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鳄鱼年(1 / 2)

碧色寨 范稳 13761 字 2024-02-18

这年农历二月初三,是碧色寨的彝族人祭火神的日子。秦忆娥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她坐在英国产的梳妆镜前,往苍白的脸上扑巴黎香粉,然后对在一旁伺侯她的梅子说:“去告诉师爷禄兴,让·给车站的弗朗索瓦站长、歌胪士洋行的大卡洛斯和小卡洛斯先生送帖子去,请他们也来看看祭火。”

坐在餐厅那头的普田虎土司鼻子哼了一声,说:“这些洋老咪,手脚上的毛像猴子一样多,还在啃生牛骨头,懂什么祭火?”

秦忆娥抢白他道:“那叫烤牛排,不是牛骨头。人家吃的是鲜嫩,老牛还吃嫩草呢。”

普田虎土司最怕三姨太提起这茬事儿,三姨太就是他嘴边的嫩草,他的舌头硬一点,嫩草就会像泥鳅一样又滑回她娘家去了。因此他只有对三姨太说:“好嘛,即便他们能用火来推着火车跑,他们也该晓得,是谁把火种带到这个世界上的。”

秦忆娥的回答充满她对这个地方的人和事一以贯之的鄙夷,“都什么时代了,真是土包子。赶马的人才稀罕火种,满地跑的火车从不靠火种,却拉来了金山银山。”

秦忆娥回到家里来后,就没给过土司老爷好脸色,当然,并不是说现在她有小卡洛斯的爱了,就可以在这座专为她盖的小洋楼里有恃无恐,而是秦忆娥发现,她不在碧色寨期间,普田虎土司又有了新欢。一个壮实的彝族女人成了土司衙署的总管,土司甚至把粮仓的钥匙都交给她管。秦忆娥见过这女人一次,阔嘴厚鼻、红脸膛大奶子,小蛮腰大屁股。这种女人才能填饱一头老虎的胃口哩。因此,当普田虎土司在她到家那天晚上想摸进她的卧室时,秦忆娥拿一个洋药瓶摆在两腿间,“找你的大屁股女人去!我这儿还上着药。”

洋人的东西总是比刀子还要厉害。不过,普田虎土司很快就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再漂亮的女人,只要她在床上拿腔作态,不好任意摆弄,就连一头老母猪都不如。因此,上不上秦忆娥的床,对土司来说也不重要了,三姨太现在不过是他的一个摆设,脸上的一点面子罢了。

男人对失去兴趣的女人,常常连火都懒得发。普田虎土司慢悠悠地对女仆梅子道:“还像木桩戳那儿干什么?快去请那些洋人老爷。”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秦忆娥三天两头地往铁路那边跑,不是说去看病,就是说去跳舞看电影,参加洋人的聚会,有时连晚饭也不回来吃,那些洋老咪在八角楼里搞些什么名堂,土司又不是不知道。最近一段时间又说在跟洋人学打网球了。碧色寨的网球场上从来只有洋人们玩,彝族人说洋老咪们隔着一张网,把一个球打来打去,还不如人们抢荷包或摔跤,至少人们在这些游戏中还能找到爱情。洋老咪的玩场,就跟耍猴一样,有什么意思呢?但秦忆娥每次面对土司的诘问,总是振振有词地说:“这是交际,社交。人家洋人兴这个,才把铁路修到你这山沟沟里来,让·有财发,有新朋友认识。中国过去不懂交际,所以落后,老是被洋人打。人不交际,还不跟死了一样。”

一股莫名鬼火涌上土司的心头,“狗日的杂种,哪儿来这么多的老爷啊!”

梅子慌忙退出去了,秦忆娥从镜子里看到了土司的恼怒,她头也不回地说:“老爷要有老爷的样子。真是个蛮子。”

每当三姨太说他是个蛮子时,一向气吞山河的土司就英雄气短了,他呷了一口酒,叹口气道:“这世道啊,比我更像蛮子的人多啦。你没有碰到,是你命好。”

普田虎土司的哀叹是有道理的,比他这个彝族蛮子更野蛮的人,如今到处都是。只是他目前还不知道,他们将横蛮无理到什么程度。不过他马上就要在祭火场上领略到了。

碧色寨的祭火场在村寨后面的龙树林前,人们祭祖、祭火、祭龙都在这片郁郁苍苍的参天古树之下。多年前普田虎土司就是在这里,带着自己的人马和弗朗索瓦带领的铁路勘测队开战。但是在天上的祖先,在大地上的龙神,在火塘上的火神啊,你们看看吧,即便是一个权倾四方的土司老爷,今天也不得不请这些野蛮人到这里来当尊贵的客人。不是为了让·个汉族女人高兴,也不是因为祭火神时缺少嘉宾,只是因为火神带来的火种,被一些人祭祀,被另一些人用来推动了火车,带来了人人都需要的财富。不管怎么说,看在财富的份上,大家还是说得过去的朋友,还需要像秦忆娥说的那样——交际。再说,碧色寨的洋人们还把他当有身份的贵族,他们恭维起他来,常常让·土司像喝下一碗蜜糖水一样滋润。

太阳当顶时,祭火场地上人群熙攘,彝族人已经穿好了他们的节日盛装,搬来了铓锣、三弦、唢呐、牛角号等乐器,汉人敬官,彝人敬火。这是一个神被请下神坛与人共欢乐的节日。

土司普田虎端坐在祭火场的上首方,那姿态和威严让·相信,火神是另一个世界的神,而眼下这个世界属于他。在他的左手边是三姨太秦忆娥,右手边是碧色寨火车站的站长弗朗索瓦先生,歌胪士洋行的大卡洛斯,而小卡洛斯则坐在秦忆娥身边,他旁边是教堂的布格尔神父。

小卡洛斯显得有些落落寡合,像个正在思考着世界末日的忧郁诗人。回到碧色寨已经一个月了,他们一直没有勇气去和土司摊牌,不是秦忆娥在犹豫担心,就是小卡洛斯说他还没有准备好。这个世界上最难说出口的事情,大约就是对一个男人说:我爱上你的妻子了。

今天他的衣着很随意,只在雪白的衬衣外套了一件彝族人的阴丹兰马褂,胸前还别了一朵刚刚采摘下来的鲜艳杜鹃花。刚才他们走上山坡和普田虎土司夫妇寒暄致意时,秦忆娥偷偷将这枝杜鹃花塞给了小卡洛斯,虽然他只是礼节性地致谢,但他们的眼神在明亮的阳光下暧昧地交织缠绵,连天上一掠而过的鸟儿都看见了。

秦忆娥今天穿一身洋女人才会穿的束腰南洋白纱裙,把本来不大的奶子衬得比碧色寨任何一个大奶子婆娘的都耀眼。她的头上还戴一顶女式凉帽,一块黑色的网罩从头顶兜到脖子,使她像个从渔网后面看人的怪物,但是她的美罩在一张网后面,更加令人想入非非。也像她的爱情命运,注定要在一张黑色的网里挣扎徘徊。

弗朗索瓦先生一身白色洋装,带白盔帽;而大卡洛斯先生则身着苏格兰暗花格尼猎装配米黄色马裤,脖子前还系一个蝴蝶结,本地人曾经称之为“刮屎片”,因为他们拉屎时经常用如此形状的竹片揩屁股。

本来这是大卡洛斯特意为露易丝小姐打扮的,但露易丝小姐临出门前诊所里来了一个病人,需要输液,她无法来参加这个盛大的聚会了。在碧色寨,彝族人的节日很多,无论是火把节的狂欢还是祭祀各路神灵的节日,铁路上的洋人们已经能很自如随意地来参加,把它们当作调节自己生活的一次郊游或者狂欢。当然,他们自己的节日,当地土族人是不会感兴趣的,也加入不进来,除非是那些已跟随布格尔神父领洗入教的彝族天主教徒。

毕摩独鲁是祭火的主角,今年的第一粒火种将由他来迎请。三天前他已经不吃不喝,进入到人神不分的境界。尽管年年都要祭火,年年都要迎请新火种,但毕摩从来不敢怠慢这个仪式中的每一个细节,从斋戒自己的身心,到督促检查每一个环节。毕摩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人们:“火延续了我们的生命,正如水带来生命一样。火为老祖父,水为老祖母,千百年来,他们一路在养育着我们哩。”这个可怜的老毕摩,只有在彝族人自己的节日里,才重新找回了自己,重新成为碧色寨这个舞台上的主角。

各式乐器此刻已经各显神通地吹打敲响,神界的火神需要听到人间的欢乐,他才会给凡尘带来火的热量和温暖。火神在毕摩的指挥下,被八个精壮的小伙子抬出来了。火神是一个身高约两米多的伟岸男子,穿戴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脖子上挂满新采摘下来的野花和松果,身上贴满了人们用彩纸写上的对新的一年的祈诵和祝词,他下身裸露的生殖器被涂成红白两色,粗壮笔挺,骄傲地直冲蓝天,足有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臂那么长,但绝对比一条汉子可以劈开大山的手臂有力,连天空中耀眼的太阳也稍稍感到了害羞。

当火神抬来先给土司老爷和他尊贵的客人们过目时,几个洋人大为好奇,大卡洛斯不无揶揄地小声对弗朗索瓦说:“这可是我见过的最为强壮的男人了。”

弗朗索瓦不失矜持地捋了一下自己高高上翘的八字胡,“噢,他们倒是一个很开放的民族。”

土司那边的秦忆娥却仿佛被那个花里胡哨的生殖器撞散了眼波,层层涟漪般荡漾到了小卡洛斯脸上,再漫进他的目光里。小卡洛斯看见女人的脸在网罩后面羞赧难掩,便一眼望尽秦忆娥寂寞难耐的心。他忽然有自己的生殖器被一双柔软的手紧紧握住的愉悦,在回来的火车上那个浪漫疯狂的旅途,每次他要进入她的体内时,这个女人总会用手来紧紧握住他的生殖器,还癫狂地呓语道:“啊,啊,它不是一头老虎吧?”回到碧色寨后他们也幽会过几次,在歌胪士酒楼的房间里,在车站后面荒岗的荒草丛中,但都没有在火车上那样惊心动魄、天翻地覆。碧色寨太小了,到处都是多事的眼睛。

不过,祭火场地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面对火神硕大的生殖器,倒是一点也不惊慌失措,她们就像夸耀自己家里的男人,嘻嘻哈哈地评点着今年这个火神的模样,从头到脚,还有那个巨无霸似的生殖器。她们内心坦荡,纯洁无瑕。因为如果火作为生命之源需要被这些虎的后代、龙的子孙祭祀膜拜,它也一样。

本来,按照往年的规矩,在火神被展示给众人后,毕摩独鲁将扮演“盗火者普罗米修斯”的角色——这是弗朗索瓦站长对他的评语,他将向人们展示钻木取火的绝技,再现彝族人的祖先在茹毛饮血时代迎取火种的历史。多年以来这都是一个神圣庄严的时刻,人们在此之前已经泼掉家中火塘里的柴灰,今天将要把老毕摩钻木请来的新火种迎回家。要不然,他们一年的平安和衣食将无所依持。当火种引燃成一把把燃烧的火炬后,众神狂欢,人神共娱,人们将看到大自然中的神祇们骑着云朵来,驾着飞翔的战车来,乘着蒲公英来,驱赶着虎豹熊罴来,带着天上的仙女来,牵着海里的龙王来。

“他们倒不失为一个充满想象力的浪漫民族。”当弗朗索瓦先生听土司说,将有这么多神灵来参加今天的祭祀时,侧身对大卡洛斯说。

“一群长了胡子的儿童。”大卡洛斯打趣道,依然不无嘲讽。

而他的兄弟小卡洛斯却接过话来说:“成年人要是可以合理地胡闹,并把它当成一个节日的话,我情愿生来就是个彝族人。”

秦忆娥瞥了小卡洛斯一眼,于是他连忙补充道:“东方古老的民族总有许多让·们费解的东西,太令人着迷了。这让·们经常忘了自己是谁。”

普田虎土司终于找到反击这些自以为是的外族人——包括自己的三姨太——的机会。“我们彝族人就是在山林里迷路了,也总能找得到回家的路。”

场地中间有一段干枯的老树桩,约有三米多长,两人合围那么粗,它被雷电劈过九百九十次,被魔鬼啃吃击打过六百六十次。因此它千疮百孔、伤痕累累。它是火神之父,每年毕摩独鲁都将从它的身上用一根钻木杆取出火种来。它就像大地上沉默的老父亲,在人们最需要时,燃烧自己,温暖众生。

今年的祭火节来临之前,毕摩得到了神灵的一些让·也感到费解的启示。昨天晚上,他在家里看见一道蓝光出现在火车站的上空;五天前,他在山梁上看见百兽逃亡,众鸟迁徙,无论他使用何种语言呼唤这些亲密无间的朋友,它们仿佛都没有听到,连那只随时降落在他肩膀上的山鹰,也只是在他的头上盘旋三周后,恋恋不舍地飞走了;从去年春天开始,山上的野花要么不再开放,要么开错了季节。春天时,大地竟然像错过了花期的寂寞老妇人,在本该马缨花遍山开放的灿烂季节一派凋敝、单调;而该在冬天开放的山茶花,却在秋天里提前开放,似乎要向人们宣告,这个冬天将会很漫长。更让·感到恐惧的是:年年开春以来都会将大地打扮得一地金黄的油菜花,今年竟然会在一处背阴的坡地上开成了血红色的一片。毕摩当时就吓得给苍天大地上的诸神跪下了:东南西北中的天神啊地神,树神啊龙神,掌控金木水火土的五行相生相克的生命树啊,是万物错过了季节,还是我们得罪了众神?这是一个凶年。

因此,今天的祭火毕摩独鲁的心情一直忐忑不安,在那些彝家的后生抬火神时,他不断告诫他们:“小心,小心,火神今天脾气不好呢。得罪不起他,得罪不起啊。”

祭火场寂静下来,人们都在全神贯注地看毕摩将如何从神灵那里迎请来第一颗火种,而他的嘴唇竟然不听使唤,没有念出烂熟于心的迎火经文,似乎有一个更强大的魔鬼在驱使着他,让·不由自主地念出“地上的恶龙来了,天上的恶龙来了,地上的恶龙天上的恶龙都要来了”这样莫名其妙的咒语。他的耳朵边则填满了野牛一般的嚎叫,不是一头,而是一群,铺天盖地向他冲来。他手里抓着的黄栗木钻火杆禁不住颤抖,力气在一瞬间就像手掌里捧不住的水。老毕摩急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在这必将记入碧色寨历史的一天,彝族人在虔诚地迎接自己的火神,像保留一棵火星一样,传承他们祖先的智慧。人类自从认识了火,就告别了茹毛饮血的日子,那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进步之一。尽管现在的人们用洋火来引火,用电灯来取代火,甚至用火来驱赶火车,但彝族人仍然坚守对火最朴素的情感,最古老的崇拜。这不是做给洋人看的热闹,也不是如秦忆娥所说的蛮子们的土气,而是他们不愿忘记自己的历史与文化。但那天祭火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有个更野蛮的人,像一个闯进家里来的强盗,一脚踢翻了人们心中神圣的火塘,更打败了彝族人供奉了数千年的火神。

天上传来的野牛般的嗡鸣声,并不是毕摩独鲁于神魂超拔中出现的幻听,这野蛮的轰鸣几乎要穿破人们的耳膜了。人们已经不能聚精会神地观看毕摩钻木取火的奇迹,所有的人都惊讶得抬头望天。他们看到了另一个夺人魂魄的奇迹从天而降——

仿佛一大群野牛在天空中横冲直撞,驱赶着惊慌失措的云朵,并一路拉屎,宁静的天空和大地,眨眼间就被蹂躏得支离破碎了。

一声巨响从山坡下传来,一个大炸雷落在树梢上,响声也只有它的万分之一。因此这天崩地裂的轰鸣让·有人的什么都听不见了,而且还霎那间忘记了是在白天还是黑夜,梦里还是梦外。天地间瞬间翻了个个儿,一朵盛开的黑蘑菇,梦幻一般开放在半空中,就像神话传说中魔鬼口里吐出的黑气。

本来跪着钻木取火的老毕摩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其实,站在祭火场外围的人们都被震离了原来的地方,有的人挂在了树上,有的人飞到了溪流里,还有两个人像张饼一般贴到了山崖上。土司普田虎的太师龙椅翻了,他两脚朝天,乱蹬乱踢,像一个溺水的人;而弗朗索瓦站长被震得悬在半空中,这让·一下看清了糟糕透顶的局势,在屁股还没有落地前便哀叫起来:“主耶稣啊,他们来轰炸我的车站了!”

小卡洛斯一个箭步窜到蹲在地上的秦忆娥身边,用身子护着了她,他们的目光在这危难之时的碰撞,就像他第一眼看到这个东方女子时一样,一个张惶中带着凄迷,一个大胆中传达出炽热;一个好奇中透出哀怜,一个倾慕中隐藏着欲望,一个如笼中的金丝鸟展翅欲飞而不能,一个似非洲草原上的猎豹守着猎物却无从下口。在时局动荡、战火纷飞中,他们必将为碧色寨糜烂、沉沦、堕落的隐秘情史,添加一笔欧罗巴风情加东方式偷情的罗曼蒂·。哪怕死亡之剑就像现在从天而降的炸弹一样高悬头顶。

“不要怕。”他对她说。

大卡洛斯先生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往天上一望,用他那在铁路线上让·闻风丧胆了几十年的嗓门大喊:“日本人的飞机!快跑啊!啊,不,不!快趴在地上,不要乱跑!”这个从不轻易在中国人面前显示出任何恐惧的大块头洋人,已经语无伦次了。

“不是飞机,是天上的恶龙来了!”毕摩独鲁的声音尖厉而诡异,因此听起来比大卡洛斯的叫喊更令人灵魂发懵。

天上飞来蹿去的飞机在碧色寨的彝族人看来,就像在山中猝然遇到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猛兽,也像这些年来洋人从外面带进来的所有新奇事物——火车、铁轨、电灯、自来水、电影、电话、留声机、水火油(煤油)、咖啡、硬壳面包一样,不全是让·们感到恐惧,而是令他们好奇和敬畏。他们并没有听大卡洛斯的,只是在稍稍恢复了第一次爆炸带来的慌乱后,惊讶地望着被撕破了往日宁静的天空,望着那些像野牛一样叫唤,却能如蜻蜓一般自如飞翔的家伙,在他们的头上肆意兜圈子,直到再次看到一粒粒羊屎一般的东西从天上撒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终于看清羊屎变成了一个大铁疙瘩时,猛烈的爆炸便覆盖了祭火神的人们。

战争降临了。正如弗朗索瓦站长说的那样,对那些战争狂人来说,战场无所谓远近,也无所谓早晚;也如普田虎土司所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野蛮的人,他们的兽性连神界的诸神都难以抵御。那个竹藤编扎的火神被抛到空中翻着跟斗,燃烧着仿佛要追逐太阳而去,人们再也没有看见过他的身影。这一年家家的火塘必将很冷寂,这一年碧色寨的天空带着血腥味的黑烟,因为挟带了太多的血肉和阴魂而凝固了,长久不飘走,成为人们心中沉重的阴影。很多年以后人们还记得火神中弹后的惨叫,很多年以后人们还在诉说他的巨大生殖器被一块弹片削飞了,像一柄利剑插在祭火场后面的龙树上,尽管依然挺而不倒,但碧色寨的人气却越来越衰败,房屋越来越倾斜,野草越来越疯长,连鸟儿都懒得在这片土地上拉屎了。

日本人的飞机从安南的东京起飞,本来是沿着滇越铁路线飞来轰炸碧色寨车站的,但他们发现了车站外的山头上祭火神的人群,就把多余的炸弹像拉羊屎一般撒到这些崇拜火的人们头上,仿佛一个邻居家调皮的孩子,顺手往人家的汤锅里撒了一把煤渣般恶作剧。

轰炸持续了约一刻钟,天空重新恢复宁静,但已经不再湛蓝。幸存的人们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哭喊的本能,只是木木地东张西望,仿佛都试图从一个噩梦中挣扎出来。秦忆娥完全瘫倒在小卡洛斯怀里,惨白的脸上竟然还荡漾着几许幸福,几丝羞涩。她薄薄的嘴唇微微地颌动,似乎是想打开自己,想在这战火纷飞的乱世中承接住某种温情、某种幸福力量的呵护。就像他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些在刀尖上舞蹈的快乐时光一样。

一向高贵矜持的弗朗索瓦站长,此刻坐在地上像个乞丐般喃喃自语,“这是一场梦吧?噢,上帝,求你快告诉我,这是地狱吗?”他一身白色的西装已经污迹斑斑,头上的白盔帽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趴在他身边的大卡洛斯一拳砸在被炸弹深翻过的泥地里,愤懑地喊:“完了,完了,狗娘养的日本人,把一切都毁了。”

眼前的景象就像电影里的场景转换,让·个洋人刚刚看到了人间天堂里人神共娱的欢乐,眨眼便来到了地狱,他们不仅看到了横七竖八的被炸翻的人群,还看到了死伤者中有百鸟王国的一个王子,海龙王的两个使者,四个乘祥云而来的四季仙女,十二个来自大山里的花神——她们本来是要带给人们春天的讯息,三个驾着战车的战神,六个山鹰帝国的武将,两个远古部落的祖先,以及一个被弹片击穿了的巨大葫芦——本地彝族人认为,在洪水滔天的时代,他们的祖先就是躲在这个葫芦里逃过一劫,他们世世代代供奉它、崇拜它,将之视为圣物,但没有想到它也会被粗暴的弹片打穿。

不仅神的使者被打败,祖先的圣器没有保住,文明世界的庞然大物也在劫难逃。一列火车那时刚进站,还没有停下来便提速想逃,但几颗炸弹野蛮地把火车头抬起来,横着扔了出去,横飞的车头撞倒了为机车加水的铁皮大水塔,水塔像积木一样地倒了,飞溅的水花和断肢残臂一起在空中飞舞,一切就像噩梦中的景象,连太阳都是黑色的。人们在山坡上还看见了车站候车室的红顶屋檐被揭飞了,露出黄色的残破墙壁,像一个突然被剥去了衣服的人;站台对面美国人开的亚细亚水火油公司的储油库正在熊熊燃烧,仿佛是毕摩独鲁引去的火神。

大卡洛斯刚刚庆幸地发现,哥胪士洋行那幢两层小洋楼还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紧接着便看见洋行后面八角楼的八个角只剩下三个了。断壁残垣中的哀号似乎正远远传来。这个碧色寨里的欧罗巴人寻欢作乐的伊甸园,昨天晚上还在回响着伦巴舞的曲子,老鸨珍妮弗小姐坐在吧台后面,计算着她手下的几个还算年轻的吧女还有多少可以卖出的青春。她最近一段时间总是对站在柜台前的客人们说:“牛仔,掏枪要快一点,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大卡洛斯仿佛看到了玫瑰房里被炸弹蹂碎的玫瑰满天飞舞,一地残红,不堪收拾;他甚至还听到了珍妮弗小姐最后的哀鸣:牛仔,你给老娘的玫瑰房送什么来了?

大卡洛斯这时才忽然想起另一个最让·牵挂的人——露易丝医生!他往铁路诊所方向瞭望,但被蒸腾的烟雾笼罩了。

“糟糕了,诊所也中弹了!露易丝医生在里面啊!”他大叫一声,丢下众人就往山下冲去了。

劫难之后,最先喊出心中真实感受的是毕摩独鲁,他忽然像中了邪似地一跳三尺高,悬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怪声尖叫。

“看看啊,看看吧!三十年前我就说过啦,天上的恶龙必将收伏地上的恶龙。三十年了,它终于来啦,来收伏邪恶的地龙啦!”

作为滇越铁路法国公司特等车站碧色寨站的站长,弗朗索瓦先生可不喜欢在这个令人沮丧的场合里,听到毕摩独鲁的这番奇谈怪论。

“我对你顽固地持此看法极为愤概!”弗朗索瓦站长掸干净身上的尘土,将被踩扁了的白盔帽拿在手上,尽量不失尊严地站在毕摩独鲁的面前,“如果说日本人的飞机是天上的恶龙,我会表示同意。但我绝不会允许你污蔑我们的火车是邪恶的!”

他那一以贯之的尊贵在一瞬间把独鲁震住了,但老毕摩眨了眨他那细小的眼睛,仿佛一下就看穿了这个洋老咪凄惨的结局。“三十年前我就说过了,没有降伏不了的恶龙。时辰到了,你们该回老家去了。”

“我绝不轻易放弃自己的岗位。”弗朗索瓦站长冷硬地说,“我会让·相信,不仅你的咒语赶不走我,日本人也做不到。我要去照管我的车站,不跟你这野蛮人啰嗦了。”

但野蛮人独鲁仿佛找到了强大的同盟军,火车刚才不是被看不见的神力掀翻了么?车站不是陷在一片火海中了么?对他来说,谁造成的这一切不重要,重要的是洋老咪们的火车也有这一天!他扬眉吐气、妙语连珠,一语道破了弗朗索瓦站长内心的担忧,“天上的恶龙把你的火车降伏了,车站还有什么用?车站没用了,站长又能做些什么呢?和我们一样犁田赶马吗?也许你的火车站以后可以作一个马帮的驿站,你可以帮忙照管我们的赶马人。”

弗朗索瓦先生感受到了自己背后嘲弄的目光,这让·深感羞辱。尽管他忙着回车站去救火,但自从他履职以来,还没有哪个中国人敢这样在他心头烧一把怒火。他回转身,用讥讽的语调问:“朋友,三十多年前,正是我们,把你们的马帮驿站变成了文明世界的火车站,难道你想历史走回头路吗?收起你那套装神弄鬼的戏法吧,我不相信日本人的飞机是你的法术招来的。”

就像弗朗索瓦先生从来不容别人挑战他的尊严一样,毕摩独鲁也决不允许有人怀疑他的法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要是你们还不想走的话,我一句咒语就可以让·上的恶龙再来降伏你的火车。”

弗朗索瓦先生的目的达到了,他对小卡洛斯、布格尔神父和惊魂甫定的普田虎土司说:“你们都可以为我作证,我将去国民政府控告这个仇视我们法国政府,把日本飞机看作是自己豢养的恶龙的巫师。我个人认为,这不利于当前的困难局势。”

布格尔神父这时说:“宽恕他吧,弗朗索瓦站长。不知者不为过。”

弗朗索瓦像个孩子似地斗气道:“绝不!神父,一个基督徒才值得宽恕。而这个反对我们法国铁路公司的、冥顽不化的、用巫术蛊惑人心的异教徒,他不配!”

普田虎土司厌恶地瞪了独鲁一眼,“舌头多了,要掉脑袋的。”他又转过头来,对还依偎在小卡洛斯身边惊魂甫定的秦忆娥恨恨地说:“鸟儿找错了窝,是要被老鹰吃掉的。”

日本飞机的轰炸,必然要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只是那时谁也没有想到:它还会改变充满着欲望和淫荡的碧色寨的历史,改变一条费尽千辛万苦才修建起来的一条跨国铁路的命运。

弗朗索瓦本来只是去蒙自县政府告的状,结果来抓独鲁的却是全副武装、头戴白色钢盔的宪兵,给了他一个当时谁都害怕的罪名:汉奸。

碧色寨的汉族士绅和商人、小学校的学生们敲锣打鼓,燃放鞭炮,庆祝一个勾结日本鬼子的汉奸被缉拿归案。那个高兴劲儿,就像过年。似乎只要揪出了这个汉奸,大家就再不会挨日机轰炸了。碧色寨的汉族人在大轰炸那天也损失惨重,寸轨铁路的调车场受到彻底破坏,几家贸易公司被炸,连财神庙也因亚细亚水火油公司的储油库被炸燃烧后,殃及池鱼,烧得只剩下几根枯黑的焦木和断壁残垣。那个画在墙上被供奉的财神,在烟熏火燎之后泪流满面,花里胡哨,像个小丑一般可怜。从此他变得一贫如洗,伤心欲绝,连片遮风挡雨的瓦都没有了。

而令人奇怪的是,碧色寨的彝族人得知毕摩被抓走后,漠然相对,既不愤概,也不声援。毕摩过去经常要么被魔鬼带走,要么受到诸神的邀请,家里人也习惯了他这种神出鬼没的生活,因为他既然能自如地往返于神界与人间,就超越了生死和一切苦难。人们相信就是官府把毕摩捉去砍头,毕摩也会把落地的头颅装上去。

寨子里的人们并不怀疑自己的毕摩有招来日本飞机的法力,只是不知道,日本是个由什么样的魔鬼控制的国家,日本人是什么样的人,就像他们不知道神界的魔鬼住在哪里、吃的是什么、会有多恶一样。因为这是智者毕摩管的事,毕摩会告诉他们如何驱逐生活中的魔鬼。

可是,这一次人们却有些纳闷了,天上的恶龙如果是毕摩的法术召唤来的,他们炸洋人的火车和车站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我们的火神也炸呢?毕摩岂不在引狼入室?寨子里的人家几乎都有亲人在那次轰炸中被炸死或受伤,灾难的悲伤还笼罩着每一户彝家人的火塘,让·们的火塘没有一点温暖。如果天上飞的是东洋人的恶龙,那么地上跑的还有西洋人的恶龙。西洋人和东洋人,都要把恶龙放到中国来,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招惹着他们了呢?

这个疑惑连土司普田虎也弄不清楚了。他在平常遇到这些烦人的问题,总是召毕摩独鲁来询问,祖先怎么看,山上的众神有什么好的建议,拉出人马来和他们打,是凶还是吉,等等。但独鲁被抓走了,老土司后悔当初没有为他作担保。可自从政府的军队进驻到碧色寨后,他这个土司说话就不能气粗了。三姨太秦忆娥告诫他,现在是战争时期,政府抓到汉奸,一般都是枪毙。她在昆明时就看见报纸上这样说的。

“这些穿军装的大兵,就跟当年那些硬闯进来修铁路的洋人一样,让·色寨成为一个世代在这里居住的人都不认识的地方了。”普田虎土司抱怨道。

秦忆娥说:“人要不认识自己的家乡,说明有变化了嘛。几百年的寨子连片瓦都不变动一下,那还不把人憋死了。”

土司不阴不阳地说了句:“变化?嘿嘿,总不能把家猫变成野猫吧?”

秦忆娥有些心虚,前几天她以去山上采野花为由,支开了女仆梅子,独自和小卡洛斯在车站背后的大荒山上幽会。他们还没有穿好衣服时,一个放羊娃忽然出现在面前。尴尬万分的小卡洛斯给了那个孩子一些糖果和零钱,让·谁也不要讲。但谁知道这些大山里的野孩子的心呢?从那天以后,秦忆娥发现,她怎么也支使不开梅子了。哪怕你给这小姑娘再多的好处,她总是默默地跟在秦忆娥的身后。而且,秦忆娥发现,这小女仆眼里新长出来了两样东西——仇恨和鄙夷。

他们在碧色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要想掩饰自己的私情,似乎跟把火车藏在山里不让·本人的飞机发现一样,毫无作用。秦忆娥过来打网球是他们见面的一个最好的理由,尽管她连挥拍的技术要领都还没有掌握好。但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在打完网球后,一起吃饭,一起逍遥。

但就是这个隐藏着浪漫的理由,也被日本人的飞机破坏了。那天秦忆娥说要过铁路那边打网球,普田虎土司用讥讽的口吻说:“网球场上那么大一个弹坑,大概日本人也讨厌这些洋老咪吧。”

而小卡洛斯在某些方面却让·忆娥有些失望,他总是没有准备好,总是有商务上的事情急需处理,总是在把秦忆娥拥进怀里时安慰她说,不要着急,我会去找他的。日本飞机轰炸碧色寨后,小卡洛斯更忙了,毁坏的八角楼需要修葺,被炸死的人需要送进天堂——愿天国的大门也为珍妮弗小姐淫荡快乐的灵魂打开。还有诸如战争的进程需要关注,希特勒的疯狂性格男人们也需要讨论。这些涉及到世界命运的大事,与去和一个土司摊牌同样重要。

像所有痴情的女子一样,秦忆娥从不怀疑小卡洛斯的爱,但怀疑他爱的勇气。秦忆娥曾经对小卡洛斯说,我都是你的人了,你喜欢你爱的女人睡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吗?况且他不是人,是野兽。你难道不心疼我吗?

小卡洛斯怎么会不心疼?他一想到这些就心如刀绞。但他宁肯把心中的那把刀憋在口腔里,也不愿张口对普田虎土司说,尊敬的土司,我很抱歉地请求你,把你老婆让·我吧。

有一次秦忆娥实在忍受不了小卡洛斯的犹豫徘徊,对他说:“哎,你们当年修铁路的勇气到哪里去了?你呀,你真是一个秀才。”

小卡洛斯问:“秀才是什么意思?”

秦忆娥没好气地说:“就是指那些读书人,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只是嘴上说得一套一套的。我妈也说了,他们就是狗屎做的鞭子,文(闻)也闻不得,武(舞)也舞不得。”

小卡洛斯更听不懂了,他想了半天才说:“抱歉,我实话告诉你,我其实没上过几天学。”

战争的阴影这些年来虽然一直盘亘在人们的心头,但它似乎离碧色寨很遥远。如果说从前它是遥远天空的一片乌云,现在它就成了一场风暴,猝然降临在人们的头顶,将所有的秩序都打乱了,粉碎了。那天大轰炸后,大卡洛斯没有顾及被炸毁的八角楼,却直奔向露易丝医生的诊所,诊所的三间房子倒塌了两间,但万幸的是露易丝医生只是被飞溅的瓦砾擦伤了几处皮。他赶到时,这个刚强了几十年的女人,一头扑到大卡洛斯的怀里,痛哭失声:“我的诊所啊我的诊所!”大卡洛斯拥着她安慰道:“感谢主,人还好好的就好。刚才真是急死我了。”

露易丝医生第一次紧紧抱住了大卡洛斯,人只有在生命的紧要关头,才会明白人海茫茫中谁是真正疼爱自己的人。更何况一个劫后余生的女人,现在多么需要男人宽阔有力的肩膀。

“他们毁掉了我的诊所。”露易丝医生竟然像一个孩子似地无助和哀恸。

大卡洛斯拥着这个自己爱了一生的女人,忽然就像得到了上帝的昭示:他补赎的机会到来了。多年前露易丝医生用自己的声誉救下大卡洛斯的性命,不是因为爱,而是由于怜悯。现在,该他感恩和回报了,不是因为怜悯,而是由于爱。

“没关系,我再给你建一个就是了。”

在露易丝医生面前,大卡洛斯绝不会食言。他拿出一大笔款子给露易丝医生。他甚至说,咱们干脆就建一个医院吧,你看现在碧色寨这么多人,战争又开始了,太需要有一家正规的大医院了。你做院长,我来做个看大门的好了。露易丝医生那时眼睛里闪出一抹阳光,随即又暗淡了下来。

“噢,卡洛斯,我很抱歉,我领受不起这份礼物,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了。”

“这不是什么礼物,只不过是为我赎罪罢了。”大卡洛斯竟然说得有些羞涩。“这条铁路,是法国人的,但是中国人修的;我在这里获得的一切,也是这个国家给的。该是我们感恩的时候了。”

露易丝医生脸上荡漾出罕见的赞许:“感谢主,你可真是一个善良的人啊!”

大卡洛斯心头涌上一股暖流。这么多年了,他知道自己在露易丝医生眼中的地位。流氓,无赖,粗鄙的工头,奸诈的商人。连当年他响应露易丝医生的倡导,出钱帮铁路对面的彝族人修蓄水池,也丝毫没有改变露易丝医生对他的成见。修铁路时干过的一切,哪一桩哪一件能让·易丝医生看得上眼,又怎能逃得过她的审视?她审视了大卡洛斯三十年,终于第一次赞美了他的善良!

为了对得起这份赞美,大卡洛斯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露易丝医生的医院建起来。这还不仅仅是为了一份得不到的爱,还为了一个人重新赢回尊严。

战争让·些人沉沦,但也升华一些人的情感。大卡洛斯这次站在了仁慈的上帝一边。布格尔神父在教堂里布道时,对参加弥撒的教友们说,日本人的炸弹为什么要落在其他不幸者的头上,而没有击中你?那是因为耶稣还有事情要让·去做,还因为你的灵魂还没有得到拯救,你还不到上天堂的时刻。你还没有准备好,在主耶稣面前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爱了,我奉献自己的所有,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了。如果你还活着,赶快忏悔自己的罪吧,求得耶稣宽恕的最佳途经,就是去帮助那些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世界上,受苦受难的人们。从施舍给他们一碗粥,到救助他们苦难的灵魂。

过去大卡洛斯去教堂,只是因为露易丝医生会去,碧色寨有身份的西方人会去。尽管他是教堂里最慷慨的捐赠者,但他经常在神父讲道时睡着了。可这次布格尔神父的讲道却像一颗炸弹直接命中了他的灵魂。在彝族人的祭火场被轰炸那天,他眼睁睁地看到一颗炸弹直冲他的脑门而来,当时他吓得恨不能钻进地里去。但等他在爆炸的间歇时醒过神来,才发现那颗炸弹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重重地插进泥土里,竟然没有爆炸。

神父说得对,耶稣还有事情要我去做,我的灵魂还没有得到拯救。

那么,就请露易丝小姐看看,一个罪人是如何为自己找到救赎之路的吧。如果爱情已经被错过了——活该你倒霉,天堂里总得为自己的灵魂找个位置。

大卡洛斯担负起了新建的医院从设计规划到施工的全部工作,他把这当作自己的救赎。露易丝医生只需提出要求和提供医疗器械的采购清单。未来的医院要多少张床位,设置几个科室,需要聘请的医生,以及必须在欧洲采购的常备药品等等。在新建医院的地基长出一米多高时,露易丝医生对大卡洛斯说:“医院的事就拜托给您了,卡洛斯先生,我得去一趟波登桥,听说那里也被轰炸了。”

大卡洛斯当然知道远在法国的波登先生和露易丝医生的那段隐秘情史,不然他为什么守候了几十年,还得不到露易丝医生的爱呢?一个脑袋瓜再笨的人,也会知道自己的情敌在哪里。要是前些年波登先生敢来远东,大卡洛斯会给他一把枪,然后约他决斗。他一定会宰了这个狗娘养的伪君子,不是因为他是他的情敌,而是因为他辜负了露易丝医生一生的爱。

但是现在大卡洛斯也老了,已经没有年轻时的冲动和鲁莽了,他撇撇嘴,有些伤感地说:“可怜的露易丝,你还是忘不掉过去。”

“卡洛斯,我只是惦记那座桥,更惦记我的中国父亲。请不要介意!”

“嗯,一座值得纪念的罪恶的桥。”大卡洛斯心情复杂地说。“我找两个中国人陪你去吧。”

“谢谢,我熟悉路。”

大卡洛斯在独鲁被捕后,到车站的铁路职工宿舍区拜访了弗朗索瓦,倒不是他这样铁石心肠贯了的人,也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如果真是玩笑的话,而是他的寻宝计划还指望这个老毕摩给他领路。

他一见弗朗索瓦站长就开门见山地说:“这简直太荒唐·!你是在跟一段传说打官司,并且把他们的‘红衣大主教’告上了法庭。”

“噢,我当时也是气糊涂了。看看我的车站,看看我的火车,被那些狗娘养的日本人炸成了什么样子!”弗朗索瓦先生脸上的硝烟痕迹还没有擦洗干净,印堂上乌黑的一块,这块战争的烙印一直伴随着他去到天堂。上帝会问他为什么不洗干净脸再来,他将在上帝面前以此控诉狗娘养的日本飞机的罪行。上帝的回答是:日本人不是狗娘养的,他们是撒旦的子孙。

“可是,你我都明白,那个巫师在说大话吹牛。”大卡洛斯说,“如果你再跟他争论下去,他还会说希特勒是中了他的法术才发动了二次大战呢。”

“愚蠢的家伙。”弗朗索瓦嘀咕道,“我本来是想让·方当局教训教训他,可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知道现在中国人如何惩罚汉奸吗?”

“不是把他抓起来了吗?也许关几天就会放了他吧。按这边的法律,最多让·受点皮肉之苦。”

“我得到了比较可靠的消息,”大卡洛斯往自己的烟斗里装上烟丝,“枪毙。”他点上了烟,重重地吸了一口。

弗朗索瓦惊得差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主啊!他不过是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

“在这个国家,常有人因为说话不当而掉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