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卡洛斯骑在马上问:“毕摩,那天我们在那座高山顶上,你用几根竹竿测量了太阳升起和落下时,竹竿的阴影和某个方向形成的角度,我还看见你在一张纸上绘出了一条太阳运行的轨迹,或者说更像是某种动物行动的路线。博学的毕摩,你能告诉我你究竟发现了什么了吗?”
“你们的火车开到下一站之前,你知道有谁在等你吗?”毕摩突兀地问。
“什么意思?”
“你没有走到,没有看到,你怎么会知道。”毕摩像个智者一样回答。
“那么,我们今天要去的‘下一站,’那个像女人子宫的山洞,它在哪里呢?”
“你猴急急的干什么?我还没有问到山神的意思,龙神的意思,水神的意思,树神的意思。”毕摩一板一眼地说。
大卡洛斯哀叹道:“噢,你有那么多的神要问。”
“人不能不听神的话。”
“尊敬的毕摩,可是,可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啊。”
“嗯,是你们的时间,我们只依季节做事。该阳年做的事情,阴年做不得,该阴年做的事情,阳年不能做。”
大卡洛斯已经知道,在毕摩眼里,世上的万事万物都跟阴阳有关,就像这个世界只是由男人和女人构成一样,也像这个世界大多数麻烦,都是由男人的欲望和女人的虚荣造成的一样。东方古老的智慧看待事物的方法,常常让·卡洛斯既有些兴趣,又不得要领,但现在已经是夏末秋初了。“那么,我们目前要做的事情,是该在阴和阳的哪一头?”大卡洛斯小心地问。
“你应该说,是在生和死的哪一头。”毕摩冷冷地说。
大卡洛斯感受到了那话中的冷意,他故作轻松地吹了声口哨,“难道我们会有危险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有一支左轮手枪。多年来,大卡洛斯从来枪不离身。
毕摩脸上的表情忽然又轻松下来,用一种颇值得玩味的口气说:“今年春天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老汉在寨子里的一堵老墙下坐着烤太阳,一个外乡的野鬼孤魂骑在墙头上,但那个老汉没有看见。我就好心提醒他说,小心墙倒下来砸死你。那老汉很不高兴,气鼓鼓地说,墙砸死我了,我就变成鬼来找你。等我从山上把羊赶回寨子时,我听到了老汉家传来的哭丧声。那堵老墙没有风没有雨的,真倒下来把老汉砸死了。”
大卡洛斯听得背脊发毛,“真有这样的事情?”
“有些游荡在天空里的孤魂野鬼,由于没有人超荐他们的亡灵,指给他们回到祖先之地的道路,他们就会返回人间来找一个替身。枪毙我那天,我看到那老汉的脸飘在我的头顶阴笑哩。幸好我还会点法术,不然他早把我捉去了。”
大卡洛斯在心里冷笑,你就胡扯吧。要不是那一根金条买通了行刑队的军官,人家真把你的命拿走了,但他又不能戳穿这个听上去有些恐怖的故事。他根本不相信一个老气横秋的毕摩有夺人性命的能力,或者说魔力。他不过是一个擅于使用一些魔幻之术装神弄鬼的彝族巫师罢了,即便寻宝之路上充满死亡的威胁,但对大卡洛斯来说,从他在远东一生冒险的经历来看,都是在用生命作抵押,去赢取并享受难以置信的收益。哪一个在碧色寨的西方人不是这样的呢?
他们在这漫长的山路上跋涉了三天,天黑了便就近找个村庄住下。大卡洛斯发现毕摩一般带他到彝族人的村庄投宿,似乎那些人他都认识,他们用自己的语言嘀嘀咕咕地谈到深夜,晚上还不断有些彝人前来看望毕摩独鲁。这些人用看一个死人的眼光来看大卡洛斯,没有人对他表现出应有的善意。大卡洛斯这几天的感受除了辛劳和累外,就是孤独。过去他能一个人面对三百个中国人而毫无惧色,现在,如果有一个中国人向他挑衅,他都要思虑再三,要不要把腰间的枪掏出来。
第四天早上,大卡洛斯在一户农家的破屋里醒来时,晨曦已经染红了东边的天空。他昨晚睡得不是很好,老是做梦,彝族人家的跳蚤对他发起猖狂的进攻,里面的衬衣上全是跳跃的黑点。他忘记了每次露宿野外时都要带的杀虫剂。半夜里,他仿佛还听到了哭声。他想起有一段残破的梦是乘船航行在大海上,露易丝也在船上,他们坐在甲板上的躺椅里,像两个暮气沉沉的老人,一语不发,看大海。
大卡洛斯想,但愿我终老还乡时,能有和露易丝医生同行的荣幸。妈的,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毕摩已经在屋外收拾马驮子,大卡洛斯出来问:“我们现在就要出发了吗?”
“嗯。”毕摩揉了揉眼角,“走啰。”
大卡洛斯咽了口干涩的口水,他还没有烧咖啡呢。昨晚他跟房东说好了的,今早帮他煮一壶咖啡,他带得有咖啡豆出来的。但大卡洛斯发现毕摩今天的情绪似乎不太好,也就不便多说什么了。自出门来,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铁路工地上的岁月,几天不洗澡了,身上一股味道自己都闻着难受。
大卡洛斯忽然从毕摩身上发现了异样,“你头上有霜。”他说。
毕摩看看天,“今早没起霜。”
大卡洛斯往前走了两步,“噢,原来是白头发啊。我记得你没有白发的。”大卡洛斯自己连胡子都白完了,他和弗朗索瓦经常在一起感叹,这几十年过得真快,要是不看头上的白发,还以为刚来到碧色寨呢。
毕摩似乎并不在意自己为什么一夜白了头,大卡洛斯也忽略了这一点。他们啃了两口荞饼,就匆匆上了路。有两个彝族后生悄悄跟在后面,毕摩说,今天的路难走,他们是来帮忙的。
出了村庄后他们就钻入不见阳光的密林,很多地方需要两个彝族小伙子在前面用砍柴刀开路。那张藏宝图已经在毕摩手上,他走一段,又展开图看一遍,向左边走。向上爬。绕过这条山梁。顺着水沟走。毕摩神色肃穆,不断校正着方向,大卡洛斯感觉他们离藏宝洞应该越来越近了。他仿佛嗅到财宝的味道。
他们来到一处绝壁,依稀可辨的山道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前面那道绝壁壁立千仞,上面爬满古藤和爬藤植物,一些嶙峋的岩石从植物中偶尔裸露出来,就像攀缘在那上面的动物。看来只有折回去了。
“就是这里了。”毕摩独鲁肯定地说。
“这里?”大卡洛斯把脖子仰头上望,还没有看到绝壁的顶。“这里有什么?”
“大地之书。”
“书?你是说一本书吗,在哪里?”毕摩刚才说的那个很文雅的词,让·卡洛斯深感意外。
毕摩没有理会大卡洛斯,拿过彝族后生手上的砍柴刀,把它别在腰上,抓着岩壁上的古藤向上爬。他像一只敏捷的老猴子,在藤蔓虬枝中晃来荡去,大约爬到十来米高时,毕摩的身子贴在岩壁上兴奋地大喊:“我找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大卡洛斯在下面仰头问。
“文字。”毕摩回答道。“刻画在岩壁上彝文字。”
“什么?没有看见洞口什么的?”大卡洛斯又要崩溃了,费那么大劲,就是为了看几个彝文字。这些笨头笨脑的彝族人啊!
“洞口有,这上面的文字告诉我了,就在上边。”毕摩在上面又说。大卡洛斯看见他不断用砍柴刀削去岩壁上的藤蔓植物。
一股热血冲上大卡洛斯的头顶,他不能再等了。他也抓着岩壁上的那些古藤,沿着毕摩刚才爬上去的路线,攀缘而去。在他后来身陷绝境时,大卡洛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怎么糊里糊涂地爬上来的。
毕摩那时正用手中藏宝图上的神秘彝文字和岩壁的文字一一对照着看,脸上的表情既迷惑又兴奋。大卡洛斯气喘吁吁地凑过来:“文字在哪里?”
毕摩用手小心扒开岩壁上的泥土,又撮起嘴吹干净壁面。大卡洛斯看清楚了,是一些象形文字和图案。有太阳、弓箭、以及人、鸟、羊、猴等动物的形状,还有一些像鸟的爪痕、冬天的枯枝、以及水里游动的蝌蚪。
“这是什么意思呢?”大卡洛斯问。
“你看看这图上的文字。”毕摩说。
大卡洛斯惊讶地发现,这张藏宝图上的象形文字图案和岩壁上的文字惊人地一致,连排列组合都一模一样。
“呷莫阿尔氏族水獭年,水獭月,逃难躲避在老鹰崖,黄金洞。”毕摩一字一句地对照着读。
“这意味着,我们找到了?”大卡洛斯兴奋地说。
“嗯。找到了。”毕摩说。
“那么那个黄金洞口呢?”
毕摩用砍柴刀指指这块有彝文字的岩石上部,大卡洛斯果然在杂草丛生中看见一个长条形的山洞口。大约有两米多高,宽则不过一米。
“哈哈,毕摩,它可不像你说的女人的子宫。”大卡洛斯心情大好,这个藏宝洞的样子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梦里出现过无数次了。
“这里有画的,”毕摩指着岩壁上的一幅文字图案说:“它其实是女人的下体,呷莫阿尔氏族的子孙,都是从那里出来的,最终又回到那里面去了。”
大卡洛斯看看那幅岩画,再看看头顶上的那个山洞,越看越觉得它像女人的阴户,洞口左右两边对称着向外凸出的两条菱形的岩石,活像了女人的阴唇。大卡洛斯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真是一个充满想象力的民族。”
“没有想象力,就没有我们的今天了。”
“是啊,是啊,没有想象力,就没有富甲天下的财富。我先上去了。”大卡洛斯这种时候从来都不会客气的,他忽略了毕摩独鲁眼中讥讽的目光,忽略了那两个彝族小伙子已经悄悄爬了上来,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贴在岩壁上,更忽略了在任何意外之财的周围,像云雾一样弥漫的危险。
大卡洛斯那时不仅有对财宝强烈的占有欲望,连性的冲动都有了。这个像女人下体的山洞,哪个男人不心襟摇荡呢。
他一头钻了进去,拿出随身的手电筒,刚一打开按钮,就听得“扑哧哧”一阵乱响,大卡洛斯连忙掏出了枪。还好,原来是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受到了惊吓,慌不择路地飞走了。
洞里很潮湿,阴森森的,四处悬挂着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有滴水声从黑暗深处不紧不慢地传来,符合一切藏宝洞的神秘特点。整个洞进深大约有二十来米,最宽处有七八米,大卡洛斯凭借山洞顶部和部分岩壁上烟熏火燎的痕迹,以及一些依稀可辨的神秘岩画,推断这个山洞曾经是人居住过的地方,但遗憾的是,除了奇石嶙峋的石头,他没有发现任何财宝。
一支手电筒的光芒大概太微弱了,让·们打个火把进来。或许,这只是洞的外围,洞中套洞的事情多着哩。大卡洛斯想。
他回到洞口,刚要想向毕摩喊话,却发现自己的噩梦降临了。
毕摩独鲁和两个彝族年轻人正奋力砍断那些他们攀缘过的古藤,他们仿佛用一把神力无比的铁扫帚,把刚才一堵岩壁打扫得干干净净。而他们自己,已经溜到绝壁下了。
大卡洛斯就像一个爬到高处的人,回头张望时,才发现梯子被人抽走了。
“嗨,毕摩,你这是干什么?”
这个世界一万对一见钟情的恋人中,大约只有一千对最后跨越重重障碍,喜结连理;一千对相见恨晚的婚外情人,大约只有一百对最后能改弦易辙、相伴终生;而一万对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情人,却只有一对才有勇气私奔。
私奔的话题现在看来已经刻不容缓了。小卡洛斯终究逃不过自己浪漫的宿命,决心像他父亲一样,带上自己心爱的女人远走高飞。而当秦忆娥在随小卡洛斯在开远回碧色寨的火车上,从他口里听到“私奔”这个词时,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真丢人。”她说。
“真爱不丢人。”小卡洛斯安慰道。
“我们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不,我们会被人们羡慕的。这是战火纷飞的世界中的浪漫。”
“可浪漫不是偷偷摸摸的。”
“噢,亲爱的,有一种情感因为绝对隐秘而惊险、刺激,并且动人心魄、永恒绵长。就像你个人生命中的一个密码,到死的那一天都不会忘记,也不会轻易告诉其他人。在夜深人静时,在一个人面对孤独寂寞时,甚至在满头华发时,你输入这个密码,打开幸福的回忆之门,支取人生中曾经拥有过的浪漫生涯的利息。你愿意把这笔利息除了与自己最爱的人分享外,还乐意分给别人一分一厘吗?”
“唉,亲爱的,我只是希望你在昆明能明媒正娶我。不要你开‘米其林’专列来,抬张大红花轿来就是了。对我的老妈来说,洋人的脸面就抵一辆‘米其林’专列了。”
“但我总得先带你逃出虎口啊。亲爱的,我会给你全新的生活的。”
秦忆娥皱紧了眉头,仿佛看到了私奔之路的漫长和艰难。“那我得回去带上我的那些金银首饰,还有从巴黎买的那些时装。”
小卡洛斯心里苦笑,她以为这是搬家哩。不过他自己也有必要回一趟蒙自县城的歌胪士总部。他真不清楚和其兄长打拼几十年的歌胪士洋行,现在账上到底还有多少钱。如果让·一名不文地带秦忆娥远走他乡,并非他没有那种浪漫精神,而是他自己也于心不忍。自从在开远和他哥哥深谈后,他感到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生中的真爱已经命悬一线,不要说普田虎土司那边有多大的障碍,他今后拿什么去养这个女人?这才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面对一场全新的爱情时,他既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重新发掘出来的幸福和激情自不必说,当他想把爱情揣进怀里的时候,他会发现这份浪漫沉重得难以负担。这是一份甜蜜的情债,需要他用自己生命的余晖去偿还。午后的阳光虽然炙热,但热度在不可避免地递减,阳光下的阴影会越拉越长。他想逮住人生浪漫的尾巴,但他已经不能像年轻时那样无拘无束、无怨无悔、无牵无挂地和浪漫一起翩翩起舞。他会常常被浪漫搞得步履踉跄、狼狈不堪、力不从心。他必须要么很有金钱,要么很有权势,才可以把自己老男人的难堪掩饰起来,但常常这就像试图把向西沉沦的太阳徒劳地垫高一点点那样难。除此以外,他还得面对诸多的窘境,自己的婚史能摆脱,那只算是过了第一道坎,对方如果没有结过婚,那还好办,但其间的不平等只是暂时掩盖下来了,日子一长,二婚的一方永远都输一分。如果对方也有婚史呢?对某些女人来说,让·们离开自己死亡的婚姻,比让·们杜绝与身俱来的虚荣还难。即便像秦忆娥这种女人,婚姻一开始就是一场虚荣与金钱的交易,无奈与权势的抗争,她有挣脱枷锁的愿望,但仅仅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这个用“米其林”专列娶来的女人,可不是随便哪个人,就可以把她再拯救出来的。
他的男人是个土司啊。
大卡洛斯说,你知道他的卫队有多少人枪吗?
秦忆娥说过,他是一头讲不通人话、会吃人的老虎!
秦忆娥还说,土司家的人好像有所察觉了呢,土司这一阵说话也总是阴阳怪气的。
形势已经很严峻了,跟外面兵荒马乱的世界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以至于这趟归程中,他们倒没有像上次那样,在头等车厢的包房里鸳梦重温、翻云覆雨。秦忆娥曾经一度表现出强烈的渴望,把自己再次开放得像一枝让·何男人见了都会垂涎欲滴的百合花。但小卡洛斯捧着女人的脸,说了句颇具禅机的话:“抱歉,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在火车上约定,小卡洛斯先去蒙自做远行的准备,同时处理好公司的事情,秦忆娥回碧色寨悄悄收拾随身物品——小卡洛斯一再交代,一定要少而精,要做得隐秘,带不走的首饰和服装不要就是了,以后会重新给她买的。三天之后,秦忆娥来蒙自与小卡洛斯汇合。
小卡洛斯在中途一个叫雨过铺的小站换乘到蒙自县城的火车。三分钟的停车时间,两人用了两分五十秒在包房里深情吻别。
小卡洛斯站在站台上时,看见车窗里秦忆娥有些凄迷伤感的脸,他说:“记着我们的约定。”
秦忆娥泪眼婆娑地用力点点头。
火车启动了,小卡洛斯忽然想拉拉恋人的手,他向车窗奔去,但这个想法稍稍来得晚了一点,火车越开越快,小卡洛斯看见秦忆娥也伸出手来了,他加快了脚步,以至于有些踉跄起来。但他还是跑不过车轮,战胜不了普天之下有情人生离死别的命运。有一瞬间,他感觉已经触摸到情人的指尖了,他甚至还感觉到秦忆娥的眼泪飞下来,飞到了他的脸上……
“卡洛斯,等着我……”
车头的一股煤烟袭来,迷糊了小卡洛斯的眼。待他努力睁开眼时,火车只剩下一个弯曲的尾巴,慢慢消失在远方了。而小卡洛斯伸向车窗的手,久久没有放下。
小卡洛斯回到蒙自县城后,直接去了法国东方汇理银行的分理处。确如其兄所言,歌胪士洋行在各地的房产和存货,都已经抵押给这家银行了。而且,银行经理告诉小卡洛斯,他们的账户上只有不到十万皮阿斯特的流动资金,而为露易丝医生购置的一批价值二十多万的医疗器械和药品,他们还没有付款。银行经理说:“卡洛斯先生,按规定我们该封你们的账户了。你的兄长说好这周二来划账的。”
“我不能提取一点现金么?哪怕就一万。我有急用,求求您了。”小卡洛斯咬紧牙关说。
银行经理摊开了双手,“噢,亲爱的卡洛斯先生,不是我不帮你。目前这种状况下,我做不到。”
蒙自县城也遭日本飞机轰炸了,人心惶惶,市面很萧条,许多铺面都关张了,大户人家大都在收拾金银细软往内地逃。街上唯见来来往往的军人和民团,他们盘查行人,神色紧张,在蒙自的外国人也都撤得差不多了。在安南的日本人还没有打过边境哩,小卡洛斯不明白这些人紧张些什么。他本来想去找法国海关的波尔先生喝一杯,交换一下彼此对时局的看法。或许能跟这个老朋友借一些钱,救救他的急。但他赶到法国海关时,才发现海关早关门了,门房告诉他,波尔先生上周就去昆明了。也许不会回来了呢。
他怏怏不乐地回到蒙自县城的歌胪士洋行,邮差这时给他送来一个小包裹,是昆明来的。小卡洛斯拆开一看,噢,原来是秦忆娥的玉簪,昆明的工匠终于把它修复好了,在玉簪损坏的尖部,巧妙地包镶上了一溜黄金,尖锐无比,又和整支玉簪搭配得珠联璧合。为这把玉簪,小卡洛斯几乎跑遍了昆明城,好多玉器店和首饰店都说做不了,这事儿一拖再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老匠人,付出的工钱比重新买一把多多了。
睹物思人,他不能不思念在碧色寨的秦忆娥来。她今天回到家了,她的那个禽兽不如的男人,今晚会要她吗?卡洛斯,卡洛斯,他是一头老虎啊!你明白和一头野兽睡觉的耻辱吗?
唉!这个只为卡洛斯盛开的百合花一样的女人啊,这个浑身散发出神秘韵味的东方女子啊,这个不断激发出男人超越生命激情的尤物啊,她已经在小卡洛斯的生命中无处不在,她已经在一个男人的情爱史上刻下深到骨头的烙印。走在路上,前方会浮现她的芳容,端起咖啡时,耳边会响起她的燕语莺啼,火车轰鸣而过时,情欲会随着火车的节奏冲动起来。那一路散发着百合花芬芳的浪漫旅程,那盛开在列车包房里的野百合花,比新婚之夜婚床上的新娘,开放得更为灿烂多姿,妖艳淫荡。一个再绅士十足的男人,也会追逐黑暗中的淫荡。
小卡洛斯深深后悔,上午在火车上时,哪怕只有十分钟的时间,也该和秦忆娥来一场鱼水之欢。他当时为什么心事要那么重呢?世界坍塌了,更要抓紧时间大爱一场。人生中有些爱的片段,并不在于时间的长短,电光火石般的辉煌,花蕊上凝结的露珠,燕子掠过水面的瞬间,以及茫茫人群中佳人柔情蜜意的匆忙一瞥,都胜过人间无数春光啊!
不行啦,我得回碧色寨去,即便不能在今晚见到秦忆娥,哪怕离她近一点,心情也好受点。或许,我可以今晚就有机会把这玉簪送还给她。
小卡洛斯此刻像一个初恋中的年轻人,再也按奈不住自己野火过山般的思念。他记得六点半县城的火车站还有一班中国人开的寸轨火车去碧色寨,傍晚时就可以赶到碧色寨了,明天他再回蒙自来想办法筹钱。
小卡洛斯要了辆人力车,直奔车站。站台上没有什么人,火车还有半个多小时才会到。小卡洛斯暗自笑自己:为什么那么急?明知道到了碧色寨,秦忆娥也不会来车站接他,他不过是去赴一个无人等候的一厢情愿的约会,不过是想去一个和情人稍微近一点的地方,今晚他连她的身影都看不到。但小卡洛斯相信,回去这一趟是绝对有必要的,他的诗人气质让·在彻底离开碧色寨时,不能不去凭吊一下他们擦出情爱火花的地方——站台,铁道边,网球场,歌胪士的酒吧,野合过的浪漫山岗。碧色寨到处都有秦忆娥的身影,秦忆娥的体香,以及和秦忆娥爱的痕迹,连空气中都漂浮着爱的气息。碧色寨就是秦忆娥的一颦一笑,就是她舒展开的身子,摇荡在小卡洛斯发着爱情高烧的脑袋里,越燃越织热。
他必须回到那个孤独的村寨里去,不是为了见到自己的情人,只是为了更伤感地面对那不可救药的相思。
他想起年轻时自己和凯蒂·姐谈恋爱时的感觉,那时他也经常乘坐火车去海防和凯蒂·姐见面,但都没有这个晚上那么动情急迫、那么愁肠百结。那时他知道凯蒂·姐会在火车进站时,伫立在站台,朝头等车厢里伸向车窗外的一颗脑袋摇晃手中的白纱巾。常常是车还未停稳,小卡洛斯已经在站在站台上张开了双臂,等待凯蒂·姐飞扑进他的怀里。嗯,那也是人生中不多的浪漫时刻,但它像过时的老电影,早已发黄发灰得人影模糊、面目全非了。
每个站台都相似,每趟列车不相同,过尽千舟皆过客,谁人伫立候郎君?小卡洛斯上了火车后甚至天真地想,也许到了碧色寨车站,他会意外发现秦忆娥等候在站台上呢?天若有情,应该让·们有这样的心灵感应;上帝如果赞赏他们的爱,怜悯他们的苦,应该以他无所不在的神力,暗中告诉秦忆娥,你的爱回来了。去吧,去站台上给他一个惊喜吧。去为这笔东西方结合的浪漫爱情增添一笔让·母也会感动的靓丽色彩吧。
寸轨火车的速度只比一个中国的裹脚老太太行走稍快一些。这条中国人自己修的铁路,从它建成那一天起,碧色寨的西方人就常拿它来开玩笑。说它是一个在大地上摇摇晃晃奔跑的大玩具,是格列佛王国的火车,它爬坡时需要老牛在前面牵引,一个西方人上了这样的火车,得把车厢里狭窄的门框拆除;一阵强风吹来,火车可能会出轨。最经典的笑话其实是中国人自己编的,说一个老太太抱着只母鸡上了车,但母鸡跑了,老太太跳下车,逮住了母鸡,还有时间从容不迫地爬上行驶中的火车。
小卡洛斯倒不想跳下火车赶时间,但他的确有些后悔,早知道这火车不能碾平自己焦虑的心情,他还不如雇一匹快马,还不如走路。十来公里的车程,小卡洛斯认为它走了一个世纪。
碧色寨的站台这个晚上空空如也,天上飘着细雨,站台上的路灯下雨丝似千万根银针,针针扎在小卡洛斯寂寞徘徊的心灵。他下了车,没有看见一个熟人,独自在站台上踌躇了一会儿,火车已缓慢远去,消失在空寂的黑暗中。只有铁道远方的信号灯眨着不眠不休的眼,像小卡洛斯固执愚蠢的翘盼。
你怎么像一个初陷情网的毛头小子呢?小卡洛斯再次自嘲。
他沿着铁路边稀疏的路灯光,落寞地向歌胪士酒楼走去。天气有点冷,小卡洛斯想,到家后他要好好喝一杯,最好把自己灌醉,以便睡觉。
浓密的爱意如鲠在喉,像水獭叼到的一条肥美的鱼,而鱼永远是狡猾的渔夫的。
几个披黑色察尔瓦(斗篷)的彝族人迎面走来,当他们走到小卡洛斯面前时,一只大口袋像鳄鱼忽然张开的大嘴,一下就把小卡洛斯吞噬了。他连叫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