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黄昏(2 / 2)

天黑得很慢 周大新 20274 字 2024-02-19

短信发出之后,我先是感到了一种痛快:你也敢对老娘生出邪念?呸!不过随后又生了一点不安,毕竟,这是自承才出生之后第一个向我表示好意和爱意的男人,而且人家还曾经帮助过我,回这样的短信是不是有点过分?会不会伤到人家的心?再说我的身体很年轻,在长长的夜晚,你说没有一点儿对男人的想念那也是假话。万一他真是一个好人呢?就这样真的错过了?

未料到的是,仇大犁并没有被我的短信吓住,他第二天竟然又回复道:我又不是说我现在就要做什么,我只是说了我的一点儿愿望,别生气!嗬,他的脸皮倒是真厚,此后也竟然还装着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不时来家里看看。来了就帮着我干活,一点儿也不生分,一副自家人的样子。到了这时,因怕他蹬鼻子上脸,做过分的事,我已经不能再给他好脸色看了。只要开门见是他,就一律冷色相对,但他一如既往,不看我的脸色,照样来,来了照样帮我干活。我心里暗想:你要想献殷勤你就献吧,但想要我心动,根本不可能!

理智归理智,可每当我看见他为洗刷我们的马桶和澡盆弄得一身大汗时,我还是有一点儿感动;看到他积极上前替我给萧伯伯洗澡,弄得满身是水时,我的心在发软;看到他趴在地板上同承才一起玩闹,逗得孩子哈哈大笑时,我感到了一种快乐。就在我的心在这件事上晃荡时,萧伯伯的身上又出现了一种新状况。

那是一个天朗气清的早晨,太阳好像比往日起身要早,承才的学校里要在这天组织春游,所以我兴冲冲地迎着朝阳把他送到了学校。因为天气好,我的心情也好,回到家里我边把萧伯伯往饭桌前推边高声对他说:吃了饭我推你去看千达广场。网上说千达广场上摆了上万盆郁金香,网友们说美艳至极,咱们也去一饱眼福吧。不料我的话音刚落,萧伯伯竟淡了声说:这样的鬼天气怎么能够看花展?云彩都压住地了,八成马上就会响春雷下大雨哩!我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怎么能睁着眼说这话?明明是万里无云、阳光灿烂,为何偏说会响雷下雨?是因为心情不好?是不想去千达广场看郁金香?

伯伯,你是不愿去看花么?我试探着问,不想惹他生气。

想呀!可天暗成这个样子,咋看?他倒没有生气的样子,话说得也很平和。

这使我明白他是真的感到天色阴暗,心顿时一悬,一下子意识到:他的眼睛可能出了问题!我想起他这段日子总爱揉眼睛,为此我还制止过他:老是揉眼不好。可他说:有点不舒服,揉一揉好受些。我没有在意,现在看那是一个不好的先兆。

为了验证我的判断,我急忙拿过昨天才买的一个白色瓷盆,那盆上还绘有鲜艳的莲花图案,我把瓷盆放到他的面前问:伯伯,在你看来这是一个什么东西?

是承才玩的一个泥团?黑乎乎的。他边说边伸出那只能活动的手来摸。我急迫地抓住他的手说:伯伯,咱们得去医院!说罢,我就急忙抓过手机去拨120。

我们去医院还算及时,眼科医生对萧伯伯的双眼立刻进行了检查,只用了十多分钟便得出了结论:视网膜中央动脉栓塞。医生说:这是一种来势非常凶猛的眼病,瞬间即可致人失明。得这种病的主要原因是动脉硬化,动脉壁管增厚,管腔变窄,血液在动脉血管中逐渐形成血栓。这个过程是在人不知不觉中形成的,一旦血栓把视网膜中央动脉血管堵住,失明就发生了。萧伯伯早晨起床时眼睛还好好的,他突然感到天暗就是因为那个已形成的血栓突然堵死了他的视网膜动脉血管。

又是血管!萧伯伯身上的很多问题都出在血管上。年轻的我从没想过,血管对人是如此重要。医生向我解释道:人身上的血管很长,成年人的全部连接起来能长达15万多公里。血管用的年头儿多了,会和水管一样,发生杂物——血栓——堵塞的现象;一旦堵塞,人的身体就可能部分垮掉。血栓堵在颈动脉,会致急性脑梗;血栓堵在肠道,会造成肠梗肠坏死;血栓走到肾部,会致肾功能损害得尿毒症;血栓堵塞了视网膜动脉,人的视力就会受损。

太可怕了!

医生先用了一种急救血管扩张药——亚硝酸戊酯放在他的鼻部让他闻,之后开始给他输液,效果显现得也算快,他的左眼慢慢又恢复了视力,但右眼,却仍然看不见东西。

治疗在继续,我和医生都没有放弃希望。萧伯伯更是焦急,不停地把自己的左手拿到眼前晃,以检验视力。但是五天后,主治医生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萧伯伯右眼的视力已经失去,他们已无力再帮助挽回了。

又是一个晴天霹雳。

我呆呆地看着医生的嘴,怎么总是坏消息?!那一刻我非常困惑:为什么我面对的医生们嘴里都出不来好消息呢?是萧伯伯运气不好?是我在医院选择上出了错误?我几乎是一步一挪地回到了病房。萧伯伯显然知道医生叫我去是说他的眼疾,所以他用他那只恢复了一部分视力的左眼紧张而可怜地看着我,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等着大人宣布给他的惩罚一样。我不知该怎么开口给他说这个消息,这段日子他面临的打击太多,而且接连不断,他尚存的承受力能不能接纳这新的一击?万一因为我说完后他情绪激动,别处的血管再出问题可怎么办?就在我犹豫着怎么开口时,萧伯伯的神色突然变了。我刚来他家时他脸上常有的那股倔强又浮了出来,只听他说:笑漾,他们是不想给我治了吧?想赶我出院对吗?不治就不治吧,大不了让这只右眼瞎了,有什么了不起?现在的医生,有几个肯替病人着想?走,咱们走,回家,咱不求他们!

我上前抓住他的手急忙解释:不是医生不想治疗,是他们确实没有办法了……

当天夜里,我睡醒一觉起来,习惯性地去推萧伯伯虚掩的卧室门,想看看他睡得如何,却不料就在我的手要触到门时,听见他在自语:……我才八十多岁,那么多90岁的人都活得好好的,你为何偏对我下手?伏牛山里的雾儿爷90岁了还能当村长,我究竟在哪个方面得罪你了?你先让我瘫,再叫我聋,还要我瞎?你敢说你做得公正?你对我下如此的狠手,我恨你……

我闻声急忙缩回了手……

萧伯伯的86岁生日到了。为了改善他的心境,我决定好好为他办个生日聚会。

提前几天,我就悄悄通知了常在万寿公园与他聊天的几位老人,要他们在萧伯伯生日那天来家里吃顿家宴,热闹热闹。由于怕萧伯伯不愿办这种聚会,我置办家宴所需的各样东西时,都是避着他不声不响进行的。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他这段日子遇到的倒霉事太多了。

由于老想着自己身体上的毛病,萧伯伯把自己的生日也忘了。那天上午他见我在厨房又是蒸又是炸又是炒的,还问我:不年不节的,你做那么多菜干什么?我当时笑着说:是承才提出要改善生活的——那天是星期日,承才刚好在家。他一听是承才的要求,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临近十一点半,我让承才到电梯口迎接客人。那天一共来了四位老人,都是我特意选择的80岁以上的男宾,为的是让他们有共同的话题。我在学校学陪护知识时,老师告诉过我,人过了60岁之后,十年为一个明显的年龄阶段。60至69这个年龄段的人关注的问题,与70至79岁的人不同;同样,80至89岁这个年龄段的人所关心和讨论的问题,与70至79岁的人也大不相同。我选择的这四个男宾,应该与萧伯伯有共同的话题来讨论。

头一个进门的是82岁的秦大叔,他手里拿着一幅自己的书法作品,进屋先抱拳说了一声:成杉仁兄生日快乐!随即就展开自书的对联高声念道:不再抱怨,世界不求我们监管;只需静养,人间自有新人出现。第二个进门的是81岁的单叔叔,单叔叔手提一个小红灯笼,进屋就展示给萧伯伯看。只见灯笼的三面分别写着三句警语:黎明,是一天最危险的时刻,易发缺血性中风;月中,是对生命最有威胁的日子,最可能发生心梗;年末,是一年中最可怕的月份,慢性病会加重。第三个进来的是86岁的魏伯伯,他手拎一个小蛋糕,走到萧伯伯面前笑道:萧老弟,生日好呀!我给你买了个无糖蛋糕,记住老哥我总结出的长寿之道:夜眠最好10点整,晨醒赖床5分钟。第四个进来的是87岁的郞大伯。他进来就叫:小萧,老哥只送你一句话——我们活在一个崇拜青春、厌弃老年的社会里,人的衰老速度其实与环境暗示关系很大,别总想着自己老了。萧伯伯本就没记住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更没想到一下子会来这么多在公园认识的朋友为自己祝贺生日,开心地笑着连连说:谢谢老兄老弟们……谢谢了……

那天的午宴我准备的菜全是好嚼的,几个老人的牙都不好用,得让他们吃好。我还给每个老人倒了一杯干红,让他们慢慢喝,且说明了只饮一杯,酒量再大也不给多添。他们一听都笑了,说:好好,知道你不是小气,是怕我们喝出事情。几个人都戴着助听器围着饭桌说笑,猛看上去,颇像是在开一个有同声翻译的会议。让我意外的是,他们在饭桌上讨论最多的问题,是如何学会撒尿。只听学过医的秦大叔说,活到我们这个年纪,需要重新学习撒尿,因为我们的前列腺或多或少都有增生,膀胱的弹性降低,这会影响到排尿,而且人老了腿脚行走不便,常常上厕所不及时。一是记住一有尿感就要去厕所,千万不能憋尿;憋尿之后上厕所突然松懈下来,脑神经中的迷走神经亢奋,会导致心律失常而猝死,还会造成膀胱内的压力增大,损伤肾脏排泄废物的代谢功能,让水和代谢废物在体内蓄积,容易引起肾功能衰竭,造成尿毒症;二是尿了就要尿净,别急着撤走;如果频繁尿不净,容易引起尿道炎、尿路感染甚至肾盂肾炎和肾功能不全等泌尿系统的疾病。86岁的魏伯伯点头说:对,对,我每次排尿都淋漓不净,明明感觉尿净了,可把家伙才收进裤子里,它就又出来一股,弄得裤头儿和衬裤都湿了,我不得不靠体温将裤头和衬裤暖干。你不可能每尿一次都换一次裤头和衬裤呀,我很痛苦。单叔叔说:我从去年开始老在夜里尿失禁,不知不觉就尿了床。年轻时是遗精,现在是遗尿,老得麻烦儿媳帮我晒被子,弄得我很羞愧。87岁的郞大伯接口道:你们遇到的那些问题我全遇到过,不瞒诸位,我现在是白天也尿失禁。告诉大家一个经验,那就是每天像儿童一样,老老实实穿上纸尿裤。有了纸尿裤,尿愿啥时候出来都可以,咱随它去。不必再操心撒尿这回事,中午换一次尿裤,晚上再换一次就行了……

那场午宴,我管在厨房里忙碌,承才管端盘子端碗往餐桌上送,虽然累一些,可听着萧伯伯和老友们的笑声,我们母子也很开心。

因了这个中午,萧伯伯的心情转好些了。当天晚上,我去照料他上床睡觉的时候,他感叹道:人过了80,遇到的问题都差不了太多。我在视力上虽比他们差些,可我在小便的问题上,比他们还相对好一些哩……

我悄悄嘘了一口气,总算又陪着萧伯伯游过了一个险滩。

原以为过了这个险滩,前边该是风平浪静的水面,能够放心休息休息身心,没想到,船进了这段水域之后,险滩竟会一个紧接着一个。

一个新的更大的险滩紧跟着就来了!

大概是在生日聚会过去的二十来天之后吧,我开始注意到,萧伯伯的记忆力衰退得很快,他忘事忘得很厉害。

我知道老年人的记忆力通常都会减退,有忘事的现象,所以当萧伯伯过去偶尔忘掉我交代他的某一件事时,我没有感到吃惊。但从此时起,他忘事忘到了很频繁的地步。比如到了他该吃药的时候,我把开水递到他手上,把药片填到他嘴里,然后看着他喝水吞下,我就去忙别的。仅仅过了半个小时,他就又大声向我喊道:笑漾,快端开水来,我的药还没吃哩。我只好向他说明:你已经吃过了!又比如过去每天早上他起床后,我把他抱到轮椅里,他会自己摇着轮椅去卫生间拿起电动剃须刀刮净胡子,但有一天早上,他自己摇着轮椅进了卫生间后,面对着镜子喊我过去,一脸茫然地问我:我来卫生间是要干啥?剃须。我见状心里“咯噔”了一下,边答边忙把电动剃须刀递到他的手里。更严重的是,有天晚餐时,承才可能因为玩篮球饿了,吃饭吃得狼吞虎咽,不小心把几粒米饭沾到了额头上。萧伯伯看见后忍不住笑了,而且一笑而不可收,以至于笑得浑身乱抖,萧伯伯少有的笑声也让我开心极了,但当承才在我的示意下将额上的米粒抹去后,仍然笑意满脸的萧伯伯忽然转向我问道:我刚才是为什么发笑?

我有点震惊。

忘得如此快速?这有点不同寻常!萧伯伯自己也感觉到了忘事忘得厉害,不安地问我:我的脑子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了?

我意识到又该去医院找医生了。医院,我们是真的离不开了。我也是那时开始理解很多老人何以愿意自家的房子离医院近些。

我决定第二天就去医院检查。未料就在要去医院的这天,出了一件几乎吓坏我的事。这天早饭后,我收拾好要带的东西,推上轮椅载了萧伯伯到了小区大门外。就在我要招手拦出租车的当儿,我的小腹突然一阵坠疼,我意识到因昨晚着凉,要拉肚子了,于是赶忙对萧伯伯说:你先坐在轮椅上等我一会儿,我去上个厕所就来。萧伯伯点点头说:好,你去吧。我急急忙忙地回身进了小区的公厕,拉完肚子洗了手出来一看,嗨,小区门外的街边竟然不见了萧伯伯。他这是去哪了?他那天坐的轮椅是他可以自己单手操控的那一种,我估计他是自己操控着轮椅先向医院的方向走了,就紧步向那个方向追去,不想直追出两站路,还没见他。我慌了,他操控着轮椅不可能走这样快呀!于是又反身往回找,直找到我们住的小区门口,依旧没见踪影。我开始跑步向反方向找他,跑出了三站路,也没看见他。我懵了,他这是去了哪儿?难道是他又返回了家里?我急匆匆又跑回到了家中,可家里也没人呐。我当时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一下子不见了呢?我慌得又跑向小区大门口,逢人就问有没有见到萧伯伯,可人们都摇着头。正当我急得没有办法时,我的手机响了,掏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刚按下了接听键,就听到了里边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是叫钟笑漾吗?我是菜市场大门口的保安员,你陪护的老人萧成杉来菜市场找你。我从他所坐轮椅后边挂着的布兜里,找到了你的陪护证,看到了你的手机号码,才给你打这个电话,请你快来把他领走!我一听这话,飞步过了马路向菜市场跑去。到了菜市场门口,看见萧伯伯,我扑到他身上就哭了起来,边哭边抱怨他:我不是让你等我一下嘛,你为何要来这菜市场?他喃喃地说:我忘了你交代的话,以为你又来这儿买菜了,就着急忙慌地摇着车子赶过来了……

我不敢再埋怨了,紧忙拦了出租车拉着他向医院跑去。

常去的这家医院我已经非常熟悉,很多医护人员也都认识,所以挂号就诊就很方便。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后令我非常意外:萧伯伯的脑部颞叶出现明显的萎缩,脑内神经细胞周围出现淀粉样老年斑,神经细胞内神经元纤维缠结,神经元丢失伴胶质细胞增生。医生说:结合他身上的其他症状,已经可以确定,他得的是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年性痴呆症。医生还告诉我,人过了85岁之后,得这种病的概率大概是23%;截至2015年底,全球老年痴呆症患者已达4680万人,仅2016年,全球就新增900多万痴呆病患者,平均每3秒增加一人,因此不要过于紧张。医生交代我,这种病的病因和发病机制目前还不清楚,加上起病隐袭,病人精神改变隐匿,很难早期发觉,萧伯伯的病程已进化到了这种病的第Ⅱ期。目前已知这种病的诱因很多,比如自由基对脑细胞的损伤,又比如供血障碍对脑细胞营养代谢的损害,再比如神经内分泌代谢紊乱等等。医生说:按照萧伯伯目前病状发展的速度,他极可能在6到10个月内完全失忆。他脑海中的“橡皮擦”将会一刻也不停地擦着他过往的记忆,有时甚至是成片成片地擦去,最后令他变成一名事实上的痴呆者。

医生还说:目前对这种病,我们还没有很好的治疗办法,药物治疗的结果很不理想。当然,该吃的药我还是给你开了。

我被吓愣了,靠在墙角许久都没有动弹。我原来只以为医生看后给他开点儿药就能使他的遗忘现象减轻,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可怕的结果。我不能想象,想要再写三部大书的萧伯伯会变成一个什么事情也不记得的痴呆者。我的天呀!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尽管我和萧伯伯毫无血缘关系,尽管我和他结婚是假的,但我还是感到了一种椎心的疼痛,上天不该这样对待一个孤单的老人。他已经失去了行走能力和大部分的听力、视力,为什么还要把这种病也加到他的身上呢?

原本等在诊室外的萧伯伯可能是看我久久没有出来,竟自己摇着轮椅进来了。我急忙去擦自己的眼泪,但是晚了,他瞥见了我脸上的泪痕。他掏出他很少戴的助听器,戴好后把轮椅向医生摇过去,正为另一名病人看病的医生停下了手,转向萧伯伯问道:老人家还有事吗?

我需要知道我的真实病情!他看定医生,庄重肃穆地要求道。

医生向我望过来,显然是想问我该不该给萧伯伯说真实情况。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萧伯伯就又说道:你不必问她。她只是我的陪护者,并不真是我的家庭成员,我个人有权知道我的病情真相!我是一个退休法官,如果你对我隐瞒病情,你最后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医生见他如此强调,无奈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便只好把刚才给我说的那些情况又给他说了一遍。萧伯伯听完,并没有表示出特别震惊的样子,只是说了一声:谢谢你!然后就对着我平静地说:咱们走吧。

那天回到家,萧伯伯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不一样,没有像过去那样抱怨,更没有生气的样子,这让我多少有点意外。傍晚的时候,我发现他一个人在他的卧室里拨了几个电话。他在电话上说了什么我也没听清。我当时还没有从那个检查结果的打击中平复过来,还沉浸在对那件事的冥思苦想之中:人老了为何要出这么多的事情?一件连一件,连喘息的时间也不给?

第二天早上,我送承才去学校回来,意外地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客厅,萧伯伯戴着助听器正与他说着什么。这让我有点惊讶,很久以来,萧伯伯见什么人都是通过我来安排的,而这个人的到来,我预先竟一点也不知道。萧伯伯见我回来,招手让我过去,向我介绍说:这位是我请来的耿律师,来帮助办理离婚手续。

离婚?谁离婚?我一下子没听明白。

我们,你和我。

我被惊在那儿。

我们两个离了好!他简短地说明。

我觉得我似乎明白了他的用心:他担心他痴呆之后,我和他的假结婚就可能被我说成是真结婚,我和承才便会以妻子和儿子的身份合法继承他的全部财产;他不想让事情这样发展,所以要解除我与他的婚姻关系,以便对自己的财产传承预先做出安排。明白了这个之后,我倒没有任何不快,萧伯伯已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以结婚给了我极大的帮助,让我和承才在北京站住了脚。人不能要求太多,萧伯伯此时这样做完全应该。我当时没再多说别的话,只点点头问:什么时候去办?

萧伯伯说:现在,你拿上结婚证,我们这就走!

尽管我和萧伯伯的婚姻关系有名无实,可一听到要立马解除,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一旦解除了这种婚姻关系,我和承才在这个家里,就再次成了外人。但我没有在脸上露出什么,回我的卧室找出结婚证,就推着萧伯伯出门了。

我不能勉强老人。

耿律师见我很顺从地推萧伯伯去办手续,就也没有再跟着。萧伯伯原来可能以为我不会顺利答应办离婚手续,所以找来了他。

那天办离婚的人还挺多,排了一阵队才轮到我们。当工作人员询问离婚理由时,因为听力不好,习惯高声说话的萧伯伯用很大的声音答:我和妻子均觉得再保持婚姻关系对我们俩都是一种折磨!大厅里等待登记结婚和离婚的人,闻言都一下子停了说话,一时间全大厅静得能听见萧伯伯的喘息声。人们都转过脸来看我俩。大概是我太年轻的缘故,所有人的眼光里都有一种什么都明白的含意,连那位工作人员也表示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再问下去,甚至都不再问我一句话,只是朝我理解地点点头,便开始填写离婚证了。他们所有人肯定都认为萧伯伯说的意思是,他已经无能力做爱了,而我很不满意他不做爱的现状。可能没有一个人猜得到我们离婚的真正原因,没有一个人明白我们婚姻的全部真相。

一个人要完全理解别人的处境,其实是非常难的;我们永远都不能自信地说:我了解他人!

离婚手续办完,我在这个家里的身份,再一次成了一个纯粹的陪护员。当然,我实际上还是这个家的主人,这一点与过去没有不同。

小区里的人很快就知道我与萧伯伯离婚了,有两个老太太见了我还要给我介绍对象,这让我心里很烦,不知道是谁把这消息传播开来的。

这件事办完,我注意到萧伯伯又把那位耿律师叫来过一次,我不知道萧伯伯还要与他商量什么事情,但以我一个陪护员的身份,我不能过问。

有天傍晚,我由学校接承才回来,进到小区门口时,碰到了传达室的老董。老董问我:小钟呀,你们家住三楼,怎么家里又有老鼠了?是由二层那家沿卫生间的水管跑上去的?

我一愣,又问:谁说我们家有老鼠了?

萧法官呀,他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说家里进了老鼠,向我讨要灭鼠药。我这儿没有别的灭鼠药,还是那种已经禁用的毒鼠强,只剩下了一包,就给他送上去了。

哦,我吃了一惊。毒鼠强的功用我太清楚了。

那天我一进家门,开口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萧伯伯,咱们家进老鼠了?萧伯伯好像没有听见,未理会我。我上前把助听器给他戴上,又问:家里有老鼠了?

他神色有点不太自然,点点头回答:我看见一个老鼠从卫生间蹿了出来,可能又是从楼下那家沿上下水管道爬上来的。

你要了灭鼠药?我看定他的眼睛。

他不看我,含混地答了一句:呃。

放在哪里?

他不甚情愿地指了一下床头柜:我想在晚上睡觉时再把它摆放在床底下。你要得空,帮我把药袋的封口打开就行。

我上前拉开床头柜门,看见那包毒鼠强果然放在柜子最上边的抽屉里。我当时没说别的,但这件事有两个地方引起了我的怀疑。其一,若家里进了老鼠,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萧伯伯发现后告诉我,由我来处理,可他竟然一声没吭;其二,即使需要投放灭鼠药,也应该由我去找或去买灭鼠药,而不应该由萧伯伯亲自打电话找来。这怀疑让我提高了警惕性,毕竟萧伯伯最近的身体状况和心情都不好,他会不会像我当初发现男朋友背叛之后,因绝望而想服毒自杀?想到这儿,我身子打了个哆嗦。我觉得我应该防患于未然,把防范措施做在前面。那天晚饭后,我借萧伯伯去卫生间洗漱的当儿,迅速对放在萧伯伯床头柜里的毒鼠强做了一点儿处理。

我的怀疑和猜测果然没错。当晚半夜时分,熟睡的我突然被床头报警器的响声惊醒,我惊得一下子翻身下床,连鞋也没穿就往萧伯伯的卧室里跑。我床头的报警器连在萧伯伯卧室床头的按钮上,是我特意买来的,目的是让萧伯伯在感到难受时随时按动按钮通知我。我跑进萧伯伯的卧室时,看见室内的几盏灯都亮着,萧伯伯穿着外衣戴着帽子,衣冠整齐地仰躺在床上。他看见我进来,肃穆地说:笑漾,抱歉半夜里用警铃把你叫醒。我用了全部的力气把衣服穿好了,我是想在此刻与你告别!

告什么别?我已经有点明白他的话意,却还故意问他。

萧伯伯平静地说:我已经把那包毒鼠强吃到了肚子里,几分钟后就会发作。这种药的厉害想必你也知道,我很快就要走了,走之前特想告诉你,我很感谢你当我的陪护员,照顾了我这么长的时间。你要好好生活,把承才养大,再找一个丈夫过日子。我看那个叫仇大犁的医院护工就不错。我所以与你办了离婚手续,就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离婚者而不是一位遗孀。遗孀这种身份不太好听,也不太利于再婚。

原来如此。我的心头滚过一个热浪。

来,把这两张纸拿住!他用那只能举起东西的左手把两张纸朝我递过来,我看了一眼,只见上边写着:自杀说明。

我没有哭天抹泪地要去抢救他,只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说过你想长寿的!你要这样走了,别人会怎么说我?肯定会说我没有把你陪护照顾好,甚至有人会说我虐待你才导致你这样做,你为何不能给我一个好名声?你想让我以后再也不能在陪护这个行当里工作了?

他满脸愧意地看着我。

你不能这样做你知道吧?!我对他强调。

他沉默了一霎,说:我主要是怕,害怕自己失去记忆力后,变成一个痴呆症患者。我过去见过这种病人,我受不了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我害怕别人叫我:傻子!而且那也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成为一个你讨厌却无法丢开的累赘,因此,我必须提前走。我死后,警察肯定会来,甚至会怀疑到是你害了我。有了这个说明和我们此前的离婚,他们就不会再怀疑和为难你了。

他想得倒是很仔细。

你再看第二张,那是我的遗嘱!他示意我继续看下去。

我这才看清,原来另一张纸上真的写着“遗嘱”二字,内容是:我叫萧成杉,现住北京海淀区启瑞园16号楼302室,我一旦死去,留下的住房即启瑞园16号楼302室和银行存款并家中所有家具物品,均由钟笑漾女士和其子钟承才继承,我的任何远房族亲和已故前妻、女儿婆家的亲属不得提出反对意见……

我没有看完眼泪就流了出来,哽咽着说:萧伯伯,谢谢你对我们娘儿俩的关爱,可眼下你没必要这么做。你的身体并没有大的问题,你会长寿的,你一定要争取活到2029年。已经有不止一个预测学家说过,到那时就会看到用科技手段大幅度延长寿命的可能性了,你现在完全没必要去想这些令人伤感的事情!

萧伯伯通过助听器听到了我的话,只见他淡淡一笑说:遗嘱是托端方律师事务所的耿律师拟就的,一式三份,已经公证过,你留一份,律师事务所留一份,公证处留了一份。永生的事,我不再去想了;我已没有这个福气,很快就是我们永别的时候!

我平静地说:你不能就这样放弃生命!我也决不会让你走的!

萧伯伯凄然一笑:你拦不住的,毒药可能已经在腐蚀我的内脏,我很快就会走了。现在请去别的屋子,别吓着你!记住,我死后,用被单蒙住我的身体,直到灵车来把我拉走,千万不能让承才看见,那会让他做噩梦的!他说完闭上了眼睛,一副就要与人世作别的样子。

我只得开口说明:萧伯伯,几年前你教训我不能放弃生命;你把毒药倒掉,救了吕一伟和我还有承才的命。我这次也向你学习,换掉了你自杀的灭鼠药。你吃下去的不过是一点核桃粉,你根本走不了!起来吧,把衣服脱了好好睡觉!

什么?萧伯伯闻言一下子睁开眼睛瞪住我。

既然有我在,就不能让你用自杀去了断生命!

谁给你了这权力?没想到萧伯伯霎时恼了,几乎是吼叫着:你怎么敢违反我的意志,阻止我去安排我自己的人生?你知不知道很多痴呆症患者谁也不认识,啥也不懂得,只能像两岁小孩儿一样茫然地去应对世界?你知不知道痴呆症患者什么也干不了,只有同一个机械的动作?你知不知道他们大小便失禁且不知道避人、不懂得脏臭,经常把屎尿糊满身子?你想让人看我的笑话,当面叫我傻瓜?你想让人整天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我,帮我擦我的鼻涕涎水?你想让所有的邻居、朋友都鄙视我、讨厌我、反感我?!你凭什么要替我做决定?你不过就是一个假妻子、真陪护,你怎敢如此大胆?!

我未料到他会说出如此激烈的话。我感到了委屈,强忍住眼中的泪水说:伯伯,我是一个假妻子,也只是一个陪护员,但我是一个你再次给了我生命的女人。只要我活着,你即使完全失去记忆成了痴呆者,我也决不会让你屎尿满身!我会让你与今天意识清醒时一样,活得干干净净、气气派派、拥有完全的尊严!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侮辱你!我让你活着不是想让你受罪,而是为了等待,等待医学发展到可以治疗小脑萎缩病和老年痴呆症的时候!你知道医学在这些年里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埃博拉病毒不是被打败了?乳腺癌不是已经被变成慢性病了?艾滋病不是已经可以控制其传播速度了?为什么就断定小脑萎缩和老年痴呆永远治不好呢?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时间,懂吗?你一定要活下去,活到上天确实不让你活的那一天再说。我坚决不让你提前走,我一定要让你看到自然生命最后一天的风景!

萧伯伯听了我这番话,也满脸是泪。我听见他喃喃着:我何尝不想多活一些日子,我哪能不怕死呢?一想到吃了毒鼠强就会进入那个永远黑暗的世界,我的身子就发抖;可我更害怕痴呆以后的那个境况呀。我痴呆以后就啥也不知道了,任人摆布啦!你只是我的一个陪护员,到那时,你烦了、累了怎么办?你打开桌上的电脑,点击我收藏的老年痴呆症患者家属的留言,你去好好看看就知道家里有一个老年痴呆症患者是多么的可怕!

我闻言转身上前把电脑打开,找出了萧伯伯收藏的东西,果然是老年痴呆症患者家属的留言——一个叫留芳的人写道:自母亲老年痴呆后,一顿饭得喂她70分钟,我变得生不如死,太累了太累了……一个叫房建言的人写道:父亲患了老年痴呆,不停地把家里的东西拿出去晾晒,连锅和碗也要拿出去晒,一天要折腾三遍。天呐,我在世上的好日子结束了……一个叫靳川的人写道:连续五个晚上了,奶奶都是半夜两点左右起来,惊慌地逐个房间敲门,硬说家里进来了杀人犯,要我们拿起棍子准备抵抗。全家人都快被搞疯了……一个叫廉杰的人写道:今天,我的几个同学来家里边喝咖啡边商量事情,痴呆了的爷爷竟然浑身抹满了自己的大便走到客厅里来,使得同学们都落荒而逃,他为什么不死呢……还有一个叫梁姐的女人写道:丈夫痴呆后,稍不留意就会跑出去,说是要躲炮弹,几乎天天都要找他。我真想用绳子把他捆起来,捆起他,外人又会说我在虐待他,但愿他再往外跑时被汽车一下子撞死……

看见了吧?你也想过他们的日子?萧伯伯仰躺在那儿发问。

我既然当了你的陪护,什么样的情况我都能够接受!

到了你盼我死而我却一时死不了那种时刻,你再去后悔?

我抓住他的手道:我明白了。说到底,你是不相信我会陪护着你走完生命全程,你害怕我会中途扔下你。你这样害怕也有道理,我与你既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肉体关系,我们只是偶然相遇的两个人,我是为了挣钱才来到你身边的,你是为了找个陪护才允许我留下来的,但在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我认为你已经是我的亲人了,是我除了爹、娘、儿子、弟弟、妹妹之外最亲的人了,我现在可以当着你的面对上天发誓:如果我在你痴呆之后抛弃了你,就让我不得好死,让天雷劈死了我!

萧伯伯闻言只是捏紧了我的手,没有再说话……

就是从这一天晚上起,我搬到萧伯伯的房间里住了,我得防着他再找其他机会寻死。毕竟,一个人若要寻死,办法是很多的,我应该时刻提防,决不让悲剧在这个家里再发生!萧伯伯睡的是一张双人床,我只需把被子搬过来就行,床的宽度足够了。萧伯伯见我把被子搬过来,很吃惊地说:你这是干什么?我不习惯与别人睡一张床!我故意笑着说:不管你习不习惯,我都要跟你睡一张床!反正我是你的前妻,别人都认为我在这张床上睡过,再接着睡下去有什么了不起?!

你?!萧伯伯瞪我一阵,随后闭上了眼睛。

萧伯伯已没有力量赶我走了。

我从此开始与萧伯伯形影不离,即使稍稍离开,他也在我的视线之内。我曾经半开玩笑地告诉他:你趁早彻底丢掉自杀的念头,我决不允许非自然死亡的事情在我面前发生。我一定要维护我这个陪护员的名声;你真要自杀了,所有人都会认为我是想早点继承你的财产折磨死你的,你不能让我背着这个名声活下去;再说了,医学正呈加速度发展,我们为何要悲观地自绝于人世呢?

大概是在二十多天后,萧伯伯终于对我说:好,好,我向你保证,我不寻死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吧,什么条件?我催他。

找一个爱你的人结婚!

我有点意外,问他:为何提这样一个条件?

他叹口气道:我变成痴呆者之后,还不知要活多长时间。我看网上有人说,人要痴呆了,因为心里不想其他事情,少了烦恼折磨,有时活的时间反倒会长一些。要是这样的话,你不能一直这样守着活寡过日子,这对你不公平。你应该再婚。吕一伟的事应该成为过去,要相信天下的好男人很多。再婚不仅对你自己好,对照顾我也好,你终归是又多了一个帮手。

原来他这样想。我当即对他说:第一,我不想再婚,我对年轻男人已经没有了信任;第二,我既然不让你自杀,就做好了长期照护你的精神准备,你没必要去想别的。

他一听我这样说,变了脸色道:你如果不答应这个条件,那我明确告诉你,我还要自杀!我只要不想活了,死的方法很多,你其实是拦不住我的!我想想也是,我不可能一直保持着很高的警惕性,不可能时时看管住他,跳楼、开煤气、上吊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嗨,他竟用这个办法逼我再婚。我只能苦笑着反问他:再婚哪是那么容易的?上哪里去找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

他听我这样说,摇摇头道:你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遇到了一个坏男人,就以为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坏,其实,好男人多得是!我过去给你提过,在医院当护工的你那个老乡仇大犁,人就不错,而且能看出他对你也有爱意,我觉得你可以和他接触接触。在找对象的问题上,人当然要挑一挑,但也不要太挑剔。人生总共才那样长,你不能在这件事上耽误太多的时间。

我笑着回答他:对那个仇大犁,我是有一点儿好感,他过去也表示过对我的爱意,但真的说到结婚,我认为还有很远的距离。我可不敢再错一次,再尝一回苦痛味道!

那就让他来家里说说话,吃顿饭,就说是我请他来的,你们不接触怎么去加深感情。萧伯伯坚持着。

为了使萧伯伯安心,不让他真的再出意外,我答应让仇大犁来家里一趟。我的本意是应付性的,让萧伯伯知道我在与仇大犁接触就行了。没想到事情后来的发展,会失去了我的控制。

仇大犁接到我让他来家里一趟的电话后,有点喜出望外。这是因为我平日在与他的交往中一直保持着距离,他当初的表白,我也没有理睬。他没有问干什么就答应道:我马上就过来。

我赶紧想着该给他安排个活儿干,要不然来了说什么?我去卫生间把抽水马桶的开关弄坏,待他一进门我就说:抽水马桶坏了。小区里修马桶的工人一时不在岗,只好麻烦你跑来一趟。他说:这事好办。先朝萧伯伯问了声好,便转身去了卫生间忙活。

待他修好了马桶,我连说了几声“谢谢”;把几个前一天蒸的猪肉馅大包子装在塑料袋里递给他,让他带回去尝尝;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指着萧伯伯说:你陪着他说一阵话,我去超市买点儿东西。你要是在医院有事,可以先走,不必等我回来。他点点头说:好。我随即就出门了。我当时心想:见面的事到此结束,我对萧伯伯也算有了个交代。

我那天上午在超市买了东西后,又有意去几家商店逛着以拖延回家的时间。11点左右,我想着他肯定早走了,这才往家里去。未料推开门一看,他竟然还坐在萧伯伯身边给萧伯伯按摩呢。我有点意外,就在脸上露了些冷淡和不快。他看出来了,忙解释说:老人家一直不让我走,我也不好违了他的心意。萧伯伯这时大声说:小漾呀,你做几个菜,咱回谢一下给咱们帮忙的大犁。我不好再说别的,只能应着:好好,我马上就去做。

菜和饭做好端上饭桌,仇大犁倒有眼色,马上端过碗,拿过筷子给萧伯伯喂了起来。萧伯伯边吃边说:大犁呀,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与小漾已经办了离婚手续,她这些年跟着我确实是活受罪,不过,我总算还她自由身了。

哦?!仇大犁先是一愣,随后看了我一眼,脸上分明有了些喜气。我则不快地瞪了萧伯伯一眼,对他在此刻说这件事表示不满。可惜萧伯伯只有一只眼的视力尚可,肯定没看清我的眼色,竟然继续露骨地说:这男人呀,遇见了自己心动的女人,要敢于去追;要不然,她就可能被别的男人抢走了……

吃饭吃饭——我只好直接开口打断萧伯伯这种善意的“推销”,要不是萧伯伯,任何人这样说话都会令我恼怒。

仇大犁一定是从萧伯伯这话里听出了怂恿的味道,他借帮我端盘子的机会来到厨房里,急火火地说:我过去可都向你说过,我一直等着你;现在总算等来了这一天,你可得给我个机会!

啥机会?我翻他一眼。

让我照顾你们娘儿俩的机会呀!他讨好地笑着。

我冷声告诉他:今天让你在这儿吃饭,一个是因了老人对你的挽留,再一个是为了感谢你过去对我们的帮助,并没有别的意思。你可别想歪了!你在医院照护病人肯定很忙,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医院去吧,别误了你的工作!

他听我下了逐客令,只好讪讪地告辞走了。我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算结束了,萧伯伯也能放心了。谁知到了第二天,仇大犁竟然又不请自来了。这天是个星期六,承才没上学,是他为仇大犁开的门。他一打开门,仇大犁就塞给了他一个风筝,把承才高兴得欢天喜地,连声叫着:谢谢叔叔!谢谢叔叔!拉着他的手进到了客厅。仇大犁在客厅见到萧伯伯,忙上前鞠躬问好,把带来的一包香蕉递到萧伯伯手上说:老人家,我在医院里天天照顾病人,才知道病人每天吃一根香蕉,会促进肠子蠕动,利于排出大便,你记住每天吃一个!萧伯伯闻言含笑说:谢谢谢谢!看见这一老一少都欢迎他的到来,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更不好立刻冷言赶他走,只能朝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接下来我就去厨房忙碌了。待我再出来时,他已经推着萧伯伯的轮椅到了门口,说要带着一老一少去万寿公园放风筝玩了。我刚开口阻止,才说了一句:去放什么风筝呀?!承才就连声叫了起来:就去就去就去!我见状没法,只好挥手让他们走了。他们三个一走,屋里一下子清静下来,我第一次有了点儿轻松的感觉。

仇大犁那天一直待到晚饭后,眼看着都要8点了,他还没有走的意思,还提出要帮着萧伯伯去洗澡。我见状有点急了,催他:你都忙了一天了,很感谢,你快走吧,给萧伯伯洗澡的事我能办。不料我这话刚出口,承才叫起来:不能让仇叔叔走,让他就睡在我们家里,明天继续陪我们去放风筝!我瞪了承才一眼,训他道:那怎么可以?未想到萧伯伯这时接了腔:那有啥不可以的?家里不是有一间客房嘛,让他就睡在客房里吧。仇大犁见状,立马顺坡下驴,表示说:行行,我就睡客房。见三个人都是这个态度,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再坚持着赶他走,就很不情愿地去收拾了一下客房。

待我安顿萧伯伯和承才睡下,自己去洗手间洗漱时,原本进了客房的仇大犁忽然推开了洗手间的门。我吃了一惊,急忙漱了口问他有啥事,他并不答话,却忽然一下子朝我跪了下来。我骇然地后退了一步,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他竟猛地抱紧了我的两个小腿,嘴里喃喃着:让我照顾你们……我急忙弯腰去掰他的手,不想他竟连我的手臂也抱住了。洗手间很窄,我想挣开他的搂抱。刚一挣就碰到了脸盆和牙具,弄得叮叮当当,我急忙停了下来,怕把承才惊醒。我这边一停了反抗,他受到了鼓励,得寸进尺地张臂把我的身子抱离了地面,我只能在不出声响的情况下捶他的后背,越捶他抱得越紧,还俯了脸过来亲我。今天在座的都是阿姨和姐妹们,我把后来的情况说给你们听也不怕你们笑话,那个晚上我本来心里是对他有气的,是准备反抗到底的。我拿着牙缸朝他的后背上狠砸,我和他的感情根本没到这一步嘛!可我毕竟是个好多年没同男人接触过的女人,他这样不停地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折腾,又是亲又是摸的,弄得我最后没有了办法,身上也没有了力气,想想反正我对他这个人也不反感,就遂一回他的意吧,后来就让他得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