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黄昏(1 / 2)

天黑得很慢 周大新 20274 字 2024-02-19

各位阿姨和姐姐、妹妹们,谢谢你们今天还能赶过来继续听我的陪护经历。我接着昨天黄昏所说的地方讲下去。

我变成萧夫人六个月零十三天之后,萧伯伯的身体就出了大事。我记得很清,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恶兆的日子。阳光很早就探过窗户照到了承才的身上,几只鸟在楼前的树上叫得异常响亮,这使得承才醒得比往日都早。我听见他的叫声,忙从厨房里赶过来给他穿好衣服放进了童车里,把童车拉到厨房门口,将两件玩具塞到他手上,让他边看着我做饭边玩耍。萧伯伯洗漱完走过来,把承才坐的童车拉到他的卧室里哄他,不知萧伯伯用了什么办法逗他,反正我在厨房里都能听见承才在“咯咯”地笑,这使得我的心情也顿时大好,边做饭边少有地哼起了南阳老家的乡村小调。我当时一点儿也不知道,一场大祸就要在这个晴朗美好的日子里发生。

吃过早饭,我像往常一样,带上盛了淡茶水的水杯和承才的奶瓶,推着童车跟在萧伯伯的身后向万寿公园里走。我从背后观察,萧伯伯拄杖走路的姿势与往日并无异常——我在卫校学护理课时,老师曾讲过,最好留心观察你所护理的老人的走路姿势。如果你发现他的走路姿势突然出现异常,那你就要小心了,那很可能是大病要来之前的反应。既然没有发现萧伯伯的走路姿势有问题,那就说明一切正常。只要萧伯伯的身体正常,承才又能吃能睡,我的心里就感到轻松。鼻子不灵敏的我,那会儿一点也没闻到灾难这只野兽身上所带有的那股怪味,其实它此时已经在朝我们身边飞快地逼近,距离只有两百多步远了。

又走了两百多步,我们来到了公园门口,刚好,碰上了几位经常在公园锻炼的大爷。萧伯伯与他们都认识,最早萧伯伯与他们并不说话,后来时间长了,在公园里不断地碰面,就熟了,见面便打个招呼,互相问候一声。这天早晨,是萧伯伯先向他们打招呼的,我听见萧伯伯说:老伙计们好呀!那几个老人多是应了一声:好啊,老萧。只有一个胖子伯伯笑道:你老萧最好呀!不仅有艳福娶了娇妻,又老来添子,谁也没有你好呀!我闻言很是尴尬,急忙推了童车越过萧伯伯头前走了。由萧伯伯身边过时,瞥见萧伯伯的脸色也一下子冷了。但那胖伯伯见我走过,并没有停下话头来,而是压低了声音用我能听见的调门儿继续同萧伯伯开着玩笑:这么年轻的妻子,肯定很尽兴吧?能不能给我们讲讲是啥样味道?

你混蛋!

我听见了萧伯伯的一声低吼,扭头看时,只见那胖伯伯仍在笑着说:甭生气呀!你尝了鲜嫩的味道,让老弟兄们也分享一下嘛!

萧伯伯猛地举起了手中的拐杖,那模样像是要朝胖伯伯砸过去,胖伯伯也吓得朝后退了两步,但这时却见萧伯伯软软地向地上倒去。

陪护的常识使我惊觉不好,我松了童车急忙向萧伯伯跑过去。但还是晚了,萧伯伯已经仰面倒在了地上。脑出血!我几乎是即刻就做出了判断。我一边去扶萧伯伯,一边去摸手机;没摸到,才想起手机放在童车后边的手袋里,于是带了哭音喊:哪位有手机,赶紧帮我打120!

那天我满脸惊骇地抱着承才坐在救护车上,简要地向急救医生讲了萧伯伯的发病经过,急救医生判断道:老人是因情绪骤然激动引发脑部原本堵塞变脆的血管破裂,现在就看他的出血量是大是小了……

救护车鸣着尖利的笛声向医院飞奔着,我望着紧闭双眼、毫无知觉的萧伯伯,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怨你,若没有你为了落户口而与萧伯伯结婚,就不可能有那位胖伯伯对他的挖苦;倘没有那挖苦,萧伯伯就不可能在今天脑出血。你是一颗灾星,就是你给萧伯伯带来了厄运!因为我一只手紧按着萧伯伯的脉搏,另一只手紧搂着承才,承才在我的怀里坐得肯定很不舒服,但他竟然没哭,只是睁大着眼睛惊惶地看着医护人员的举动。小小的他,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那天就近抵达的医院不是我们平日就诊的那一家,负责抢救的医生告诉我,需要立即做开颅手术。我说:行!医生说:这种手术的费用较高。我答:不管多高都要做!医生问我的身份,我理直气壮地答:是病人的妻子!我在手术单上签了字,答应手术一做完就回家取钱。

手术做了近七个小时。在这近七个小时里,我的心像被铁钩子勾住那样难受。我焦急地看着手表上的指针移动,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祷告:愿神灵们保佑我的萧伯伯……

承才在这近七个小时里只吃了一块蛋糕,喝了一次奶,要在往日,肯定会闹个不停,但在这期间,他一声没哭,只是不安地来回看我的脸。不知是我的脸色吓住了他,还是他以儿童的灵敏直觉感受到他萧爷爷的生命危在旦夕。

喇叭里终于传来了手术室的通知:萧成杉的手术结束。

我抱着承才一步两个台阶地爬上了楼梯,来到了运送术后病人的电梯门口。

手术还算顺利,萧伯伯活着。但术后的萧伯伯迟迟没能醒过来。

萧伯伯躺在ICU病房里,我回家取钱,幸亏馨馨姐当初给我留下了那些护理费,使我能把这场手术应付过去。

萧伯伯在ICU病房里昏迷时,我找到主治医生恳求,要他无论如何也要把病人救醒。医生说: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但你必须明白,救醒他可能花费很大。我答:再大,也要救醒他!

这个灾难是我带给他的,我得拼力挽回。

ICU特护病房不允许家属进去,我只能站在玻璃房门外边远远地看着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萧伯伯。那些天我几乎没离开走廊,承才就抱在我的怀里,他会和我一样默默地看着他萧爷爷的病床。他虽然小,分明懂得这是非常时刻,所以他一直不哭不闹。

馨馨姐留给我的钱在飞快地减少,我已经开始在想万一钱用完怎么筹钱的事了,实在不行,只有向爹娘他们张口借了。爹和娘对我这么久没回家已经很不高兴,如果再向他们借钱,他们肯定会既意外又生气,因为我知道家里在经济上是多么拮据。但我想,为了救萧伯伯,也只有厚着脸皮求救了,不然我还能去求谁?

所幸萧伯伯在昏迷21天之后,清醒了过来。当我和医院里的护士一起把萧伯伯转送普通病房时,我高兴得眼泪都流到了下巴上。躺在病床上的萧伯伯当时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点点惊诧,就好像刚睡醒了一觉似的问:我怎么了?睡过头了吗?……

我一边擦泪一边向他连连点头。

这之后就是护理他,让他尽快完全康复。当时我没钱请护工,再说,把萧伯伯交给护工我也不放心。我就带着承才住在医院里,晚上租一个靠椅睡在萧伯伯的病床边,让承才睡在童床上,我一个人照顾他们一老一小两个人。那段日子是我当陪护以来最累的时候,但我愿意。萧伯伯是因为我得病的,我一定要让他重获健康。萧伯伯当时虽然醒了,但身子和四肢尚不能动,我给他喂药、喂水、喂饭;我给他按摩手臂、双腿和身子,我给他擦脸、擦手、擦身。在我给他擦身的时候,他只愿意让我擦他的四肢和上身,不准我给他擦下身。我问他为什么,他脸涨红着一声不吭,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便告诉他:长时间不擦洗,会得褥疮的,你在特护病房昏迷时,是护士们给你擦的,现在你把我看成护士不就行了?我实际上就是陪在你身边的护士呀!但他依旧用手捂住裆部不让我擦,没办法,我把嘴对住他的耳朵小声说:你的下身再不擦肯定是会溃烂的;一旦溃烂,就得让更多的医护人员看那儿,我在法律上是你的妻子,让妻子替你擦擦下身是完全可以的,符合道德和法律!他这才慢慢地松开了手。那个病房住了三个人,我知道他不好意思,擦他下身的时候,我都是头顶一个大布单子,把我和他的身子用布单子罩起来,不让别人看见。头一次给他擦完,他满脸难受地皱着眉头,我以为是弄疼了他,轻声问:是疼吗?他摇了摇头,艰难地说:太丑了!我一时没听明白,又问他:什么东西丑?他闭上眼睛,满脸痛苦地说:男人的裆里,越老越丑呀……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嫌他的阴毛变白、阴茎和睾丸缩小,变得太难看了。我的萧伯伯呀,这个时候你还在乎这个,你的自尊心可真是太强了……

转到普通病房最初两天,他不准我帮助他大小便,每次他想小便、大便的时候,他都喊邻床病人雇的一个男护工帮忙,而且答应每帮忙一次给那位护工十元钱。我轻声对他说:你这是何苦?不说我是你的妻子,单说我的陪护身份,这事也该我来做呀!你何必要再花钱找别人呢?把那每次的十元钱给我不行吗?他含了眼泪说:我从来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连大小便都要你来帮助,太脏,太难堪了。我在你面前,再也没有尊严了……听他这样说,我也心酸无比,在他耳边轻声道:人老了都有这一天,今天是你,将来我也会是这样哩。你不把我看成你的妻子,就看成你的女儿吧……从这天之后,他才让我帮助他大小便,但每次,他都像受刑一样地闭着眼睛。

同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的亲属看见我全心护理着萧伯伯,先以为我是他女儿,弄明白我是他的妻子后,都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其中有一个病人的姐姐还把我拉到病房门外,悄声说:你那么认真干什么?像你们这种老夫少妻,一般当妻子的都是盼着老丈夫早点儿死,他早死你不就早得家产吗!我听了这话很不高兴,对她说:你今天说这话,我原谅你,因为我们才相识,你也可能是好意;但我告诉你,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她闻言,很尴尬地低头走了。

有一天早饭后,我给萧伯伯全身擦洗干净,见他精神状态也好,就说:你终于转危为安了,咱们拍个合影,留个纪念吧。说着把手机递给了邻床的一个护工,让他帮助拍照。不料萧伯伯厉声反对:不照!不照!我有些诧异,轻声问他:为何不照?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低声道:头发已经稀得太难看了,我不想照个秃头照片留下来。我一听他这样说,就赶忙收起了手机。原来萧伯伯还如此在意他的形象!我想起刚来萧家当陪护时,萧伯伯染过的头发还很密实,梳出来的发型还有模有样。未料几年过去,他的发际线飞快上移,头发也越来越少,加上这次手术、用药的折腾,他裸露出的头皮真的是越来越多,而且开颅术还在他的头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唉,他既然在乎这个,我太想把我厚实的头发分给他一些了。

我学的是护理专业,对脑出血这种病的治疗知道得并不多。原以为病人救醒过来就会慢慢回复到原状,彻底康复,后来才晓得,这种病大多会落下后遗症。转到普通病房后,萧伯伯总说他的右手、右臂和右腿有些用不上劲,我以为是他躺在特护病房久了,功能有些退化,便抓紧给他按摩;但不论怎么按摩,都效果不佳。我去问他的主治医生这是怎么回事,医生说:我们在给他脑部做手术时发现,除了出血的血管之外,邻近的血管大都已经堵了,我们将能处理的处理了,不便处理的只好留下。这片区域是支配右半边躯体的,加上术后常有的后遗症,估计他的右臂和右腿会逐渐失去功能,也就是说,他会偏瘫。

我的天!我被吓呆在那儿,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会是这样?

听到医生这番话的当晚,我给萧伯伯喂完药和饭之后,把承才托付给邻床的男陪护仇大犁暂时照看,然后一个人跑到病房外边,呆呆站着去想偏瘫的事,一想到好强的萧伯伯将从此成为一个偏瘫患者,我忍不住捂脸哭了起来。我哭,当然首先是为萧伯伯哭,觉得他这种刚强要面子的人,命却太苦了,先是妻子去世,然后女儿离开,留下他一个人,还要让他得这种偏瘫病,命运对他太不公了!同时我也是在为自己哭,萧伯伯给了我一个家,让我和孩子有了落脚的地方,原想着好好过几年安稳日子,未料到转眼之间祸事就来了,今后有偏瘫在床的萧伯伯和啥事也不懂的承才,我一个人,可怎么应付得过来呀?!

哭了一阵,我擦擦眼泪,洗洗脸,又强带笑容回到了病房。我不能让萧伯伯看到我在伤心,我现在是他的主心骨,他看见我伤心,必会以为自己的病又要加重;我不能让承才看见我在流泪,他虽然小,可已学会察看我的脸色,一当我脸露不快时,他就会满眼惊惶,我不能让他受到惊吓,使孩子失去安全感。

我要把一切都扛起来。

好在这时萧伯伯所在的法院领导知道他得病了,不停地来看他。我也是在这时才清楚,以萧伯伯的资历,他在这所医院里的所有治疗和住院费用都是可以报销的。法院里的人把我原先所付的钱又都退给了我,这让我暂时在经济上没有了后顾之忧。

我悄悄去街上为萧伯伯买了一个轮椅,萧伯伯出院时需要这个。但我不敢立刻把轮椅推到病房里,以萧伯伯的脾性,他很难一下子接受它。

我希望由医生来告诉他这个结果。

出院的时刻到了。萧伯伯果然很不高兴地问医生:我这右边的手臂和腿都还没有好,还总是发软使不上劲,怎么就让我出院了?医生答:萧先生,依你的年龄,脑出血能恢复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大大超出了我们原先的预想。这是一种非常好的结果,至于右臂和右腿的功能,医学暂时还无能为力。你回家以后,记住在器械的帮助下坚持锻炼,争取使功能得到一些恢复;但你要有思想准备,想完全恢复到患病之前的样子已不可能,毕竟,你不是中年人了。

萧伯伯先是怔怔地看着医生,随后转向我,眼里充满了震惊和无助,我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抚着他的手背,想用这个动作给他安慰。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自从他被救醒之后,他和我一样,以为他还能像过去一样走出医院。我们都不知道,事情已经朝向另一个轨道发展了。

待萧伯伯慢慢平静下来,我才出门去把轮椅推了进来。

萧伯伯看见那个轮椅,眼泪流了出来。

我想亲自把萧伯伯抱到轮椅上,可试了两回,都没能抱动。邻床的男护工仇大犁见状走过来,帮我把萧伯伯抱到了轮椅上。仇大犁问:到家后你怎么办?你能把他再抱到床上?这样吧,刚好该我出去吃饭歇息一会儿,趁这当儿,我送你们回家吧。我想想也是,到了家我也抱不动萧伯伯呀,就说:你送我们到家,我给你20块钱的酬劳吧。仇大犁笑笑:别动不动就说钱,谁还没有一点儿难处?我从那一刻开始意识到,从此后我得练习我的臂力,争取能尽快抱得动萧伯伯。

那天,仇大犁推着萧伯伯所坐的轮椅;我推着承才坐的童车,背着萧伯伯住院时的一应用品,向家里走着,模样很像是一支逃难队伍……

萧伯伯这次出院回到家,对于我来说,是又一段过去没经历过的生活的开始。

每天早上,我早早起床做饭。早饭做好之后,去帮助萧伯伯起床。他因为右半边身子瘫痪,自己穿衣非常困难。我得先帮他把睡衣脱掉,换上内衣,穿上外衣,然后拼尽全身力气把他抱到轮椅里,推他去卫生间里帮他洗漱;他慢慢学会了用左手刷牙和洗脸。待萧伯伯洗漱完毕,我再去喊承才起床,给承才穿好衣服、洗完脸抱到童车里,之后准备吃早饭。把萧伯伯的轮椅和承才的童车都推到饭桌前,端来饭菜,我开始给他们两个人喂着吃。右手用一个勺喂萧伯伯一口,左手再用另一个勺子喂承才一口,看着他们两个人在我的照料下一口一口地吃着饭,我的心里很安恬。在北京,这一老一少是我最亲的人,萧伯伯给了我一个家,承才让我做了母亲。一想到这一老一少离不开我,需要我,我就觉得我活在这世上还有意义。我此时对生活已没有更高的希望和追求,我感到这样活着就挺好。

吃过早饭,我会陪着他俩去万寿公园散散心。我在承才的童车上拴根带子,系在我的腰里,这样,我双手在前边推着萧伯伯坐的轮椅,再靠腰上的带子拉着承才的童车,我们三个人排成一队,倒也成了一道景观。每当我们三个人出行时,小区里的人都会扭过头来看,对此,萧伯伯总是低了头,好像很不好意思;而承才却很高兴,总在他的童车里挥舞着手臂,又笑又叫的。有时,当我们这一行三人过马路时,司机们会自动停下车来让我们先走。遇到上坡路,我弓了腰在前边推着萧伯伯的轮椅,拴在我腰后的承才的童车就成了一个累赘,逢了这时,总有路人赶过来帮忙,这让我心里很感激。

午饭吃罢,我安排一老一小睡午觉,自己去超市或农贸市场买全家人的吃食用物,约摸在他俩睡醒时赶回家。下午,若天气好,就再带他们去公园玩一趟,让萧伯伯看那些老人打太极拳、下棋、打牌;让承才在儿童角的沙滩上爬着玩一会儿。若天气不好,就在家让他俩互动。萧伯伯刚从医院回来时对身体半边瘫痪想不开,整天皱着眉头,饭量也减了下来。后来我发现,每当承才到他的轮椅前跟他捣蛋乱闹时,他的眉头竟会慢慢舒展开来。特别是当承才摇摇晃晃能走并咿咿呀呀地会说些简单的字词时,他还能把萧伯伯逗得笑起来。有一天,我正缝着承才衣服上的绽线处,萧伯伯坐在客厅发呆,就见承才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趴到萧伯伯的膝前叫:也也,你今儿几水——本来我要让承才喊萧伯伯为“爸爸”的,但萧伯伯曾严厉地瞪着我纠正:叫“爷爷”——所以,承才就叫他“也也”。萧伯伯见承才喊他说话,就停了发呆的样子,问承才:啥是几水?承才答:妈妈说我两水了,你几水?萧伯伯这下听明白了,听明白的同时他也笑了,答道:爷爷今年快80水了。承才跟着又问:80水是多少?萧伯伯又笑着答:80水就是喝过了好多好多的水。承才再问:比妈妈给我麦来的糖斗斗还多么?萧伯伯再次大笑:是,是,比那还要多……这次的观察让我明白,我不能为萧伯伯解开的情绪疙瘩,承才能解开,一老一小才是最好的伙伴搭配。

晚饭后,我通常会打开电视,让萧伯伯看一阵新闻。我注意到他不喜欢看电视剧,却特别关心国家大事,看起新闻节目总是津津有味。在他看电视的时候,我去给承才洗澡。待给承才洗完澡再把他哄睡之后,我来关了电视机,把萧伯伯推到卫生间为他洗澡。在为萧伯伯洗澡这事上,一开始我很作难。所以作难是因为他不愿让我帮他洗,他提出去医院里找个男护工,每周来给他洗三次澡,每次给人家50块钱。我算了算,光这一项,我们每月就得多支出600块钱,我于是就假装去医院走了一趟,回来告诉他,男护工们都不愿专程跑来干这事。他闻言又提出,我只要把他推到卫生间里就行,洗澡由他自己来。我知道他是怕我看他的身子,他认为他的身子因为衰老变得臃肿难看了。我说,你的身子我在医院为你擦身时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不得了的?我没觉得难看,相反,我感到你比一般老人都好看,就让我来给你洗吧。可能是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他听罢总算默许了。但接下来的问题是,我在把他由轮椅内抱到淋浴喷头下边的圈椅里时容易滑倒,最后我想出了个办法,去商店里买了一把小型的、全用塑料做的轮椅,用这个轮椅直接把萧伯伯推到喷头下,让他就坐在轮椅上洗,洗完再将他擦干裹好浴巾推出来。每天为萧伯伯洗完澡安顿他睡下后,虚掩上他的门,我一天的劳顿才算是正式结束。接下来,是我自己的洗澡时间。我洗完的时候,一老一小都已睡着。到了这个时刻,我常会轻轻打开我刚来北京那会儿买的一个听戏机,插上耳机,听一阵河南豫剧,或是《花木兰从军》,或是《穆桂英挂帅》,或是《打金枝》《秦雪梅》——俺受俺爹的影响,打小就爱听戏,初中时还曾经想过去南阳豫剧团当一名演员。每天晚上,当我在萧伯伯的鼾声和承才的鼻息声里低声听着豫剧唱段,我就感到很享受、很满足,觉着自己的人生也不错。

关于萧伯伯右半边身体瘫痪的康复问题,我一直在想主意。我曾推着他去过京西的一家康复中心。康复医生问了他的病程和年龄,又仔细探查了一遍他右半边身体各部位的反应之后,轻声告诉我,不会再有康复的可能,要我不必再乱花钱了。可我还想试试,万一能恢复一些功能,对于提高他的生活质量会有好处。孩子入幼儿园通常是三岁,可我在承才两岁半时就把他送进了幼儿园,那之后,我便推着萧伯伯去了京城的其他几家康复中心,一一咨询有无康复的办法,但人家检查后,都表示说无能为力。回到家,我还不死心,去找了附近一个修自行车的师傅,花钱请他给我焊一个长方形的半人高的不锈钢架子,摆放到客厅里。我对萧伯伯说,我搀着你站到不锈钢架子里,然后你试着用双手抓住架子一点一点挪步向前走,看能不能慢慢让你的右腿和右臂恢复一些功能。萧伯伯看着那个不锈钢架子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行。

看来,萧伯伯想重新站起来行走的愿望很强烈,他在我的搀扶下拼力站在那个不锈钢架子里,咬着牙想向前迈步,但半边身子失能之后,想要迈出一步竟是如此艰难,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还是没能迈出一步。我看见他发狠把嘴唇都咬出血了,急忙对他说:先别急,咱今天先到这儿,以后再说。但他的左手紧紧抓住钢架子不松,那模样是想坚持练下去。我没法,就搀着他站在架子前听他大口喘息。待他喘息停了,他又试着想伸出右脚,但无奈他的右边身子是软的,没有对右腿的支配能力,右脚根本不听他的;他再试着伸出左脚,可因为右腿没有支撑能力,左脚根本伸不出去。他急得满身大汗,我因搀他让他几乎全倚在我身上,也累得筋疲力尽。

第一次的康复锻炼失败之后,我陪着萧伯伯又试了多次,但毫无进展。哪怕是有一点点进展,也会鼓起我们的信心,可上天就是连一点儿变化的苗头也不给。每一次都是怎样站在钢架子里的,又怎样离开它。这期间,萧伯伯不止一次地自语着:我就不信我不能走上一步。我这一生啥样的难处没遇见过,我还真不相信你就能困住我了……可他真的就是迈不出这一步。到最后一次,是萧伯伯绝望地长叹了一句:罢了……叹出这一句后,他流出了两行泪水。

我心里难受极了。我竟然真的帮不了他了。

连一点儿希望也不给我们,老天爷竟是如此绝情。

就在他决定罢手的这天晚上,我给他量血压、测心率时,他左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问:是不是因为我当了太久的法官,得罪了什么人的灵魂,他现在想报复我,就也想把我囚进屋里?我知道,监狱里有个别人的案子后来经过复审,证明是被冤枉的,是不是这些人去世后,想来加害我?

我听了一笑说:伯伯,你别胡思乱想了,没有谁要来害你,这只是一种病状,有这种病状的可不止你一个人……

我觉得我不能再盲目鼓励萧伯伯进行康复锻炼了,那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精神折磨和肉体痛苦,也许,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有些病状已是不可逆的,上天已经取消了你与疾病对抗的权利,你只能承认它的存在,接受它,面对它,与它一起生存了。

我把那个不锈钢架子向屋外拖的那天,注意到萧伯伯无奈而不舍地看着它,我和他都曾经把它看作一种希望,现在,那希望没有了。

萧伯伯此后一直没能由沮丧中回过劲来,饭量明显减少,说话更少。有天上午,他用铅笔不停地在一张白纸上写着三个字:我不服!我看见后以为他是对医生的治疗不满意,就紧忙劝他:医生当初的确尽力了。他摇摇头,愤愤地说:我不是对医生不满意,我是对上天不服气,他为何偏偏对我这样?北京城里那么多七十多岁、八十多岁甚至九十多岁的人都身体好好的,为何独独让我变成这个糟糕的模样?这不公平!我一时语塞,不知该怎样劝他。

有天后晌我出去买菜回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屋里有一种刺耳的响声,很像是砸金属器具的声音,我很吃惊:家里当时只有萧伯伯在,怎会有这种声音?我火急地开门,门开后才看清,原来是萧伯伯在用那只能动的左臂,挥舞着他过去用过的拐杖,猛砸他常坐的轮椅,边砸还边咬牙低骂着:你这个混蛋,为何要死死缠住我?!为什么?!我站在门口没动,只默默地看着他,直到他砸没了力气,颓然扔下拐杖,我才过去轻抚着他的后背。

眼见他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我想我得赶紧想办法扭转这种局面。也是巧,就在我苦思法子而不得、一筹莫展的时候,他原来所在的那家法院的一个科长家属来电话,说她的丈夫前些日子也中风了,情绪很低落。她听说萧伯伯脑出血后的精神状态不错,就想把她的丈夫推过来让他俩见见面,看能不能叫萧伯伯开导开导他。我一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虽然萧伯伯目前的情绪也很糟,他可能根本不会给对方什么开导,但两个得同类疾病的熟人坐到一起,总是会有话说的。即使相互诉诉病中的苦恼也会使他们的心里好受一点儿。于是我就立即在电话里答应,请他们第二天来家里做客。

当天晚上,我给萧伯伯说了科长第二天要来看望他的事。我没说对方也患病了,怕引起他的反感。萧伯伯先上来不同意,说我这个样子还有啥看头,没有轮椅连动都不能动,看了只会让他难受,请他不要来了。我劝他道:既然是一个法院里的同事,人家好意来看你,拒绝了不太礼貌,再说,有病又不是啥丢人的事,谁敢说谁就不得病了?他见我如此说,就不再反对,算是默许。

第二天上午,我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摆了鲜花和水果,一边替萧伯伯按摩右臂和右腿,一边静等着对方的到来。门敲响了,我紧忙去开门,门打开后,尽管我预先知道来的是一个中风的病人,可对方的病态还是惊得我一怔:病人斜躺在一张轮椅里,嘴歪着,眼斜着,身子完全不能动弹,涎水不停地由嘴角向下滴着。在后边推着轮椅的病人的妻子,看见我,眼圈一红,眼泪立马要下来的样子。我见状一边急忙向她使眼色要她别流泪,一边接过轮椅向萧伯伯的身边推。原本无精打采坐在轮椅里的萧伯伯看见推近了的人,大吃一惊,急忙用力挺起身子叫道:小武逵呀,嗨,你小子怎么也中风了?那被叫作小武逵的男子闻言,呀呀呀地连声叫着,却一个字也说不清楚。萧伯伯忙用左手把自己的轮椅向对方摇近些,然后伸出左手抚着对方的头发说:别急,别急,我听明白了。你肯定在说你是喝酒喝的,对吧?你小子当年的酒量可是全院谁也比不过哩,还记得你逼我喝得烂醉的事吧?小武逵又呀呀呀地叫了一阵,他的妻子这时接口解释:他说他要知道自己会中风,当年打死他他也不会逞强喝酒了。萧伯伯笑道——他竟然笑了——过去的事咱就不再说了,反正也无法改变,要紧的是眼下要想开些。病已经来了,咱没有办法,只有接受了……

萧伯伯那天对武逵说的话,全是我想对萧伯伯说的。天呐,原来萧伯伯是懂得这些道理的,他可以用这些道理去解劝别人,却不能用其来说服自己。我估计得没错,那天武逵叔叔走后,萧伯伯的精神状况有了很大的改变,他不再愁眉苦脸了,愿意摇着轮椅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饭量逐渐增加了,气色也好了起来,也不再动不动就想发火了。我猜,他所以开始心平气和,是因为他看到自己熟悉的人中也有人得了与他相同的病,命运并没有独对他不公。我也是这时才明白,人是一种特别喜欢比较的动物,只要在比较中发现有人的处境比自己还糟,他就可能接受自己的糟糕处境。我们在陪护安慰病人时,这倒是一种应该加以利用的心理。

从此以后,萧伯伯就算安于轮椅上的生活了。他不再抱怨,不再恼怒,不再赌气,开始老老实实与轮椅做伴。每天早上起床后,他默默地让我把他抱到轮椅上,推他到卫生间里小解、大解,然后洗漱,之后吃早饭。早饭后,待我把承才送进幼儿园后,推他去公园呼吸新鲜空气;在他与别的老人说话时,我按摩他的右臂和右腿。临近中午,再推他回家,我做饭时,打开电视让他看看新闻。吃了午饭,我把他抱出轮椅——由于总是抱他,我的臂力也逐渐练强了,抱他时不再吃力——让他躺床上午睡。午休结束,再推他去公园与几个也坐在轮椅里的老人见面聊天。晚饭后,他再看一阵新闻,待我把承才哄睡,就给他洗澡,抱他上床。他的一天,除了睡觉,都是在轮椅上度过的。这对于一个练过武功、脾气暴躁、自视很高的男人,肯定是一种很不好受的生活,但萧伯伯终于低头接受了。

看来,人老了,有时你不得不低头,想一直像年轻时那样昂着头生活,难哩。

为了让萧伯伯的轮椅生活好过些,我开始对轮椅的种类与功能关注起来了。市面上在售的轮椅分两大类,一类是手动的,一类是机动的,因萧伯伯半边身子无力,机动的轮椅难以准确控制,容易出意外,不太适合他,所以我特别留意手动轮椅的品种和型号。我先后买了四个手动轮椅,一个是坐椅宽大柔软、可坐可躺的,且前边有横板可用来放水杯等用物,用来在春、秋、冬三季推他外出;一个是全用塑料制成、坐椅中间留有空洞的小型轮椅,供他大小便和洗澡用;再一个是两边扶手很高但坐椅较窄的,供他在饭桌前坐着吃饭用;还有一个全用实木做的轮椅,供他天热时候用。我没有让他抛开轮椅的本领,但我能尽力让他在轮椅上的日子过得舒服些。

时间真是一个厉害的角色,它硬是让萧伯伯最终习惯了在轮椅上过日子。待承才到了去小学读书的年龄,他已经能在轮椅上很熟练地吃、喝、拉、撒、洗、穿了,也能很自然地说笑了。我记得承才去上学那天,他含笑对承才说:小男子汉,到学校可要好好读书,争取将来能考上政法大学,然后也当一个法官。到那时,爷爷会把当法官的全部经验都传授给你!承才“咯咯”笑着脆声应道:好的,爷爷。不过楼下的二毛说他将来要去美国上学,你说我去不去?

正在洗菜的我听了这话急忙想去岔开话题,但是已经晚了,萧伯伯已被这话勾起了对自己女儿的思念,目光立时暗淡下来。我当时想:今晚该以馨馨姐的名义给萧伯伯打个电话了——已经有些日子没打了,因为忙着承才上学的事,又把这事给忘了。

当天晚饭后,我洗涮完毕,便悄悄拿了馨馨姐留给我的那个手机,去小区外拨通了萧伯伯床头的座机,待萧伯伯拿起话筒之后,我按响了馨馨姐留下的第二段录音。

始终在监听着萧伯伯回话的我,这次一点也没听到萧伯伯的声音。这让我多少觉到了一点反常,不过当时我没有多想,只以为萧伯伯听到了馨馨姐的声音,心情应该会好起来的。未料我刚由小区外边回来,萧伯伯忽然对我说:以后不必这样做了。我当即一愣,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怔怔地看着他。

他低了声道:前几天,你去超市买东西时,承才从你的手袋里翻出了馨馨留下的手机,这个手机是我给她买的,所以我认识它。我当时很意外,以为是馨馨上次走时特意留给你用的,但我把它打开后,无意中拨到了留言开关,听到了她留下的那几段声音。本来,她这么长的时间不回来看我就令我不解,每次与我通话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是总说那几段话,更令我生疑。这下子才明白,她每次与我的通话,原来都是你在放录音。

我没有想到他发现了这一秘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伯……伯……我……

告诉我,她出了什么事情?萧伯伯双眼紧张地看着我。我这几天没有催问你是因为我害怕听到真相,现在请告诉我吧!

没出啥……事情……我一时想不出该编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才不至于令他无法接受。

馨馨用这个办法来安慰我,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不在人世了,是吧?萧伯伯看着我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无语,只在飞快地想着减轻他受惊的法子,可我一时就是想不出来。我当时心里已经决定的事情是:不向他说明真相。因为馨馨姐走的方式太可怕,他不可能接受得了。

是不是她和常生在美国一同遭遇了车祸?他逼问着。

我的心开始疼,想着:也许说成车祸能把对他造成的伤害减到最轻?

如果不是一同出了车祸,他们中的一个肯定会回来看看我,会向我说明情况吧?即使馨馨是因为病重出事,那常生总该回来一趟吧?

我向他点了点头,极轻地说了两个字:车祸。看来,眼下只有这个说法给他带来的打击要轻一些。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萧伯伯见我真的点了头,身子一颤,能动的那只左手抬了一下,似乎想去抓住什么,两眼也立时变得空茫起来。我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他,轻声喊着:伯伯——

那是啥时间的事?他的声音也抖得厉害。

有一段时间了。我不想说得很详细,因为说详细了就难免有漏洞。

我不该让他们出国呀——萧伯伯突然呜咽起来,泪水涌出眼睛,顺颊而下。美国的车太多了,肯定是常生在开车。他这个人刚愎自用,总是自以为是,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对一切都满不在乎,麻痹大意,保准是车速太快,结果把灾祸引来了……归根结底,馨馨不该找了他这个男人,我对不起馨馨她妈,我没有照顾好女儿,我该死哩……我该坚持不让他们结婚呐……

我没有出声安慰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用手不停地去抚触他的后背,希望用这个动作去减轻他内心的痛楚。我的手能感觉到他的后背在急剧地起伏,我实在担心他那颗衰老的心脏受不了这股痛楚的折磨……

当天晚上,在萧伯伯终于平静下来之后,我抱他上床躺下,但那晚,我几乎一夜没睡,时刻倾听着他的动静。还好,他挺下来了,除了此后几天他的情绪和食欲变差之外,身体没出大的问题。记得是第五天,我把馨馨姐留给我的银行卡和我用钱的清单拿出来递到萧伯伯手上说:因为车祸事故的责任在我们一方,加上新买的车没有来得及上保险,所以没有赔偿。这是馨馨姐和常生姐夫留下的全部存款。萧伯伯只看了一眼那张卡和那张清单,又把它推到我的手边说:我不想看,还是留在你手上,你来安排使用吧……

馨馨姐的事说开之后,原来一直压在我心里的心病也算消除了,以后在萧伯伯面前,再不必装着馨馨姐还在世的样子,说一些谎话欺骗他。萧伯伯原先虽然不说但一直隐隐地担忧,这时也算彻底放下了。这对他当然是一个巨大而沉重的打击,在他心中造成了剧痛,可事情既然已经出了,谁也没有回天之力。剧痛终要来临,已经经历过妻子去世的萧伯伯当然明白,除了面对它,没有别的办法。他在家里枯坐了两天,手拿着馨馨姐的照片不停地看。我能做的,就是默默地陪着他。到第三天,他才又示意我推着他向公园里走去。在此事之前,萧伯伯的头发和眉毛还有一些是黑的,但这天我注意到,他所有的黑发和黑眉毛都消失了,头发、眉毛包括脖子里全部的汗毛,都白得像雪一样。

痛楚居然能够消去毛发的黑色素。

所有的剧痛过后,是钝痛;钝痛之后,是麻木;麻木过后,才是逐渐的忘却。这件事过去大约两个半月的样子,萧伯伯才总算是从痛楚的阴影里稍稍走出来。有天早饭后我推他来万寿公园散心时,他对我说:小漾,我现在在世上只操心一件事了,就是我那三部书,不知道在死前我还能不能写完出版。我宽慰他道:当然能!很多人都是一只手敲电脑写作,你也完全可以!不过,你要是觉着单手敲电脑太费力气,就口述,我来记录,并帮你整理。我虽然上学时作文一直不好,但把你说的用文字记录下来,还是能做到的。他当时未置可否,过了两周,在一个下雨无法去公园散心的日子里,他用左手递给我一沓空白稿纸,说:来吧,咱们今天就开始。我明白他是要口述了,就忙坐在桌前铺开稿纸拿起笔,并同时打开了手机上的录音开关。

我今天先说说我第三本书要写的主要内容,也就是人类的犯罪史。萧伯伯说得很慢,以便让我记下来。——人类走出原始社会之后,不论是何种制度的国家,都开始重视法律法规的制定,全球所有国家到目前为止制定出的法律法规条款,加起来将是一个巨大的数字。那人类社会为何要不厌其烦地去制定这些法律法规呢?原因就是人类走出原始社会之后,就开始犯罪了。人类有着犯罪的本能,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本能地喜欢占有更多的物质财富,本能地喜欢淫乐,本能地喜欢争斗。如果没有法律法规的约束,必将会造成社会的大混乱,使人类无法正常生活下去。

对他的这种说法,我虽不懂法律,但也有点认同。

他还说,回顾人类的犯罪历史可以明白,人类所以会犯罪,全是因为人的欲望失控了,而且人的欲望千奇百怪……

萧伯伯那天还讲了不少他收集到的贪污犯的案例,以证明控制欲望的重要,我都给他记下了。这些人中,我记忆特别深刻的是三个。一个是国家一个部里的主任,专管审批国家的一些建设项目。这人出生在一个很有权势的家庭,父母都是大官,从小就见过各种大人物和大场面,啥好东西都见识过,也因此为人很清高,对物质和金钱不屑一顾,绝少参加别人的宴请。他做了主任后,从不收受下属送的吃、穿、用方面的物品,更不说钱了。倘若有谁给他送了礼物和礼金,单是他脸上露出的那份鄙视就足以让你无地自容,所以他也就因此保持了清廉的声名。但他受在大学考古系当教授的舅舅的影响,有一个独特的嗜好:收藏古瓷器。但凡碰见有价值的古瓷器,他都愿买来放在家里,供自己和朋友赏玩。有一个从省里到北京跑项目的官员,听说了他有这个爱好后,并不直接给他送有价值的瓷器,而是预先花30万元高价买了明代的一件瓷器,在拜见他时假装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家里有一个旧瓷盆,是我姥姥当初送给我母亲的陪嫁品,不知有没有点收藏价值,想请你帮助鉴定一下。那主任一听这个,顿时来了兴致,说:好呀,带来没有?跑项目的官员于是就从提包里掏出用旧报纸包着的瓷盆。主任一看:天呀,哪是什么旧瓷盆,是正宗的明代青花大笔洗,文人们用的,太有收藏价值了!跑项目的官员见主任爱不释手,便说:你要喜欢了就给50元,卖给你了,反正我母亲总用它来洗手,我再给她买个搪瓷脸盆还更好些。那主任连声说好,立马就掏出了50元成交。自此后,两人就有了交情,那主任就乐意去赴跑项目官员的宴请,跑项目官员也源源不断地给主任带来各种古瓷器物贱卖,最后,跑项目官员想要的开发项目都得到了批准,当然,那位主任后来也就出了事。法庭从主任家搜出的受贿瓷器总共有二十多件,仅其中一只宋代汝瓷官窑出的小碟,在嘉德拍卖行就能拍出三十多万元……

另一个是一所艺术学院里的院长,出身于艺术世家,人很帅,早年演过话剧,是一个艺术气质很浓的官员,对美有很高的鉴赏力。男性在这种院校当领导的一个最大危险,就是容易出亲近女色的问题,因为这儿的女生都是千挑万选来的漂亮姑娘。不过他却认为,经过现代生活雕琢的姑娘失去了一种纯朴美,他对学校里的那些美丽女生看不上眼,不允许任何一个女学生单独接触自己,不给她们套近乎、拉关系的机会。他在经济上也洁身自好,从不收受别人的礼品礼金。他有很高的志向,期望在官场能有一番更大的造就。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一天在楼道里碰见一个做保洁的姑娘,竟然惊讶得一下子停住了步子。据他后来在法庭上坦白,他当时看见那个穿着保洁服的、没有任何妆饰的姑娘时,身子像遭了电击一样,觉得像是见到了由云层上飘下来的一位仙女。那姑娘脸上、眼中和身上所透出的,全是纯朴和真挚,而且五官和体形,都是一种极致的均衡,有一种天然的、无任何修饰的美。他感到自己脑子里原来想象的女神,与这个姑娘相比,除了服装不同之外,其他的方面都一模一样。他于是上前对那个满脸娇憨的姑娘进行询问,得知姑娘家住湘西的大山里,刚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18岁的她为了不给父母添累赘,生活能够自立,前几天才随同乡来学院受聘当了保洁工。院长听了很高兴,当即给学院物业值班室打电话,让这位姑娘今后就负责他办公室和隔壁会议室的保洁工作。由此,他和这姑娘有了近距离的接触。他会主动去买了自己喜欢的衣服让这个姑娘穿。他觉得看着这姑娘走动是一种很美的享受。他给她买了很多他喜欢的饰物让她戴上,供他欣赏,姑娘受宠若惊却又不明所以。终于在一次请她外出吃饭时,他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看一眼她的裸体。姑娘很骇然、很意外,但作为他给予关爱的回报,她也无话可说。于是在一家宾馆的房间里,那姑娘羞怯无比地把自己的衣服脱掉了。那位院长先是瞪大眼睛惊喜地上上下下地看着姑娘的裸体,随后就情不自禁地拥住了她。姑娘吓得直发抖,但他也没有强迫她做什么,帮她把衣服又穿上了。他说他对美有一种痴迷,第一次看过姑娘的裸体后,无法控制再看的欲望,于是在不久后再次提出了裸看的要求;直到第五次这样裸看时,姑娘才扑到他身上,把身体给了他。他说他从来没见识过这么纯洁美丽的女人的裸体,他感到快乐极了。他的工资自然不够在养活妻子、儿子的同时,再去满足那姑娘的各种需要。没办法,他只好变着法子去贪污公款。到他案发时,他为那姑娘已经贪污了上百万元……

第三个是一位区长。他说,那个区长是农民出身,家住河南信阳乡下,兄弟姐妹七个,他排行老六。在1960年困难时期,因家里实在没有粮食吃了,父母怕他饿死,忍痛把4岁的他放在镇边的一个十字路口,看能不能遇到一个好心人将他抱走。父亲是在天亮后把他放在十字路口的。他当时已饿得既爬不动也哭不动,他也不知道父亲这么做的用意,只能静静地坐着。他直直等了一天,看着一个又一个路人从他身边经过,直到傍晚,已经饿昏的他,才被一个男人抱起来。那个男人就是他的养父。他从此跟着他的养父母长大。4岁的他对这件事有记忆,也因此,他对养父母怀着深深的感激,并知道努力上学。最终,他上了北京大学,并留在了北京市的一个机关里工作。他知道他的出身卑微,不可能靠别人在社会上立足,他只有努力工作,凭自己的本领吃饭。他硬是凭自己的工作实绩一级一级走上了领导岗位。此时,他非常孝敬养父母,愿意满足养父母的任何一个要求,回报他们养育之恩的欲望非常强烈。他也非常珍惜自己所得到的,不愿因为收受一点礼品和金钱而自毁,自律意识很强,算是一个清廉之官。他升任区长后,有决定区里所辖土地出让的权力,故很多房地产开发商千方百计地想把他变成自己的人,使出了各种手段,包括美女和金条,他都机智地躲开了。导致他最后出事的,是有大恩于他的养父母。有一天,养父突然出现在他在北京的家里,说:孩子,爹有一点事求你,咱们县里有一个建房子的老张,在北京看上了你们区里的一块地,说你能批给他建房子,那你就批给他建吧。这人不错,待人特大方,同咱不是很熟,头一次去咱家里就给了我10万块钱,这种人值得交。区长听了很紧张,忙问:爹,你收了?他养父点头说:收了,人家那么看得起咱,咋能不收?而且已经被你妹妹和妹夫拿去建养猪场了……他惊瞪着眼,看着养父,涌到嘴边的埋怨又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让给了自己生命的养父生气伤心,经过一夜的权衡和思想斗争,他最终把地批给了那个开发商。那个开发商因此与他攀上了关系,建立了感情联系,隔三岔五地往他家和他的养父母家里跑,每次都不是空手来,带了各种用品,当然也有现金,因已经有了第一次,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近情理,所以他就安心地收了。几年下来,收受的东西已很可观。到区长被审时,他所收受的贿物和贿金已足够被判刑了……

我把萧伯伯讲的这些案例,一一记下来,有时记得不准确,我会在夜晚安顿萧伯伯和承才睡了之后,对着手机上的录音,修改一遍之后,再交给萧伯伯过目。萧伯伯对我的记录稿看得非常认真,用左手持笔在上边改来改去。待终于定下来后,我再在他的电脑上打一遍,打印出来放在那儿。

除了照应承才上学之外,那段时间我和萧伯伯每天的日程就是这样安排的:推上他来万寿公园散心,回到家里听他口述他的书稿,然后在静夜里进行整理。

日子就在这种散心、讲述、整理的过程中,一天一天地过去,平静重新降临在这个家庭里。那段时间,一种安逸的感觉充溢了我的心,使我暂时忘记了过去这个家所经历的东西,我常会无声地在心里祷告:让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

但上天没有允许。

那是一个中午,我去厨房做午饭时,打开了电视机,并把电视遥控器递到萧伯伯手里,让他看会儿电视。他通常这会儿会看看央视的午间新闻。我在厨房将午饭差不多快要做好时,忽然听见电视里的声音一下子爆响起来,响声大到几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碎,我惊得急忙由厨房跑到客厅,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问是咋回事,萧伯伯倒先朝我问了:这电视机里的声音怎么突然不响了?是电视台播放时出的问题还是咱的遥控开关坏了?我先是想笑:这样大的声音还说不响?继而猛地意识到:是不是萧伯伯的耳朵出问题了?我急忙由他手中拿过遥控器,先把声音调小,随即用平时跟他说话时的声音问他:你这会儿饿吗?萧伯伯却答非所问:是电视台的责任?

我的心一沉,看来是出问题了。可我自己也很难接受这个陡然而来的变化,明明做午饭前与他说话还好好的,是什么原因让他的听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我想再确认一下,又用平时的音量问他:要不要先给你盛饭吃?他看见我的嘴唇在动,竟反问我:你确定是咱的遥控器坏了?

我点点头。萧伯伯显然还没意识到他的耳朵出大问题了,我不能让他为此惊慌。我先把电视机关上,然后喊出在自己房间做作业的承才,把已经可吃的饭菜盛一些递给他,告诉他先凑合着吃一点儿,然后继续回房间做作业——那天下午他们学校刚好放假,我要带爷爷去医院。

萧伯伯疑惑地看着我推他出门,直到上了出租车他才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我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医院。他先是自语了一句:今天的大街怎么这样安静?随即忽然间明白了似的转向我问道: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我努力笑了一下:我们去做个检查。

医院耳鼻喉科的医生检查后很快就得出了结论:突聋。对这个医学用词,我和萧伯伯都很陌生。我高声转达了医生的结论后,萧伯伯不相信似的反问:怎么还会有“突聋”这回事?

值班的医生笑笑,说:这是你这个年纪的老人常会得的病。

为什么?我很诧异:耳聋应该有一个过程才正常。

因为衰老,人耳部的一些血管和神经会突然罢工。那位医生用最通俗的话对我解释。

我急问:该怎么医治?

那位中年男医生笑笑:可以不治,因为丧失听力是人到老年迟早要发生的事;当然,你们如果坚持要治疗也不是不可以,需要疏通耳部的血管,需要消炎,疗程大约要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而且不能保证他的听力就能恢复;而且,这种治疗可能要付出身体其他脏器受损的代价。

有没有经过治疗听力恢复的老人?我再问。

有,但像他这个年纪、这个耳内状况的老人,不是太多。

我看了一眼萧伯伯,他显然没有听清我们的所有谈话,仍是一脸懵懂地看着我。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萧伯伯的生命此时其实已不由他自己来掌握,控制权已悄悄转移到了我的手里,只要我说不治了,他的听力就永远地失去了。

治!我对医生说。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放弃。听力,是一个人感知和把握这个世界最重要的能力,我不能让萧伯伯就这样不加抵抗便彻底失去。

想治,现在就要开始输液,这种病越早开始治效果会越好些。医生说罢就开始开药。我趁这当儿给承才打了电话,要他做完作业自己就在家里玩。谢天谢地,在我们这个特殊家庭长大的小承才,懂事很早,已经能分得出事情的轻重缓急。他脆脆地应了一声:妈放心,你照顾爷爷要紧,我一个人在家能行,谁来敲门我也不开。

我舒一口气,开始照料萧伯伯输液。

那天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玩累了的承才已上床睡下,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承才临睡前写的一张纸条:爷爷、妈妈,我泡了一包方便面吃了。我困,先睡了,晚安!

我注意到萧伯伯看了那张纸条之后,疲惫而又充满沮丧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坚持又把轮椅摇到承才的床边,用手轻轻触了一下熟睡的承才的额头,方又摇回自己的卧室。

这天过后,又进行了二十来天的持续治疗。

看来医生对我说的是实话,治疗的效果真的不好。一个疗程结束之后,萧伯伯的右耳只恢复了一些听力,左耳依旧与来就诊时一样,没有任何好转。

不能再治下去了,持续用大剂量的消炎药对萧伯伯其他的脏器会有副作用。决定停止治疗的那个上午,萧伯伯惊慌地看着我说:听力还没有恢复哩,就停了?我先是点点头,尔后把嘴对住他右耳高声道:再治下去,会损伤你的其他器官。萧伯伯怔怔地看定我。我注意到,绝望一点一点地漫上了他的眼珠,直到把整只眼蒙住。最后,他低下了头,不得不再次接受身体上的这一新变化。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轻拍着他的两个肩头。看来,上天是存心要把人出生后他曾给予的东西,再一件件收回。这一次,他收走的是萧伯伯的听力。

不用说,萧伯伯的情绪再一次受到了影响,变得很低落。对去万寿公园散心不感兴趣,食欲消失,不愿吃不愿喝,不想洗澡,基本不说话。我让承才去安慰他,可惜承才无论怎样高声说话他都听不见,都是一脸茫然。承才无法,只能用力握住他的手,把对他的问候用手传递给他。我则四处打听好用的助听器,跑了不少卖助听器的商店,最后给他挑了一副德国西门子公司出产的老人专用助听器。我刚给他戴上助听器的那一刻,他在忽然间又听到了四周的声音时,脸上露出一丝狂喜;不过很快,不能自然降噪的助听器不时将巨响传进他的耳朵,又使他痛苦不已。他后来还是自己把助听器扯下来了。

他的精神状况令我再次焦急起来,我到处打听安慰老年耳聋者的法子。有一天,我意外地在网上看到了一个消息,说是残疾人协会新建了一家专供非全聋的聋人使用的音乐厅。音乐厅的每个座位上都有一台可根据听者的微小听力来自动调节音乐音量的设备,保证使每个非全聋的聋人都能戴音量适中的耳机来享受音乐之美,而且本周就有一场演出。我急忙与那家音乐厅联系,买了两张票。票买好之后我才给萧伯伯高声说了,怕他听不清楚,还在纸上把这件事写了给他看。但萧伯伯却摇头坚决地表示:不去。我急了,告诉他一张票四百多块,一律不准退票,不去岂不是太浪费了?大概是“浪费”这句话让他听进了心里,他不再反对。我于是在那个傍晚安顿好承才之后,带着萧伯伯打的去了那个聋人音乐厅。

推着萧伯伯的轮椅进入音乐厅之后我发现,观众中除了陪护者之外,几乎全是老人,这大概是因为票价太贵,年轻的非全聋者没有这个经济力量买票。这些老年观众中,又几乎有一半人坐在轮椅上,所以这个音乐厅的座位设计得极有匠心。每一个座位旁边,有一个座椅是可以折叠的,椅子折叠起来后能停放轮椅。我和萧伯伯在买定的座位上坐好之后,我发现萧伯伯也满眼新奇地看着四周,他显然也没想到观众中有这么多与他一样的老年聋人。我听见他在喃喃自语:我的天,他们也都聋了……

我也是在那一晚才真切地感受到,失去听力,大概是人进入老境的一条常律。

音乐会开始不久,我就知道这家小型音乐厅在网上所做的广告不假,每个听众的耳机传出的声音分贝数值,都由计算机根据对听者听力自动测试的结果来自动设定,我注意到萧伯伯在听,而且听得很认真,我试着拿过他的耳机去听音量,嗬,差点把我震晕。

音乐会结束推着萧伯伯向外走时,我看见萧伯伯这些天一直挂在脸上的阴郁之色消去了许多,我当时还以为是音乐的力量。出门之后,听见萧伯伯说了一句:原来人老了所享有的听力还算平等。我这才霍然明白,今晚使萧伯伯心情转好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么多的聋老人,这让他相信,上天并不是独自收走他一个人的听力。这种平等的对待,让他的心里获得了平衡感。

突聋过后差不多三个半月,萧伯伯才在万寿公园对着一帮老人笑着说:聋了好呀,聋了可以少听多少烦心的话哩……

我这才算把心放下了:萧伯伯认可了听力上的这一重大变故。

我儿子承才上到二年级的时候,我个人的感情生活又起了一点波澜,也就是说,又有一个男人想进入我的生活。因为这件事与此后的故事联系着,所以我在这儿就也给大家说一说。

这个男人其实我前边已说过他的名字,叫仇大犁,是萧伯伯住院治疗中风病时我认识的一个年轻护工,年龄与我不相上下。那时萧伯伯刚刚半身瘫痪,体重还没有减轻,我的臂力也未经过锻炼,每次要把他从床上抱上抱下都很困难。当时在邻床当护工的仇大犁见状总是过来帮忙。在医院陪护萧伯伯那些天,每当我要去吃饭、买东西、上厕所和照顾承才时,都是托他帮我照看一阵萧伯伯,这样就相熟了;加上他也是河南人,就觉到了有几分亲近。萧伯伯出院那天,他也相帮着把萧伯伯送了回来。此后,因为他知道了我们的住处,故他在没有护理任务时,偶尔会来家里看看,有时来,会给萧伯伯带点儿水果,或是给承才带个小玩具。对此,我没有多想,只是把他看作一个帮助过自己的老乡来款待。直到有一天,他往我手机里发了个短信:看到你生活得挺难的,既要照顾老人又要照顾小孩,真想用另一种身份来帮帮你。我这才吃了一惊:原来他还抱有这个念头。大家已听我说过我的第一段感情生活,我这时对年轻男人已经根本不敢信任,决不想再与他谈论什么感情,所以我当即在手机上给他回复道:我是有夫之妇,请你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