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索瓦和大卡洛斯将老毕摩带到离碧色寨有几十公里的开远车站,那里有一个铁路上的行车公寓,平常只给往来的火车司机住宿,不受地方官员的管辖。这个边陲小城通铁路的这几十年也日益繁华起来,法国铁路公司的很多大机构都设在这里,像机车修理厂、铁路警察医院、火力发电厂等,在这里生活的西方人比碧色寨还多。开远车站的站长爱德华是弗朗索瓦的徒弟,过去在碧色寨车站干过。他以为老毕摩是一个反对政府的赤色分子,但既然弗朗索瓦甘愿冒那样大的风险将他送来,这人一定和师傅关系非同一般。“交给我好了,现在我们都是国民政府不受欢迎的人。”
“这个可怜的人有了些麻烦,受到了惊吓,你先让·住几天。然后,这位卡洛斯先生会来带他走。”
救下毕摩独鲁来虽然让·朗索瓦站长庆幸不已,但如何安置这个死囚犯,却是一个难题。他肯定不能再在碧色寨一带露面,弗朗索瓦站长还是担忧这会最终给自己惹来麻烦,毕竟,现在已不比从前了。他的雇主已经不是法国铁路公司,而是国民政府。
“没有关系的,中国人现在还没强大到敢于来搜查法国铁路公司的行车公寓。”大卡洛斯不当多大回事情说,“爱德华站长,我会付清这个彝族人所有的费用。”
弗朗索瓦说“卡洛斯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现在是中国的军方在管理这条铁路。”
“我这里也住进了一个连的武装宪兵,调度也是他们的人了。”爱德华站长说。
“先生们,你们要知道,这是一个被他们枪毙了的人,他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了。”大卡洛斯说。
弗朗索瓦站长嘀咕道:“真不明白你是怎么买通行刑队的?他那天不是当着那么多的人枪毙了吗?”
大卡洛斯说:“在这个国家有句谚语,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一根金条,足以让·们认为的一个汉奸活下来,行刑队的士兵奉命在枪膛里装空包弹,嘿嘿,明白了吧?”
“我的主啊!”爱德华站长感叹道,“他是你什么人啊,让·值得为此付出?”
“噢,他是彝族人的红衣大主教,弗朗索瓦站长的救赎。”大卡洛斯说。
爱德华站长耸耸肩,“我们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关心这个国家的人们,但我们却要被赶走了。”
弗朗索瓦问:“你不打算留下来继续干吗?”
“噢,亲爱的弗朗索瓦,”爱德华叹口气,“说实话,我早就厌烦这里啦。我要去美国,哪怕是去当难民,但至少那里现在还没有战争。”
滇越铁路线上做管理工作的西方人,大约有三分之二都在打算离开,中国人似乎也不希望他们都能留下来,他们只要一些能当师傅和教师的,到他们学会了如何运营这条铁路,也许就是弗朗索瓦被解雇的那一天。弗朗索瓦当然明白这一点,前途大家都不乐观。
三个有些落魄的西方人在爱德华的家醉了一晚上,第二天,弗朗索瓦站长要赶回碧色寨,而大卡洛斯还不想走,他说要留下来陪老毕摩几天,等他适应了再说。弗朗索瓦总觉得最近一段时间大卡洛斯和毕摩走得很近,行踪诡秘。日机大轰炸前,大卡洛斯经常带着毕摩独鲁去山上打猎,一去就是七八天。他还听说大卡洛斯在学彝族文字。难道这个家伙真成圣徒了?
不过,弗朗索瓦倒希望这几天有人陪陪毕摩独鲁,他临走时特意对大卡洛斯说:“先别告诉毕摩阿凸的事,一颗再坚韧的心,也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等他缓过这些天,再说吧。”
就在大卡洛斯送弗朗索瓦上火车的时候,他竟然在站台上看见了自己的兄弟和秦忆娥,他们手挽着手,亲密无间的样子,在匆忙上下车的人群中显得旁若无人、鹤立鸡群。
弗朗索瓦对大卡洛斯挤了挤眼睛:“主,在这战火纷飞的世界,看看你兄弟干的好事。”
大卡洛斯说:“看来那些浪漫的传说是真的了。妈的,强悍的是命运。卡洛斯家族的人,找到的不是爱情,都是麻烦。”
已经有人对秦忆娥总是往歌胪士洋行跑颇有微词了。在得知巴黎沦陷的那天晚上,碧色寨的法国人都在电报室灰心丧气、流爱国的眼泪。唯有小卡洛斯和秦忆娥却在歌胪士酒店的酒吧里喝酒调情。这一幕连大卡洛斯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当时对小卡洛斯说:“嗨,老弟,这个世界的失败够多的啦。你可别把自己的人生也栽在失败的漩涡里去了。”
上周,小卡洛斯陪秦忆娥又回了趟昆明,秦忆娥跟普田虎土司说是要回去检查身体,而小卡洛斯则告诉大卡洛斯他要去清点一下昆明那家分行的库存。在向普田虎土司摊牌之前,这对在情欲的深渊里已经不能自拔的人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一到昆明就住进了外国人常去的大华饭店,两人一进门就滚到了床上,昏天黑地地做爱。昆明教会医院的法国医生根本没有机会检查秦忆娥的身体,因为小卡洛斯已经把这细腻柔软的东方女人的身子日夜拥在怀里,吻它,搓揉它,快乐它。
对于年过五十的小卡洛斯来说,这是他在远东冒险生涯最后的辉煌,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他从来没有享受到过如此的激情浪漫以及异国女子的风情和温柔,而秦忆娥也从没有经历过和一个绅士在做爱时,让·间停滞的长吻,让·体融化的热度,让·魂出窍时的飞翔。和一个绅士在充满肉欲的大床上寻欢作乐,让·找到了做一个女人的尊贵、荣耀、满足,以及来自男人发自肺腑的赞叹——噢,我的造物主,您竟能创造出如此优雅绝伦的形体!我的主,看这东方丝绸一样润滑的肌肤啊!噢,我的百合花香的女人!这专为我盛开的小百合啊!而秦忆娥在高潮来临时的癫狂中发出的呓语,则充满令人心惊的受虐色彩——
揉碎它吧,揉碎它。揉碎这朵为你而开放的百合花!求求你啦卡洛斯,求你像火车开过来一样压碎它。
这常常让·卡洛斯张皇失措,像山坡上失去制动的火车,呼啸着奔向快感的深渊。
在昆明那几天,秦忆娥也没有时间回她母亲家。由于她不知道自己目前的状况,会让·个靠残存的虚荣支撑生命余辉的黄老孃感到光荣还是失望,因此,干脆就让·己做一回真正的女人吧。感谢上帝,最好还是不要让·老孃知道她的女儿在重蹈其做人小妾的命运覆辙之后,再去做人家的情妇。如花似玉的千金啊,当年坐过“米其林”专列的女儿啊,现在终于得到了一份见不得阳光的爱。
甚至在回来的火车上,当他们的火车到了开远县城,下一站就是碧色寨,这意味着自由的短暂终结。这让·个已经爱得如漆似胶的情人竟然有了末日来临之感。他们几乎同时做出浪漫的决定:干嘛不在这个没有人在意他们私情的县城再呆上几天呢?反正在碧色寨那个弹丸之地,没有情爱足以浪漫泛滥的空间。更何况,碧色寨对两个抉择艰难的人来说,一个将再度沦为美丽的囚徒,一个则必须面对残酷的战场。但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刚在开远火车站下车,就碰见了大卡洛斯和弗朗索瓦。
歌胪士洋行在开远县城本来也有个分行的,但小卡洛斯竟然都没有过来看一下。在开远分行的办公室里,大卡洛斯和他的兄弟谈了一次话。
“老弟,你知道土司有多少人枪的卫队吗?”
“当然知道。弗朗索瓦站长当年还和他们打过仗。”小卡洛斯说,眼睛却在望着隔着两张桌子、独自坐在窗户边的秦忆娥。
“你身上会被子弹打成蜂窝眼的。”
“也许,我们可以通过谈判来解决问题。秦女士也是这样的意思,她希望能和她丈夫体面地离婚。她愿意以放弃一切财产来换取自由。”
“别天真啦,我亲爱的兄弟。”大卡洛斯往秦忆娥那边望了一眼,“在这个国家,女人就是男人的财产,你在中国白呆几十年了。”
“如果他们认为女人是可以买买的,我可以为此做出赔偿。”
“噢,那不是让·倾家荡产的问题,而是要了你的命的大事啦。”
小卡洛斯沉默不语了,这正是他的担心。他倒是愿意为爱情而死,但他不敢想象自己死后,秦忆娥将会怎样。这是一个让·死不瞑目的问题。
“老弟,给你一个建议。”大卡洛斯往烟斗上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如果你真觉得这个女人是自己生命中不可缺的,就带着她远走高飞吧。就像咱们的老爹,当年他流浪到马其顿有了一个心爱的女人,然后才有了你一样。妈的,你可真是继承了一笔倒霉的遗产。”
小卡洛斯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跟他的兄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好吧,哥哥,战争看来迟早是要打到碧色寨了,我们结束这里的生意吧。把歌胪士洋行转手出去,再找一个没有战火的地方做事。哥,没有你,就没有歌胪士洋行的今天。我只希望能分到三分之一的股份就是了。你认为呢?”
大卡洛斯吐出一口浓厚的烟,把自己的头都遮住了,“唉,我亲爱的兄弟,分一半给你我都愿意,但可能只刚好够你们回欧洲的路费。”
“这怎么可能?”小卡洛斯声音高起来,引得那边的秦忆娥都往他这里张望。幸好他们在用希腊话对话,不然那就太打击秦忆娥的自信心了。
“哥,这是我亲爱的哥哥说的话么?”他又不得不尽量压低了声音。
“老弟,你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了。你去问问我们的那些经理们,我们的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日本人在海防扣了我们的货,我们就频临破产啦。两百台缝纫机,一百吨煤油,一千匹咔叽布,还有八十辆自行车,更有一辆昆明一个阔佬订购的劳斯莱斯小轿车。都是付过一半定金的,你算算是多少钱。狗娘养的日本人!”
“至少我们还有各个分行的存货和房产吧。”小卡洛斯嘀咕道。
“我都抵押给法国东方汇里银行啦,包括开远这家洋行。”
“为什么?”
“露易丝医生要在碧色寨重修医院,也需要现金呢。”
“哈哈,露易丝医生!”小卡洛斯的声音再度大起来,“老兄,你的爱情代价也不菲啊!歌胪士兄弟洋行成了她的提款金库了。”
大卡洛斯把脸凑近了他兄弟,“你给我听着,你这狗娘养的杂种!我绝不允许你对露易丝医生说三道四。她才是碧色寨真正的圣女,在大家都在忙着逃命、各奔东西时,只有她还在想着帮助中国人,建医院,救治病人。老弟,是谁给了我们这一切,中国人;又是谁夺走了我们的一切,日本人。看在中国人还在抵抗日本人的份上,我们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天堂里会有我们的位置的。”
小卡洛斯就像不认识他的兄长一样,呆呆地望着他。这是从前那个在工地上把中国人的辫子拴在一起的工地主任吗?是那个在人字桥的悬崖上砍断维系中国劳工绳索的刽子手吗?是那个用地狱之火,焚烧一个又一个被瘟疫击倒的劳工们的工棚的大卡洛斯吗?
他还以为这应该是布格尔神父说的话哩。爱情真是改变人生。
“那么,我们将身无分文了?”小卡洛斯小声地问。
“也许。”大卡洛斯用他那一以贯之的满不在乎的口气说,“不过,我正在筹措一大笔资金,快到手了。如果你要离开这个国家,至少我不会让·像刚离开克里特岛时那样,穷到买不起一双靴子。谁叫你是我的兄弟呢。”
大卡洛斯没有跟他兄弟撒谎,歌胪士洋行目前的确面临破产的边缘。这些日子来,他已经遣散了碧色寨家中的三个仆人,把养的豹子和鳄鱼放了生,连两匹英格兰纯种马都送人了,只留下两只德国牧羊犬和一个仆人看家。他不得不压缩开支了。当然,如果不帮助露易丝医生重建医院,也许他还能扛过这次危机,但对于一个一辈子都没有得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赞许的男人来说,那一声赞美价值千金。这一点上,大卡洛斯比他兄弟更浪漫。
不过大卡洛斯的浪漫是有伸手可及的财富做后盾的,这就是紧锁在毕摩独鲁那神秘莫测的心扉中的藏宝地。他对这笔财宝的痴迷,就像对露易丝小姐一生的痴情一样。人一旦到了执迷不误的地步,那就是一头走进小巷里的牛,是条死胡同也要把它抵穿。大卡洛斯感到在自己的循循善诱下,离那答案越来越近了。因为老毕摩被救下来后,对大卡洛斯好感大增。这个老人在开远火车站的行车公寓仅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惊魂甫定的老毕摩问大卡洛斯:“为什么救我呢,为了学会识读那几个彝文字么?”
大卡洛斯回答说:“不。只是因为我也曾经被人绑在法场上,面对过被砍头的大刀。我讨厌被人处决的屈辱感,人不是一头猪,可以任意被人宰杀。”
毕摩说:“我们跟你们不同,命本来就跟猪狗一样。”
“那你怕死吗?”
巫师回答说:“怕。真怕死。”
大卡洛斯又故意问:“你不是说自己常和死者对话么,而且还经常去到那边,就像走亲戚串门。何不把这次被枪毙也当成一次远足呢?”
毕摩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想让·们在我的身体上穿一个洞。这样不完整的死,彝族人认为是横死,暴死,回不了我的祖先之地。我做了一生的毕摩,还有什么脸面见我的祖先们。”
大卡洛斯说:“是啊,我也不希望自己这样回到故乡,更不希望这样上天堂。”
毕摩深表同情地说:“你们这些洋老咪,也不容易。离开自己的家乡那么久了,天下还有你们这种不恋故土的人,莫非你们的心真的和我们不一样?”
“毕摩,我还有心愿没有了结啊。”
毕摩脸上对异乡人的怜悯之情没有了,他再度恢复了冷漠木然的表情。“那就把你的那张图交出来吧。”
大卡洛斯心中一惊:“图?什么图。”
“你怎么和一个毕摩猜哑谜呢?毕摩就是在人和鬼之间猜谜的人。不过呢,你要得知谜底,你就得先说全谜面。”
现在毕摩的生命在他手里,大卡洛斯不怕他不就范。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图来,没有递给毕摩,而是在离他两尺远的地方展开。
“毕摩独鲁,我们现在是生死朋友了。为了救你的命,我不怕得罪中国军方。要是他们知道你还活着,不要说你将再次会被押赴刑场枪毙,我也至少得蹲大牢,不过我是个洋老咪,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的。这幅图是我花重金购得的,我相信它指向一处藏宝洞,那里面有大量的财宝。要是找到了,我分给你一半。”
“我不需要。”毕摩冷硬地说。
“那你知道有这样一处地方,是吗?”
毕摩独鲁也不伸手要大卡洛斯的图,只是斜了它一眼,便说:“三百年前就有这样的传说了。”
大卡洛斯眼睛放光:“主啊,一笔埋藏了三百年的财富?真的有这么回事!毕摩,你知道这个传说吗?”
“这片土地上的传说,没有我不知道的。”
“真和一笔财富有关?”
“和一段爱情有关。”
“爱情?”大卡洛斯的心都快掉到底了,尽管他一生都没有得到自己需要的爱情。
“这世上的事啊,财富都是树上的树叶,总有飘落的季节;爱情才是扎进土里的根,在人的心里永远存活。”
“可是……可是你们怎么把爱情画在一张图上?”大卡洛斯都快崩溃了。
“最美的女人,都是在图上。你看见过那些从天上下到凡间来的仙女没有?没有吧。你只能从图上看见她们的美。”
“哎,哎,毕摩,请打住,别给我胡扯什么仙女魔女啦。我们是在讨论一张藏宝图,一笔被埋藏了几百年的财富。这上面只有神秘的符号和文字,哪有什么漂亮女人。”
毕摩又不说话了,神情凝重,目光呆滞,仿佛又进入某种神魂超拔的状态。“三千年前的水獭年猴月,大地摇晃,星星坠落,太阳无光,月亮发黑;天降大雨,地涨洪水。地上连一颗草都站不住脚,天上的鸟儿翅膀都拍打断了,也找不到栖息的窝。彝族人苦了,没有地方好在了。房子都在水里,庄稼地都飘在河中。”
这场叙述中的灾难就像正在发生一样,让·摩独鲁说不下去了。
大卡洛斯却不耐烦了,“真要命,刚才还是三百年前的事情,现在又扯到三千年了!你们到底有没有时间观念?”
“就是三天前的事情,也和三千年前的人类祖先有关。”毕摩固执地说。
“好,好,要是三千年前的大水还没有把一切都冲得干干净净的话,看看你们的老祖先还给我留下点什么没有。请继续吧。”
“这片土地被魔鬼把一切都收了个精光。”毕摩不管大卡洛斯如何反应,自顾自地说:“人们都被洪水困在几座山头上,洪水三年不退,能活下来的人不超过三百。等洪水终于退了,各个山头幸存下来的人们已经彼此不通语言。人们好像重新回到人类起源的时代,那离现在又有三万年的光景……”
“我的主啊!请别再把时间往前推啦。”大卡洛斯的头发都快揪下来一把了。
“那时,人们为仅存的一点食物互相争杀,为如何保存火种绞尽脑汁、争执不休。过去人们饲养的家禽,像狼啊、狐狸啊、猫头鹰啊、还要斑鸠、百灵鸟、云雀、岩羊、麂子等等的,因为他们的主人都死绝了,再没有人驯养它们,就重新变成了野物。只有狗、猪、鸡、牛、羊,还被一些人抱在怀里,躲过了那一场灾难,因此它们现在还跟着我们。人们也没有了生产工具,不知道该如何种地了,不知道该如何打猎放牧了,只能坐在烂泥地里,眼望着天空,向天神呼喊、祈求。一个叫呷莫阿尔的年轻人,不愿意就这样等死。他用自己的大腿做铁砧,用嘴当风箱,用拳头当铁锤,用指头当钳子,为人们打出了犁、锄头、耙、铲、铁锹、砍柴刀等工具。人们又开始开荒播种了。天神恩体古兹的女儿兹俄丽朵……”
“主啊,可怜可怜我吧。我究竟是在听《旧约》时期的故事,还是在寻找一笔三百年前才埋藏下的宝藏?毕摩先生,拜托你行行好,别天上地下、凡人仙女地瞎扯啦,我的头都要被你搞炸啦。你就直说了吧,那个藏宝洞跟爱情有什么关系?”
“天神恩体古兹的女儿兹俄丽朵,爱上了勤劳智慧的呷莫阿尔,就不当仙女了,从天上下凡来,嫁给了他。她教会了呷莫阿尔用大腿做铁砧,用嘴作风箱……”
大卡洛斯不得不再次打断毕摩独鲁的话,“这个你说过啦!”
“哦,他们后来成了一家。呷莫阿尔去犁地,兹俄丽朵跟在后面撒荞种,长出来的就不是苦荞,而是黄金白银;呷莫阿尔要去捕鱼,兹俄丽朵帮他织网,网撒向湖里,捞起来的不是鱼儿,而是珍珠翡翠……”
“难道这就是我们要去找的财宝吗?他妈的,我真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啦!”大卡洛斯实在忍受不了啦,破口大骂起来。
“天神恩体古兹就像你现在这样愤怒。”毕摩独鲁仍是不紧不慢地叙说他的故事:“他不喜欢人间有那么多金银财宝,更不喜欢自己的女儿嫁了一个种地捕鱼的凡人,就派人来把兹俄丽朵收回去了。”
“感谢主,还是让·个天使赶快回到天上去吧。”大卡洛斯强压心中的失望与怒火,“请继续,我们来理清楚人间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兹俄丽朵回到天上后,知道人间的辛苦。就在天空中出现彩虹的时候,偷偷把他父亲宝库里的金银珠宝运送到人间来,藏在一个山洞里。每当大地上有饥荒时,呷莫阿尔和他的子孙们都去那个洞里取。其实更多时候,他们为了表达对祖先的敬意,将在地里、在山上辛苦劳作得到的财富,也放到这个山洞里。”
(这才是最关键的!蒙昧时期的人们总把最大的财富奉献给看不见的神。教堂和庙宇都是这个世界上的聚宝盆。大卡洛斯在心里喊道。)
“彩虹出来后,会把这些财富奉献给天上的祖先。到了三百年前的虎年虎月,彝族人和皇帝的军队发生了战争,呷莫阿尔的后代们战败后四散逃亡。最后一个呷莫阿尔氏族的后代临死前,把这个藏宝洞画在一块麻布上,交给了一个采药的老人,他还从里面取了一把金锄挖药哩。”
大卡洛斯这才感到,他总算在时光隧道和人神不分的传说中,终于看到一丝亮光了,那个美国流浪汉就是从一个采药人那里得到这幅藏宝图的,要是他的祖先世代都以采药为生的话,传说和现实便神奇地结合在一起了。
“尊敬的毕摩,你认为就是这块布上的图吗?”大卡洛斯把那块布递到毕摩眼前。
毕摩独鲁像一个古物鉴宝行家,把鼻尖都凑到这麻布上了,还用手指慢慢沿着布上那些神秘的符号一一抚摸了一遍,然后才说:“我看是。到该找到他们的时候了。”
“主!”大卡洛斯就像在历史的长河中差点被淹死,然后凭借一根稻草,侥幸挣扎着上了岸。
“那我们上路吧。”
“去哪里?”大卡洛斯有些诧异地问。
“就去找这个地方。走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毕摩指着图上的一处像山洞模样的图案说。大卡洛斯记得,从前他把这处图案临摹给毕摩看时,毕摩曾说“这是一个女人的子宫,已受孕了老虎的精子,将生出统领天下的彝王。”
大卡洛斯没有深究毕摩独鲁为什么对他心里想的拿捏得那么准确。是的,大家的时间都不多了。日本人的炸弹落到碧色寨后,所有的人都有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他在歌胪士洋行的开远分行里匆忙准备了一些户外远行的装备,小卡洛斯和他的情人已经回碧色寨去了,临行前给他哥哥留了张纸条,说他理解兄长的行为,也希望为兄的理解他的爱情。他回碧色寨处理好相关事宜,就会带他心爱的女人远走高飞。
“唉,看来他是被这个土司的女人迷惑住了。”大卡洛斯嘀咕了一句,“真不知道他老妈当年是不是这样迷惑住我们的老爹的?妈的,强悍的命运啊!”
大卡洛斯没有心思考虑他兄弟的事情了,他和毕摩独鲁在一个阴霾的下午上了路。他们雇了两匹马,一匹驮行装,一匹大卡洛斯走累了的时候骑。毕摩披了件蓑衣走在前面,往彝家的大山深处走。大卡洛斯掏出怀里的指北针看了看,大体是碧色寨那个方向。
山路曲曲折折通向天边,习惯坐火车的人一旦一步一步地用双脚丈量大地,生命就显得漫长而艰辛。大卡洛斯始终怀疑,毕摩可能早就知道他的目的了,他在利用自己提供的藏宝图上指示的方向,运用掌握的神秘知识,正在一步步地接近藏宝地点,但这个老练的家伙就是不告诉他最后的答案。好在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