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刚刚搬进一个月,我就出生了。这一年是1968年5月1日,阴历四月初五。
太阳红彤彤,从降媚山东欢快地升起;春水潺潺,绕使狗河蜿蜒缠绵。新房大院,满眼新绿,树影婆娑,尽梧桐鹊喜。早上七点左右,新上任为生产队队长的三叔吹响了上坡的哨子。“嘟!嘟嘟——嘟!嘟嘟——”父亲放下饭碗刚要扛起锨走,母亲喊肚子疼。
“怕是要生了!”母亲抱着肚子往炕上走。
“大婶子,大婶子。快来!”父亲把锨一扔。
“快,把炕烧热。”父亲急急地把接生婆接来。
“哇——哇——”惊起梧桐一树鹊喜,引起梁檐新燕呢喃。
父亲抱着瘦瘦的我,蘸了点红糖水喂我,脸像墙角盎然绽放的蔷薇花,皱纹顿时少了许多,平展了许多。37岁的嘴从没有像今天伴随着我的到来而裂的那么自在,那么恬美,那么幸福。
父亲给我起了个乳名“福收”,寓为“福祉多多,尽收一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细雨霏霏,隐隐约约,缠缠绵绵,似有若无,如泉流之哽咽,如朦胧之缥缈。依依降嵋山下,一个中年人用手推车推着一个妇人急急地赶路,妇人手中抱着一个六个月的孩子,哇哇哭着。母亲娥眉紧蹙,心口疼得她不断呻吟着。她边哄着孩子,边用手掀开大襟衣服给孩子喂奶。孩子小手抓挠着母亲乳房,用力吃了几口,安稳了没一会儿,不久又哇哇大哭起来。为了保持车身的平衡,车子的另一边放了一块石头。
“孩子老是哭,没奶水了。”母亲叹着气。
“你在车上坐稳了。”父亲突然放下车子,向路边跑去。手推车前高后低,母亲身子尽量前倾,看着父亲一溜烟跑进了一块地瓜田,急急地用手刨了一会儿,扒出一个地瓜,用手把土拢好,旋即回来。
“快吃!别让人看见。”父亲用衣服擦了擦泥巴,抬起车子大步快走。
“这次去潍坊看病,一定能看好,你不要着急。”父亲把手推车放到李香臻大姑家里,领着母亲坐上了去潍坊的汽车。
对于60年代末出生的人来说,饥饿还是驱赶不走的。我生下来几个月,一直就没的吃,母亲奶水很少,我经常饿得哭,父亲急得直搓手,没办法。偏偏这时,母亲病了,老是心口痛,父亲抱着我领着母亲去了镇医院、县医院,都无济于事。无可奈何之下,父亲领着母亲去了地区人民医院。
“你这病是坐月子落下的,从中医讲是气急攻心,我给你开点草药,你们自己回去抓,西药太贵,还不一定管用。”一位姓范的大夫和蔼地对父亲说。
回来的路上,破旧的老客车在土路上像老牛爬一样,“突突突”地冒着烟却没劲,像个拖拉机。父亲拿出仅剩的两张煎饼递给母亲。
“把孩子给我,你吃吧。”父亲说。母亲一片片地掰着,慢慢地在嘴里咀嚼着,咀嚼着生活,咀嚼着人生。
“哇——哇——”父亲手中的我饿得直着嗓子哭。
“给我。”母亲抖了抖衣服上的几块干煎饼,拣起塞进嘴里,把剩下的煎饼递给父亲,接过孩子,把大襟衣服下干瘪的乳房塞进我嘴里,我像小兔子急急地咂着,没咂几口,又哇哇哭起来。
“唉!好孩子别哭,很快到家了。”母亲用手轻轻地摇着我。
“你先吃点吧,我抱着孩子。”父亲急急地搓着手,恨不得自己身上有奶喂给我。
“孩子是饿坏了吧?”同车有三个妇女,一个好心地问。
“是啊!”母亲本来就心口痛得难受,我的哭更使她心痛不已。“把孩子给我吧!”其中一个妇女说。
“大妹子,太谢谢你了。”母亲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了过去。那妇女接过孩子,解开衣服,我像心领神会,趴在那母亲的怀里就没命地吃起来。
“我奶水也不够啦,兰芳,你来吧。”那妇女为难地说。另一个妇女接了过去。
“大妹子,您是哪里的?我是安丘的,这次去潍坊和孩子她娘看病,真是太感激你们了,她娘心口疼,本来奶水就少。”看着热心妇女给孩子喂奶,父亲眼圈红红的。
“我们是昌乐的,别客气,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那妇女边哼着儿歌边哄着我说。父亲知道,昌乐是安丘西边的一个县,以产蓝宝石出名。
后来,父亲告诉我,重复地告诉我,那是我吃得最饱的一次。我不止吃了那个妇女的奶,还吃了另外两个妇女的奶。
回来后,母亲的病治好了,我一直在那个只为求生存的年代慢慢长大。多年后,手攥着温润凉爽晶莹的蓝宝石石头,回忆着那个连平淡都算不上的故事,感激着那三个在我饿得不知饿滋味的时候把我喂饱的乳娘,我的心隐隐地作疼。人如玉石,那么平淡的一次喂奶,使我看到了玉石般雅洁的人品,教给我做人的真谛。
1972年腊月二十七晚上,我4岁那年,已能够清晰地记着母亲在炕上生我弟弟痛苦却幸福的样子。那天早上,我沾了弟弟的光,破例喝到了一碗放着红糖的玉米粥。
童年像降媚山上甜甜的甘枣,直沁人心脾;童年像降媚山上酸酸的山枣,酸得牙都不敢咬东西;童年像房前爷爷留下来的老树上未成熟的柿子,尝一口,涩涩的麻麻的,舌头上像抹了一层带着怪味的东西;童年像老槐树上未淘净的槐当啷,咬一口淡黄色的果肉和种子,带着一股很重很重的苦味。童年的生活,带着各种色彩各种味道,就像降媚山上使狗河边老槐树下那春天的盎然、夏天的斑斓、秋天的多彩、冬天的凛冽。
春风几度来,桃花笑春风,年年灿烂羞鱼惊鸟,年年惹尽春光百花嫉妒。千朵浓芳绮树斜,嫩蕊清香留芳菲。寂寞蔷薇,花香袭袭,丛丛簇簇,馥郁芬芳,心醉得心疼。童年的春天,我几乎都在重复一样的生活: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拿着一把铁铲把,赶着一群鹅,在田野、丘陵、河边漫步。小鹅还没长全翅膀,白白的,一副可爱憨态,慢吞吞地边吃边走,经常惹我树条子爱恋地轻抽,时间长了,鹅都和我做了朋友,吃饱了,打着饱嗝,食道里的草沿着脖子攀缘而上,一直到嘴边。鹅群偎依在一起,嘎嘎地陪着我在原野欣赏无限自然,伴着我在百草花中打滚。放鹅的时候,我闲不着,寻找着那些兔子可以吃的东西,什么墩草、野茄子、苦菜、灰灰菜、野茅草等,都可以挖。那野茄子,还顶着紫蓝色的花,玲珑翠滴,煞是好看;野茅草,花没开的时候,嫩嫩的,甜甜的,可以把它的嫩茎拔出来,放在嘴里咀嚼着,甜丝丝的。顺着河沟,经常赶着鹅在使狗河边接受沐浴。妇女们手持“胍子”,梆梆地敲打着衣服,边啦着呱。什么谁家的兔子下了几只,谁家男孩和一个女孩好,竟然怀了孕,谁家的刚刚下的猪崽奶不够吃的……
除了挖野菜,为了搞足够的兔料,还得经常像猴子荡秋千、猿攀树梢一样爬上刺槐、杨树,折些树枝子扔下来拿回家。那刺槐浑身带着长长的刺,一不小心就扎着手脚。有一次一个长刺针扎进了脚心,疼得我龇牙咧嘴地拔出来,血吧嗒吧嗒滴着也没管伤口。两天后,突然腹股沟肿大,高烧乱说胡话:“我是华国锋!我是华国锋!”那时“四人帮”刚刚下台,华国锋刚刚上台,文革遗风甚厚,阶级斗争形势依然严峻,把父亲唬得不得了,况且有了四叔发高烧这样血的教训,赶紧请来赤脚医生高守义。以后才知道那是由于淋巴结感染肿大所致。爬树折树枝子最可怕的是刺槐和杨树上的一种薄薄的扁平的浑身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细毛的虫子,也有油条状圆形的,当地人叫“双母”。那东西身上的毛,一旦粘身上,除了手心钻不进去,只要带汗毛汗腺的地方,都能顺着进。那毛上可能带着一种毒素,钻进以后起一个结核菌素试验那样的白色的疙瘩。那个疼啊,疼得叫娘,疼得叫爹,疼得觉都睡不着。我们土法治疗就是把泥巴和好放在那疙瘩上,待泥巴干了,慢慢地揭下来,这样通过泥巴可以把虫子毛拔出来。爬到槐树上除了折树枝子喂兔子,还有一个收获就是捋那些香香鲜鲜嫩嫩甜丝丝水灵灵的槐花。四月、五月,降媚山上,使狗河边,白茫茫的,到处是槐花,一团团,一簇簇,一串串,一枝枝,一树树,琼珠玉坠挂满树,晶莹剔透,素雅清白。雨后,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如少女梨花带雨泪汪汪的惹人怜惜。到处是槐花沁人肺腑的香气,放蜂的不失时机地来到故乡,搭起帐篷,把一箱箱蜜蜂摆好放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嗡嗡的声音,随处可见那些小生灵。采下来的槐花,可以生吃,鲜鲜的味道,也可以熟吃。母亲洗干净放在一个高粱秆编的“芊子”上面凉干,拌上面粉猪油,放在锅里蒸熟,或油煎食用,味道香甜,难以形容。
与槐花相似吃法的就是榆钱了。斜阳碧水,榆钱如云;庭院深深,珠珠串串;榆叶浅浅,横竖斜出,翠绿掩映。爬上榆树,探前望后,远的或用手从枝的主端捋到枝尾,或干脆连树枝折下来;近的可以探头用嘴横着吃下去,把珠珠串串吃个够,粘粘的,嫩嫩的,鲜鲜的。树下面翘首跳跃的是不会爬树的伙伴和胆怯的小女孩,我英雄似的把条条榆钱枝天女散花扔下来,他们雀跃着,随飘动的枝条在春天里奔跑着,任脆铃般的童音在春天荡漾着,任无限的童趣在春天里喧闹着。
赶着鹅,挎着篮子,背着树枝子凯旋归来,把鹅圈好,把草撒进兔井里,低头看着他们轻微地“咯吱咯吱”吃着,好惬意。最有意思的是母兔生小兔子。母亲看着兔子急急地扒着笼子或双爪烦躁地刨洞,就把邻居奶奶的雄兔抱来让他们交配。那时没有铁丝编的兔笼子,大哥领着我们挖深宽一米多的井子把兔子放在里面养着。兔子怀孕后在里面就地掏洞,给她的宝贝做窝。母亲在里面放些软和的破棉花和干草,兔子偷偷地衔进卧室把她临产和小兔铺的和盖的都准备好。大约40天后,大哥根据母兔挖洞的方向,判断洞的深浅和距离,领着我们用镢慢慢地把土层刨开,快刨到卧室的时候,轻轻地拂去上面的土层,露出软软的暖暖的草、破棉絮和兔毛做成的窝,大哥轻轻地把手伸进去,不一会儿就掏出一只闭着眼睛光溜溜的小兔子。我好奇地争着向前把小胳膊伸进去,脸都贴着地面了,还是够不着那兔窝。姐姐把我拉开,也把手探进去。肉滚滚的小兔一个个掏出来,母亲确信没有了后,就用一个“院子”把小兔盛着盖好注意保暖,每天定时把母兔抱出来给小兔喂奶。毛茸茸的母兔温顺地趴着,我们一边把小兔一个个放到乳房上吧哒吧哒地吃奶,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母兔,以免她不小心脚蹬了小兔。那肉滚滚的小兔一个个闭着眼,嘴到处嗅着,滚动着,要多可爱有多可爱。小兔吃饱后,还要特别照顾几个体弱的,单独让他们再吃会儿。20多天后,小兔睁开眼睛了,身上也长出短短的黑黑的或白白的毛。那时把小兔拿在手里,温柔柔的,暖和和的,毛痒痒的,比什么玩具都好玩。童年养的兔子不知道品种,只知道有灰色的,灰白相间的,白色的。
美丽多情纯洁的使狗河,妩媚温厚缠绵的降媚山,沧桑凝重敦实的老槐树,给了我童年无限的乐趣,说不尽,也道不完。春天时鸟儿恋爱相亲怀孕生产的时候,也是我们作孽的时候。童年的伙伴,一行动就男男女女20多个,我们像王母娘娘恶狠狠的银簪子一样划过棒打鸳鸯。本来正恋爱火热的一对苇,在婀娜摇曳的芦苇荡中,让我们奇袭成功,捉住一只,那一只侥幸飞走,落得围着我们的胜利果实痛苦盘旋啼血哀叫,一声声,一道道,迎来了朝霞,送走了残阳。十几米高的树,真恨今天奥运会没设爬树比赛,要是有,我一定会去试一试,说不定拿个冠军。打兔子食让我练就了轻盈如猿的身子,单手探海捞月,双手引体向上,树枝上翻圈,双脚到挂,都觉着挺好玩,不过偶尔双脚倒挂洋洋得意和伙伴比赛的时候,突然树下一片寂静,我倒着的眼睛看见一个高大的阴影慢慢走近,一双大手把我从横着的树干上提溜下来,还没让倒灌的血液流上去而清醒的时候,我的耳朵被撕扯着,屁股上挨了几鞋掌,这就是用倒挂金钟换来五叔的惩罚。那十几米高的树顶,竟然让鸟成了家,我们不服气。我双脚攀树,两手抱紧,一蹭一蹭地爬上去,或一个个鸟蛋进我兜里,偶尔落到树下我家路南那一个名字叫娜娜的小姑娘头上,开花的鸟蛋连黄加清顺着秀发向下淌,正好一幅现代印象派暖色的作品,或一个光着屁股的小宝宝让我们领养回家,只可惜我们这父母太难当,费力捉来的蚂蚱,仔细地撕成一条条,一段段,小宝贝就是不吃,就知道哭。没几天,哭声渐消,害得我们自发组成送丧队伍隆重掩埋。为捉那麻雀,不知让我们掀坏了生产队多少片瓦,弄乱了多少檐草,惹得大队长王成才撵着我们到处跑。那老头子了,不是爷爷领着逃亡那年头身强力壮的时候了,也不知多少次让村民和邻居抱怨着找到我们这些小孩子的父母,警告父母严加管教,只知道让孩子掏鸟摸蛋到处搞破坏。当时搞不明白,那些麻雀,为什么就那么倔犟,从羽毛未丰的小麻雀至灰里吧唧的老麻雀,一个个都养不活。那些小的,伸着黄黄的小嘴,唧唧喳喳大声地抗议着。我们牺牲中午在树林沙滩里捉“咬咬狗”那小虫子玩的宝贵时间,钻进红麻地里,专找那些卷着的叶子,里面肯定有又肥又嫩的虫子,回到家一个个地喂孩子一样给麻雀吃,但却无济于事,没几天,那些小麻雀便与世长辞了。那老麻雀,更是性格暴烈,桀骜不驯,不吃不喝,在屋里飞来飞去,撞得墙都咯咯响,就是想突破藩篱,获得自由,用不了一两天,便撞得头破血流,以头抢地。直到大了才明白,麻雀活的是一种人格,一种不屈不挠不为邪恶不为阴霾不为强暴所屈服的高尚清高的人格,这一点只有在多年后当我遇到种种挫折困境的时候,才恍然大悟。人活着,不能连只麻雀都不如,活着就要像个爷们顶天立地地活着,不能像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一样苟且活着。活着要自在,活着要洒脱,活着要自由,活着要挣脱一切枷锁,活着要潇洒而飘逸。
“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五色罗裙风摆动,好将蝴蝶斗春归。”故乡生产风筝就像萝卜白菜那么简单,我们小孩子随便找几根竹片,削至长短粗细适中,用面粉打好糊糊,把厚一点的纸根据自己的想象,或八卦,或蝴蝶,或蝙蝠,只一条银线便把自己的梦想放飞。这个时候就表明清明节到了。拔几把清清的艾子,与金黄色的柳枝一起插到门的两侧,当地风俗可以驱瘴。“柳笛吹心绿,素蝶拂春斜。”柔软的柳枝这时是做哨子最好的时候。折一根没有分叉的枝子,用手轻轻地扭动,使皮和枝干慢慢分离而不破裂。差不多长的时候,小刀割断,用指甲把一段或两端轻轻地刮去外皮,使尖端只剩薄薄的柳片,便可以吹出悠扬的柳哨声了。短的嘹亮高亢,长的浑厚有力,大街小巷,到处是吹着柳哨的小孩,把个春天吹得灿烂吹得多彩。“剥条盘作银环样,卷叶吹为玉笛声。”还可以随手采一片槐树叶,略卷一下叶边,上下嘴唇轻轻一对含住双唇微鼓,舌头微动,让气流均匀流出,颤悠悠的声音便弥漫在河边树下,到处便流动着那浪漫纯真的童年。每每这时,父母会煮些鸡蛋或鹅蛋,用从货郎那儿换来的粉红的淡蓝的染料,把鸡蛋、鹅蛋染得漂漂亮亮,邻里之间互相赠送,小孩子们爱不释手拿着互相碰着玩,直至碰破皮才舍得吃下。
棉袄脱掉换上了夹袄,紫罗兰一样的萝卜花谢了,结成串串青色荚子,慢慢地变硬;大葱青青的花骨朵不再美丽,代之以一簇簇小小的白色的种子;绿色的豌豆刚刚脱去花衣就开始成了我们的美食,甜甜的多汁的连皮带豆都可以吃下去;我们的眼更加贼亮,桃花刚谢不久结成一个个毛毛的小桃,便成了我们的猎物,照身上蹭一蹭毛,带点苦味吃着;那些杏子,青青的硬硬的,咬一口,能把人酸死。邻居一个小媳妇偏偏喜欢咯吱咯吱地吃,吃得我们直瞪眼,于是产生了交易方法,我们提供杏子,她给我们煎饼吃,在我们看来,多合算!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似花还是非花,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风吹榆钱落如雨,轻如蝶翅,小于钱样。那杨花,轻柔多情,满怀情愫,随风起舞,飘逸潇洒;那榆钱,片片如雨似云,天使般翩翩飘落,抚慰多少无奈,多少伤感,寄托几多哀思。纵千寸柔肠,万种才思,更无与何人说,只在寂寞中随前尘往事烟散云消。
母亲不懂浪漫,不懂风情,她只知道要让我们吃饱,要让那猪吃饱,要让那猪有饲料。杨花飞舞中,我拿着一个簸箕,用笤帚把飘落的槐花、榆钱扫回家,晒干后就成了猪的上等调料。
春天还没玩够就悄悄地像女人青春那样飞快消失。最先报告夏天到来的是河边树林里的“哨钱儿”[1],旁若无人傻里吧唧地趴在杨树下端,“吱——吱——吱”地叫着,抑扬顿挫,不紧不慢。氤氲的树林里面,灰灰菜长到了半米多高,叶子不单是那种灰色的,还有五彩的。那蘑菇,有白色的平菇,顶着个大帽子,如农民家里的装粮食的囤;也有白色的高腿菇,宛如少女细细的腰身戴着太阳帽;更有那花花绿绿的红腿蘑菇,最是好看,据说是蛇变的,有毒,我们都不敢采;最好吃的还是那烂柳树墩长出的蘑菇,用手轻翻隆起的土块,一朵朵、一簇簇嫩白的即将破土的蘑菇便羞答答地出来了,回家后放点豆油、葱花、适量盐,那鲜味没的说,反正就是个鲜!“哨钱儿”的叫声打破了树林的寂静,这种蝉是最好捉的,顺着它的叫声,踩着柔软的灰灰菜和各色蘑菇,老远慢慢悄悄靠近,绕到树后,冷不防出手,“吱”一声,“哨钱儿”扑住了。随“哨钱儿”而来凑热闹的就是蝉、“独老儿”和“问应哇儿”。最常见的那种蝉在故乡叫做“节柳”,蝉的幼虫叫“节柳鬼”,是由雌蝉用她那长长的针刺扎破树枝,把卵产在里面,随着秋风落叶到地里面大约经过三年长成的。夏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就到了抠“节柳鬼”的时候。我们仔细搜寻着一个个小洞,或是虫子,或是真正的“节柳鬼”穴,找到后,用手轻轻地把洞抠得由小到大,还要注意别把土落下去。到了足够大的时候,把两个小指头伸进去,一个腿脚乱蹬的“节柳鬼”就弄出来了;抠不出来的,就顺手找一根小木棒,慢慢地把他弄出来。夜,黑黝黝的,树林里时有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大鸟“呜——呜——”,像云南少数民族的号角那样叫着。我们一直弄不明白那鸟长得什么模样,只是早上在地上发现很多的带着“节柳鬼”残体的粪便,甚至我们猜想那可能是一种动物。早上太阳未出,是我们拿着细长的竹竿捉嫩蝉的时候。傍晚爬出洞的“节柳鬼”,慢腾腾地寻找着可以蜕皮的地方,或一个小树,或玉米叶子底下,或灌木丛,或爬上高高的柳树、杨树、槐树,微风吹来,“节柳鬼”脱下它背上有拉链的连衣裙,蹑手蹑脚地往下脱,慢慢地,慢慢地,从壳里蜕出来了。本来像是揉成一团的翅膀渐渐地舒展开来……慢慢地外衣脱去了,露出嫩黄色的蝉。我们低的用手捉,高的用竿子戳。太阳一出,那幼蝉浑身变黑为成蝉,翅膀也变黑变硬,雄的“吱啦”一声就可以飞走了,雌的也寻找安全的地方享受她仅有的三个月的欢愉。
多情缠绵的使狗河从西边刘山蜿蜒而下,到了村西向北拐,形成的冲积平原是种树的好地方。这里常年郁郁葱葱,以杨树、槐树、柳树为主,长得遒劲冲天,遮天蔽日,是夏天村民栖息纳凉的好地方。村民们往往洗完澡,在树底下沙堆里跷起二郎腿,眯着眼享受着太阳底下的斑斑驳驳,日影婆娑,沙影相映,或哼着乡野小调,相互嬉笑着打诨。
光棍苦,光棍苦,衣衫破了没人补……
正月里梅花开,花开人人爱,光棍有心采一枝,拿回家里没人戴……
十二月一年了,大小人都说过年好,案板上家家响得叮叮当当,有老婆的人家吃饺子,光棍只有面条条……
王二姐,泪汪汪,手拿着金簪划粉墙……
幽幽凄酸地荡在空寂蝉躁的树林里,惹活着在树林那边洗澡的妇女。
在另一边洗澡的妇女经常地搭着戏台子,不顾男人乱弹地拉着永远聊不完的鸡毛蒜皮。
大人们在洗澡的时候,我们最常做的事情是粘蝉。用嘴一遍遍地把小麦嚼碎,一直把面筋嚼出来。有时为了省事,趁大人不在的时候,偷偷地抓一把面粉在碗里淘出面筋,用树叶子蘸点水,把面筋包好,扛着竿子村庄、河边、山上到处转着粘。蝉多的是,夏天只听见到处是“吱啦吱啦”的响,像“九二式”重机枪刮风那样响着,仔细瞅着密密匝匝的树丛里面,一个个雄蝉排着队,撅着屁股,肚子下面两片膜不断张合,一个声音高过一个,卖弄着风骚。那轮着交配的雄蝉,闭着眼睛,静静地趴在雌蝉身上,在一片悦耳蝉噪中享受着快活。此时,我们站在树下,竿子攥紧,轻轻地把竿头伸进去,自下到上,看那竿头快触到蝉的时候,猛地一探,头上的面筋就粘着蝉的翅膀了,惊得其他蝉“轰”一声四处乱飞。偶尔,还能粘到正在交配来不及分开的一对。
蝉粘够了,浑身燥热的时候,我们也跳进河里,不单为了洗澡,而是沿着河岸水草边下的穴,摸鱼掏螃蟹。回到家,把蝉摘好,放盐腌好,和先前扣到的“节柳鬼”一起炒着吃,那是大自然赏赐的最美的肉食了,清脆可口,香而不腻,百吃不厌。
除了蝉叫,还有“赌了”和“问应哇”。那“赌了”隐藏得很深,我从小就没见过。小朋友说那东西是青色的。我每次只听见树丛里面“赌了!赌了!赌了……”地叫着,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在旷野里醉酒大叹“赌了!赌了!”黑黑的“问应哇”,个头比“哨钱儿”大,比蝉小,机敏灵警,时刻怕自己的叫声暴露了自己的藏身,在一棵树上,“问应——问应——哇,问应——问应——哇,问应——哇”,不等我们辨清它在哪个地方就“哇”一声飞走了,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夏天的雨总是不停地哗哗下着,沟满壕平,使狗河常年奔腾咆哮着,从不喘息。童年的故乡,不比南方的水乡差多少,甚至可与之媲美。小时候西大湾里鱼虾螃蟹都有,特别是遇闷热暴雨天气,鱼儿蹦蹦跳跳,青蛙一个个都探着头,个个争先恐后躁叫着,好热闹!这时候我最喜欢的活是找一根长长的竹竿,把粗铁丝磨尖,紧贴竹竿用橡皮筋拴好,对准青蛙的头,轻轻回拉,然后猛地松手弹出去,一只骚动的青蛙被迎头穿进,有的被穿破肚子挑出水面。那时也不知道吃,就是拿着玩。湾的上游是降媚山下的一个大泉眼——“东泉子”,这井几乎包容了降媚山所有的妖媚和丰韵,山下有很多泉眼,但就是这个泉眼常年不涸。雨量多的时候,水从北面一侧如姑娘的樱唇微起,含珠吐玉,又如轻拢慢捻的琵琶,不急不慢,羞赧如春天桃花,羞答答地交流着,怕惊动了熟睡的少女,怕打破了村庄的静谧,缓缓地流出,形成自西向东的一条小溪。有水自然有鱼,况且还是大山的精华,小河沟里经常是摆着尾巴的小鱼小虾,惹得成了鹅鸭的美食乐园。甚至夏天我在家里天井院子里吃晚饭的时候,怎么感觉脚面毛茸茸、痒挠挠的,低头一看,是一只大螃蟹爬到了脚下。
萧飒风雨天,蝉声暮啾啾。牛毛细雨绵绵不绝,像细刷子一样扫拂着故乡。那雨丝随着阵阵微风飘来摆去,时而密时而疏。月光如水,腾腾的雾气在月光的照射下幻化出神秘的光彩。说不出名字的夜鸟低低地鸣叫着,那有节奏的求偶旋律惹得山村男女使茅草屋随着他们的碰撞微微地颤抖着,惊飞了正在上面栖息的鸟儿,片片落叶无声地从房顶滑落,随着微风滚落在地上。
秋雨的晚上好无聊,母亲常常点着艾子编制的草绳来熏蚊子,熏得我们也头昏脑涨。月光皎洁的晚上,水银般的明月泄在大地上,素月清辉,大地像披了一层霜雪。我们或天真地趴在葡萄架下倾听牛郎织女的美丽传说,期望能听到他们卿卿我我亲昵的声音,或围着玉米棒子秸做成的草垛捉迷藏。整个生产队场院里,洋溢着孩子们的欢笑声。
夜很晚了,老槐树底下传来了母亲喊我乳名的声音,悠扬的像如胭那荡秋千的声音,好似如胭又回来了。
“收哎——收哎——”
我们只好罢手,陆续回家。
秋天,蔚蓝蔚蓝的,蓝得让人心醉,让人心疼,蓝得让人垂涎欲滴。路边淡黄色的野菊花,团团簇簇怒放着,我们扛着秋收的家什,随手拔一根鸡毛友草,穿着捕到的蚂蚱,跟在大人后面,蹦跳着,如同树林里的小松鼠。闲暇之余,惬意地躺在秋收的田野里,看着天空绵羊似的白云悠闲地散着步,云卷云舒,花开花落,给了我童年无限的遐想。
秋天的阳光像瀑布般从天而泻,把八月的田野烤得如蒸笼一般,袅袅地升腾着潮热,让人喘不过气来。这时候,馋嘴是闲不着的。随手用镰割一根粗壮的玉米秸,用嘴撕开包着的外皮和青篾,吸溜吸溜地嚼着里面的瓤子,淡甜的汁液不断地嚼出,顺着流下去,嘴里不时发出“咝咝”的吮吸声,有滋有味。一会儿,随着玉米秸的缩短,腮帮子鼓出两个大大的肉球。那些被嚼烂的瓤子,顷刻间成了一团团的碎末,吐出后再来下一口。
霜染使狗河、降媚山,淡黄色野菊花挂满枝头的时候,随着地瓜的丰收,遍野漂白的地瓜干进了生产队的粮囤,邻居大叔不时用地瓜换来几斤老烧,喝得脸如西山的云霞,也是我们“倒”地瓜的时候了。下课把书本和写字用的石板往炕上一扔,一条大镢撅着个筐子,赶着鹅出了门。“倒”地瓜是无聊又无奈的事情。家里不够吃的,母亲逼着我去倒,学校勤工俭学,一周至少要交50斤,好换来老师的纸墨粉笔。旷野里,鹅在小声呢喃着吃草,三三两两的伙伴们各自占有自己的地盘,挥舞着大镢乱刨着,像用刻刀在刻画美丽的故乡。常常地瓜没多少,地刨了一大片。“倒”地瓜也有兴奋的时候。发现了一根粗粗的地瓜根,判断那根头上可能是一个“飞地瓜”,很长很长的瓜,于是顺藤摸瓜,我狠劲用镢刨土,仔细地寻找着根茎的方向,长的要七八米才能在沟沿山坡找到最后的地瓜。“飞地瓜”往往不大,偷偷地藏在那里,被山石和硬土挤得有点变形。当“飞地瓜”就像被挖炮弹一样,一点点地除土去石挖出长舒一口气时,才发现忙活了大半个小时,就是为了这么一个椭圆而奇形怪状的东西,而这时伙伴的筐子里已装满了大块的地瓜。有时无奈之下,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钻进山上果园里还没收获地瓜的地里,如刀削肉泥嘁哩喀喳,一会儿就满筐了。
“倒”地瓜的田野里无聊之时,最有趣的莫过于刨老鼠洞了。秋天也是老鼠丰收的时候,个个拖着油滚滚的身子,肥肥的尾巴,把大量的玉米、黄豆和花生搬到他们家中。我们扛着镢,寻找那些老鼠四脚刨出的新鲜土,找到它的正门,堵住后门,开始挥舞大镢猛刨。随着工程的进展,不断地观察洞里的土和周围土的差别。洞里的土比较松散,而洞周围的土浑然一体,很坚硬。有时由于距离不一样,洞里的土和周围的颜色也略有差别。不一会儿就能看见老鼠在洞里面拼命地扒土艰难地向前拱着,这时要小心刨,避免因老鼠刨出的土堵住鼠洞而迷失方向,找不着鼠洞,同时还要不断地刨土跟着老鼠走,注意观察周围有没有其他洞口的出现。往往在老鼠的主道进去几米后,就会分出几个洞口。一个洞口通向卧室,里面常常会挖出一窝闭着眼睛或乱爬乱跳的小老鼠,毫无挖洞价值,挖出后几镢下去砸个脑浆四溅;一个洞口曲径通幽,最后刨着刨着,竟然发现是老鼠逃跑的后门,而老鼠往往是把我们引入到这一个洞口,以保住它的卧室宝贝和粮仓;而另一个最重要的洞口,也是我们挖老鼠洞的主要目的,是寻找它的仓库。仓库一般在很隐秘的不惹眼的一个小洞口,挖下去后洞口逐渐扩大,豁然开朗,别有洞天,如同发现了世外桃源。这里老鼠处理的非常干燥,四周用棉絮等吸湿隔潮,用棉籽皮铺底,玉米、黄豆、花生各自一席。我们贪婪地用镢小心地把仓库刨大,用手小心地把土扒拉到四周,便可以挖粮食了。多的时候能挖出一大簸箕或一“院子”。挖出的花生,有时顾不得那粘着的土,也不懂能传染什么病,用袖子擦擦泥土就吃,鲜鲜的脆脆的真好吃。提着粮食,拿着老鼠,哼着只有我们自己才懂的拉拉歌,或电影里《归心似箭》“燕南飞,燕南飞,燕叫声声心欲碎……”,或那时最流行的《在希望的田野上》,打道回家。
小老鼠被当场判刑砸死,大老鼠更残了,享受点天灯的高贵礼遇。我们把老鼠用铁丝一穿,放在灶火里或者架上木柴烧着吃。不一会儿,老鼠肉那特有的香味便在秋风中使我们的鼻子不断地抽动着。吸吮着那空气里的肉分子,不等烧熟,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条腿来,不顾腿上的毛和灰,贪婪地晃动着脑袋品味着、吞咽着。等到烧熟,也只剩下老鼠胸脯和内脏了。有时吃得心急,嘴上粘着血滴和鼠毛,就像回到了茹毛饮血的原始时代。
挖回的粮食,母亲一遍一遍地淘洗干净,晒干后掺着摊煎饼吃。
煎饼,构成了童年最美好的主食,也没有别的吃,吃煎饼就不错了。即使如此,母亲为了省下面粉和煎饼给我们吃,自己宁愿采槐树叶子掺上点面粉蒸着吃。槐树叶子毒性太大,母亲吃上后,脸肿的发亮,只能看得见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那一幕,至死也忘不了,那是童年时最伟大的母爱。
煎饼是故乡最传统的主食。蒲松龄在《煎饼赋》中就对摊煎饼进行了绝妙的描述:“溲含米豆,磨如胶饧,扒须两歧之势,鏊为鼎足之形,掬瓦盆之一勺,经火烙而滂,乃急手而左旋,如磨上之蚁行,黄白忽变,斯须而成,‘卒律葛答’,乘此热铛,一翻手而覆手,作十百于俄顷,圆于望月,大如铜钲,薄似剡溪之纸,色似黄鹤之翎,此煎饼之定制也。”
每每摊煎饼,母亲要提前一天把玉米、地瓜干泡好,为了煎饼有黏性好吃,再加点黄豆,老百姓叫吃起来“筋道”。天不亮,我们几个孩子便被母亲从被窝里提溜起来推磨。父亲领着我们,踏着爷爷奶奶转圈走过的路,一圈一圈地走着,重复着爷爷奶奶做过的一切。父亲躬着腰,艰难地推着磨,常常想起奶奶颠着小脚一边添粮食一边推磨的样子。
就这样推着这盘磨,推过了我的童年,磨出了我们一家人的生活。看着这盘磨,就回想起每每放学后,我抱着磨棍,朗诵着“离离原上草……”,就是这盘磨,磨着玉米,磨着小麦,磨着煎饼糊……把我养大。童年的磨,也好沉重,童年的磨,磨去了我多少大好的时光,侵占了我多少看书学习的时间。童年的磨,给了我太多的感叹,磨出了我人生的第一首歌。
煎饼糊磨好后,母亲开始在大门楼子摊煎饼,有时我们边推,母亲边摊。先把直径大约一米的三个脚的大黑鏊子支好,找一个碗,倒点豆油,生温火,火要均匀。柴草一般都是母亲上坡上山用耙子耧来的野草和树叶子。摊煎饼不能用木柴,火太硬,会把煎饼烧糊的。用一块四方的布,当地叫“油搭拉”,蘸着豆油抹匀鏊面,鏊子加热差不多了,将糊子舀到鏊子上,用筢子[2]轻轻摊匀。母亲一只手续着柴火,一只手轻握筢子,如轻巧的燕子在鏊子上盘旋、翻飞,动作流畅、优美;又像在冰上轻盈潇洒地滑翔,让人眼花缭乱。不到一分钟,一张煎饼熟了,母亲用手从一端轻轻揭起,慢慢全部揭下来,如东北二人转里面手顶的花手绢,轻盈地飞到“盖垫”上,然后再来下一张。摊煎饼看似简单,也很有学问。火要控制好,火旺了,煎饼要糊;火小了,摊的慢,还容易燥碎,起面疙瘩。煎饼摊上几张,容易粘在鏊子上,就要用“油搭拉”蘸点豆油抹一遍。母亲看似大家闺秀,干起活来时是地道的农村妇女。她摊煎饼,又快又好,火候适中,薄而焦脆,咬一口带着脆香,不像有的农村妇女摊的煎饼,不是糊了就是没熟,还刮不干净,带着些面疙瘩,咬起来黏糊糊的,不好吃。摊好的煎饼,我们就把它叠成长方形,挂在院子里的铁丝上晾干,可以吃好多天坏不了。煎饼摊好,起开鏊子后,母亲往往在滚烫的余烬里面放个咸菜疙瘩或几个地瓜,过上半天,咸菜疙瘩的香味伴随着地瓜的香味便在门楼子里幽幽地散发着。我们把咸菜和地瓜掏出来,又香又咸的菜疙瘩足够我们吃上十天半月,一小块咸菜足足吃一顿饭。那略带黑黄的地瓜,撕掉外皮,淡黄色的瓜瓤冒着缕缕热气,轻轻地咬一小口,从嘴到肺腑,热乎乎的滑柔柔的甜津津的,回味无穷。
十月风紧天高,萧萧落木无边。故乡是沙土地,适合产一种长长的大葱,质甜,味微辣,富含纤维,随着生长要不断地培土,郁郁葱葱,亭亭玉立,可高达一米多。秋末,玉女般的大葱用镢连根刨出,抖净土块,摘掉烂叶,整整齐齐地站着垛在一起,如乡村里出落水灵的女子。那葱白如少女白皙的脖颈,又如藕瓜玉臂皓腕凝霜雪。煎饼从鏖子上揭下来,卷上干净的大葱,蘸点自制的甜面酱,满嘴的糊香味。
秋风在起劲地吹着,老槐树慢慢地在秋风中凋谢着,降媚山开始变得寂寥空旷又光秃秃,时有野兔在干草丛里蹦蹦跳跳,倏而远跑,撒下一溜干烟。使狗河淙淙的流水也变得缓慢,替而代之的是蓝绿色的厚厚结冰。人们开始加上了棉袄,用一块长布子束腰,缩着脖子,插着手,尽量不让身上那点热气跑出来,也不让外面的冷风钻进来。洁白高雅的使狗河成了我们的天然滑冰场。我们找几块木板,用钉子钉成两边凸中间凹的长方形滑冰板,两边凸出的木板下面再绑上两道铁丝,以减少滑板和冰面的摩擦力,削两根槐木棒,楔入两个硬钉子,当做滑竿,土制的滑冰工具就这样制成了。放到冰上,小心地踩上去,弯着腰,两手握紧滑竿,蜻蜓点水那样,在冰上一点,不能太深,要不拔不出来,也不能太浅,不起作用。滑板靠反作用力便轻盈地向前滑动,滑得熟了可以加快速度,单腿站立,双臂展开,像是拥抱大自然,像是蜻蜓点水,像是乳燕飞掠地平面;滑得不熟,像一岁多小孩走路,歪歪扭扭的,一不小心,跌个后仰,后脑勺疼得一阵昏黑。一人玩够了,可以两个人拉着手玩些花样。邻居娜娜那小姑娘在一边跺着脚干着急,喊着我哥哥,让我领她玩。其实我记得我们俩一样大。我停下来,让她轻轻踩上去,在后面推着她走,推着推着恶作剧一撒手,让滑板自己载着她滑出去,惊得她“呀呀”直叫。她没玩够,我干脆不用滑板了,直接在冰上推着她走,她轻颦轻笑,汗珠微透,不胜娇羞。那时的童心,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到那种最天真无邪的感觉。滑冰玩够了,我们就换花样——在冰上打“尖子”,也就是打陀螺。用木头削成圆锥样,底下用烧红的炉条钻一个小眼,砸入一个钢豆子,也就是铁珠子,随便找块布条拴在木棒上,就可以在冰上或旱地上打着玩。冰上打“尖子”,陀螺转得快,轻轻一抽,飞快地旋转着,好久停不下来。看到快停下来的,再抽一鞭,边滑着边打着,飞舞着我们的童年,承载着我们的童趣。
1976年9月初,当我光着脚丫、弯着身、低着头捡着那些或硬硬的一筷子就能捡进瓢里面或费力地贴着地面将那些稀稀的“黄母脑子”鸡屎刮进瓢里面,转到学校后墙的时候,一阵阵琅琅的鲜嫩的抑扬顿挫的读书声吸引了我。
“大家跟我读。”一个女老师说。
“刘文学沿着辣椒地猫着腰悄悄地向前走,走近了,竟然发现那胖胖的身子是恶霸地主王文学,他躬着腰高高地撅着硕大的屁股,两只手在快速地撕扯着辣椒。脚底下,一个大柳条筐子已经快满了。‘呔!王文学!你个坏蛋!偷生产队的辣椒。难怪生产队的辣椒一直在丢,原来是你这个坏蛋在偷!走!跟我到生产队去!’刘文学跑上去一把拽住王文学。‘呵呵呵呵,是你啊,小孩,吃糖,吃糖!……哎,你看那边是不是王爷爷来了。’趁刘文学回头的时候,王文学用他那罪恶的手恶狠狠地掐住了刘文学的脖子,就这样,一个优秀的少先队员被恶霸地主害死了……”
“好,同学们读完了,再默写一遍。”
懵懵懂懂八年了,听过“龠龠”“苇”“百灵鸟”的婉转啾啾,听过“哨钱儿”“节柳”“赌了”“问应哇”不同声音的和谐,听过青蛙不急不慢的“呱呱呱呱”高山流水鼓瑟弹琴觅知音,听过秋虫唧唧蝈蝈唱曲,听过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使狗河淙淙地流着,听过降媚山山谷刮过的呜呜的虎吼一样的雄壮的呐喊,听过大狸猫“正月里梅花开,花开人人爱,光棍有心采一枝,拿回家里没人戴”的哀声叹息……可我从没听过这么美妙动听悦耳的声音,这声音如醍醐灌顶,如春风从降媚山谷呜呜而来,涤荡着我心中的混沌、蒙昧和无知。
破瓢掉在地上,鸡屎全跌在地上和我光着的脚丫上,我浑然无知。我驻足倾听,长久不肯离去。
回到家里,那琅琅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环绕。父亲母亲只知道随着日落日出劳作让我们填饱肚子,好像忽视了我这个到了上学年龄应该上学的孩子这个年龄应该做的事情。
“来顺、建军、建国、德顺……我们报名上学去吧?”我们六个孩子在玉米地里啃着偷来的半生不熟的西瓜,我提议说。
“走啊,我们去报名上学。”大家一致同意。
六个野孩子,趿拉着鞋子,破衣褴褛,来到了坐落在村中心的小学。
“老师,我们来报名上学。”我大胆地说。办公室里只有一个老师,以后我知道他名字叫高保水,教数学的。附近教室里仍然传来阵阵琅琅的一个女教师领着孩子诵读的声音。
“好啊,回家让你们父母给你们起个什么名字,再来报给我。”高保水老师说。
“老师,你给我起个吧,我家里不会起。”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