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鳄鱼年(2 / 2)

碧色寨 范稳 13761 字 2024-02-18

“那……那我们,能为他做点什么呢?”弗朗索瓦耸耸肩,摊开了双手。

“中国话里有句俗语说,谁把铃铛系在羊脖子下的,谁就有责任将它解下来。”

“好吧,明天我就去见地方当局,撤回我的控诉。”

“我不得不提醒你,不是蒙自县的地方当局,是滇越铁路线区司令部的司令官黄达谦先生。人在他手上。”

“看来我有麻烦了。”弗朗索瓦先生再次耸耸肩。

碧色寨和铁路沿线的几个重要车站被轰炸后,中国政府立即往这边加派了军队,便迅速成立了滇越铁路线区司令部。弗朗索瓦站长不是没有和这个固执古板的黄司令官打过交道。虽然铁路的产权还属于滇越铁路法国公司,但他们派来了军人参与运输调度,一切有关中国政府抗战的物资,均没有商量地优先抢运。黄达谦多次和弗朗索瓦站长因运输问题发生争执,有次他还带来一个排的武装宪兵包围了站长室,用枪调度火车的运行。

弗朗索瓦满腹狐疑地望着大卡洛斯,“真不明白,你这个从来看不起这些东方佬的家伙,怎么会为一个用装神弄鬼的小把戏反对我们的巫师操心。成圣徒了?”

大卡洛斯耸耸肩:“耶稣的十二个门徒中,有出卖他的犹大,也有弃恶从良的圣徒。谁知道我会不会是下一个圣徒呢?如果我们还是一名正直、善良的基督徒,我们应该向中国军方上诉:老毕摩是神的使者,彝族文明的传递人——从他扮演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就不难看出,他绝不是日本间谍。他的法力护佑着碧色寨的五谷丰登、人丁兴旺,枪毙他无异于杀死碧色寨的神灵。”

弗朗索瓦叹口气,“这个混乱的世道,诸神已经被炸弹炸死、乱枪打死啦。正直善良的基督徒,哼哼,在欧洲都找不到几个了,碧色寨如果真能出一个圣徒,我乐意为之效劳,但愿吧。或许这比我们在这里修一条铁路更有意义。”

“每个基督徒都要背负耶稣基督的十字架,不是在战火遍地的欧洲,就是在偏远神秘的碧色寨。我没有在基督的世界最先背负十字架的荣誉,或许就该在碧色寨最后一个扛起它。”

弗朗索瓦想起上周在教堂里,布格尔神父不吝溢美之词,赞扬了大卡洛斯帮助露易丝医生在碧色寨重建一所医院的义举,还引用《圣经》里耶稣的话说,富人要上天堂,好比骆驼穿过针的眼,非人力可行,非神力不可。但一个慷慨的富人,由于他的仁慈和善良,主耶稣不但可以让·驼穿过针眼,天堂里也会给他留有席位。

弗朗索瓦虽然不相信大卡洛斯会成为碧色寨的圣徒,但他没有食言,第二天便找到了黄达谦司令。在弗朗索瓦看来,这个上校司令只是像许多中国的官吏一样,以仇视一切外国人来掩饰自己的无能。他用外交辞令对弗朗索瓦说,他非常感谢弗朗索瓦先生对中国抗战的贡献。碧色寨车站被轰炸,上峰非常关注,连重庆政府都打电报来过问此事。

“因此,这个家伙可不是一个小人物了,你我都保不了他的命。”司令官最后说。

“简直乱弹琴。”已经算个中国通的弗朗索瓦用中国话骂道,急得直跺脚,但司令官正在忙着布置防空阵地,国民政府为了保护这个重要的车站,紧急调来了一个高射机枪连。他可没有时间听弗朗索瓦先生申辩,他一再暗示这个愚钝的外国佬,不管那个彝族毕摩是否用法术召来日本飞机,他的汉奸罪都是一桩铁案。国防部的嘉奖令已经草拟了,不多日,上峰便会派专员专程前来宣读。届时,滇越铁路线区司令部将给弗朗索瓦先生记头功。

“你要知道,抓到一个日本间谍,可比捕到一只老虎还难。”司令官又补充说。

“真是个荒唐·国家,你们比那个老毕摩还会变幻魔术。”弗朗索瓦先生拂袖而去。

“荒唐·是这条铁路,站长先生。”司令官冲他的背影说。“它修在我们的国土上,却不属于我们,还要我们来提供保护。而你们靠着这条铁路,把中国的财富都拉空了。他妈的,这还不够荒荒唐·?”

弗朗索瓦被这个军官训斥,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在心中涌上一股苍凉。他从高射机枪阵地往山下望去,车站的黄墙红瓦在阳光下依然耀眼,如蚁的人群正在抢修被炸的铁路,铁轨在碧色寨的山峦下蜿蜒延伸,像一条黑色的飘带,越远越细。有一列远去的列车已经变成一条在大地上爬行的蠕虫。他为这条铁路服务了三十多年了,从来不认为这里是个荒唐·地方,也从来没有谁敢动这条带有法兰西印记的铁路一颗道钉、一根枕木。只有那个彝族毕摩是它唯一的反对者。正是这个身上永远有一股怪味的彝族巫师,把在碧色寨车站进出的火车视为地上的恶龙,多次说要招天上的恶龙来降伏它。还总是振振有词地说:不要把蜂蜜抹在你的嘴唇上。你们的火车,不过是恶龙的一根吸血管。它不是总钻进我们彝家的大山肚子里吗?我们山里的精华,都被你们的火车吸干了。

一个国民政府的上校军官,居然和一个自我隔绝于文明世界的彝族毕摩语出一调,这才叫荒唐·。

“司令官先生,不管你对我们滇越铁路法国公司有什么成见,也不管将要临到我头上的是什么命运,我要告诉你的是:这是法兰西共和国的财产,我忠于我的国家,我对这条铁路负有神圣的职责。就像你对你肩章上的军衔负有责任一样。”

弗朗索瓦站长做梦也不会想到的是,降临到他头上的命运,就是他的国家的命运。夏天来临时,欧洲的战事揪紧了碧色寨每一个西方人的心。丹麦、挪威、荷兰、比利时纷纷被希特勒的军队横扫,然后是敦刻尔克大撤退,欧洲战场上的硝烟,一直飘过了欧亚大陆,飘过了大西洋和印度洋,笼罩在远东的碧色寨车站。

车站电报室的皮埃尔主任几天几夜都没有合眼,因为碧色寨几乎所有的西方人都日夜守在电报室里等待战事的消息。他们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往昔的自信和优越感荡然无存。碧色寨的中国人发现,自从日本飞机轰炸以后,就没有见过一个洋人衣着整洁体面过,连他们一向引以为傲的铁路制服上,都开始有股流浪汉的味道了;铁路东边的洋人区,也再没有听到西洋音乐和放映好莱坞电影时的喧嚣。洋人们第一次给人感觉像失去家园的难民,令人同情。

一个雷雨夜,欧洲终于传来石破天惊的消息:巴黎沦陷了,法国战败了。皮埃尔泪眼婆娑地把电文译出来,一头伏在桌子上号啕大哭。不仅是他,这些天守在电报室的所有欧洲人或无语凝噎,或像失掉了灵魂的木头人。弗朗索瓦站长睁着熬红的双眼,拿着那张已被泪水浸湿的电报纸,失魂落魄地走出电报室,他本来是想回自己的办公室,但他竟然走下了站台,走到了铁路上。

有人在他身后喊:“站长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

“去降半旗吧,请为我们的祖国致哀。”弗朗索瓦头也不回地说。

那面在碧色寨车站楼顶上飘扬了三十多年的法兰西三色旗,在这个风雨飘摇的雨夜缓缓低垂着降下来了。从这个夜晚开始,碧色寨的西方人再也没有了优越感。

远方电闪雷鸣,闪电将夜幕中的雨丝照亮成千万根钢针,千遍万遍地刺着弗朗索瓦悲哀成灰烬的心。他一直沿着铁路往前走,就像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将走向哪里。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弗朗索瓦不用听这汽笛,甚至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趟火车的编组号是多少,车次是什么,是谁驾驶的,从哪里始发,经停哪些车站,哪里又是终点站。这些在中国的大地上奔跑的法国铁路公司的火车,就像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年轻时他有很多机会离开碧色寨,甚至回到法国,但他都拒绝了。他为这条铁路服务了三十年,一直没有得到提升,但他从不抱怨,他喜欢这条铁路,喜欢碧色寨,就像终生相许的情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让·朗索瓦站长甘愿同生共死,那么,就是这条铁路。

火车司机在雨夜的灯光中,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在铁道线上孑然一身、彳亍缓行的人,他鸣笛、紧急制动,头发都根根竖立起来了。在他感到机头就要撞倒这个不知是人还是鬼的家伙时,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下来了。

火车司机是个安南人,在这条线路上也跑了二十多年了,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也遇到过许多匪夷所思的神秘现象,比如追赶火车的阴魂,像飞蛾扑火般撞向火车的各种动物,以及舞刀弄枪,试图打劫火车的江洋大盗。现在,他拿定那个站在车头前不想走的家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不是一个阴魂或者叫不出名字的强盗,于是他抄起一根铁棍,跳下车去,大骂起来:“你这家伙丢魂了还是丢老婆了?混账东西,敢挡火车的道!”

他终于看清挡他道的人是谁了,司机惊讶得扔下手中的铁棍。“弗朗索瓦站长!是……是……您吗?对不起,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撞死我?”弗朗索瓦喃喃道。

火车司机以为受人尊敬的站长先生喝醉了,“弗朗索瓦站长,您……您可不能在铁道线上喝酒,这是违反规定的。走吧,我送你回站上去。”

“回去?回哪里去?法国战败了。伟大的法兰西啊……”弗朗索瓦站长终于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感,让·上的雨水掺和着自己的泪水,让·败的法兰西和它在远东忠于职守的一个小小的火车站站长,痛哭一场吧。

然而,糟糕的局势就像手里抓到的一把烂牌,再聪明的人也无力挽回注定了的败局。六月底,弗朗索瓦站长忽然接到铁路公司转发过来法国维希政府的电报通知——

鉴于战争之特殊情况,鉴于日本国和法国在今日世界之友邦情谊,更鉴于日本国和中国交战之地位,法国政府应日本国之请求,暂时中断滇越铁路之运输。中国政府囤积于安南海防港尚未运输之货物,悉数交由日本国处理。法方已向中方表达了遗憾之情。

“这个婊子养的政府,法西斯的帮凶!”弗朗索瓦站长第一次对着自己国家的政府开骂,是当着大卡洛斯的面。法国方面的这一损招,不仅让·国的外援通道被截断,许多商人的货物在海防港也被日本人野蛮没收,包括歌胪士洋行的一批货。因此大卡洛斯来向弗朗索瓦站长申诉,不管这个政府是不是婊子养的,扣押商人的货物是违反一个文明国家通商自由的法律的。

“法律?文明国家?”弗朗索瓦站长苦笑道,“卡洛斯,你忘了我们现在都是站在地狱门槛边缘的人。”

“真想不到欧洲人也会屈从于远东的日本人。据说他们比中国人还要矮小,连中国人都叫他们小日本。”

“卡洛斯,你要知道,日本人过去还是中国人的学生呢。现在这个世界上上演的,都是学生打倒老师、儿子杀了父亲的俄狄浦斯的悲剧。我担心的是,或许有一天,中国人也会爬到我们的头上了。”

大卡洛斯嘀咕道:“那地球就是倒着转的了。”

那是碧色寨一向高贵的西方人最抬不起头来的日子,过去这条铁路的主人们,一下就成了中国人的敌人,日本鬼子的走狗。碧色寨小学校的学生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到车站上来游行示威,不少西方人家的窗户在晚上被石头打破,但没有人敢去找官府申诉。他们看到了这些中国人愤怒爆发时的力量,修建过铁路的洋人大都还对当年筑路劳工的暴动记忆犹新、心有余悸。弗朗索瓦站长告诫几个刚来碧色寨不久、试图报复的西方人:“总体来说,中国人是温和的、涣散的、善良的,柔弱的,就像冬天里清澈碧绿、缓慢流动的河水,看看他们用毛笔写字的那双柔软的手,你就知道他们大都有一颗女人的心;但如果他们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了,或者被激怒了,他们就会以极端的方式摧毁一切秩序,甚至摧毁我们的文明,就像爆发的山洪摧毁一座城市。你可以把一团猪屎扣到一个强者的头上,你们最多打一架,但一个弱者的尊严和脸面,你最好不要去伤害。他会和你拼命的。”

而对弗朗索瓦站长来说,有人来找他拼命算是轻的了,因为他的命根子——滇越铁路——即将被人拿走。一个晴朗的早上,黄达谦司令奉命前来向弗朗索瓦站长宣布:根据中法两国政府签订的《滇越铁路章程》第24条,当中国与他国失和,或遇有战事时,该铁路悉听中国调度。

“这是否意味着,你们要接管这条铁路?”弗朗索瓦站长问。

“不仅仅是接管,是我们该收回这条铁路的时候了。”黄达谦高声说,话语里不无自豪。

“这……这简直难以想象!”弗朗索瓦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但他看到黄达谦司令那自信又骄傲的眼神,还有他身后站着的两个腰别双枪的卫士,他又颓然地坐了回去,良久才不无悲凉地说:“一个战败的国家,是守不住自己的财产的。但愿你们能守住它,不要给狗娘养的日本人拿去了。”

“小日本别做梦。”黄达谦司令官说:“我奉命通知你,为了防止安南的日本军队沿铁路线进攻我国,我将炸毁部分桥梁和撤除碧色寨至河口下行方向的所有路轨。”

“你说什么?”弗朗索瓦站长再次惊得张大了嘴,就像听说有人要截断他的胳膊一样。他脱口而出:“我绝不允许你拆毁我们的铁路!”

“站长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它已经在我們的管辖下了。”

“噢,主啊!”弗朗索瓦哀叹道:“看来,我们的末日到了。”

“站长先生,你如果愿意,我们想聘请你继续担任碧色寨车站的站长一职,但是总调度必须是我们的人,从这里到昆明的上行火车还照开不误呢。我们的军火工业,非常需要个旧的锡矿。”

弗朗索瓦沉默良久,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站,辅轨上正停放着一台法国巴底纽勒机车厂制造的蒸汽机车,旁边还有一台英国产的“嘎拉式”蒸汽机车,这些机车头都是法国铁路公司为适应滇越铁路崇山峻岭的地形构造而专门设计制造的,没有人比弗朗索瓦站长更熟悉它们,也没有人比他更爱它们。平常只需听它们的鸣叫,就知道是哪一种机头牵引着列车来了,只需听它们在钢轨上哐当哐当的步履,就知道是谁在驾驶它们,又代表了谁今天高兴或忧郁的心情。

其实,弗朗索瓦和车站上的铁路公司雇员都接到了撤离的通知,一些西方人已经在打理行装了。但弗朗索瓦站长还不想走,他的责任告诉他,他应该坚守自己的岗位,战争总有结束的那一天,法国政府说不定还能收回这条铁路的管理权呢。到那时,如果他弗朗索瓦站长还有幸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就是滇越铁路线上的英雄。他还不想退休呢。但话又说回来,即便退休了,他又能去哪里?回战火纷飞的欧洲吗?

“我们现在那个该死的法西斯傀儡政府,肯定不会愿意我与敌对国政府合作的。不过,请给我时间去做决定。”

黄达谦笑了,“我相信你会接受的,人们说,你爱火车胜过爱自己的老婆。我们尽管有过不愉快,但我们是盟友。”他向弗朗索瓦伸出了手。

握过手之后,黄达谦司令官又说:“顺便告诉你一句,你揭发的那个汉奸,下周就要枪毙他了。作为功臣,国民政府将在公判大会上对你予以表彰,还会给你颁发奖状和数目不菲的奖金哩。希望你能拨冗参加。”

毕摩独鲁的命看来是救不下来了,如果说过去他还能以一个法国人的身份为毕摩说情,现在他这个连自己的祖国都没有了的人,谁还能听他的呢?更何况,是他亲手把这个毕摩送上了刑场,他已经为此很多个晚上睡不着觉了。

“真是莫大的讽刺,给我的奖金,就留给你们抗战用吧。”弗朗索瓦冷笑道:“你们的刑法,可比我们砍下了一个国王脑袋的断头台残酷多了。谢谢司令官先生的好意,请让·的梦安宁些。”

第二天上午,弗朗索瓦三十年来破天荒没有准点去办公室,如果中国军人没有连夜开始拆毁铁路的话,上午应该有十二对列车进出碧色寨车站,还有四对列车需要在车站编组。他不确定站长室里是否还有需要自己承担责任的事情,中国军方的调度大约已经进驻车站了吧?他更不确定是否接受中国军方的邀请,继续留任站长一职。

昨晚他一夜未眠,弗朗索瓦夫人回法国后,由于后来的战争,海路时常受到德国潜艇的威胁,她就一直没有回来。前天他终于收到从法国铁路公司转过来的家信,德国人的坦克从弗朗索瓦太太避难的村庄前的公路上隆隆驶过,两个孙子还跑去看热闹,吓得他们的老祖母心都碎了。而弗朗索瓦的两个儿子,一个在马其诺防线被德国人俘虏,生死未卜,一个据说跟随戴高乐将军去了英国,同样杳无音信。战前的混乱秩序已经得到恢复,但生活品很难得到了,连一枚鸡蛋都难以找到,一切都被征用啦。

国破家亡,作为一个战败国的国民,他们没有成为难民已属万幸。弗朗索瓦站长在碧色寨火车站看到过太多从中国的北方和沿海地带撤退过来的难民,他没有想到这样的命运也会降临在一个法国家庭。就像他没有料到,自己也会成为杀死一个无辜的彝族毕摩的帮凶。这让·愧疚无比,深感自己罪孽深重。

家里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铃声似乎与往常不一样。弗朗索瓦想,难道他们会催我去上班?

是露易丝医生的电话,听得出她的糟糕心情和弗朗索瓦站长一样:“听说他们要拆毁铁路?”露易丝医生问。

“嗯。露易丝医生,你在哪里?”

“我在波登桥。弗朗索瓦站长,我有个坏消息。”

“唉,现在谁还能带给我们一点好消息呢?露易丝医生,看来一切都该结束了。中国军方要炸毁波登桥吧?”弗朗索瓦很为露易丝医生感到遗憾,这个女人从守候一个情人,到守候一座桥,就这样付出了自己一生的爱。

“比这更糟糕。”弗朗索瓦几乎能看到露易丝的眼泪了。“日本人刚刚轰炸了这里,阿凸……阿凸的火车……被炸翻车了。”

“你说什么?阿凸呢,还活着吗?”

“死了,弗朗索瓦站长。”

“噢!我的主!我真遗憾。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坏消息。”弗朗索瓦不能不想起即将要被枪毙的毕摩独鲁,灾难怎么会接踵而至地降临到这家人的头上?日本人切断了滇越铁路后,碧色寨往边境车站河口方向的下行列车每天只有几趟短途,大都是中国军方调往边境的军队和战备物资。也许,这是最后的几趟车了,阿凸真是不幸。

“弗朗索瓦站长,是我害了他啊!”露易丝医生已经泣不成声。

“别这样说,亲爱的露易丝小姐,战争来了嘛。谁知道下一颗炸弹会不会落在我们的头上呢?”

“当初……当初,要是不把他推荐给您,他……他就……像他父亲一样,做一个毕摩,多好。”

弗朗索瓦不敢向露易丝医生说毕摩独鲁下周就要被枪毙了。他想起多年前毕摩独鲁来找他要儿子时说过的话,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你们不能断了我彝家人的香火!弗朗索瓦心里一阵阵发紧。那时他不明白中国人的香火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莽撞开车的司机,把别人好好的个家庭摧毁了。

“弗朗索瓦站长,阿凸的父亲放出来了吗?”露易丝医生又问。

“噢……噢……我想,应该快了吧。”弗朗索瓦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语调哽咽起来。“大卡洛斯先生也在努力帮他。”

“我们该怎么告诉他阿凸的事?”

“嗯,他会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的。”弗朗索瓦随口说了一句,如果这个时候毕摩独鲁在身边,弗朗索瓦希望独鲁给他一拳。

两人手持话筒长久没有话,露易丝医生的声音再度幽幽地传来,“弗朗索瓦站长,你知道阿凸名字的彝文意思吗?”

“不。”

“超越。”

“噢,但愿他能借助这个名字到天堂。”

“弗朗索瓦站长,阿凸曾经告诉我说,他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今后在从事毕摩这个职业时,超越自己的父辈祖辈。”

弗朗索瓦感到自己的心在被一把钝刀一刀刀地切。都是当父亲的人,他的儿子也在战争的铁蹄下生死未卜,如果自己的家仇应该算到法西斯头上的话,毕摩独鲁的家仇,一半该由自己来承担了。弗朗索瓦的呼吸急促起来。

“弗朗索瓦站长!站长先生?”露易丝医生大约听出了异样,焦虑地喊。

“唉,没有什么,我……我最近,心脏不太好。”

“弗朗索瓦站长,你要小心自己的身体了。”

“谢谢。你自己也要小心。还是回碧色寨来吧,波登桥可是个危险的轰炸目标。碧色寨不管怎么说,还有中国军队的防空炮火,尽管很微弱。”

其实这正是露易丝医生所担心的,日本人的飞机三天两头地来轰炸人字桥,万幸的是,这座镶嵌在深山狭谷中的桥极不容易被击中。露易丝医生在波登桥经历四次轰炸了,炸弹不是落在山头上,就是炸在山谷里。那时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地上祈祷。

露易丝医生相信:她的祈祷能够感天动地,让·耶稣俯察到寂静的山谷里一个虔诚的人一生的爱。

枪毙毕摩独鲁的那个早上,弗朗索瓦把自己关在站长室里,办公桌上摊开一本多年前的旧画报,里面有一个栏目“远东见闻”,其中有一篇图配文的文章是弗朗索瓦写的——

我们的火车在这原始古朴的红色高原上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欢迎,或者说,以火车为代表的工业文明已经征服了这个古老民族的心,但仅有一个人除外。他就是碧色寨彝族人的祭司,一个名叫独鲁的人。本地人是个多神崇拜的民族,这个祭司没有自己的寺庙或者教堂,也没有宗教组织认可的神品,更没有自己的红衣大主教和教皇。从本质上来说,他只是一个农民,或者是一个比旁人懂得更多乡土知识、以及靠他的祖先瞎编乱造的神鬼体系来吓唬民众的巫师。我和他的合作从一开初就不愉快,当年我带领印度支那铁路公司的勘测队第一次进入这个村庄时,我们曾经发生过一次激烈的武装冲突。这个彝族祭司应该对这次毫无意义的冲突负很大的责任,正是他告诉本地有权势的贵族,我们的铁路将破坏他们各路神祇的安宁。而且,在他看来,我们似乎不是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人类,而是必须被驱逐的魔鬼。我们的勘测队依靠二十多支来复枪和法国外籍军团几个士兵卓越的战斗素养,最终战胜了那些像印第安人一般野蛮勇敢的彝族人。这场小小的胜利其实让·感到很羞愧,因为我们的对手连支像样的步枪都没有,他们还在用中世纪的武器和我们对抗。

这样的民族值得同情,但必须被改变,尽管这种改变是多么地艰难。你永远和一个彝族巫师说不清楚,火车在文明世界里,意味着什么。那个彝族祭司认为,我们的火车是大地上一条必须被斩杀的恶龙。可怜的人,他会用什么方式来斩杀我们的火车呢?当然,他不会去做破坏铁路设施的事情,他用他独有的巫术——魔术——来和我们的火车抗争,这样的努力他一天也没有停止过。他做出了许多荒唐·举措,比如念诵咒语咒诅我们的火车,在本地土族人中散布不利于我们的言论,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神,把一捆稻草扎成西方人的模样斩杀之等等。他忽而像马戏团的小丑,忽而是文明世界的反抗者。但这就像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孩,却老是要去挑衅一个壮汉。

火车通到这个偏远的村庄以后,本地人已经把乘坐我们的火车当成一种时尚和荣耀的事情,男人们抱着他们的小猪、羊羔挤上三等车厢,以便到更远的集市去交易;妇女们穿上色彩艳丽的自制服装、胸前挂满银饰,头上插满山野的鲜花,像一个个移动的小花坛,乘火车到另外的村庄去展示她们的风情。但这个彝族祭司,可能是本地唯一没有坐过火车的成年人。他对火车这件工业革命的产物不是简单的不适应,而是刻骨的仇恨。

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在上周刚刚发生,这个顽固不化的彝族祭司的儿子——一个聪明俊朗的、向往新生事物的、具备远大志向的年轻人找到我,申请能到法国铁路公司来工作。他本来被他的父亲寄予厚望,将来子承父业做一名彝族祭司。但这个年轻人对我说,他喜欢火车,他甚至还提出一个让·很感兴趣的问题:什么时候他才可以亲自驾驭一辆驰骋在他的故乡的火车呢?上帝保佑他实践这一良好的愿望吧。

阿凸能当上火车司机,跟弗朗索瓦站长的精心栽培和鼎力推荐有关。他喜欢这个好学的年轻人,他更希望通过对阿凸的改变,向毕摩独鲁宣示西方文明不可抗拒的力量。但此刻弗朗索瓦为自己感到愧疚的,还不单是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让·毕摩蒙冤被杀,而是由于这么多年来,他还是没有能够用文明世界的常识教化这个冥顽不化的彝族知识分子。哪怕阿凸都成功地成为一个合格称职的火车司机了,弗朗索瓦仍然不能让·毕摩相信:代表工业文明的火车,不是一条在大地奔跑的恶龙。

弗朗索瓦站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思念那个可怜的毕摩,自己的老对手。往事在那篇陈旧的文章中重新被钩沉出来,弗朗索瓦站长想起这三十年来自己在碧色寨的经历,除了一以贯之的自豪,还有些许的伤感。他已经把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留在了这里,满头华发,大腹便便,而他当年的对手毕摩独鲁,却永远不会因为时间的流失而衰老,这让·朗索瓦对东方人的养生术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小个子的彝族人瘦削黝黑的脸庞上没有一条皱纹,一双浑浊细小的眼睛似乎什么都看得透彻清晰。可是他却看不清这个世界究竟在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也许他根本不需要这个变化,只是固执地坚守自己的信仰,这才是他的悲剧。

唉,他倒不失为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弗朗索瓦站长想。

公判大会在车站对面小学校的操场上举行,刑场却在车站背后的荒岗上,那里早就布满了军警。弗朗索瓦在站长室里就可以听到对面群情激奋的口号声。“真是一个荒谬的世道,比法国大革命时还混乱。”弗朗索瓦兀自嘀咕道。有一列火车因为军警戒严进不了站,老毕摩在公审完后,将从那边越过铁道线押送到刑场,弗朗索瓦想在此时和老毕摩作最后的告别。

临近中午时,弗朗索瓦看见老毕摩在一群军警的押送下过铁道线了。他看上去那么孱弱,就像被一群壮汉肆意蹂躏拉扯的羔羊。“噢,我的主,请接纳这个可怜的人。不管怎样,他还是一个忠实于自己信仰的人。”弗朗索瓦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心中涌上强烈的罪过感,不过很快就被一口咽下去的热咖啡消弭了。在如蚂蚁一般的中国人中生活久了,弗朗索瓦见过太多他们的死亡,有时他祈祷如果这些命运多舛的可怜人们去到另外一个世界,或许比生活在眼前这个毫无生气与希望的苦难世界更好一些。

约莫一刻钟后,他听到了两声沉闷的枪声。

晚上八点钟,弗朗索瓦站长去碧色寨的小教堂做晚祷。弗朗索瓦通常不会每天坚持做晚祷,但今天他感到有必要在神父面前办一次告解,他在布格尔神父面前忏悔了白天自己的罪,他希望神父能帮他转求天主,让·个彝族巫师的灵魂得到安息,最好也能升到天堂——尽管他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异教徒。

在回车站宿舍的路上,大卡洛斯拦住了弗朗索瓦,说他有一个箱子需要免检托运。碧色寨车站已经实行了军事管制,黄达谦司令派来一个少校军官控制了一切,从调度到运输业务,都得经过这个少校军官签字才可放行。大卡洛斯没有去找这个少校,而是想直接走海关托运。碧色寨一直有一个海关,但自从清朝末年开关一直到民国,都由外国人担任海关官员,现在由一个叫格罗斯的海关官员带着两个中国人负责。但格罗斯回法国去了,那个在海关临时负责、叫李真福的中国人一定要大卡洛斯开箱报关检查,大卡洛斯只得来请弗朗索瓦去说情。在碧色寨,弗朗索瓦站长可是说话管用的头面人物。

“你运什么了?鸦片还是黄金?”

大卡洛斯挤挤眼睛,“你帮我带上车就是了。”

弗朗索瓦说得斩钉截铁,“违反铁路公司规定的事,我可不会为你做。”他是个严谨认真的站长,他可不愿大卡洛斯坏了自己的职业操守。“除非你告诉我,箱子里是什么。”

“你的救赎。”大卡洛斯说,他又补充道:“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一起随那货物到下一站。”

现在从碧色寨始发的火车,只能往昆明上行方向开。弗朗索瓦告诉李真福,箱子里是他的私人用品。李真福平常对弗朗索瓦站长很敬重,他关切地问:“站长先生要离开碧色寨了吗?”

弗朗索瓦心不在焉地回答说:“也许。”

李真福在货运单上盖上火漆,“我们会想念你的。”

弗朗索瓦心里有些感动,他还没有走哩,碧色寨的人们就开始想念他了。人活在这个星球上任何一个地方,不要说能做多大的事情,能时常被人想念就好了。

火车启动,缓缓驶出碧色寨车站,大卡洛斯扮了一个鬼脸,对弗朗索瓦说:“想知道现代版的特洛伊木马是如何上演的吗?或者,想看大变活人的魔术吗?我给你变一个。”大卡洛斯找来一根撬棍,一下就把那口沉重的箱子撬开了。一个人像个复活的僵尸一般,慢慢坐了起来。

“主耶稣!毕摩……”弗朗索瓦站长惊叫起来。

“哈哈,伙计,现在你不用忏悔了。”大卡洛斯像个变戏法成功的魔术师。

“我对你肃然起敬。”弗朗索瓦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你……你怎么做到的?”

“一个通神的彝族巫师,枪是打不死的。不是吗?”大卡洛斯故弄玄虚地说,然后他又拍拍毕摩独鲁的肩膀,“我亲爱的朋友,出来吧,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啊?”

老毕摩不知是在箱子里闷久了缺氧,还是上午被押赴刑场的惊魂未消,仍旧一副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

“去你的世界。”大卡洛斯说。

老毕摩恢复了自己可怜的尊严,“去我们的世界容易,但要弄清楚你们这些洋老咪是哪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