。
调度员的呼救终于引来了车站的工作人员,他们看到情况后,又去叫来了更多的人,他们像收拾一条鳄鱼一样,一哄而上,用身体把程啸死死地压在了地面上。调度员挣脱出来后,跟他的同事说:“你们快打110,让警察问问,不知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跑到这里来捣乱!怎么被他摸进来的?”
铁路派出所的警察来了,他们看上去一副天下太平的样子,简单地问了几句话后,慵懒地把调度员和程啸一起带回了铁路派出所。程啸在派出所说了很多话,从火车撞人开始,一直到他追火车寻找他爹的手,前前后后说了好几个小时,把唾沫也说干了。警察只负责记录,他仿佛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做完笔录后,就指示哪里签字,哪里摁手印,程序一结束,程啸被教育了一顿,然后就放出来了。
程啸又去了堆场,他不知道他的事已经在车站传开了。有几个面熟的人看到程啸又回去了,他们像见到了怪物,想叫喊却又不敢叫出声来。程啸一路畅通无阻地又进了调度室,那个调度员看到程啸后,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又来了?”
“你不是说我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吗?我又犯病了!”程啸装出了吓人的样子。
调度员马上换了笑脸:“对不起啊!我错怪你了,你别放在心上!”
程啸一开口就说:“带我去找那趟火车,见不着那趟车,我不会回去的。”
“你看我这里这么忙,能不能等等?发错了车,我要丢饭碗的。”调度员装得可怜巴巴,其实他想再拖一拖,拖到下班了,等下一个调度员上来接班,就不关他的事情了。
“你要是放跑了那趟车呢?”程啸咄咄逼人。
“不会的,时刻表在这里,你可以过来看,你那趟车根本不在上面呀!”
程啸把时刻表抽了过来,他对照了那些车次,果然没有自己要找的那趟火车。程啸接着说:“那你帮我查查,那趟车什么时候出发,现在停在哪里?”
“那我真不知道,你应该去问问站里,他们电脑上可以查的。”狡猾的调度员想支开程啸,被程啸识破了,“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等着!火车是从你们手上发出去的,今天没有,我可以等,等到它出现为止。”
程啸铁下心做钉子户,让调度员一下子蔫了下去。千里迢迢赶来找一只手,这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即使那只手真的被火车带走了,火车跑了那么远的路,说不定早就遗失在路上了。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调度员发出了一列火车后问程啸。
“老人的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干了一辈子粗活,都是老茧,青筋暴突—不过被火车碾了以后估计也没那么完整了。”程啸描述着,想到了爹生前的种种不容易,不禁有些感慨,“他要是那天一早不去干农活,也没这悲剧了。按照他的身体来看,至少可以硬朗地再活二十年。”
“你们那里铁路道口没人管吗?火车开起来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这是常识啊,走来走去多危险啊,那铁轮咔擦咔擦,轧死人不管的。”调度员感同身受,脸上显出了揪心的表情。
“我后悔死了!应该把爹早点接过来住,他单独住,我眼睛又瞎,出了事,还很长时间被蒙在鼓里。我现在眼睛的眼角膜还是我爹给的,他死后不停地托梦给我,我想,他去那边了,肯定惦记着他失去的手,本来好好的一个人,身体少了一部分,他也习惯不了,我那头的娘看见了也习惯不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调度员显然有些吃惊,程啸感到心里堵得发慌,掏出一支烟,想稳定一下情绪,摸打火机的时候,他把烟递给了那个调度员。调度员愣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过来。接过香烟,点上后,升腾起的烟雾让调度员的话多了起来。
“谁都有父母,这事发生在谁身上都会难过。不瞒你说,我爷爷当年去打仗,后来就再也没回来,我父亲年轻时也去找过,一直都找不到,后来我们修了一个墓,把我爷爷生前穿过的衣服,用过的物品都葬在了里面,这是留一个念想。亲人,最怕平白无故地消失了,消失在哪里都不知道,活着的人一想起来就心痛,我父亲常常一提及我爷爷就悲痛得不行。”
程啸“哦哦”地应着,完了他加了一句,“你能理解我的!”
“对不起啊兄弟!我错怪你了,我一直把你当作这里有病的人。”调度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没想到你是个大孝子,这事我帮你。等这些车发完了,我带你去找那趟车。”
调度室换班后,调度员拿着手电,带程啸去了铁路的另一片区域。那里的铁路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面积很大,有好几个操场的规模。上面停着的火车仿佛休息了很久,很多车厢和车头都是分离的。
穿梭于那些火车中间,仿佛置身于一个铁皮搭起来的弄堂,调度员在前面走着,程啸跟在他身后,四周没有一个人,程啸感觉他们在寻找一个杀人凶手。
调度员在前面突然站住了,拿手电筒照了照车厢上的号码,“就是这趟车!”他低声确认,“当时出事的时候,你还记得是哪节车厢吗?”程啸摇了摇头说:“当时我没在现场。”
两个人俯下身,一左一右地向前找。那些杀过人的车轮并没有程啸想象中那么充满血腥,而是沾满了油污,结着黑棉花一样厚厚的灰尘。程啸爬到了车厢底下,他感受到了爹临死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摇摇晃晃的大地和刻骨铭心的火车刹车声。
“你出来,让别人看到了,会抓起来的!”调度员紧张地提醒着。
“我爹都没了,还怕他们来抓我?”程啸不屑地回答着。调度员想想也对,还有比死人更大的事吗?只是自己好心帮忙,被连累了有点冤枉。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调度员谨慎地护着手中的手电筒,他担心手电的光被铁路工人看到,那就麻烦了。一节车厢找完,到下一节车厢,他先把手电关了,捂在怀里,到了下一节车厢,再把手电掏出来拧亮。
光在黑夜里藏头藏尾地行进着,突然灭了。调度员拍了拍手电,来回地推了几下开关,无奈地说:“灯泡爆了!”
“今天先找到这里,明天再来找。”调度员提议道。
“明天火车开走了怎么办?”程啸忧心忡忡。
“不会开走的!这里的车最起码停三到五天,我在这里做了三十年调度了,对它们太了解了!”调度员信誓旦旦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