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色寨正在发生着悄然的变化,就像一个女人度过了她人生最青春靓丽的时光之后,不经意间就猛然衰老下去了。这种变化不一定是多年以后熟悉她的人猝然相遇,才会感叹时光容易把人抛,就是天天相处的人们,有时也会从某个细节感悟出来:美人终有迟暮那一天啊!
中国军方只用一周的时间,就拆除了从碧色寨到边境车站河口的铁轨,还炸毁了两座大桥,他们连铁轨下的钢枕都拆除了,然后用火车运到昆明,据说是用来修筑从云南到四川的铁路。这些钢枕都是当年从法国海运来的,用了几十年了,依然没有丝毫变形和锈蚀。中国人自己修的寸轨铁路铺的是木枕,费用倒是减少了许多,但在这热带地区潮湿多雨的环境下,几乎年年都看见他们在换铁轨下的枕木。弗朗索瓦曾经自豪地说:“我们的铁路,从铺设到他们的土地上那一天起,就是法兰西永不会磨灭的烙印。”
下行方向的铁轨被拆除,就像抽调了弗朗索瓦的魂,也像抽掉了碧色寨车站一半的地基,让·元气大伤、摇摇欲坠。往昔忙碌的车站现在一天也听不到几声火车的汽笛,野草从站台下的铁道上边长出来,铮亮的铁轨上也蒙上一层发黄的铁锈,机车库里老鼠在筑窝,一些废弃的车皮里甚至钻进了山上的野物。野狗在车站周围和铁轨上转来转去,有些狗甚至是从前铁路东边的洋人们的宠物,他们的主人已经不知所踪,这些饥肠辘辘、浑身肮脏的可怜狗们,瞪着无辜的眼睛,打量着荒凉冷清的站台。车站现在像一个倏然衰败了的王朝,到处是繁华褪尽后的凄凉。洋人宿舍区大都人去楼空,花卉凋零,野草疯长。曾经修剪得体的花园,现在连铁路西边彝族人的农家院子也不如。美国人的亚细亚水火油公司自被日本人的飞机炸中库房后,一场大火让·个碧色寨最大的外资公司元气大伤,再也无法恢复往昔日进斗金的盛况,干脆撤走了。歌胪士洋行往昔夜夜莺歌燕舞的八角楼,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一只珍妮弗小姐豢养的老鹦鹉落寞地站在破败的窗沿上,“牛仔,让·看看你还有几颗子弹。”鹦鹉努力地想替主人唤回往昔的辉煌,但那叫声由于无人应答而倍显凄凉,令人心里发瘆。卡洛斯兄弟似乎也无心恢复这个西方人寻欢作乐的天堂——这两兄弟有一周多时间没有在碧色寨露面了,但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那个据称是全云南省第一块网球场的地方,小卡洛斯和秦忆娥曾以打网球为名,在这里碰撞出许多爱的火花和激情,现在除了一个还未填平的大弹坑和几双不知被谁丢弃的破烂球鞋,再也听不到清脆厚重的击球声和人们的欢声笑语。而铁路西边几家中国人开的大商号也看不到继续留在这里做生意的任何机会,关门的关门,走人的走人。那些为商人们服务的客栈、餐馆、妓院、裁缝铺等,已经门可罗雀、车马稀少了。蜘蛛网结满了雕花木窗,一度让·色寨人稀罕不已的玻璃橱窗,早已破碎得四分五裂,在黑暗的窗口前露出峥嵘的刀锋,像无名野兽的牙齿。几个人老珠黄、深知已不可能靠凋零的青春再转战他乡的老妓女,还固执地依靠在翠怡楼的门框旁,从夕阳下山,一直枯等到太阳初升。过去人群熙攘的站台上那些耍八股绳的搬运工也少了许多,这些靠卖苦力吃饭的人现在坐在铁轨上无所事事,盼望着有一辆火车开来,以让·们的筋骨不会像铁轨一样生锈。
“他们可真会旧物利用,揭别人屋顶的瓦,来为自己挡风雨。”
弗朗索瓦站长坐在荒凉冷清的站台上,心情复杂地对电报室的皮埃尔说。他们现在竟然也会像一个中国的乡下老农民一样,就着一杯凉了许久的咖啡,盼望着一列火车开来,以冲破碧色寨死一样的沉寂。
“铁轨拆了,路基还在。”皮埃尔说,“不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昨天我看见一队赶马的中国人,驮着货物沿着路基往河口去。他们把铁路路基当马帮的驿道呢。”
弗朗索瓦苦笑道:“战争让·类文明倒退,这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例证。”
皮埃尔忧心忡忡地说:“今早我出门时,几株爬藤植物竟然让·推不开门。疯长的野草让·下班后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弗朗索瓦站长,我们该谢幕了。不是吗?”
“当年我们来修这铁路时,中国人称我们为强盗,现在用枪炮打上门来的,才是真正的强盗哩。”弗朗索瓦心酸地说。
“也许不久的将来,该是那些不可一世的日本人在碧色寨享受我们西方人曾经享受到的闲适和辉煌了。”
弗朗索瓦说:“我相信,他们打不过来。这个弹丸岛国,野心就像达到了沸点的蒸汽锅炉,却还在拼命往炉膛里填煤,总有一天,‘嘭——,’这帮狗娘养的会连自己的尸骨都找不到。”
“弗朗索瓦站长,这里的旅客越来越少啦,没有乘客的火车就像是开往地狱的死亡之车。我不得不很遗憾地告诉你,我要走啦。”
弗朗索瓦望着寂寞的远方,没有说话。皮埃尔一走,车站上的西方人除了垂垂老矣的布格尔神父,就只剩下他一个光杆站长了。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像那些正在生锈的铁轨一样,也让·己的人生终老在这个偏远的小村庄。
如果说一场战役失败后,一个面对遍地溃逃士兵的将军剩下的荣誉就是最后一个撤出战场的话,那么,作为法国铁路公司碧色寨特等车站的站长,弗朗索瓦希望自己将是碧色寨车站送走最后一班火车的人,并做它的最后一名旅客。
但是有人似乎不给他这样的机会。黄昏时,一只乌鸦的叫声引来两个装扮怪异的彝族人,他们来到站台上,递给弗朗索瓦一张纸条。弗朗索瓦打开看了看,眼皮急速跳动起来。
“我们的朋友有麻烦了。”他对在藤椅上已经昏昏欲睡的皮埃尔说。
“谁?”
“大卡洛斯。”弗朗索瓦把纸条装进上衣口袋,“我早就预料到这个行事诡异的家伙会惹出祸来,我去看看吧。唉,这个希腊的流浪汉,谁叫我们一起修过这条铁路呢。”
“他怎么了?”
“困在山洞里了。好像是这样。”
“在哪里?我陪你一起去吧。”
“算啦,你还是回去收拾自己的行装吧。这可不是一件好差事。”
皮埃尔看见弗朗索瓦站长在暮色中蹒跚而去,两个彝族人跟在他身后。皮埃尔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因为过去那些彝族人在西方人面前,从来都是低头弯腰的,而这两个来送纸条的人,气宇不凡、神色严峻,就像两个前来捉拿犯人的警察。
皮埃尔本想冲他们的背影喊一句:干吗不去叫警察?可碧色寨车站自从中国军人接管后,铁路警察分局就撤销了,皮埃尔感到自己很无助。这种无助感其实在巴黎沦陷那天就开始有了,他们现在是没有祖国的弃儿。
直到皮埃尔浪迹天涯回到祖国的许多年后,他还回想得起这个乌鸦恬噪的寂寞黄昏,回想得起弗朗索瓦孤独的背影,在空空的站台随着两个彝族人越走越远,越远越模糊,越模糊越寒碜孤单。曾经在碧色寨车站风光十足的弗朗索瓦站长,就这样像一个在暮色苍茫中的空旷大舞台上寂然离去的主角,永远从西方人的视线中、从这条他服务了一生的铁路线上消失了。
“杀人是不思不虑发生的事情,拐人媳妇是机心谋求的结果。”
黑暗中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小卡洛斯从昏迷中醒过来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之前又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头仍然被一块黑布罩着,双手和双脚则被捆在一根木桩上。好像是这样。
想起来了,他天黑时回到碧色寨,他在铁路边被人打昏后劫持了。但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长时间。
是一场噩梦吧?
那个声音又在说:“因此,在我们这里,杀死一个人,赔银子就是了。每条人命都有价的。而拐人家的媳妇,那就不是银子可以解决的事情啦。”
“你是谁?”小卡洛斯有气无力地问。
“翻墙越院,非奸即盗。你翻了谁家的墙,偷走了哪家的宝贝呢?”那个声音像一个狡猾阴险的法官,明明所有的证据他都掌握了,但他就是要人犯当堂招供。似乎这是每个审讯者最大的快乐。
“我没有。”小卡洛斯还是昏沉沉的,努力在捋清思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在梦里还是梦外?
“嘴还像犁头一样硬!给我揍他!”
小卡洛斯感到自己的脸、胸、腹被人像打沙袋一样狠狠地击打,嘴里满是咸咸的血,这倒让·清醒了,这不是在噩梦里,是在地狱里啊!
“请住手。是……是土司……先生吗?”小卡洛斯用最后的力气喊道。他明白落在谁手里了,就不打算活了。
“先生,哼!”普田虎土司自己上前来,一把扯掉小卡洛斯头上的黑布,“你们这些把蜜抹在嘴巴边的洋老咪,认不认得这样一个道理,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地上的什么事情它都看得清楚。你以为隔山做坏事,人们就不知道?地保佑你三天,天保佑你三天,人间保佑你三天,三三九天后,必定要暴露。”
小卡洛斯慢慢适应了周围的环境,他似乎是在一间很黑的屋子里,周围有几个彝族汉子打着火把,普田虎土司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我很抱歉……”小卡洛斯有气无力地说。
“哈,你把人家的香火案都打翻了,还跑上去撒尿。这是畜生都不会干的事情!抱歉?你说得像蒲公英那样轻啊!就像你们洋老咪当年来修铁路,说是只要三尺宽的地,却让·们的牛羊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到现在都没有听到一句道歉的话哩。”
小卡洛斯努力让·己镇定下来,他已经不感到害怕了,既然已经落到了老虎嘴里,怕又有何用?
“土司先生,请听我说,我本来是想来找你好好谈一谈的。我们或许可以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谈什么?没有哪个小偷偷了人家的东西,还转回来给主人家谈判的。你再羞辱我,老爷我一刀砍下你的头。”
“请别用‘偷’这个词好吗?我们都是有教养的人。”
“哼,有教养的人会干非奸即盗的事情吗?我们彝族人的规矩是:你偷走人家的猪,砍一只手;牵走人家的牛,砍一只脚。错事做了三十件,要遭蛇咬,坏事做了一百二十件,要被雷轰。而偷人家的女人,砍头都算是轻的了。女人导致的事情大,野猫引起的山火旺。你知不知道,女人经常引起我们氏族之间的战争?”
土司抽出了腰间的刀,横在小卡洛斯的脖子前,他转动着刀把,阵阵寒光咄咄逼人。但与刀锋的锐利相比,普田虎土司的眼光却在犹豫。
小卡洛斯透过刀锋敏锐地捕捉到了普田虎土司的怯弱,他在中国生活几十年了,深知作为一个洋人拥有的尊贵和优越,洋人不是那么好杀的。摇曳的火光中土司显得失落而憔悴,脸色像被霜打过的枯叶一般,深刻的皱纹被恼怒的肌肉挤压得横七竖八、左右跳动。这个当年战败过八角楼的珍妮弗小姐的野蛮人,现在也老了,不得不用他那些土族人的原始法律来吓唬人了。他在这个地方拥有国王一样的权力,但他却没有守住自己的女人,更没有得到女人的爱情。这就像一个常胜将军,却打输了最后一场战争。因此他才显得苍老、愤怒、孤独。
“尊敬的土司先生,你可以砍下我的头,我无怨无悔,因为我是为我的爱情而死。我只是请求你怜悯你的妻子,她有权力得到爱情。请不要迁怒于她,把所有的惩罚都加在我的身上吧。”
普田虎土司冷笑道:“嘿嘿,你小看我们彝族人了。我们男人们之间,可以为女人杀得血流成河,但女人的头发我们都不会动一根的。”
小卡洛斯看到了一丝希望,“嗯,你们倒是知道荣誉的野蛮人。我很佩服你们的高尚。尊敬的土司先生,请允许我告诉你,这样有伤一个男人尊严和名誉的事情,如果发生在我们洋人身上,要么你们自行商议离婚,受到伤害的一方得到相应的赔偿,要么我们去找法官解决。”
“哈,老爷我就是这里的法官,彝家人夫妻争吵,邻里纠纷,土地分割,老爷我想怎么判案就怎么判案。”
“土司先生,我相信你的公正。可是,这是涉及到你自己的事情,你怎么可以做到公正判案呢?在我们那里,这种情况下法官是要回避的。你即便判我被砍头,你会由此而感到骄傲吗?像这样捆住我的手脚砍杀我,是懦夫才做的事情。”
普田虎土司愣了一下,他的软处被小卡洛斯击中了,就像他拥有无上权力的骄傲被人踩在了脚下。他不自信地嘀咕道:“可是,可是谁都看出来了,你偷走了我的女人,你羞辱了一个土司的脸。”
小卡洛斯就像帮人出点子解惑一样,殷勤地说:“土司先生,还有一个办法可以为你找回尊严和骄傲,那就是我们决斗。”
“决斗?”
“是的,决斗。我们一对一争胜负,就像你们彝族人过火把节时摔跤一样。你靠自己的勇气与力量打败了我,你才真正找回了自己的面子和荣誉。”
普田虎土司逼近的刀锋离小卡洛斯远了,他定定地瞪着眼看小卡洛斯,似乎在想,以他现在的老迈之躯,能否杀死这个身板还硬朗的洋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舞刀弄枪了,他在女人身上已经消耗尽了男人的大部分元气。火车开通以后,他连马都很少骑了。一条汉子马背上的雄风、疆场上的厮杀、面对仇家的血性,这些年都被财富、女人、以及舒适的生活浸蚀消弭得恍如昨日之梦啦。
“你们用什么决斗?”土司显得有些好奇。
“刀或者枪,由受到伤害的一方决定。也就是说,如果你愿意赢回自己的荣誉的话,由你来定。”小卡洛斯现在就像不是在谈自己的生死问题,而是在商议一笔买卖。连他自己都为这份从未有过的勇气感到自豪,这样的果敢和冒险精神,从前只有他的兄长大卡洛斯才具备。
普田虎土司将刀收回刀鞘,围着小卡洛斯转了一圈,仿佛在打量他这个对手到底有多大能耐。小卡洛斯暗暗地嘘了口气。
土司忽然又说:“凭什么要以你们洋人的方式来了断我们两个的仇呢?”
小卡洛斯冷笑道:“你害怕了?”
普田虎土司果然被激怒了,他抓着小卡洛斯的衣襟低吼道:“你这狗日的洋老咪,老爷我的生命中从来就没有‘害怕’这个词!我要用我们的方式和你决斗。”
他又转身对手下的人豪迈地说:“给他解开绳子,给他酒,肉,荞麦粑粑,让·个明天就要被我杀死的人好好吃喝。”
“谢谢你的慷慨。”小卡洛斯微笑着说,“尊敬的土司先生,我会奉陪到底的。即便我将在决斗中被你杀死,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请让·见秦忆娥一面,可以吗?”
“别想!”
普田虎土司说完转身就走,在走到牢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慢慢转过身来,“你……你真的愿意为她去死?”
小卡洛斯缚在身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了,他站了起来,挺起了胸,攥紧了拳头,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秦忆娥就是他生命中的女人。如果说刚追求秦忆娥时带有某种情感游戏的成分,不过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中年男人耐不住妻子不在身边的寂寞,以及对前一场爱情的失望和对东方女子的猎艳,那么此刻的小卡洛斯就是一个标准的为爱而战的情种。他以一生中从来没有过的豪迈和勇气说;
“我愿意。”
普田虎土司有些张惶地瞪着小卡洛斯,一时找不到话讲。两人在昏暗的牢房中较着眼力,最后普田虎土司败下阵来,他再次转身离去时嘀咕了一句:“真不明白你们这些洋老咪,总觉着什么都是别人的好。好多年前,我还参加过你的婚礼。他妈的,这么些年来,我把豺狼当了朋友。”
小卡洛斯冲土司的背影说:“土司先生,我还把你视为朋友。在我们看来,朋友是一回事,爱情又是一回事。”
“去你妈的,老爷我再不跟畜生养的做朋友啦。”普田虎土司头也不回地说。
毕摩独鲁从来没有面临过如此艰难的抉择,是维护独鲁氏族的荣誉,还是继续当一个颜面扫地的毕摩。维护荣誉就要死人,继续当毕摩则形同猪狗。毕摩独鲁必须做出选择。
很多年很多年以来,彝族人以氏族为单位生存繁衍在这片土地上,碧色寨的毕摩独鲁这个氏族像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庇荫着有着同样血脉的子孙。他们中有放牧的、种的、经商的,而当毕摩的家族,向来为独鲁氏族的骄傲。现在,这份骄傲不在了因为毕摩独鲁唯一的儿子阿凸死了。
毕摩独鲁的香火要断绝了,这让·一夜之间花白了头——大卡洛斯那天早晨还以为是毕摩头上的霜呢。
毕摩独鲁被大卡洛斯救下来后,一直不知道碧色寨那边的消息。到和大卡洛斯出来寻宝,借宿在本氏族人家中时,才知道这个噩耗。尽管这些年来阿凸迷上了洋人的火车,还当了火车司机,但毕摩独鲁始终坚信,阿凸终有一天会回来的。彝族人说:不吃不行的是粮食,不养不行的是牛羊,不护不行的是氏族。氏族中的成员一人有事,整个氏族的成员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没有哪个彝族人会忘记自己的血脉,他们是鹰的子孙,虎的后代。天上的鹰在飞,地上的老虎在跑,彝族人就知道回家的路。
是洋老咪杀死了阿凸。毕摩独鲁当时欲哭无泪,心如死灰。魔鬼的狞笑回响在空旷的灵魂深处,把人的魂、魄、灵往寂静虚无的地狱里赶。毕摩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那天晚上,氏族里的人们都来安慰毕摩独鲁,一个氏族里的阿老俵说:“狗日的东洋鬼,在天上杀人,我们要找他们报仇都够不着。”
毕摩独鲁木木地说:“不是东洋鬼,是西洋鬼杀了阿凸啊!呜……呜呜……”
他终于哭出来了,在黑暗中像失去幼崽的野狼的嗥叫。“他们就是站在冥河里向阿凸招手、诱惑他去开火车的鬼啊!他们修进来铁路,开进来火车,把我们的一切都改变了。他们的心不是人心,是鳄鱼蓝色的心,因此他们用铁路、火车,吞吃了我们的财富,吞吃了我们的孩子。多少年前我就说要斩杀他们的铁路,可是我的法力还不够啊,呜呜……”
在大卡洛斯被跳蚤的疯狂进攻中依然酣睡的那个晚上,独鲁氏族的人们在一个活了103岁的老者召集下,开了一个关乎氏族名誉的家族会议。毕摩独鲁的香火断了,源远流长的家族传承被残酷地斩断,他们必须报仇。
有人提出既然阿凸的死要算在洋老咪头上,那就把隔壁的那个大块头捆来杀了,用他的小命来祭奠阿凸。但毕摩独鲁不同意,一则作为毕摩,他不能杀人,二则他和大卡洛斯并没有什么仇,更不用说大卡洛斯还把他从枪口下救出来了呢。他只对碧色寨火车站的弗朗索瓦站长有仇,并且不共戴天。
103岁的长者说:“独鲁氏族没有受到过这样大的打击和侮辱,我们以后到哪里去找你这样博学的毕摩?我们独鲁氏族的人今后送祖灵、把亡者的灵魂超荐回祖先之地时,没有了本氏族的毕摩诵经引路,亡灵将如何找到归乡之路?活着的人脸上的光彩又在哪里?毕摩独鲁,人说有金银不如有武器,有武器不如有田地,有田地不如有奴隶,有奴隶不如有儿子。你失去了一个彝族男人最紧要的东西了,你得给祖先有个说法。”
毕摩独鲁哭丧着脸说:“可是毕摩不能杀人。”
103岁的长者耳清目明,循循善诱:“你不是说洋人的心是蓝色的吗?那说明他们不是人,是闯来这个地方的另一种野物。可能他们连长掌动物都不是,尽管他们也有人的样子,有手有脚,可魔鬼也有鼻子有眼哩。人心就是一个鸡蛋,平常被外壳包裹着,里面的蛋黄就是人的心脏啊。蛋黄如果不是红色的,那它会孵化出什么样的物种呢?不是魔鬼就是妖怪。你当毕摩的,上管天上雷,下管地上鬼。斩杀妖魔鬼怪,是你做的正事。阿凸年纪轻轻的就死了,你得为氏族切断凶性路,不能让·人魔鬼再来危害我们了。”
那个时代死亡是彝族人小心敬畏着的事情,既与人的命运有关,也由神鬼控制。彝族人把不同性质的死亡分为四类:幼年夭折,中年病故,凶性死亡,年迈逝世。凶性死亡是横死、暴死,被认为是最不吉利、最可恶可悲的死亡,就是被“站在冥河里向岸上的人使迷惑之术的鬼诱骗去的。”有人家遇到这样的事,就要请毕摩来驱魔赶鬼,为生者襄灾祈福。
看来,为了氏族的荣誉,毕摩独鲁不得不做出一个悲伤万分的决定:为自己的儿子来做这场“诅咒凶死鬼,切断凶性路”的法事,它必须用魔鬼蓝色的心来祭奠。他也知道,这将是他当毕摩一生中的最后一场法事。
经过氏族里急于复仇的人们周密的策划,他们利用大卡洛斯寻宝的急迫心情,把他引入那个山洞困起来,然后让·给弗朗索瓦站长写求援信。当弗朗索瓦见到大卡洛斯时,才发现自己就像一脚踏入十八世纪的美洲印第安野蛮人部落,周围都是赤裸着上身、腰间围着用草编裙子的野蛮人。他们古铜色的身子上,左右两处胸肌上用浓重的红、白、黑三色画成大小不一的同心圆——看上去像女妖的乳房,腹部再画一个,有的还在脸上、脖子处涂满五颜六色的神秘符号。他们仿佛要极力把自己打扮成原始人的模样,以吓唬弗朗索瓦这样的现代人。在弗朗索瓦还没有来得及欣赏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史前部落风俗展示时,原始人一拥而上,把弗朗索瓦放倒,将他捆了个结实,然后绑在一棵树上。而大卡洛斯已经被绑在旁边的一棵树上了。
这是一片生长得很密实的松树林,一些古松看上去至少有数百年了。天已黑尽,但树林里被彝族人的火把照得恍如白昼。弗朗索瓦一时不清楚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他看见了旁边的大卡洛斯,脸色苍白,蓬头垢面,目光呆滞,像挂在树上丢失了灵魂的一堆烂肉。
“嗨,你干了什么好事,让·们这样对待我们?”弗朗索瓦问。
大卡洛斯垂头丧气地说:“弗朗索瓦站长,我很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他们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发现了他们祖先生活过的一个山洞,没有找到一丝宝藏的影子,他们却把我劫为人质,是他们让·写信给你的。这些谎话连篇的野蛮人,我被他们骗了,哪里有什么宝藏啊?看看他们穿的,吃的,用的,就该明白这是一个多么穷困的民族。只有原始人才会这样,把所有的财富都穿在身上。他妈的,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还是不了解他们。”
“唉,难怪你要冒那么大的风险救毕摩,你就会给我找麻烦。那个毕摩怎么不来帮我们?”
“帮我们?”大卡洛斯苦笑道:“这一切都是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操控的,我们今天恐怕要被砍头了。”
“为什么?”弗朗索瓦惊讶得大张了嘴。
“为了斩杀人间的魔鬼。”一个声音从弗朗索瓦的侧面传来,他费力地转过头去,看见了老毕摩独鲁。他的打扮更奇特,头上缠着黑包头,两块红色的麻绳编织物挂在耳边,脸上用浓重的红白黑三色一边画一个同心圆,鼻子、眉毛画成红色的,嘴唇则画成白色的。毕摩的身上披一件土制白麻布大褂,腰间用草绳系紧,没有穿裤子,赤着一双坚硬枯瘦的脚,看上去像一个印第安部落的酋长。
“噢,我的朋友,您这是又要赶鬼了吗?”弗朗索瓦故作轻松地说。他倏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得的那场怪病,毕摩独鲁到他家里来赶鬼做法事。那时他身边的西方人以看小孩子做游戏——或者看马戏——的心态来对待之。不过弗朗索瓦直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自己的病是不是被比毕摩独鲁所说的鬼引起的,又被他赶走的。
“洋老咪,今天要赶的是你了。”毕摩独鲁显出厌恶的神情,弗朗索瓦从来没有发现这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如此傲慢。
“哈哈,你的幽默可不是时候,我的朋友。快放了我们,我会原谅那些捆绑我们的野蛮人的。”
“野蛮人?”毕摩独鲁忽然亮出了手中一把三尺长的尖刀,让·朗索瓦和大卡洛斯都吓了一跳。“是,你说得不错。从你们来到我们这里时起,就把我们看作是野蛮人。我们不认得铁路是怎么回事,火车又是什么东西;我们也不认得你们带来的那些水火油、会唱歌的饼子、隔着大山说话的话匣子。我们只认得,你们把一条恶龙引到我们的土地上来了,没日没夜地吸走我们的财富,让·们的牛羊找不到回家的路,让·们的儿子不认父亲,让·们的香火……断了传承。”
“唉,可怜的毕摩,这么多年过去啦,你还是不喜欢我们的火车带给你们的改变。”弗朗索瓦哀叹道。
“这山,自古就有,这水,自古就流,为什么要改变呢?只有魔鬼才想改变它们,因为魔鬼跟我们人有不一样的心,就像你们。”
“我们?”弗朗索瓦高声说:“我们和你们不都是人吗?我,还有富有勇气的大卡洛斯先生,不是冒着巨大的风险从刑场上救下你的命来了吗?尊敬的毕摩,我们都是有爱心的人啊。请不要再把我们当你神话故事中的魔鬼了。”
毕摩独鲁愣了一下,似乎被弗朗索瓦的话打动了某根神经。他双手握住手里的尖刀,微闭双眼,仰头望天,口中念念有词。他在祈求天神的护佑,氏族里的青壮汉子们都在四周望着他,希望他做一个毕摩应该做的事情——斩杀魔鬼。但是他与这两个洋人几十年来的恩恩怨怨,以及他作为一个彝族祭司的职业操守,让·真不知道该如何像在虚拟的法事仪轨中斩杀想象中的魔鬼那样,杀一个洋人。
“看起来你们像是跟我们一样的人,但你们做的事情,却没有一件不是魔鬼喜欢的。”毕摩喃喃地说,仿佛进入了某种迷幻状态。
“主啊!我们究竟做什么了,让·如此对待我们?”弗朗索瓦仰天长叹。
毕摩忽然像从梦中醒来一样,严肃得就像指认一个罪犯。“你就是那个站在冥河里的鬼,勾引走了我的儿子阿凸。先是迷惑了我儿子的灵魂,再夺走了他的命。我毕摩独鲁,一生斩杀了那么多魔鬼,跟他们结了仇,他们就派你这种长有蓝色的心的鬼来害我。”
弗朗索瓦有些明白了,他们今天受到如此“礼遇”,并不是因为他在国民政府那里诬指毕摩为通敌的汉奸,而是阿凸之死的账,看来要算在他的头上了。
“尊敬的毕摩,对您儿子的死,我很遗憾。但即便你今天杀死我,我也要告诉您,我们西方人跟你们一样,不是什么魔鬼,也没有蓝色的心。我,大卡洛斯,所有在碧色寨工作生活的西方人,你们所说的洋老咪,都和你们一样,是一颗血肉做成的心。”
弗朗索瓦心底里忽然升华出耶稣殉教般的悲壮和苍凉,他高声说:“如果您非要证明这一点,您划开我的胸膛看看就知道了!”
“天神也是这样告诉我的。”毕摩独鲁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抖动起来,那是一个人内心的矛盾挣扎搅得五脏六腑都骚动不安,才牵扯到人的面部和五官都错了位。毕摩持刀抵近了弗朗索瓦,一把扯开了他衣襟的纽扣,露出弗朗索瓦苍老多毛的胸膛。树林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就燃烧起来了,彝族人挥舞着手中的火把和兵器,发出了围捕猎物时的尖叫,“呜嗬嗬——杀了他。”
大卡洛斯这时在一边急得高喊:“嗨,毕摩独鲁,别干蠢事!我可以对我们的天主发誓,弗朗索瓦站长对你的儿子十分爱戴,让·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这句话帮了倒忙,激怒了毕摩独鲁,“骄傲?今后我独鲁家连为我送祖灵的人都没有了!这就是你们给我的骄傲?”
毕摩独鲁转身从一个族人手中接过一碗酒,仰头喝了,然后一口喷在弗朗索瓦赤裸的胸膛上,浓烈的酒让·朗索瓦睁不开眼。待他忍着刺痛费力睁开眼睛,他看见人们脸上的愤怒,看见一束束火把在跳跃晃动,像一棵棵燃烧的心,看见毕摩手上不断晃动的尖刀,以及他眼睛里毅然决然的目光,还看见大卡洛斯颓丧地摇头,以及在多年前面对暴动的筑路劳工架在脖子上大刀,都未曾有过的绝望。
他问大卡洛斯:“他们真的要杀了我们?”
大卡洛斯悲凉地看着弗朗索瓦,像布格尔神父在教堂里朗诵《圣经》一样说:“时辰到了,人子的光荣就要得到见证。弗朗索瓦站长。”
毕摩的刀锋逼到弗朗索瓦的胸膛时,他灰蓝色的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但他很快恢复了一个火车站站长的尊严。
“主啊!请你宽恕我。我们的铁路修到一个神话王国里去啦!主,请你告诉我,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小卡洛斯终于见到他日思夜想的秦忆娥了,但这次见面两个情人就像站在银河的两端,携子之手,与子偕老,可不那么容易。
那时,他被推到一个圆圆的土坑之下,四周的坑壁约有三四米高,圆坑四周都站着土司荷枪实弹的卫队。秦忆娥被土司手下的人看管着,哀戚地望着他,而普田虎土司则坐在一张藤椅上,捧着他的水烟枪,面无表情。
小卡洛斯没有在秦忆娥身上看到受到殴打的痕迹,这让·很欣慰。但爱的折磨比皮鞭和拳头更残忍。恋人瘦了,憔悴了,脸色苍白,眼窝发黑,目光凄楚,往日美丽绝伦的面庞上柔和的线条仿佛被残酷的现实之刀砍得七零八落了,圆润精致的下巴也成了“V”字型,小卡洛斯曾经长久地含着它,就像含着一块试图将之融化的甜美巧克力。这东方美人身上的一切都是温软的,柔和的,香甜的,令人沉醉的。那些相依相偎、纵情狂欢的时光,那些浪漫烛光下的凝视、湖边杨柳下的徜徉,就像天堂里的美景,现在连想象一下内心都会发颤。
“别老盯着别人的老婆看了,不该看的看多了,眼睛会长疮。时辰到了,你准备好了吗?”普田虎土司鄙夷地说。
小卡洛斯定了定神,是的,现在他要为自己的爱情而战了。这是他一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关键时刻,是生命的转折点。
“我准备好了。你呢,土司先生?”
“我?哈哈,我早为你准备好了。”普田虎土司扬了扬手,他身后的卫队闪向两边,一个大汉用铁链牵着一头半大的老虎,赫然立在圆坑边上。
“嗨,你这是干什么?”小卡洛斯的头发都立起来了。
“你不是要决斗吗?这是你的对手。”
“啊?你这是罗马的角斗场吗?”小卡洛斯没有想到普田虎土司竟然会出这一招。昨晚土司说要用他们的方式决斗,小卡洛斯穷尽了自己在碧色寨几十年的经历,想象他们将如何用彝族人的方式一决高低。他参加过彝族人的火把节,祭龙节、祭火节、猎神节等多种节日。这是一个喜欢过节的民族,如果你愿意,每一周你都可以在各个彝族村寨参加人神共娱的不同节日和祭祀活动。小卡洛斯见识过彝族人在这些节日里的摔跤、斗牛、赛马、射箭。他认为这些竞赛方式都很温和,不至于伤及性命。其实他并不希望在这场决斗中有人死亡,不论是他还是土司。如果双方能非常绅士地定出输赢,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不知道老爷我和尊贵的老虎是同一个家族吗?彝族人都知道,这老虎不是我的爹,也不是我的兄弟,它就是我。我睡觉时,它帮我守着我的领地,我醒来时,它藏在我的身体里。谁让·爷我不高兴了,他就会被老虎吃掉。所以嘛,今天它代表我出战。”
秦忆娥曾经在小卡洛斯怀里哭诉说,她是在跟一头老虎睡觉。当时小卡洛斯认为,这不过是指土司的兽性,一个在美色面前不知道如何尊重女性、取悦女性的乡下佬。可现在面对一只和土司同时出现的老虎,小卡洛斯也难免心里犯嘀咕:难道这个家伙真和老虎是同一种动物?
“卑鄙无耻的家伙!懦夫!”小卡洛斯喊道。
“卑鄙无耻的是你。害怕了吧?嘿嘿,如果你答应我,明天滚出碧色寨,再也不要回来,老爷我就不吃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