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雪未化尽,迎春花却早早地报到了。正是农闲的时候,学校也还没开学,正是孩子们在野地里玩“打阎王”[1]或在土堆上“占山为王”的时候。
“爆米花喽!爆米花喽!”邻村张大爷在这闲时候操起他那旧手艺,悠扬地喊着。老槐树底下支起炉子,上面放一个黑糊糊的炸弹样的锅,还带着压力表,锅的一端,连一个长长的尼龙袋子或柳条编的笼子,点起火,等着各家各户来爆米花。通常,爆米花都是自己用瓢盛一些玉米粒,张大爷放糖精,三毛一锅。这时孩子们往往放下玩的游戏,围着抢爆米花吃。
二哥已上三年级了,学习很懒,就知道疯玩。母亲吩咐他干那些挖野菜、折树枝喂兔子的活,他是不干,都落到我头上。父亲作为继父,更是不敢吩咐,唯恐赚个虐待孩子的名声。
郑有德经不起孙子的纠缠,挎着个“院子”来了。
张大爷打开那炸弹锅倒进玉米,放上糖精,拧紧,置炉上慢慢地摇着加热。孩子们好奇地盯着张大爷一会儿看看炸弹锅,一会儿添点炭。差不多了,张大爷戴上他那黑黑的手套,提起炸弹锅,锅嘴对准袋子,用脚一踩,“嘭”的一声,随着白色的浓烟,爆米花迸进袋子里,孩子们这时一窝蜂地上去抢那些落在四周的零散的爆米花。
有一些迸到了一边的草垛上,二哥赶紧跑上去,他的耍伴李峰也扑上去。两人抢来抢去,抢火了。
“你别抢我的,明明是我抓到了,你还用手抠我的。”二哥埋怨李峰。
“谁抢你的来?我抢我自己的。”说着,他却一手打散了二哥手中的爆米花,低身去拾他打散在地上的。
二哥也不示弱,一下子扑上去把他压倒在草垛边。李峰力气大,一翻身又把二哥压倒在身下。
“呜呜……呜呜……”二哥手里抓着些爆米花哭着回到了家。五叔正在收拾天井,不知二哥为何哭着回来。
“怎么了,保贵,谁欺负你了?”他俯身拍打着二哥身上的残草。
恰好大哥进门了,他一看以为是五叔在打二哥,二话没说,黑着脸拧过二哥,照着屁股下手就打。
“你干什么了?又惹人家?我让你别惹人家,你又惹人家!”大哥以为五叔在打二哥,发泄着母亲带着他们改嫁到这个家庭的怨恨。大哥自从跟着母亲改嫁就带着一股叛逆,平常很少说话,吃饭时低头自己扒拉完,就去忙活自己的了,也不掺和家里的事情,独来独往,我行我素。
“保财,你干啥?打孩子干啥?”不等五叔解释明白,大哥“哐啷”一声把屋门关紧。
这天是父亲过生日,一家人平常舍不得吃面食,今天破例。母亲正在房间里擀面条,也听见二哥哭,五个孩子整天就像屎壳郎窝里扔了块石头,吵吵嚷嚷不是打就是闹,母亲早习惯了,也没在乎。
“秀明,你烧火吧,快擀好了,在碗里切点葱花加点豆油,油不要放多了,省着点。把碗放‘筚子’[2]上,放稳啊。”母亲一边用刀细细地切着面条一边对姐姐说。切完面条,母亲沿切口处把一根根面条银线般在“盖垫”上散开。
面条下好了,母亲捞到盆里,把炖熟的葱花油当做调料撒到里面,用筷子搅动着,盆里顿时漂起一层黄色的油花,飘香扑鼻,馋涎欲滴。我牵着4岁的弟弟的手,手里拿着黑黑的瓷碗,馋着等母亲给我捞一碗。
“去,喊你叔、五叔、大哥来吃饭。”母亲捞出半碗,轻轻地嘴吹着,抱起弟弟喂着吃。
“保财,保财,出来吃饭,吃面汤(条)。”五叔敲着门喊大哥。老一会儿,大哥黑着脸出来了,一言不发出去了。
一家人谁也没想到,大哥出去,一弯腰从门口右边猛然抓起一把沙子,回来扬手“刷”撒进了刚刚煮好的冒着腾腾热气的面条里。
“哎,保财……”父亲正从房间里向外搬擀面条用的面板,一抬头发现了,急忙制止。但是晚了,那昏黄的沙子如同猎枪射出的霰弹带着泥土飘飘洒洒飞进了乳白色的面条盆里,泛起水泡,盆里顿起几处混浊。父亲感觉那霰弹是打在他胸口上,伤痕累累,心里疼疼的,胃里酸酸的。他感觉好压抑,就像梦魇把人憋得想发泄又发泄不出来。
“‘兴活’啊,你这是为什么?”母亲喊着大哥的乳名,呜呜哭着扬起手给了大哥一巴掌。
“你干什么?”姐姐也看不过,上去搡了大哥一把。
“呜呜!”五叔也觉得冤,蹲在地上就哭起来。父亲看着五叔,闷闷的,郁郁的,啥话也没说。他知道,要是自己亲生儿子敢这样做,他早捆起来揍扁了,可对大哥,不能动手,也不能骂。
“他娘,算了,别和孩子一样。”父亲安慰着母亲,轻轻地捞着面条,以免捞进沙子,边吃着,泪水吧嗒吧嗒地滴进碗里,咽到肚里,疼到心里。
“叔,怎么吃啊?”姐姐哭着把碗落下。
父亲的生日,一锅面条,让大哥一把黄沙搅得不欢而散。
“仕才,领着保贵去爆一锅爆米花,别再去和别人抢了。”父亲掏出四毛钱,“还有一毛,给孩子买铅笔。”父亲故作平静地对五叔说。
五叔接过来,拉着二哥没好气地去了。
二月二早上,按照风俗,父亲从锅灶底掏了一簸箕草木灰,端到天井里,用手抓着画圆圆的圈,大的小的,有的还画上囤门那样的梯子,里面撒上五谷,兆示秋后五谷丰登,大囤满小囤流。
我领着弟弟,小心翼翼地跨着走,生怕弄坏了父亲的作品。
二哥背着书包刚要上学,看着父亲画好的囤,脚故意在地上像拖把一样拖拉着,把好好的草木灰囤弄得乱糟糟的。气得父亲胸脯一张一张,瞪着眼看着他,二哥看了父亲一眼,吹着口哨走了。
刚好一只鸡看见了地上的粮食,跑来啄着吃,父亲飞起一脚,把鸡踢得老远。
下午,父亲在老槐树底下碰见了二哥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王森水。
“仕途啊,这开学了,你说王保贵怎么办啊?上课不认真听,吊儿郎当!还欺负女学生。年前冬天晚自习结束,他跑到前面躲到墙角里,突然冒出来把人家一个女学生吓得病了好几天。前两天,他又捡些地上的‘毛搭撒’[3]放在女同学铅笔盒里。唉!拿他没办法。”王森水说。
“王老师啊,难为你了,这孩子我管不得啊,我怎么管啊!我管严了,人家不说我虐待孩子吗?这名声我担当不起啊!”父亲摇摇头,“唉!随他上吧,只要他愿意上学,我砸锅卖铁也供应他,他实在不愿意上,我是没办法。”
“唉!随他吧!我看这样初中都考不上。”王森水也摇摇头叹气走了。
父亲刚要走,看见远处走来支部书记朱功深,倒背着双手,踱着那在任何场合永远不变的鸭子步。父亲正好想起来问一下他,是否该给四叔领粮食了。
“四弟,逛逛啊!”父亲打着招呼。
“啊,二哥,我逛逛看这猪圈肥该安排向坡里运了,春短不等人啊!”朱功深说。“哎,过年你去看老四没有?以后他的粮食,你两个月领一次好了,领出来先放在家里,攒着给他送去。这又该领了吧?”
“四弟,我年前去看过他,把大队照顾的半斤肉票也给他了。唉!这些年,幸亏你照顾我啊!”父亲说。
“我是看和仕昌拜干兄弟的面子上啊。你现在都有两个孩子了,日子过得怎么样?”朱功深问。
“日子过得还好。就是他娘带着三个孩子过来,这关系难处理啊!这不,今天我过生日,好不容易吃顿面条,让保财在里面撒了把沙子。”说到这里,父亲当着朱功深的面抹了抹发红的眼睛。
“是啊,保财大了,难管啊!赶紧想办法给他找个媳妇,让他自己过。”朱功深说。
夜里,姐姐正好去姥姥家了,父亲难得机会和母亲在一起。
“我说,保财大了,得想办法给他找个媳妇,让他自己过日子,不然你看这怎么办啊?”父亲把母亲搂过来。
“是这样,这东西从小随他爷,有话憋在肚子里也不说,三棍子砸不出一个屁来,哪赶上收勤快嘴又甜。明天我去找田媒人,让她帮忙。葛家滩村倒是有一个姑娘,我真看中了,长得好看又伶俐,可就是个哑巴。”母亲说。
“那不行!”父亲一听直起身来,“还没教训啊,家里有一个还不够啊。你让她来,和保财一个半哑巴在一起,不行!不行!明天你去找田媒婆看有没有合适的再说。”
这年春天,田媒婆就是忙,求她说媒的挤破门。
“二嫂,是你啊,快来坐下,快来坐下!是不是为你大儿子找媳妇啊?你放心!我早注意你大儿子,一表人才,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没等母亲说话,快嘴媒婆像过年放的小豆鞭噼里啪啦说完了。
“他大婶子,这事情就麻烦你多留神啦!你看我这老二也快长大了,解决一个是一个啊。”母亲说。
几天后,田媒婆果真给大哥提了一个。
“二嫂子,这姑娘是松元村的,人长得还行,庄户人家,干活也不错。怎么样?让他们见一面?”田媒婆说。
姑娘个头不高,长相一般。大哥见了姑娘第一面感觉还真不咋的,姑娘倒是看中了大哥。大哥话不多,个头高高的,长得又英俊帅气。
“你觉得怎么样啊?”母亲吃完饭时问大哥。
“娘,还行。也就是一般。”大哥对父亲和母亲说。大哥从来不称呼父亲的,连“叔”都不叫,他骨子里就不认这个后爹。
“什么一般?我们这个样子能找到就不错了。你不就是凭个身板,我们别的都没有了。”母亲说。“就这样吧,你兄弟学习也不好,想考学也够呛!你还是快结婚。你结了婚也好给他找对象。”
大哥把煎饼在碗里慢慢地揉碎,倒上开水,也没说话。
“找媒人和人家约个日子,我们先定亲吧。看年底结婚。”母亲说。大哥的亲事就这样暂时定下来了。
“大姨,我们想在七月十五登记。”七月的一天,姑娘来玩。母亲热情地留下吃饭,去摘了个冬瓜,刮去外皮给姑娘包水饺吃。
“好啊,我看你们都不小了,还是赶紧结婚吧,我还等着抱孙子呢。”母亲高兴地说。
“大姨,你看你说的。”姑娘红着脸。
刚刚登记两个月,田媒人慌慌张张突然又找上门来。
“二哥,二嫂,保财的事情人家松元那边要离婚哪。”田媒婆把一碗水一口顺进去。
“他大婶子,怎么了?这不好好的吗?都登记了。”母亲大吃一惊。
“不知哪个挨千刀的,在飞水集上赶集遇到了女方她父亲,闲聊时把你家老四麻风的事情抖搂出来了。现在人家死活不愿意,要离婚!还怨我当初没把这事情告诉他们。我想这老四麻风的事情,八杆子拨拉着没关系,我也就没说。这不,人家还倒抓一耙!唉!”田媒婆又端起一碗水灌进去。
“他大婶子,别着急,想想办法!你也多给说好话。俗话说,‘宁拆一坐桥,不拆一桩婚’,这人也多嘴。真是的!”父亲说。
“是啊,不过也不能完全怨人家,老四的事情,松元早晚知道。事至如今,我好话说了八篓子。腿跑直了,鞋磨破了,嘴皮子磨薄了,可人家就是接受不了。”田媒婆继续说。
“他大婶子,你先回去。哎,还是吃了饭再走吧,我正好买了块豆腐,咱煎着吃。我想想办法。”父亲说。
“二哥,你得好好想想,事情可不能这样算了,登记才两个月就离婚,这脸向那放啊?”田媒婆也很急。
“离就离,我本来还不愿意呢。大不了打光棍。”大哥进门听见了,上来他那犟脾气。
“你这孩子,以为找个媳妇容易吗?你看大狸猫死了老婆后就没找着,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躺在炕上连个端水的都没有。”田媒婆说。
“他大婶子,我好好想想,这样怕是我去找也白搭。我找找老朱有没有办法?看村里能不能帮忙?”父亲说。
晚饭后,父亲吧嗒吧嗒地吸着烟,一支接一支,好像要从里面抽出答案来。“叔,你别吸了,人家在做作业,呛死了。”我说。
父亲也没说话,起身出了门。已近十月底,父亲走在大街上,禁不住缩了缩肩膀。他在支部书记朱功深门口前来回走了几趟,下决心敲门。
“四弟啊,我这麻烦了,没办法啊,非要你出面帮忙啊!”父亲悲哀地把大哥的婚事告诉了朱功深。“你说,他要真因为哑巴麻风的事情说不上媳妇,我这一辈子遭罪了。他们不怨恨我们一辈子吗?当初,我在北小沟村出夫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上山送饭的,不也是因为老四的事情散伙了吗?”
“这样吧,秋天征兵的时候让他当兵去,把他送出去,也好把这事情了结了。”朱功深低头沉思说,“同时,我以村委的名义找女方村支部书记,把这事情解释清楚,让他们也做做那户人家的工作,结了婚就分家。真他妈的混蛋,子虚乌有!结婚也和这事情扯拉起来。”
“谢谢四弟!谢谢四弟啊!四弟,你帮我正了门头啊,不然,我在秦戈庄怎抬起头来?”父亲感激地说。
1974年秋天征兵的时候到了,大哥体检很顺利。
“书记,仕途四弟麻风和他大哥仕昌国民党的事情,王保财当兵政审是不是也要考虑?”民兵连长李天曙拿着政审表问朱功深。
“人家他娘带三个孩子改嫁到仕途家,与他四弟麻风有什么关系?与他大哥国民党又有什么关系?再说,这都几年的事情了,怎么还提起来?我们不能桑树上打一棍子柳树去了皮,无休止地这样下去。”朱功深没好气地说。
“好!好!就按你说的办。我是怕上级说我们不负责啊!”李天曙说。“没关系,出了问题我顶着。”朱功深说有支部书记朱功深的照顾,大哥政审一路绿灯,在一片敲锣打鼓中戴着红花,去河南当了炮兵。
看着大哥走了,门上钉了一块“光荣家属”的牌子,父亲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矮小的身子陡然高了许多,累弯的腰也直了许多。
大哥当了兵,经朱功深与对方村里做工作,和松元村那户人家的婚事也就这样铁板一块定下来了。
1975年阳春四月,大地变暖,万物复苏,布谷鸟声声催着人们去下种。沉睡了一个冬天的麦苗返青了,春风拂来,泛起一层一层的绿波。油菜也开花了,一片片金黄色油菜花看上去金灿灿地招人喜欢。粉色的豌豆花,紫色的苜蓿花,把田野装扮成一个缤纷绚丽的世界。降媚山也不例外,来到了她一年最美的时候。我们踩着松软的山土,看那些小虫虫悠闲地爬着在向阳处做着一个个圆圆的小巢,偶尔碰见黄中带黑的大花蛇盘成一大团懒洋洋地晒太阳。山路边、山坡上,到处是盛开的黄黄的婆婆丁、苦菜花。我们带着锤子,玩尽了春光,在石坑里到处找大小厚薄适宜的石板,用锤子敲下来,带回家进一步下工夫雕琢,就是我们“打瓦”的好工具了。“打瓦”是我们放学后实在无聊的一种游戏。将薄薄的圆形的石板支在地上,人站在十几米甚至20米外,瞄准看谁能击中。
照例是放学后的一天,我提着篮子,里面装着“瓦石”,先玩一会儿再去挖菜。我远远地瞄准小二叔李升光支起的“瓦石”,胳膊向后大幅度摆动,将石头掷了出去,“瓦石”飘着低低的弧线,准确地击中。
正玩得起兴,娜娜飞似的跑过来。“哥,哥,快去,我在南园里挖野菜看见你二哥偷韭菜被看园的关起来了。”
“叔,叔,快去!快去!”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村北大队菜园里,父亲拉着线,正在调畦子,准备种芹菜。“叔,到南园,我二哥偷韭菜让二队的人关在园屋子里了。”
父亲拔腿向二队菜园跑去。原来,春天二队的韭菜用棚膜盖着,长势旺盛,招人喜爱。二哥下课后揭开棚膜用手大把大把地着,准备拿回家炒着吃。
“老郑啊,实在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孩子给您惹麻烦了。”父亲慌忙赶到对看园的郑秋说。
“我说仕途啊,看在我们都是为集体种菜的面子上,以后别让孩子这样糟蹋了。你看,你看,这不是祸害韭菜吗?这那叫吃韭菜?他要吃,还不如找我用刀子给他割一大把。”郑秋晃着二哥用手的七零八落的韭菜愤愤地说。
“好,好,老郑,别生气!别生气!以后不让他这样做了。”父亲笑脸赔罪。“走吧,快回家。”父亲把二哥从园屋子里领出来。
“叔,我的书包还在里面。”二哥走出很远,突然想起来。父亲又颠颠地跑回去给二哥取书包。
这年二哥上五年级,班主任王森水和父亲无论怎么做工作,二哥也不想上学了。这与我正好相反,我上学的时候没人管,虽然调皮,但对学习还是充满浓厚的兴趣。
“保贵啊,我和你叔都是为你好,你要好好想一想,以后不上学怎么办?要注定一辈子下庄户了。”王森水说。
“老师,别逼我了。一提上学我就难受,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别逼我了!”二哥说。
就这样,二哥步随大哥、姐姐,三人小学都没毕业。
不知为什么,我这辈子注定和二哥结怨,自从记事起,我们两个就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经常父母不在的时候,找个借口就偷着打起来,虽然我打不过他,但也不服输,更多的时候是对骂。当着父母面,我一般不敢和二哥打,父亲老是把罪责归就我身上,即使是二哥的不对,他也拿我出气。
秋天,我放学后刚把鹅赶进圈里,放下沉重的装满兔子草的筐子,抚摸着被筐子压得红肿的胳膊歇口气。
“福收,去把门前那车子棒槌秸卸下来,我喝口水,还要推去。”父亲又吩咐我。
“叔,你没看我刚放鹅回来吗?二哥在干啥?怎么老我干。”我也累了,说开了抱怨话。可不知道,刚才父亲找二哥干活,二哥躺在炕上哼哼唧唧不起来。秋天正是忙时候,他竟然躺着睡大觉,父亲拿他也没办法。
其实,这几天我心里也憋着气。在学校里上晚自习时,我看见一个人影在门口晃动,煤油灯下我也看不清是谁,我以为是哪一个学生,就多嘴说:“大冷天的,你在外面干什么?不进屋里暖和暖和。”没想到外面那人听到了,“呼”一下子推开门,我一看是语文老师高保地,那时,原来的语文老师王学香已经出嫁到外村了。高保地在学校打人是出名的,他爸是国民党,逃到了台湾,此后他跟着母亲嫁人不知挨了多少批斗,当了老师后,整天不知道有多少火向学生身上发泄,加上特别瞧不起我们村西南角出来上学的家庭贫困的学生,已经不知几次把我们西南角的学生轻则找碴叫到黑板下用手摁着我们的头在黑板上碰,重则挨他穿着那时最流行的火箭式皮鞋的脚踢。他还美其名曰“严师出高徒”。
“完了!”我心底一凉。“过来!”他大喝一声。
我规规矩矩地走到讲台下走廊上,他一句话也不说,走到我后面,用手把我身体扳正,突然“噔”飞出一脚,跺在我腰上,我就像小人书上画的日本鬼子背后挨了枪子一样,强大的冲击力不得不使身体向后仰去。疼痛中又挨了两脚。就这样,三脚把我踢到了门外,并在外面罚站两节自习课。
一想起这事情来,我就来气,我好心好意地随便这样说了一句,就被挨了一顿重打,回到家还不敢说。
父亲本来怄着气,我这么一说,他气冲我出,随手拾起根梧桐树棍拦腰就打来,我猝不及防,想不到父亲竟然会这样做。梧桐树棍打在我腰上都断了,可想而知,那力量有多大。即使到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一想起那梧桐树棍,我腰就痛。
“你这小子,还管不了你了,你再给我犟嘴!看你再给我犟嘴!”父亲边抽边骂。
母亲正在锅里捞小麦晒干后磨面,看父亲这样,急忙过来拦住。“你还不快跑?在干啥?”母亲对我说。
“你干什么?他刚回来,你这不是找事啊,拿孩子发泄。”母亲又对着父亲火起来。这些年,父亲始终是怕母亲,母亲这样一说,父亲丢下手中的半截棍子不说话了,顾自卸车。
我呜呜地哭着跑到村后面,坐在一捆棒子秸上伤心地抽泣着,心里冤冤的。月亮上来了,看起来那么安详,那么宁静。整个大地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纱,给人一种朦胧美。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耕地的声音,偶尔见一两辆牛车“哞哞”经过,拉着满满的拖拉到地的棒子秸,慢腾腾地扫着地面走着,像画家的大刷子在路上画着秋夜。身边和我做伴的是蛐蛐在轻声地歌唱着。我真喜欢这种和谐的美,为什么在这个大家庭就整天折腾不停,像马蜂窝戳了一竿子,吵吵嚷嚷,闹来闹去。
我只想这么静静地坐着,真不想回去。心想,放了学,我把书包一扔,作业都没做,就挎着筐子赶着鹅出去了,刚到家就挨打,心里越想越冤,越不想回家。
“收噢——收噢——”村里传来母亲喊我的声音。听到母亲的声音,我忍不住了,母亲一般是不出来找我的,到了出来找我的时候,肯定是着急了。
“娘!”我老远喊了一声。母亲已走到村东在和一户人家说话,我模糊听见是问见到我没有。
“你跑哪去了?”母亲把我搂在怀里。“快走,回家吃饭去。”
“快吃饭吧!明天还要上学。明天我让你二哥去帮我推棒槌秸。”父亲见我回来了,搭讪道。他明知自己做的过分,也不好多说什么。
晚上作业我也没做,就躺下了。一般我和大哥、二哥在西屋睡。父亲、五叔在南棚,姐姐和母亲还有弟弟一起睡。
睡到半夜,我被一阵的穿衣服声音弄醒,借着月光一看,是二哥。他轻手轻脚下炕,从橱底下掏了两个编织袋,轻轻地闭好门出去了。
已近望月,高挂西南。万籁俱寂,秋韵浓浓。偶尔露珠吧嗒吧嗒地从盛开的牵牛花上滴下,老鼠、刺猬在草丛里地活动,使妩媚的降媚山在黎明更加寂静。一个身影闪现在果园边,迅速扒开一个缺口,灵巧地钻了进去。
几天来,我感觉房间里满是浓浓郁郁的苹果香,找来找去就是没找到苹果,最后发现那香味是从炕上的一个大箱子里发出的,箱子用一把小锁锁着。二哥没想到我竟然还有那把锁的钥匙。打开箱子,金光闪闪,像神话传说中阿拉丁神灯打开了宝藏,满满的全是“国光”。呵呵,我明白了,这是二哥下午睡觉,晚上出去干的活。我拿了一个,咬一口,酸酸的甜甜的。哈哈,不用费事还能吃到苹果,哪有这般好事。每隔几天,我就偷偷地打开吃一个,尽量恢复箱子里苹果的原样。
可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二哥的眼光老是敌意地看着我。我估计是不是他发现苹果少了,吓得再也不敢打开箱子偷吃了。
秋天的一个周末,我刚放学回家。
“军,你和收去南沟刨点茅草,晒干摊煎饼,顺便把兔子吃的捎回来。”母亲喊着二哥和我的乳名吩咐我俩。
我挎着筐子,二哥抗着镢出门了。
南沟一片开阔地,地头一段是一栋墙一样的山岭。民兵连长李天曙正领着民兵在用半自动步枪练习打靶。打靶结束后,一大群孩子疯似的跑进地里捡那些黄铜铜的弹壳玩,或用镢在岭上刨子弹头。我挎着筐子沿着沟边挖那些野茄子、荠菜、苦苦菜等兔子吃的,二哥则扛着镢到处刨岭上的茅草。
我的筐子一会儿满了野菜,二哥刨起茅草来浑身懒洋洋的,身边没多少茅草。一会儿发现他去刨那些嵌在土里的子弹头却来了劲头。
“军啊,你下午就刨了这些茅草,你干什么去了?白养活你啊!整天不干活。”母亲看二哥回来就带了那么点茅草。
“你以后少向咱娘告状啊!吃饱了撑的!”二哥瞪了我一眼,径自进屋,从兜里掏出一个个子弹头放在一个木盒里。其实那东西没任何用处。
“收啊,家里的洋火怎么拿出一盒一会儿就没有了,到哪去了?不知道两毛钱一封洋火,挣那两毛钱容易吗?”母亲发现这几天火柴用得飞快。火柴放到炉灶边,一会儿就没有了。那时候农村习惯称火柴为“洋火”,以为那国产的火柴也是进口的。
“娘,我没见。你去问我二哥。”我说。
我是有一把用自行车链子做的“洋火枪”,但我一般都是诳小伙伴的火柴用,把火柴头上的药粉刮到“洋火枪”枪膛里,枪头放一根火柴棒,扣动扳机,撞针撞击火柴药粉,就能“叭”的一声,把火柴棒射出去。晚上,我才发现二哥也用自行车链子自制了一把大号的“洋火枪”,把刨来的子弹剥掉外层,放在里面打着玩。我看见他打过,效果很差,那子弹根本没力量射出去。十四五岁的孩子了,他还和我们小孩子一样玩那东西。
母亲知道了,把二哥的“洋火枪”放进锅底下烧了。
“我警告你,你以后少在咱娘面前告我状。听见了没有?”二哥用手指点我额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