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2)

烟雨一蓑 仓三易 12596 字 2024-02-18

“你啊,你父亲不是李仕途吗……”高保水老师顿了顿,“好啊,你就叫李涵穹吧。”他随手在报名登记册上写下了我的名字。

“明天来上学好了,别忘了带五毛钱这学期的学费。”高保水补充说。

“叔,我今天报名上学了,老师要我准备个书包、石板和石笔,明天去上学了。”我对父亲说。母亲带着大哥、姐姐和二哥嫁给了父亲,我们统一喊父亲叫“叔”。

“报户口的时候,按家谱给你起了个名字叫李来云,现在老师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你们兄弟排不起来了。”父亲说。

“那无所谓,就按老师给我起的吧,不就个名字吗?谁让你不早送我上学,整天让我干活。”我说。

“还有,上学时,你问一下老师,能不能减免学费?给你买了石板,没钱交学费了。”父亲说。

在我的记忆中,就这么简单的上学了,从此开始了我的求学之路。

秋光明媚,早上的太阳透过老槐树撒下万缕金丝,时隐时现地映耀着深宅老院。父亲在我出生那一年栽种的楸树已长成锨把粗,枝叶繁茂,露珠闪耀。随着太阳冉冉升起,老梧桐树上吧嗒吧嗒地开始滴着露珠。我吃了两个煮地瓜,背上母亲几块花布拼凑缝制的书包,父亲村里代销点两毛钱买的一块石板和一包石笔,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去上学了。

“当!当!当!”两棵高大的杨树中间横绑了一根木头,上面悬挂着半截铁轨,就是学校的上课铃了。

“李涵穹,你的学费呢?”一个叫高保地的老师问我。

“老师,我家里没钱了。我叔还有两毛钱给我买了石板。”我怯怯地说。

“那算了,让你班主任申请减免吧。”高保地露出鄙夷的眼光,“哼,五毛钱也交不起。”自上小学起,我就记得有些老师也是欺贫爱富。我们姓李的大多集中在村的西南住,在村里是比较穷的一个群体。那时有几个姓高的老师从心底里瞧不起我们姓李的几个学生。

我是一颗螺丝钉,祖国哪儿需要我就往哪儿拧……

学习雷锋好榜样,

忠于革命忠于党,

愿作革命的螺丝钉,立场坚定斗志强……

伴随着我的启蒙老师王学香教唱的儿歌,我慢慢地收敛了一个野孩子的野性,开始脱去蒙昧。不管怎么说,从我上学那天起,我学习就很认真,悟性也很强,当堂课都能掌握,甚至不等老师上下一课的时候,我已经提前看烂了。小学的时光,就是语文和数学反复交叉,学习也没什么压力,轻轻松松地学习,就像玩一样,没耽误课下重复着那些刨老鼠洞,上树摸鸟掏蛋,去生产队果园偷梨摸枣,扛着竿子到处转粘蝉的许许多多儿时的童趣。但是学习成绩一直很优秀,考试结束,我把奖状一扔就去玩自己的,也没在乎过那东西。

父亲母亲命中结合就是劳累,只知道低头忙活,锄头镰刀大镢耙子是他们的画笔,降媚山使狗河是他们的画布,年年在上面创作未果的作品。即使这样,一年到头,也所剩无几。在我的求学过程中,没有父母的家长会,没有父母的辅导,没有父母学习的关心,可学习成绩却没有落下的时候,父母的这种不太约束的管理方式促使我从小就养成了自律的习惯。

邻居小女孩娜娜是和我一起上学的小伙伴,起了个学名叫王聚华。她爸是镇上的工人,在我们眼里那是吃国家商品粮的。每天她走到我家门口,亲昵地喊我一声,我便跑出来结伴而行,就这样我也重复了很多人所拥有的青梅竹马。我家没多少零吃,她兜里经常变着花样掏出些糖果。冬天有一次结伴上学,她从对襟花袄兜里掏出了一个双仁的熟花生,细细白白嫩嫩凝脂如葱白的手轻轻地放到我手上,我第一次那样近距离地接触她那玉手,第一次知道和女孩子接触害羞的滋味,她脸也有点绯红,因为小孩子经常笑我们是小两口玩过家家。我接过那带着余热和女孩身上特有余香的一个花生,看着她穿的那漂亮干净的花袄,低头瞅一眼我破烂的露着棉絮的带着一圈一圈出汗造成的满是黑兮兮的油渍的一个冬天都不换虱子里外爬满的灰色棉袄,我汗颜与其没法门当户对。剥开白白脆脆的外壳,先把一粒带着暗粉红色外衣的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地在嘴里搅拌着,品尝着那香喷喷的味道,一直到没有什么滋味再咽下去后才将另一粒放进嘴里,重复着第一粒的感觉。含着那花生跟着老师朗诵着战斗英雄黄继光的故事,直到语文老师让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我才把那碎屑咽下去,回答问题完毕,狠狠地瞪了语文老师一眼,低头看到桌子上还有一片暗粉红色的花生外衣,我趁同桌不备,指头一蘸,舌头卷进去了。那粉红色花生外衣,竟使我想到了娜娜夏天被微风吹起的粉红色的小兜兜。多少年过去了,两粒花生竟成了我儿时最幸福最美好的回忆。

还有很多的伙伴全是光着屁股长大的男伙伴了。下了课,还是疯子一样跳进淙淙的使狗河,窜入希望的田野里,爬上妩媚的降媚山,重复着学前的那些野性。

毛主席这个名字,没上学的时候,就每天往耳朵里钻。上学了,学会了《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北京的金山上》《我爱北京天安门》《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等许许多多的颂毛歌曲和《长征》等诗词。烦人的是每天上课前唱,中间老师看着我们打哈欠也唱,下了课还唱。我们小孩子就像木偶,被老师玩着皮影戏。王学香老师既教语文又教我们权当是音乐的音乐,全是琅琅上口雄壮激烈的革命歌曲,没有今天歌曲的萎靡婉约。有时,她还边唱边翩翩起舞,单腿站立,双手展开,左右向着太阳,示意毛主席永远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1976年9月9日,上午平淡的如日落日出的每一天,找不出任何异样。大街上两只狗在追来追去,互相靠近,有一只胯下长枪挺立,憋急了,抬起后退,“哗啦”对着刚刚剥下的玉米皮子撒起尿来。大哥和二哥低着头剥玉米外衣,姐姐把他们剥好的玉米一个个用玉米棒子尾端留下的内衣皮系起来。父亲在用镢刨坑,准备埋几根粗大的木头,挂起刚刚剥好编起来的玉米,我嘴里啃着一个熟玉米,吃力地帮父亲拖着木头。

放在墙头上的破旧的收音机一会儿播音一会儿停,像一个患有慢支的老人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父亲不得不停下来在半空中晃一晃。

“今天下午四点钟有重要广播,今天下午四点钟有重要广播……”中午收音机广播该结束的时候没有结束,老是重复着这一句话。

下午四点,收音机传来了著名播音员夏青悲痛、庄重、充满哀悼气氛的声音:“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及其悲痛地向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宣告: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1976年9月9日零时10分在北京逝世……”

接着,我还听到了一句“不可估量的损失”。

再以后是长达六分钟的哀乐。哀乐之后奏起国际歌。

我当时很奇怪地想:“毛主席不是万寿无疆吗?整天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不是白喊了吗?”

广播里反复播着《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中央军委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毛泽东主席治丧委员会名单》和《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中央军委公告》。

父亲愕然,镢头“当啷”一声砸到了脚上。

几天后,村委大院布置了个灵堂。高高的主席台上方悬挂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画像下面摆放着苍翠的松树枝和纸扎的簇簇白花。上面横挂一幅会标:伟大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追悼大会。

“哎哟……俺的毛主席啊,你让我们怎么活啊!”我看见同学王余臣的母亲和其他妇女老远掩面恸哭着扑向村委大院,那情景真的比失去自己的亲爹亲娘还痛苦。

主席逝世后的那几天,故乡天气老是阴沉沉的,乌云紧紧拥抱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黑糊糊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秋雨萧瑟哭泣不停,从星星点点滴滴答答到密密麻麻连绵不停。记得当时小学校长姓莫,他按照上级指示,组织所有师生都去参加追悼会。我们吃完午饭就按秩序在大院里排着方队,主席台上不断有人替换讲着什么,我也听不清,估计是在表达对主席的哀悼。我们像玩偶一样在雨中站着,雨开始很小,我还不以为然,说不出什么心情,但当时感觉好像没有什么像众多描述的“9月9日下午4时这一悲痛时刻,似乎地球也停止了转动”,“哭声溃,九州上下穿肠泪。穿肠泪,恸悲难忍,绞人心碎!巨星陨落从天坠,五洲四海哀长睡。哀长睡,遗容瞻顾,万群千队”。雨越下越大,没有任何雨具,人们只好任凭那雨水带着冰凉,灌着头顶向下淌,全身淋得湿透透的,再顺着衣服沿着肌肤流到脚跟流到地上,整个会场上人群默然肃立,没有一个因为雨大而离开追悼会场。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那个年代那个场合,谁也不会离开的,我们小孩子,20多个8岁左右的小孩子,像傻蛋一样也跟着大人这样站着,其实也不知为什么这样站着,只知道最最敬爱的毛爷爷去世了,这样是纪念他老人家。语文老师王学香淋得实在受不了了,我看见她眼吧嗒着,或者雨水沿着她长长的睫毛滴到眼里了,或者泪水和着雨水,她不停地擦着眼睛。莫校长看到了,拉她一把到了屋檐下,头倒是淋不着了,雨水照样沿着她胸脯向下淌。

10月8日,我们正在课堂上默写生字,语文老师王学香兴奋地举着报纸进来。“同学们,天大的好消息!‘四人帮’完蛋啦!”

报纸上赫然刊登着“以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此后各地开始疯狂的庆祝活动。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幅漫画是四个妖魔鬼怪,有一个雌的拖着长长的尾巴,一个大镢横刀把尾巴切下来。接着就是每天参加“深揭狠批‘四人帮’”活动,跟着老师学唱:“敬爱的华主席!我们的领路人。敬爱的华主席!我们的掌舵人。毛主席把航船交给了您,永远向前进!革命航船有舵手,永远向前进!向前进!”还有那当红的女歌手郭兰英《绣金匾》《交城的山,交城的水,交城山里出了个华政委》……接着我们的小学课本也增添了华国锋在河南当通讯员的一篇课文。

政治活动、学习活动没有耽误我们童心天性的破坏活动。晚上批斗四人帮会议结束,已是一轮皎月升上东山,筛破树影。我们三个小孩子看着几个上初中的孩子在嘀咕偷西瓜吃。

“涵穹,今天轮着你去偷了,前两次都是我们去的。”我的小伙伴高秋亮说。我们偷西瓜是轮流上阵的,一个主偷,其他望风,或分散看瓜老头的注意力,大多采取的是最笨的“调虎离山计”。故意弄出动静,把老头吸引过去,这边趁机跑到地里抱着西瓜猫身就跑,偷回大家一起吃。偷来的西瓜有时熟有时不熟,甚至瓤子都发白,干脆啃两口扔掉。偷的时候无暇刻意敲敲哪个瓜熟哪个不熟。

“今晚看我的,非弄个包熟的回来。不像秋亮你上次偷的那破瓜,没法吃。”我满怀信心地说。

生产队的西瓜地就在家南边不远。几个大孩子从西瓜地南边迂回包抄,为防被抓,我把衣服都脱掉放到牲口棚里,全身裸体匍匐钻过密密的芝麻地,来到离西瓜地只有十多米远的地方。大孩子则趴在另一侧的沟里,准备同时动手。

西瓜地中央打了个窝棚,一个老头在棚下坐着,烟头一明一暗,不断地咳嗽着。我们搞不清他是真有病还是为了吓唬小偷故意装咳。

紧打鼓来慢打锣,

停锣住鼓听唱歌,

诸般闲言也唱歌,

听我唱过十八摸。

伸手摸姐面边丝,

乌云飞了半天边,

伸手摸姐脑前边,

天庭饱满兮瘾人。

两个社员手持手电筒围着西瓜地四周转悠,不时搞点下流小调打发寂寞。我突然感觉像是战争片里面八路军偷袭日本军火库的样子。芝麻树轻轻地晃动着,我慢慢地向前爬呀,爬呀,头脑里冒出的满是绿油油滚圆圆的大西瓜。突然,一道电光射来,一个社员沿着芝麻沟走来,芝麻树刷刷作响,脚步越来越近。妈呀,就差薄薄的一道芝麻树,那社员就能踩到我头上了,我大气不敢出一口。

“妈呀!谁啊?”另一个社员一脚踩在路沟里面埋伏的一个大孩子身上。

那孩子如惊弓之鸟跳起来就跑。那个社员自己都吓坏了,也没去追那孩子。还有两个孩子一看暴露目标,也悄悄地溜了。

“什么事啊?老大。”我旁边这个社员听到那边喊叫,反而不向前走了,站着问。

“几个毛孩子趴着想偷瓜,把我吓了一跳。”那边回答。

我的娘啊!这场面我哪见过,还偷瓜,自己胆都吓破了,也太惊险了吧。我悄悄地向回退,感觉四周晃动的芝麻树都是看瓜的社员在打着手电筒乱摇晃。哆嗦着退到差不多的时候,站起来撒丫子就跑。回到牲口棚穿衣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小鸡鸡都不知何时被什么东西扎得红肿。

唉!出征壮怀激烈,回来垂头丧气。

“哈哈,你个笨蛋!”我的偷瓜经历让小伙伴高秋亮和李升光笑话了老长时间。还是李升光胆子大,他年龄比我大两岁,论辈分我还得喊他叔。

晚上,昏暗的煤油灯下,我和李升光比赛捉虱子,谁捉的多,谁就不用到大队果园里当偷地瓜的探子。学校里发动我们勤工俭学刨地瓜,每个学生每天都要交20斤地瓜。一放学,我们都要背着筐子扛着镢到处转悠,漫山遍野都让老百姓和我们学生把地不知翻了几遍。实在没地方刨了,李升光想到了大队果园里还有未收获的地瓜。在他带领下,我俩钻进去,“嘁哩喀喳”,白花花的地瓜几镢就满了筐子,任务超额完成不说,还得到了老师的大力表扬。今天比赛捉虱子,就是为了决定明天谁去探路。

“好,五分钟时间到,看谁的多?”李升光说着,把他从他那衣服衬里捉的十多个肥胖胖肉滚滚的“老母猪”虱子展在手心,还晃悠悠地爬着,我只有五六个,还可怜兮兮地扁着肚子。其实,我衣服里也不少,就是眼睛近视不如他眼快。

“哈哈,涵穹,你输了。明天下午放学你先进果园。”李升光边用牙“嘎巴嘎巴”地咬着衣服衬里的虱子和虮子,边张开粘着血的牙齿得意地说。

“二叔,你知道我不行,还是你打头吧。”我说。

“要不然,惩罚你,放屁打煤油灯,看能不能用屁把灯吹灭。”李升光鬼心眼子戏弄我。

“好啊,总比打头阵刨地瓜让大队看果园老头抓住强。”我说着,撅起屁股,把屁股眼对准煤油灯,“哧”一声,屁是放了,但没把煤油灯吹灭。

“哈哈哈哈!”我们俩开心地笑死了。

“涵穹,再给你个好事!明晚生产队开会,我们偷豆腐吃去。经过我白天侦查,明晚生产队做豆腐,他们开会就在豆腐房,到时我们见机行事。”

秋夜唧唧,月光寂寞地穿过树林,将破碎的光斑洒落场院里。豆腐房里一盏小煤油灯忽闪着。

“大家注意了,开会了啊。今晚开会的内容是学习‘两个凡是,凡是毛主席作出的指示,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王成才今晚领着三队学习。

“呼噜……呼噜……”

“大狸猫,你就知道睡!你晚上干什么了?每次开会你就知道睡觉。”王成才训斥石金全。

我们两个像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故意现身。一会儿,我们就发现目标了。刚做好的豆腐像一块大面包一样赤条条躺在豆腐床上。

看大人们在忙活着开会,我们俩猫着腰,悄悄地挪到黑暗处的豆腐床边,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手抓起就吃。那豆腐还温热,带着余香,也不知有多久没吃到这么好的东西了,我们俩大约吃了三斤多,才贼溜溜地按原路撤回。

晚上睡觉的时候,打着饱嗝,我脑子里不断播放着第二天那大块豆腐上的猫爪一样的作案痕迹。现在回想起来,够作孽的。心想,以后再也不这样做了。

豆腐就偷了那一次,以后再想偷也没豆腐偷了。大约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脑子里灌入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个名词。秋风习习中,生产队的牛、小推车、耕地工具等很多在嚷嚷之中分掉了。队里的会计在玉米地头把一条条的卷烟纸大小的纸条夹在玉米秸上,各家各户按照纸条上所写的玉米行数分得玉米地,于是乎,故乡的大包干开始了。

记忆中的大包干,好像一夜之间让老百姓填饱了肚子。

转过年来麦收,脱粒完毕,没有麻袋,父亲乐呵呵地把长长的篓子绑在手推车两边上,里面铺上毯子,推回了好几车子小麦。

“俺生活刚着好,上顿子饽饽,下顿子卷子,吃饭都两个菜……”

“俺现在小日子过得更愉作,宅子其大,家里养着牛,栏里喂着老母猪,喂猪喂麻山。俺有俩儿,大份里吃国库粮,二份里做买卖,骑着电驴子,挣刚着是钱……”

老槐树下,两个老头在晒太阳卖弄着自己的家境。

我的食欲填饱了,偷鸡摸狗的事随着年龄的增长愈来愈规矩,对书的渴望亦越来越迫切,已经不满足于老师王学香在课余领我们看《小虎子》《战斗英雄任常伦》《莫日根找党》《西游记》《水浒》《三国演义》等系列连环画。小学四五年级开始讨厌报纸上那些上纲上线的东西,对课外的东西反而愈加有兴趣。五叔给我买的上下两册林汉达编著的《春秋战国》少年版,成了我最早的启蒙读物。无聊之时,我不知读了多少遍,从第一篇的褒姒“千金一笑”,到“伍子胥过关”“鸡鸣狗盗”“鱼肚腹剑”“卧薪尝胆”“石屋养马”等系列故事,成了我记忆最深的东西。偶尔看到《论语》里面“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若浮云”,给人感觉不错,当时猜就是过闲云野鹤的生活吧。《春秋战国》实在看腻了,贼溜溜的眼睛到处找看的,只要是带字的,哪怕蹲猪圈,也要带着瞅上两眼。躺在炕上无聊睡不着的时候,瞅着天棚糊的报纸,寻找感兴趣的东西。看不清,只好站起来仰头高读,也实在没有好看的内容,无非是关于各国友好的报道和更多的赞美中国和罗马尼亚友好关系的诗词。好不容易攒了1元钱,厚着脸皮向大哥要了3元,也是我终生向那同母异父的大哥要过的3元钱。我步行10公里,到了飞水书店买了一套王春来著的章回体小说《古城青史》和一本很便宜的中草药的传说故事。记得《古城青史》讲述的是发生在山东古城临淄一群烈性汉子英勇抗日的故事。里面赵大海、陈瑛、周震生、赵连科、韩韬、张凤等人物刻画的栩栩如生,虽已过去30多年,清晰如昨。继之,高中以前,又到处借读了冯德英的《苦菜花》《迎春花》《山菊花》,王世阁的抗美援朝小说《火网》,马云鹏抗日小说《雁塞游击队》,知侠《铁道游击队》等现代白话小说和《山东文学》《收获》等杂志。记得在《收获》里面看过张一弓写的《流泪的红蜡烛》非常感人,里面讲述了种烟能手李麦收破费二亩地的烟钱,请王大脚做媒,娶了俊俏姑娘白雪花为妻。但新婚之夜,麦收却被新娘拒之门外,无论他怎样恳求,新娘只是啼哭,不肯开门。王大脚拉着巫婆到李家新房内,试图威逼雪花就范,雪花奋力反抗。麦收不忍雪花受辱,赶走王大脚。这时,雪花坦率相告,她心里早已有人。麦收闻言大怒,动手就打,当他举起羊鞭时,眼前的雪花忽然使他想起当年与自己青梅竹马、真心相爱的小翠。那时麦收娶不起她,以致小翠同样为抗婚而遭到父亲的羊鞭,最后因逼嫁而自尽。赖孩等人将一个五花大绑的青年和他的妹妹秋菊推进院子,声称这人是雪花的野男人。麦收发现此人竟是帮助自己发家致富的柳新春,不禁愕然。他矛盾、痛苦,但共同的命运使麦收作出抉择,他将雪花送还给柳新春。麦收的美好心愿,赢得了秋菊的好感,文章的最后,秋菊深情地向麦收抛出了她的花手绢。

同学王培广语文特别好,他也不知从哪里捣鼓那些好书来,比如笛福《鲁滨孙漂流记》、小仲马的《茶花女》、狄更斯的《双城记》、伏尼契的《牛虻》、柯南·道尔《歇洛克·福尔摩斯》、凡尔纳《海底两万里》、雨果《悲惨世界》、夏洛蒂·勃朗特《简·爱》、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安妮·勃朗特《艾格尼斯·格雷》等。古典小说诸如《水浒》《三国演义》《红楼梦》《封神演义》《西游记》《聊斋志异》。但很多看不懂,只看情节。为了能看到这些书,我们经常互相穿插时间,很多时候我在他们中午回家吃饭时,赶紧跑回去拿上两个煎饼边吃边看。当然很多时间就是在课堂上看了,把书放在课桌盒下面,抽出一点点,一边看书一边用眼的余角扫着老师的行动。

姥爷对我的启蒙教育也很重要。在姥爷家里,我看过俞万春《荡蔻志》、陈寿《三国志》等。从姥爷那里,知道了东汉才女蔡文姬《胡笳十八拍》之悲戚“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为传”,《悲愤诗》之“常流涕兮眦不干。薄志节兮念死难。虽活兮无形颜。惟彼方兮远阳精。阴气凝兮雪夏零。沙漠壅兮尘冥冥”。是姥爷给了我许多浪漫才情,让我体味当垆卖酒的“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西汉才女卓文君《白头吟》:“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止,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让我知道西子湖畔有个多才多艺的苏小小“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在姥爷的粗粗启蒙下,当时连蔡文姬都读成蔡文柜的我,如此连蒙带猜读姥爷的“四书五经”。也分不出哪四书哪五经,只记得《诗经》优美,最难读的是《论语》《中庸》《礼记》,晦涩拙口,不好读,不好玩,没兴趣。朦胧中记得《国风》写得很好。司马迁在《屈原列传》里说《国风》“好色而不淫,悱怨而不伤,《小雅》怨诽而不乱”,心中充满疑问。如果“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不是“好色而淫”,“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当然,《国风》“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和冯梦龙编的《挂枝儿》一样好,“怎如得俺行儿里坐儿里茶儿里饭儿里眠儿里梦儿里醒儿里醉儿里想得你好慌”,和中学操场边上的厕所墙壁上“校花奶胀,谁想帮忙”一样好。虽然那时已经低头羞涩地流传《少女之心》手抄本,老师抓着就打,越是这样,越引起我们的好奇。有人说,《少女之心》就是那条蛇,诱惑着我们来到了一个园子,在这个园子里,男人和女人,都不需要衣服,也不需要遮羞的那片树叶。不需任何外力,只要赤裸的肉身,就可以制造出天底下最彻底的享受了。但或许我启蒙太晚,没有感觉。甚至大学毕业了,还傻里傻气地与一个比我大6岁而我毫不知内情的女人结了所谓的婚。

除了看杂书,能看到露天电影也是很美好的享受了。每隔半月左右,公社电影队总要巡回各村放电影。经常,我们小孩子像冯延巳描述的古代望妇“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苦苦盼夫那样盼望载着发电机的手推车吱呀吱呀进村来,提前打听着放什么电影。为了能找到一个好的位置,我们放学后提前搬着板凳,在放映员附近找好位置,划好线,轮流回家吃饭。“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随着汽油发电机突突的声音,放片的电灯亮起来了,我们欢呼雀跃着,用手做各种狗啊猫啊卡通造型通过放映机射出的光束展现在幕布上,偶尔有高高举起的凳子在上面出现。电影正式播放前,放映员先通过麦克风公布要放的电影名,然后播放《老狼请客》(屏幕上还往往误打成《老娘请客》)、《猫和老鼠》、农业科技宣传片等。那时的露天电影也是青年们约会的最佳时机,借看电影卿卿我我,互相亲昵。还有恶作剧的小伙子趁看电影机会把自己硬硬的东西顶在前面姑娘屁股上。一场电影往往在本村看完了,不过瘾,我们几个孩子,有时甚至十多个,自发组织起来,打听电影队下一站是哪村,翻沟越壑,去补看。有时不等电影队来本村,我们已跑到邻村去看过了。那时,为看一场电影,甚至跑出15公里远还扑了空,我们的孩子头李升光领着不得不返回,懊丧的“八个牙路”骂着自己演了一出“兔子跑腿牵鳖记”。那时看的电影很多,诸如《地道战》《地雷战》《平原作战》《南征北战》《小兵张嘎》……还有《喜盈门》《月亮湾的笑声》《瞧这一家子》《李二嫂改嫁》《夺印》《渡江侦查记》《上海屋檐下》《七十二家房客》《啊,牡丹》《四渡赤水》《打击侵略者》《奇袭》等。

[1]类似蝉,个头很小,翅膀灰色带斑点。[2]木板做的摊煎饼用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