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奇怪,我怎么会有如此年轻的体态和相貌?告诉你,我就是靠长期做龟龄功做出来的。你要想变得年轻和增长寿命,来找我学龟龄功是正确的选择。龟这种动物,我长期与他打交道,对他做过仔细地观察。他虽属爬行动物,但他拥有其他爬行动物所没有的显著特征。他有一个坚硬而厚实的壳,在面临敌害时,这个壳可以保护其五脏、头、四肢和尾巴,使敌人无从下手,不必疲于奔命。这就使其遭受他害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寿命自然就长了。更重要的是,他行动缓慢,非常“懒惰”,每天的运动量极小,因此他的体能消耗很微小,新陈代谢也就变得极其缓慢;加上他又爱睡觉,既要冬眠又要夏眠,一天能睡15个小时以上,全年约有10个月都在睡觉;以冬眠来抵御严寒,用夏眠来抵御炎热,还可以数月不吃不喝,有着超强的耐饥饿能力。所以他们通常活个几百岁没有问题。我就是根据自己对乌龟的观察和研究,编出了这套龟龄功。这套功法基本的动作有三个,就是坐、爬、躺。最大的要求是慢、静、稳。外在的表现是少吃、少喝、少视、少听。目前,跟我学会这套功法并坚持做的5556人,平均年龄已是88.996岁。喏,这是我们的学员统计表,你可以看看他们的年龄。这些人如今都健在,最大的已活到了102岁。萧伯伯翻了几页,便又被潘大师拿过去说:你现在就跟我学这套功的做法。第一个动作,先微闭上眼睛,与外界的景色和人物隔绝,双眼不看周边人;第二个动作,拿两个橡皮塞塞住两只耳朵,与外界的声响隔绝,双耳不闻身边音;第三个动作,在椅子上坐下,保持安静,缓慢吐气和吸气;第四个动作,想去厕所时,双手着地,缓缓爬着去,大便或小便结束后,再慢慢爬回原来的坐处;第五个动作,仰躺在床上,似睡非睡,想睡便睡,争取一天在床上躺15个小时,忍饥挨渴,一天只吃一顿饭,只喝一次水,什么药也不要吃,你啥时见到龟吃药了……
萧伯伯听得津津有味,我却听得疑窦丛生。
回家以后我问萧伯伯:你真要练龟龄功吗?萧伯伯点点头:当然要练,既然已经学了,动作又不难做,还花了钱,为何不练?何况有那么多的人因练了这功法,已平均活到了88.996岁,我不练不是傻吗?
我当时说:这些数字可都是潘大师说的,并未经他人证实。根据我有限的人生经历和学到的医护知识来看,这龟龄功的设计是有缺陷的:第一,人不运动,固然可使新陈代谢减缓,但也可能使四肢的运动功能退化;第二,人每天都在床上躺15个小时,是有可能得褥疮的;第三,人挨饿尚可,但血脂稠又少喝水是可能导致血栓形成的。萧伯伯听罢笑了,说:人们总是不相信新生事物,没想到你这样年轻也是这样,我们要坚信一条:龟是动物,人说到底也是动物,既然都是动物,那人是可以向龟学习的。龟龄功就是人向龟学习的一套方法,效果应该是有的,像龟那样活到800岁不大可能,但多活20岁30岁是完全有可能的。我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又想起馨馨姐当初“一切随他意的交代”,就不再阻拦,任他去练那套龟龄功了。
萧伯伯练龟龄功的最大好处是省钱了。我每天只用买很少的食物,他给我的用于吃喝的那笔钱节省了许多。其次是我变得轻闲多了,主要是为我自己做饭吃。但三天下来,我觉得萧伯伯的气色变得很糟;五天下来,他的血压、血糖都升高了,大便解不下来,关键是心跳变得很不规律。我害怕了,劝他赶紧停下来,但他摇头道:干啥事都有代价,人想要长寿肯定也要有代价。我现在的情况应该就是在付代价,过了这个适应期应该就会好了……
他的身体状况让我很害怕,劝又不听,没办法,我只好给身在美国的馨馨姐打电话,让她来劝劝她爸。那是一个晚饭后,电话打过去,通了,却无人接,我以为她在睡觉,想想美国的这个时候应该是早晨,于是便接着打。三次之后她总算接了,声音是馨馨姐的,但她好像一下子没弄清我是谁。我一连报了三次名字,她还在问:你是谁?我很奇怪,馨馨姐怎么连我是谁也不知道了?难道是做梦弄得迷糊了?我正要再报名字时,忽听见萧伯伯的卧室里发出“扑通”一声,赶紧扔了电话跑过去。天呀,萧伯伯在下床时昏倒在了地上。我急忙去摸他的脉搏,这一摸吓得我的心都提到喉咙里了,他的脉搏几乎摸不到了。我慌忙打了120。到了医院急诊室就开始急救。最后总算没出大问题,但医生在得知我是他的陪护员后,根据老人的体征怀疑我在虐待老人,质问我:这位老人差点因为虚脱丢了命,他的营养状况怎会如此糟糕?你是怎么陪护的?你有没有按时给他吃东西?他是不是独居?他的子女知不知道他的实际情况?你这是失职呀!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我们会报警的!弄得我有苦难言有口难辩。
馨馨姐是第二天上午才给我回过来电话的,问我是不是给她打电话了,我说:是呀,你怎么连我是谁也听不出了?她叹了口气道:对不起了小漾,我当时吃了剂量很大的镇静药,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只知道电话响了,拿起话筒却什么也听不明白,怠慢你了!我听了有点吃惊,问她:你年纪轻轻的吃大剂量的镇静药干啥?她再叹一声:小漾,我遇到了一些问题,过些日子我再给你讲;你先告诉我,你打电话找我有什么事?是工资没收到还是我爸爸的身体出了状况?我听她的声音就明白她的心情不好,想她离家万里,就是给她说了她爸爸的情况,也只是徒增她的心理负担,让她焦急,还是不说吧。我只讲是想她了,所以才打电话,并无别的事情。她苦笑了一下,说:我也想你,更想我爸爸。我会找时间回去看望你们……
萧伯伯从医院回到家以后,大约是医生们的对话他都听进耳朵里了,知道了这次昏迷让他险些丧命,故再没提做龟龄功的事。我精心给他调理了饮食,五六天后,他的身体便基本恢复了正常。经过了这件事,萧伯伯对那些延寿功一类的宣传,保持了警惕,我陪他再去公园散步时,碰到那些发放延寿功培训广告的,他都闪身躲开了。
萧伯伯虽不再提龟龄功了,但我还记着那两个办培训班的男人,我估计他们还会诱惑其他的老人去参与培训。有一天,萧伯伯来了个法官朋友,他和朋友在家聊天,我趁这机会去西山医院看望一个当护工的老乡。坐公交车从颐和园北宫门路过时,果然看见那个龟龄功培训班的牌子还在,而且还有几个老人在那里排队交钱。我真想下车去阻止那些老人,又怕他们不相信我,再说,那两个男人肯定也做好了应对这种谴责的准备,最终我也没有下车……
馨馨姐是在去美国的第三年春天,才告诉我她要回国看她爸爸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可以自称是尽职尽责,努力完成了陪护任务。当然,馨馨姐也践了诺,保证了我每月的28号准时拿到工资。而正是这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不低的工资,不仅让我在京城生活无忧,而且使我有能力支援家里的弟弟、妹妹读书,更重要的是,保证了我的男朋友吕一伟顺利读上了研究生,此时他已经安心在航空航天大学读研二了。我记得收到馨馨姐的短信是在一个上午,我现在还能记住那条短信的全文:小漾你好!我要回京看望你们了,但我想你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爸,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你可在23号中午以出门看男友为名,打车去首都国际机场3号航站楼接我一下。我的航班号是纽约至北京的CA2138,正点到达的时间是13点25分。我到现在所以还能记得这条短信的内容,是因为随着这条短信,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变化。
当我站到国际到达港口时,电子显示屏上显示CA2138号客机已经落地。我盯着到达的旅客,用目光寻找着馨馨姐的身影,心里竟有些兴奋。按说馨馨姐只是我的雇主,我来接她是在尽义务,为何心里会有这种兴奋生出?我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她在对待我时,很少以雇主的身份居高临下地对我说话,而是把我看作一个妹妹,给了我真诚的信任;再就是她从未拖欠我的工资,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
可我一直没有看见馨馨姐出港,起初我以为她走在最后,但在约摸CA2138号航班上的客人都出来之后,我有点着急了,就拨打了她的电话。电话接通之后,我问她你现在在哪里,她说我早出来了,就在到达口左侧,有一个空姐帮我出来的。我一听很意外,我一直在盯着到达口,竟然能把馨馨姐盯丢了,真是糟糕!我急忙转头去找,果然在到达口的一侧看见一位空姐,但她身边并不见馨馨姐呀?!我走近那位空姐,正要开口问她可曾协助一位女士到达,忽然感到有人在拉我的裤子,我低头一看,见是一位陌生的分明有病的女人坐在一辆手推行李车上。我有些意外,俯下身问:需要我帮你做什么?那女人苦苦一笑,说:笑漾,是不是认不出我了?我大吃一惊:她的声音是馨馨姐的声音,怎么人已变得我完全认不出了?首先是瘦,人瘦得完全脱了形,整个身子,除了骨头,看上去几乎没有肉了,脸更是瘦得出奇,原先的那份美丽、圆润和妩媚,一点影子也不见了;其次是头发焦枯,肯定是很久没有打理了,像荒草一样乱蓬蓬的;再是身形佝偻,完全没有了少妇的精神,原先丰满乱跳的两个乳房,现在瘪得厉害,像两个遭了虫害变得枯干的茄子吊在胸前。她这个样子,我面对面都认不出来,怎么可能在到达的人流中认出她来?
我怔怔地看着她,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还是她先开口:小漾,你扶我站起来。我把她扶起来后,她对送她出来的那位空姐说:谢谢你一路上的照应,更谢谢你特意送我出来,现在家里人来接我了,你去忙吧!那空姐满脸忧虑地对我交代:你最好尽快送她去医院看看。在飞行过程中她除了喝点饮料,基本上没吃东西,她的身体非常虚弱。我急忙请她放心,并向她鞠躬致谢。我搀着馨馨姐出门去打车,她的身子轻得厉害,真像是一张纸;两条腿走路的样子,很像纸在风中飘动。我不由得抓紧了她枯干的胳膊,真怕风把她吹走。是什么病让浑身活力的她在三年的时间里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带的行李只有一个小拉杆箱子,她的确没有力气带更多的东西,可常生姐夫怎么可以让她这个样子独自回来?他怎么能够放心呀?
上了出租车之后,司机问我们的目的地,我刚要说出她家的地址,她碰碰我的胳膊,对司机说了她和常生哥出国前住的地方,我很诧异,问她:怎么不先回家?她摇摇头苦笑道:我这个样子回去见我爸,不把他吓坏了?他老了,不能给他增加心理负担。我先住到原来的住处,待我养养身子以后再去见我爸。我叹了口气,在心里承认她说得有道理。连我见了她都如此吃惊和心疼,一直思念和挂虑她的萧伯伯,把她视为心肝宝贝的萧伯伯,怎么能经受住她这么大的变化呢?
大约她回来前预先给房东打了电话,房东把房子收拾过了,屋里干干净净。我扶她到床上坐下,问她要不要马上就去医院检查,她摇摇头道:不用去医院,我得的是抑郁症,在美国已有明确诊断。我需要的就是按时吃药和调养,不需要别的。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你先去楼下的超市给我买些日常吃的、用的东西,然后回来坐下,听我给你说。说完塞给了我一叠百元的人民币。
我急匆匆赶去超市,然后回来听她说她得病的过程。原来,她跟随丈夫常生去美国,最初的计划是边学英语边怀孕,生完孩子,英语也就差不多学会了。对这个计划,常生是完全同意的,但没想到怀上孕仅仅三个月,一直小心谨慎唯恐伤及胎儿的她,还是流产了。伤心之下她就与常生吵了一架,把这种习惯性流产归罪于常生当初的不慎。常生也在气恼之下说了一句狠话:你本就是一个下不成蛋的母鸡,你爸爸还把你看成了宝贝!这句话严重地伤了馨馨姐的自尊心,使她十分愤怒,大骂他是一条啄人的公鸡,生生把她啄坏了。两个人争吵时都说了很多重话,很伤感情。这次争吵过后,因为要将养身体也因为赌气,她很长时间没让常生动她的身子。一开始常生还有求她和好的愿望,但她没有搭理。后来常生就常常借故不回家了。接下来,她就发现常生开始与同去美国留学的一个女同学联系,感觉到他们在幽会,于是就再吵再闹。那女的在国内也是律师。两位英语很好的律师对付一个英语不过关,只懂得中国建筑和园林设计的女人很轻松。馨馨姐最初的用心,只是想抓住他们幽会的证据,来要求常生停止这种不忠行为,她并不想失去常生,她真挚地爱着他。但她的英语听力一直很差,常生可以当着她的面与情人商定见面的地方,而她却听不明白。那段日子,她就是在怀疑、无效的跟踪、伤心、绝望中度过的。她的精神状态就是从那时开始变糟糕的。她先上来只是睡不着觉,一夜一夜地失眠;然后是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接着是不思饮食,胃肠功能受了伤害。大约在他们出国将近两年时,常生正式提出同她离婚,离婚的理由是:你爸爸一直看不上我,这严重地伤害了我的自尊心,使我与你在一起时毫无乐趣可言。你现在又完全变成了一个泼妇,让我们的婚姻生活无法持续,我现在决定把你还给你爸爸,让他继续将你捧在手心里……馨馨姐可能已经身心俱疲,在听完他的离婚理由后,没有再说任何挽回婚姻的话,没有哭闹和怒骂,只说了一声:好,很好,你是律师,你就着手办手续吧。常生到底是律师,不用回国,他就委托国内同行利索地把离婚手续办了。馨馨姐告诉我:她现在租住的这套房子,租金是她自己交的,租期一年,与常生已无任何关系了。
我惊骇无比。人生阅历很少的我,第一次看到人的生活竟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接着告诉我,离婚以后,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经常处于恍惚之中,觉得学英语和找工作都没有意义,最后甚至觉得吃饭睡觉也无意义。她常常在租住的地方一躺24个小时,后来是同去的其他北京同乡将她送进了医院。医生告诉她,她已陷入重度抑郁状态,需要持续服用抗抑郁药。她本来还想在纽约待下去,至少感觉离常生近一些,但她的情况太糟了,最后是同乡们催她回京的。
回来也好。她努力笑着说,我终于有时间陪陪爸爸了。可是眼下你不能告诉我爸爸我已经回来,我得把身体养好之后再去见他,我不能让他再担心我了……
往回走时,我心里非常难受。我想萧伯伯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珍爱的女儿遇到了这么大的挫折;他若真知道了,肯定会怒不可遏,血压会立即生高,心脏也说不定会再出新问题。
为了保护萧伯伯精神上不受打击,身体上不出意外,我只好按照馨馨姐的交代,到家后没有对老人说出馨馨姐已回北京的事实。那天晚上,伺候萧伯伯上床睡下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住屋。没有开灯,只是坐在窗台前,默望着楼前在夜灯下晃动的树梢,望着在树梢上栖落的几只乌鸦模糊的影子,望着远天上隐隐闪现的星星。我什么都不想干,心里只是觉得难受,替馨馨姐难受,替萧伯伯难受,替这个家庭难受。萧家原本正常的、让人羡慕的生活,忽然间变成了这样,这实在让人难以接受。那晚我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树上的几只栖鸦被什么惊动,“呼啦”一声飞起来,我才惶然起身去床上躺下。
萧伯伯一点儿也不知道他的女儿已回到京城,但可能是心灵感应在起作用,第二天上午他忽然对我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馨馨姐说想回来看我。我苦笑了一下,回他道:也可能呀,她肯定也在想你哩。此后几天,他还不时地自语着猜测:馨馨是不是在纽约找到了一份很忙的工作?要不,怎么最近连个电话也不打?我听见后只好附和道:很可能呀。外国的生活节奏快,她在英语环境下工作,不会轻松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估摸着馨馨姐的状态可能会好些了,就主动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想让她用手机问候她父亲一下,那既不会使老人知道她已回京,也免除了老人的思念之苦。可电话打过去,许久她都没接,最后总算接了,声音还是那种有气无力的状态。我对她说了我的建议后,她叹口气道:我现在的精神和身体状态,我爸很有可能从声音中听出来,那只会增加他对我的担忧,电话我还是先不打了,过几天再说;我希望你明天能到超市买一段铁丝,一米多长就行,再买一个钳子,然后找个借口来我这里一下,我得麻烦你再帮我一个忙;我决定再给你加一次工资,每月6000元,从本月开始。眼看着她现在的情况,我怎忍心让她再给我加工资?忙回绝道:不要不要。
第二天上午,把萧伯伯安顿好,我又用要去看望吕一伟之名向他请了假,然后就坐地铁去了馨馨姐的住处,遵她叮嘱买了铁丝和钳子。叫开门后,我注意到馨馨姐的样子与几天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而且气色好像更差,眼圈黑得更厉害,头发更乱。我问她吃没吃早饭,她说完全没有食欲。没有食欲也得吃呀!我不由分说去厨房给她下了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我太想让她多吃饭,快点儿恢复了好回家,萧伯伯多么想念她呀。可她端起碗一根一根地挑起面条向嘴里送,吃得极其艰难,能看出她确实食欲很差。她边吃边叹气说:我得的抑郁症,基本表现就是失去了欲望,包括性欲、食欲、利欲、权欲、成名欲,所有人的原始欲望都奇怪地消失了,它让我觉得人活在世上完全无意义无价值,让我不断地想起死,想去死,想立刻就死。我今天让你带来铁丝和钳子,就是想让你帮我把所有窗户全部用铁丝从里边拧死,以防止我忍不住时会开窗跳楼自杀。我现在每天都听到一个声音在我的耳边说:死了吧,死了吧,活着有什么好?特别是看到太阳在西天开始下落的时候,我就更觉得活着无意义无理由,就会不由自主地向窗户边走,情不自禁地想拉开窗户,非常想一跃而下把生命结束掉。我听她这样说,吓得急忙上前抓住她的手叫道:你可不能呀,萧伯伯在天天盼着你回家哩。他一直在想念你,你应该让进入老境的他得到安慰而不是打击!
馨馨姐听我这样说,苦苦一笑道:我现在唯一的牵挂就是我老爸,唯一不死的理由也是因为我有个老爸,我不能先他而走,让他老境无靠。我告诉你,回北京以后的这几个黄昏,我几次都已经走到了窗边,都拉开了窗户,都把椅子在窗前放好了。有一个黄昏我甚至都踏上了椅子,做好了全部下跳的准备,把姿势都想好了,可在最后的关头,我爸的面孔突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骤然间问自己:我要跳下去了我爸可怎么办?就是在那最后一刻,我急忙从椅子上跳下来,赶紧把窗户关上,快步返回到床上躺下,再不敢朝窗户看,我实在怕它再把我诱惑过去……
天呀!她说得我毛骨悚然。不用她再交代,我立时起身,用钳子和铁丝把房间里的所有窗户全部拧死,而且使出所有的劲儿去拧。在我拧铁丝的时候,她还再三地交代:一定要拧紧些,确保我用手打不开。她越这样说我越紧张,拧铁丝时真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
临分别时,我假装很严肃地告诉她:因我老家有急事,我必须得回去一趟,所以最多再等你一周,之后,即使你回不到你父亲那儿,我也要回老家十天;而你父亲现在的身体状况,没人陪护在他身边是根本不行的。我当时那样说的目的,也是为了进一步唤起她对她父亲的责任感,让她因此振作起来,好好吃饭,使自己的身体好起来。她当时一听我这话,先是着急,希望我先不要回老家,后见我态度坚决,只好点头说:好,我争取一周后回到父亲那儿。
等到了第六天,我给她打电话要她回来,她叹口气说:好吧,好吧!但是,先不要告诉我爸我已离婚回国的事,那会给他造成很强的刺激,他可能又会对常生大骂,说不定还要替我去向常生讨公道。你只说我是刚从美国纽约飞回来看望他的,因前一段在美国生病身子变弱了。我说行,怎么说由你来定,我只装着刚看见你。
她给我打电话说马上就会由机场回家,要我去街边接她,我装作喜出望外的样子给萧伯伯说了,萧伯伯脸上一下子露出了孩子般的欢喜,慌得在屋里转着圈子,说:该去买点她爱吃的东西。我让他放心,他只管列出要买物品的单子,把馨馨姐接到家后我就出去买。约摸出租车快到的时候,我下楼去了街边,馨馨姐由车上下来时我注意到,她的气色有所好转,脸上的笑容虽然勉强可总还是笑容。我拉着她的两个箱子,其中一个是我替她在她住处附近的商场买的,里边装了些在那家商场买的外国产的东西。她就提着她的手袋跟在后边走。萧伯伯早开了门站在门外迎接,当他看到馨馨姐的第一眼时,我注意到有一丝惊诧出现在他的眼睛里,他一定没想到三年后回家的竟是这么消瘦虚弱的女儿。馨馨姐很快地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他,哭出了声,我知道她这不是喜极而泣,而是满腹委屈的泪水。她的确需要哭一次了,好用泪水把积压已久的不良情绪都冲走,不然会把她憋坏的。萧伯伯也直擦眼泪,我明白他是又欢喜又疼惜。
一进到屋里,萧伯伯就迫不及待地问:馨儿,你这是病了?
是的,爸,我不太适应美国的气候,加上学习、工作紧张,就总是小病不断,所以回来看你的时间就一拖再拖。爸,我看你的气色挺好的。
我还行吧。常生好吗?萧伯伯紧盯着馨馨姐问。
他挺好的,正在争取当上美国的执业律师。爸,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馨馨姐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延续下去,起身去打开了她带回来的箱子,向她爸爸展示她带回来的礼物,有穿的,有吃的,有用的,特别是有让人长寿的保健品。萧伯伯高兴地一一接过,那一刻,父女俩笑得都很灿烂。我当时在心里想,要是这样的场景能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但愿馨馨姐回到自己的家以后,能在家的温情里使自己彻底痊愈。
因为预先说过我老家有急事,所以在馨馨姐坐定之后我就向萧伯伯请假,萧伯伯很轻松地说:有馨儿回来照顾我,你就放心走吧。我当天下午去见了男朋友吕一伟一面,买了些回家要带的礼物,晚上就坐火车回南阳老家了。
很长时间没有回家,我真的太想爹娘和弟弟妹妹了,到家后心里的那份欢快和舒畅,是别人很难体会到的。尤其是看到全家人都拿着我带给他们的礼物开心地笑着,一份自豪感不由得从胸中升起来:我已有能力回报这个养育我的家庭了。我这个长女对家人尽了一份责任了!不过在这份自豪感升起的同时,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北京的馨馨姐,是她,给了我一份收入稳定也并不太累的工作,我应该感恩于她。
我对这十天假做了仔细的安排:前三天主要是帮娘拆洗家里的换季衣被,打扫室内和院子里的卫生;接下来两天是分别检查弟弟妹妹的作业和辅导他们学习;跟着两天是帮助爹做点儿地里活;留两天去看吕一伟的爹妈并帮他们做点儿事,最后一天留做回京的准备。可没想到三天还没过完,就接到了馨馨姐催我回京的电话。我记得是我到家第三天的晚饭后,我正在院子里收衣裳,放在屋里的手机响了。起初我以为是吕一伟打来的,心想等收完了衣服再回给他,就没有立即去接,不想手机不依不饶地响着,慌得娘捧了手机来院里找我。我一看是馨馨姐的号码,就有些诧异,急忙问她何事,她在电话里惶惶地叫着:笑漾,你得赶紧回京,我给你每月再加500元工资!我笑了,问她:加薪的事咱慢慢说,你只讲有啥急事吧。她带了点哭音说:我已没有照顾我爸的那份本领了,我脑子里很乱,干什么都不能静下心来。蒸米饭老把饭蒸糊,炒菜总是忘了放作料,用洗衣机洗衣服又忘了放洗衣液,而且干一会儿活就觉得头晕难受想呕吐,我爸看出了我无能,从昨天起他开始不让我干活,换成他来照顾我了,结果刚才他也说他头晕,一量血压,嗬,已经是低压140高压190了。我听了很是吃惊,这个血压值可是容易出危险的!我先叮嘱她给萧伯伯的降压药做点调整,然后告诉她我明天就买票回去。
在返京的火车上,望着车窗外不停变换的田野、道路和沟渠,我心里再一次生出了世事变幻无常的感觉。三年前我最初见到馨馨姐时,她显得多么干练漂亮,标准的一个京城美少妇,是我羡慕和模仿的对象,没想到仅仅三年过去,人就变成了这样,连自己和父亲都无力照料了。
我赶回到萧家已是傍晚了。进了屋,看到萧伯伯正在厨房里佝偻着腰,拿着菜刀艰难地切着菜,而馨馨姐则萎靡地坐在窗前发着呆。我心里一疼,顾不得去换拖鞋,就冲进厨房边洗手边对萧伯伯说:我来……
萧伯伯这时显然已明白馨馨姐的病情不轻,我到家的第二天,刚一吃过早饭,他就交代我说:小漾,照说你才从老家回来,应该休息一天,可你馨馨姐的病让我放心不下,还是辛苦你和她一起做伴去医院做个检查,看究竟是得了啥病,尽快对症治疗。我在家,哪里也不去,你不必再操心我。我自然点头说行。可馨馨姐不愿去,说她的病在美国已经确诊,就是严重的神经衰弱,休息休息就会好的。但萧伯伯不说话,只让面色阴沉下来,那是他要发火的前兆,馨馨姐见状只好不情愿地起身,收拾了一下和我一起出门。
依馨馨姐的意见,我和她不必去医院,只需到某一个茶馆或咖啡厅坐到中午,回家见了她爸就说看过了便行。但我坚持要去协和医院一趟,一是我不能负了萧伯伯的信任,再一个是我也想确切了解一下她的真实病情。大约因为她现在要靠我来照顾萧伯伯,不愿把与我的关系搞僵,所以她没有执意坚持不去,只说:好吧好吧,咱们就再浪费一次钱。我敢肯定会与美国医生的诊断一致。
为了节约时间,馨馨姐直接从号贩子那里买了一个专家号。协和医院的精神科主任在反复询问症状并看了有关化验结果后,得出的结论果然也是:重度抑郁症。馨馨姐最后对那位主任说:为了不让我父亲担心,我想请求你将诊断结论用英语写出来,另用中文写明是严重的神经衰弱,后者用来安慰我父亲。那位主任犹豫了一下,照做了。可在我们走出诊室之后,他又把我喊回去,低声说: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患者萧馨馨的妹妹吧?你姐姐的病已经非常严重,你必须督促她按时服药,并要小心看护她,以防止发生意外!我当时只能默默点头。
那天回到家,萧伯伯没有听馨馨姐和我汇报看病情况,而是直接要过就诊本去看诊断结论,医生写的那些英文结论他果真没看懂,他只看到了“严重神经衰弱”几个字。他盯住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最后沉了声问:常生知道你得了这个病吗?馨馨姐故作轻松地答:当然知道,他陪我去了几次医院,但这种病治疗和恢复起来很慢,需要一个挺长的过程。萧伯伯又问:那你是想在家治好了再去美国,还是要回美国治疗?馨馨姐立刻肯定地答道:当然是回美国治疗,那边的医疗条件要比这儿好!我听了暗暗叫苦:馨馨姐已不可能再去美国生活,她所说的去美国治疗就是回朝阳区那套房子里,而这样,我要陪护萧伯伯,怎么可能再去照料她?萧伯伯一听她这样回答,坚决地说:既是要回美国治疗,那你在家就不要停太长的时间,再过个三五天你就定机票飞回去吧,治病要紧。爸有小漾陪护着,没有大事,你放心走就是了……
当天晚上,待萧伯伯睡下之后,我走进馨馨姐的卧室,低声抱怨她为何要继续编谎话说回美国治疗?就在家服药治疗多好?这样我也可以照料你,还省下了租房子的那笔钱。她抓住我的手轻声说:好妹妹,我谢谢你的一片好心!可我这种病治疗的难度很大,要想让我爸很快看到效果是不大可能的。若是我坚持住在家里治,那就会让他每天为我的身体状况揪着心,我知道我在我爸心里的分量,他42岁才有我这个独生女儿,把我的命看得比他的重,我要在家治病就等于是催他快点死,你明白吧?
我听罢叹了口气,我也只能叹叹气。我只是他们家雇的一个陪护员,无权做出任何决定。我装作欢欢喜喜的样子送馨馨姐去首都机场,其实是把她又送回到了朝阳区她租住的那套房子里。我帮她打扫了一遍,门窗紧闭的房子里有一股不好闻的味道。我还拿上她给的钱、她开的购物单子去超市买了一堆食品和用品。临走前,我握住她的双手说:姐,你可一定要按医生的要求及时吃药,争取早日治好病,好回家与伯伯一起生活,他太爱你也太需要你了。我每周来看你一次,你有事可随时给我打电话、发短信。她也捏紧我的手说:好妹妹,我真庆幸当初找到了你,让我能把照料父亲的重任卸下一段日子。姐以后一定会回报你的……
当我第二天告诉萧伯伯馨馨姐平安返抵纽约,已开始了正式治疗之后,能看出老人就不再忧心了,他还宽慰我道:美国的医学先进,像这种神经衰弱的病,在北京都能治好,在美国更是没有治疗难度的……
我只能在心里为馨馨姐祝福祈祷!
萧伯伯收起了对女儿的忧心,重新关心起延寿的问题。有天一大早,他兴冲冲地告诉我,他在电脑上看到了一个75岁的男子讲自己吃完千岁膏的感受。他吃了10天的千岁膏后,两眼不戴眼镜可以清楚地看报纸了;吃了半个月的千岁膏后,原来总疼的膝盖不疼了;吃了一个月的千岁膏后,原来一直酸软的小腿肚不酸软了;吃了一个半月的千岁膏后,原来白了的眉毛开始变黑了;吃了两个月的千岁膏后,原来睡不着觉的毛病彻底没有了,一躺下就能睡着,而且一觉睡到大天亮;吃了三个月的千岁膏后,一天能走6公里路,而且一点也不累;吃了四个月的千岁膏后,掉落的几个牙齿的根部又长出了新牙来。我一听他叙说过程中露出的羡慕口气,就知道他对这种千岁膏动心了,便问他:你是不是想买点儿尝尝?他点点头道:我知道网上这些广告式的宣传,咱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一点儿都不信,万一这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中医专家发明的神药,确实对延寿有好处,咱要不用岂不是咱的损失?我说:好的,我来了解一下情况咱们再决定。
我看了一下萧伯伯指给我的网络页面,记下了上边留下的手机号码。千岁膏,名字起得真好,这是最容易诱惑老年人的,谁不想活到千岁呀?我打了对方的手机,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士,得知我打听千岁膏的事,非常热情,说:我们可以带上产品亲自上门向老人介绍情况,指导老人试用。站在旁边的萧伯伯一听这个,迫不及待地接口说:好,你们最好明天上午就来……
第二天上午,果然有一男一女提着两个提袋上了门,萧伯伯很热情地请他们进屋,那位女士脚还没迈过门槛声音已在整个客厅响彻起来:萧叔叔,你和我爸长得有些相像,我看见你,觉得就像看见了我爸爸,特亲切。你们俩都是宽额、挺鼻、丰颊、长耳,带一点佛相,一看就是一副长寿的模样。你要再常年坚持吃我们的千岁膏,能不能活到千岁我不敢保证,活到150岁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要不然,我可以退全款、负全责!
我当时觉得这像是在说大话,但也不便立马反驳,只默默站在一旁看他们向萧伯伯展示产品:这千岁膏分黑、白两种,装在玻璃瓶里,包装很精美。那女士交代服用方法:白色的膏是白天吃的,你每顿饭前吃一勺就行;黑色的膏是晚上上床前吃的,也是吃一勺,最好在上床前30分钟吃到肚里。我们的千岁膏是根据已传承30代的祖传秘方精心制作的,有效率达100%。我们今天给你先留一盒黑的一盒白的,你不必付钱,待试吃一周,感觉有明显效果之后,我们下次来时你再付款;倘若你觉得效果不好或根本无效,你可以不付一分钱!
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看来,他们是真有把握,不然不会这样承诺。他们走后,萧伯伯笑道:这种销售办法好!先不付款,无效就退,看来他们是有真本领,而不是跑江湖的。跑江湖的哪敢这样?还是我当初的判断对,对这样的事不可全信也不能一概不信。
萧伯伯当天就开始吃千岁膏了。嗨,你别说,这种黏糊糊的膏状东西,看着不起眼,吃下去当晚就见了效力。平日他睡眠不好,主要是入睡很慢,总是要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好久才能睡着,而当晚上床没有多久,我给他量血压还没有量完,他就开始熟睡打鼾了。这让我很是吃惊:起效如此之快,真是有点儿神了!
他第二天早上开始服用白色的千岁膏,一天三次,都是饭前服用。服到第三天,效果也显现出来了。萧伯伯原来每天上午散步回家后,都有疲乏的感觉他若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或是看电视,会打盹。我觉得这也属正常,年轻人运动后还想休息哩,何况他已七十多岁。但从他服用千岁膏的第三天开始,我注意到他的精气神好了,散完步回来,不仅不在沙发上坐着打盹,而且在屋里不停地走,还不断地找话题与我说话。甚至在午饭过后,也中断了一直就有的午睡习惯,坐在那儿兴致勃勃地整理着他从网上和书上查来的有关长寿的资料。我暗暗吃惊,想这一定是千岁膏的作用,没想到真的碰上了一种延寿品,幸亏萧伯伯在电脑上发现了它,不然,错过了实在可惜。萧伯伯自然也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好变化,高兴地说:看来,这次的决心下对了。
千岁膏保健公司是周末来回访的。来前先打了电话,来的仍是那一男一女,女的进屋就上前拉了萧伯伯的手直接问:亲爱的萧叔叔呀,吃了我们的千岁膏之后感觉如何?身体上有没有变化?睡眠好些了吗?精神状态如何?萧伯伯自然连声说好。那女的这时就又问:你要不要买一点儿坚持吃下去?我们这种药出产量有限,你要买的话也不能多买,每次最多只能买10瓶,每瓶1500元;当然,可以预订,但也只能预订30瓶。萧伯伯一听说药是限量供应的,有些着急了,说:看在我年岁大的面子上,能不能让我一次买40瓶,我付款也好是个整数。那女的好像很为难,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向我们经理请示请示。之后,就见她出门去打电话了。过了一会儿,那女的进来说:我请示了我们经理,希望他看在萧叔叔年轻时当过法官,为国家法制建设出过大力的分上,破例给你优惠。他同意了,允许你一次买40瓶千岁膏,但要求一次性付清全款。萧伯伯听了好高兴,急忙说:当然要一次性付清。说罢,就去卧室里拿来银行卡,让对方去POS机上刷钱。我这时问:药能现在给吗?那女的就支使随行的男子:去楼下车上给萧叔叔取药来。这边6万块钱刷走没有多久,那男的就提着一纸箱千岁膏上来了。那一男一女临走时告诉萧伯伯:你吃了这40瓶千岁膏之后,保你至少多活3年时间,吃完之后想继续吃的话,就再给我们打电话。萧伯伯笑得脸上开了花,一连声地说着:谢谢,谢谢,慢走哇……
萧伯伯很高兴地扳着指头算:费大师给我延了28年寿,拍拍健身操能给我延10年寿,这40瓶千岁膏又给我延了3年寿,加在一起是41年,我差不多可以活到117岁了……
眼看着萧伯伯吃这种千岁膏睡得好、精神好,我就想起了我爹娘。他们的年纪虽比萧伯伯小,但也算老人了,我该给他们也买点千岁膏补一补。馨馨姐这时每月给我开6500元的工资,除了供应吕一伟读研究生和我自己的开销外,我已有了一些积蓄。就在我准备联系千岁膏公司的女士时,出了一件意外的事:萧伯伯在一个傍晚开一瓶黑色千岁膏时,不小心把瓶子掉到了地上,瓶子里的千岁膏流了一地。伯伯和我都很心疼,一瓶就是1500元呀!我慌忙拿了个碗来收拾,可只能回收一点点,剩下的都脏了。没办法,为了不浪费,我就去邻居家把他们养的宠物狗叫过来,让他舔吃了。未料到的是,那条狗刚一舔完地上的千岁膏,竟立刻躺在原地睡着了。萧伯伯见状没有在意,只是笑了一下,却让我吃了一惊:千岁膏对狗也有作用?照说人吃的保健品,对狗不应该立即产生作用呀?这让我对千岁膏的成分生了一点怀疑。我抱着熟睡的狗给邻居送去时,邻居也很惊异,说他家的狗从未在此时睡觉而且从未睡得如此深沉,问我让狗吃了啥,我说了之后他有些担心,要我最好谨慎一些,不要给老人乱吃保健品。我于是就产生了去测试化验一下千岁膏成分的心思。
萧伯伯所住小区的附近有一个药检所,因为常从他们门前过,认识了在所里工作的一个人。我第二天带了些黑色千岁膏去了药检所,对那个熟人说:我负责陪护的老人目前在吃一种保健品,人和狗吃了这种保健品的效果是一样的,麻烦你给检验一下所含成分,我好放心。那人也没推辞,拿进去没有多长时间就出来告诉我:膏是用红糖熬制的,里边含有较大剂量的催眠药唑吡坦,就这两种成分。我一听浑身发冷:天呐,怎么可以这样伤天害理?竟敢用催眠药来冒充保健品欺害老人?若不是来检验,让萧伯伯天天晚上服用大剂量的安眠药,时间长了怎么得了?我当即回家拿来另一种供白天服用的千岁膏,让那位熟人再检验一下,检验的结果竟是:膏是用白糖熬制的,内里加了很浓的咖啡。我真是被气得七窍生烟,几乎是跑着回到萧家的,进屋我就给萧伯伯说了两种千岁膏的检验结果。萧伯伯听了先是惊呆在原地,接着就怒不可遏地去给千岁膏公司的那位女子打电话,但对方只听了一句,就断了电话,再打,移动公司的提示音告知:对方已经停机。他恨得在屋里走了几圈,然后找出那女子留下的名片说:我现在就去找她!我当然不能让他一个人去,见了对方他们争吵推搡起来怎么办?萧伯伯哪经得起这个?
我们按名片上写的地址,打车径去了生产千岁膏的厂家,是京郊大兴区一个乡村的院子,院门上落着大锁。我找来邻居一问才得知,房主在城里买了房子,这个院落租给了一伙人开千岁膏保健品公司。半个月前,这家公司被工商部门查封了,但他们在网上的销售广告并未撤销,所以就又再骗了萧伯伯一次。
6万块钱呀!萧伯伯痛心至极地仰天叫道,身子气得索索发抖。我扶他坐进出租车,只能先劝他:想开些吧,权当是买了一个教训。
教训这么贵?6万块?气恼中的萧伯伯转对我发开了脾气,我只有苦笑以对。
第二天,我去公安局报了案,骗走6万块钱不是个小数呀,应该让公安部门想办法追回来。接待我的警察听了我的叙说后,拿过了一沓纸放到我面前说:看见了吧,类似的老人被骗案子太多了,我们会想办法破案,但你也要告诉你家老人,别什么有关长寿的话都信,他不是个法官吗,还这样容易上当?要提高点儿警惕!
这件事让萧伯伯一下躺在了床上,不停地拿手去敲自己的额头。我知道他是因为后悔,我自己在心里也暗暗后怕,幸亏有那条狗呀,要不然,我可能也会把辛苦积存的一点钱给了那一男一女两个骗子。
更糟糕的是,萧伯伯在我的反复劝说下刚刚开始下床吃饭,竟又传来了两个不好的消息:一个是派出所在小区院里张贴了一张通知,通知上说:经查,最近有一个自称庞仁爱的女子,说是受天成公司委派,以教老人学习拍拍延寿操为名进入有老人的家庭,她其实是一个入室盗窃团伙的头目,进家传授拍拍延寿操是她在为入室盗窃踩点,有时若老人单独在家她会直接动手偷盗。她所说的拍拍延寿操创立者邝绣华,子虚乌有,此操只是她个人胡乱编的,并无明确的可验证的健身功能,切勿再信,若有人发现她,请立即报告派出所……
萧伯伯和我看完通知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那个伶牙俐齿、亲切无比的女人竟然也是个骗子?她没在萧家盗窃大概是因为我这个陪护员总在家里吧?!
另一个消息是晚报上刊载的,说在顺义以消灾延寿闻名的费芠大师,昨日被公安部门以涉嫌诈骗罪逮捕。记者披露,费芠早年是一个魔术演员,后因赚钱不多,遂生计用玩魔术的手段,把自己扮成一个消灾延寿大师,专门欺骗那些急于延长寿命的老年人,让这些老年人把自己辛辛苦苦积攒的钱财心甘情愿地送给他。我看到这则消息更是瞠目结舌。天呀,亲眼见到的事竟然也是假的,费芠原来是在玩魔术?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信任他的人呢?!我不知道该不该给萧伯伯说这件事,不说,他会继续被蒙在鼓里,以为真被延长了28年的寿命;说了,又担心他承受不住这个新的打击。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给他说时,当初知道他去见了费大师的一个同院的老人,竟主动给他打电话说了这个消息。那人的目的当然是不想让萧伯伯继续受骗,可萧伯伯接完电话就一头歪倒在了床上,幸亏他接电话时是坐在床边的,倘若他是站着接电话,没准儿就一下子摔倒在地了。我当然又是一番急救忙碌,好在他只是气急攻心,一时晕倒,并没有引起大问题。萧伯伯醒过来后哑声问我:你说,我还敢相信谁?还能相信谁?还应该相信谁?
我能说啥?只能说:以后,咱对网上的消息,可不能轻易相信了……
又过了几天,萧伯伯才勉强由床上坐起来,叹口气说:幸亏你馨馨姐去了美国,她要是在国内知道了这几件事,不知道会气成啥样,不知道会把我埋怨成啥样,唉,要是我还当法官就好了,那样我就会要求亲自审讯这几个混蛋,把他们全送进监狱里……
这几次被骗事件发生后,萧伯伯原先对未来的那份乐观和自信消失了,我听见他经常低声自语:我还能活多长时间?我的寿限还有多长?我还有写完法学著作的可能吗?
他的精神状态大不如前了。
我知道萧伯伯已经钻进延长寿命这个“回”字形胡同里了,要想让他走出来,必须想一个法子才行,要不然,他会在这个胡同里来回乱闯,最终会把自己的身心都搞糟的。他的最大愿望是长寿,只有告诉他了真正的长寿法子,才能使他得到实在的安慰,让他的心神安定下来,从而彻底走出那个胡同。
可谁能告诉他真正的长寿法子呢?
世界上真有实实在在的长寿法子吗?
我想呀想的,想得头都有些疼了。
突然之间,我想起了我奶奶曾说过的伏牛山里的长寿村。
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常听奶奶在家里感叹:可惜咱没有托生在深山里的长寿村,要不然,也能活过100岁,过一过百岁的生日瘾!我记得我曾问过我娘:奶奶说的是不是真的?伏牛山里真有一个长寿村吗?娘点头答,这事假倒不假,就是离咱这儿太远。说是在伏牛山深处的森林里,有一个不大的村落,那村里的人大都能活过100岁,最高龄的活到一百一十多岁,但路不好走,很少有人去过……
能不能带萧伯伯去那村里一趟,让他取点长寿的真经,从而治好他的心病?我生出这个想法后,当即给娘拨了一个电话,让她想办法打听打听这个村子里的人现在是不是还能长寿;能长寿的话,由什么地方能走进村子里去。娘接了这个电话后很认真,立马通过亲戚们四处打听,并很快给我回电话说:这个村子里的人还很长寿,九十多岁的老人有七十多个,100岁以上的人有二十几个,去这个村由伏牛山的垭口镇进去,路很远且很不好走……
我于是就给萧伯伯说了伏牛山深处有个长寿村的事,一本正经地问他:你是不是想取点长寿的真经?如果是的话,就随我去一趟长寿村,别在这北京城里听凭别人忽悠你。
萧伯伯对我说的长寿村很感兴趣,但大约是被骗怕了,不敢轻易相信,问道:只听说广西有个叫巴马的地方,那里的人长寿,没听说过你们伏牛山里也有长寿村呀?!不会是假的吧?我告诉他这消息来自我的娘,她没必要来骗你,你要愿去,我就做出发的准备;你要不愿去,就作罢,算我没有说过。他想了一阵,然后表态:去吧,就去弄个究竟,权当是去大山里旅游了。我告诉他山路很不好走,要去的话就得准备吃点苦头。他说:我啥苦没有吃过?这点走路的苦还能吓住我了?见他是如此态度,为了医好他的心病,我决定就带他去一趟。我把这个决定打电话给馨馨姐说了,馨馨姐也支持,说:去吧,只要他愿意,再说旅游对改善他的心情也有好处。我多给你卡上打点钱,你把准备工作做细,想办法别让他累着就行。
我于是开始做周密的准备。除了准备萧伯伯平日要吃的药之外,我还准备了防山里虫咬、蛇咬的药和其他的急救用药,再就是便于携带的吃食和雨具。
临行前,我又去了一趟馨馨姐的租住处,给她买好了日用品。嗨,他们父女,其实得的都是心病。
我和萧伯伯先坐飞机到南阳市,然后坐出租车进了内乡县城,再雇车径直开到了垭口镇。垭口镇上知道长寿村的人不少,但去过的人不多。进了镇子一问才知道,进长寿村的直线距离不是很远,但山路弯弯绕绕上上下下,加起来要走差不多110里方可抵达,而且这山路不通任何车辆,只能靠两条腿走。我把萧伯伯先安排进镇上一家小客栈里歇息,自己去镇北口看路。我一看那条像羊肠子一样盘旋在山林间的小路,就知道要让萧伯伯凭双脚走完这110里山路是根本不可能的。我返回来,问一家山货店的老板:这镇上有没有愿送人去长寿村的脚夫?他点头说有,但因路太难走,要钱不少。我让他喊来两个脚夫问问价钱,他很快打手机喊来了两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我一看那二人强健的四肢,就估摸着他们能行,问他们去没去过长寿村,其中一人说前年省上来过一个考察组,他带着他们去过,路极不好走,有的地方树草太密,还需要用砍刀砍过才能走;我再问他们愿不愿把一个竹椅子绑成个简易滑竿送一位老人进山,他们笑道:给咱每人1000块钱就行。我一听这价能接受,便说:若能把老人安全送去再平安带回,每人1100元,路上的吃喝我负责提供。他俩一听这条件,挺高兴,道:你这位妹子倒是大方,好,咱们一言为定,明早五点半在镇北口准时起程,天黑前到达。我说,请把你们的身份证给我看一看,我要拍个照片发往北京的家人,并同时报告镇上的派出所警察;一旦老人和我在路上出了不测,他们会要你俩负责。那两个年轻人笑了,一边递给我身份证一边笑着:我们又不是强盗,只是靠力气挣你们点钱,你只管拍吧……
当晚就住在垭口镇。萧伯伯一开始听说我安排两个人抬他进山,还不太乐意,待到第二天早晨到了镇北口一看那条小道,只好老老实实坐在了那个简易滑竿里。我把行李箱留在了客栈,早晨出发前真的又到镇上的派出所报告了一声,目的是怕那两个年轻人半路上会起歹意。我背着药品、面包、熟鸡蛋、红肠、黄瓜、矿泉水和一把护身的剪子跟在后边。那两位脚夫,一人挎了防狼的猎枪,一人背着一把削枝的大砍刀,我们一行四人,在晨曦里走进山林,开始了一场取长寿真经的旅行。
我家乡虽也在山区,也常走山路,但那是浅山区,山都不高,路也还平坦,像这种动不动就是五六十度的坡度,不是上就是下,上下不停的陡峭山路我还是第一次走。没有多长时间,我就气喘吁吁了。那两个小伙子虽然身体棒,但抬着萧伯伯在如此陡峭的山路上走,也不轻松,没有走几里地,就也大汗淋漓了。萧伯伯听着我们三个人的喘息,不忍心地说:太辛苦你们了,要不咱们不去了吧。其中一个抬滑竿的小伙子笑道:老大爷,你可不能不去,我俩还等着挣你这2200块钱哩!我们两个都已经对老婆说了这趟能挣的钱数,倘是两手空空回去,会挨骂的。萧伯伯一听这话,说:好,好,咱们去。我给你们每个人再加100块钱!那两人一听笑了,其中一个说:你们父女俩处事都挺大方,咱们以心换心,俺俩保证把你平安送去再带回!
我们走走歇歇,伏牛山深处的奇异景观在我和萧伯伯眼前次第展开:茂密的森林,落差很大的瀑布,羽毛艳丽叫声好听的飞鸟,在树上悠来荡去的猴子,一人多高的山草,懒懒爬过小路的长蛇,成群奔跑的野猪,清澈的山溪,奇异的山菌……我们总共歇息有32次,总算在天黑之前走进了那个闻名山外的长寿村子。
村子的原名叫元阳,这两个字就潦草马虎地刻在村头的一块大石头上,显然不是专业人士所为,字也写得歪歪斜斜,写字人的文化程度肯定不高。村子坐落在一座山的阳坡上,木质的房子,随意散落在山坡上的每一小块平地里;村子的左侧、右侧和后侧都是密密的森林;村前是一条挺宽的山溪,清澈的溪水在山石的作用下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肯定平日很少有外人来,村里的孩子们看见我们很觉新鲜,一下子围了上来。他们还自动充当向导,将我们领到了村头的一个院门前,高声喊着:雾爷雾爷,山外来人了!来人了!应声而出的是一个留着长须、眉毛全白的老汉,他看见我们略略一愣,随即鞠了一躬,问:请问几位是来借宿的吗?我急忙上前说明来意,那老汉一听是来取长寿经的,不由得嗬嗬一笑,说:俺们这偏僻小村,哪有啥子长寿经呢?不过你们既是来了,天又立马要黑了,就请先住下吧,来来,随我进屋。
我们跟着他进了屋,刚在一张木质的大方桌前坐下,就听他朝后院喊:娘,来客人了。我闻唤一惊:这么老的老汉,竟然还有娘哩?!他的喊声刚落,就听内院里有个洪亮的声音应着:叫小丫丫先给客人倒杯老茶。声音还没落地,一个头发全白、面孔红润的老太太由后院走出来,看见我们几个,笑道:前几天老听两只红尾鹊在树枝上叫,我估摸着会有喜事来了,这不,真的有贵客登门了!在她与我们寒暄时,一个头发半白的女子端着一个托盘由侧门出来,托盘里放着几只杯子,在我们每人面前摆了一杯颜色发黑的茶水。
那个面孔红润的老太太这时说:你们已经认识我的雾儿了,再认识一下我的孙熄妇小丫丫。说着指了一下端茶水进来的老太太。她今年才71岁,正是好年华哩!
我与萧伯伯交换了一个吃惊的眼神,天呀,71岁的人还叫小丫丫?!那我这二十多岁的人叫什么?
老奶奶,你今年多大岁数?我抑不住心里的好奇,急切地问。
别叫我老奶奶,这样叫会把我这心叫老的,叫奶奶就行!我今年也才108,我是18岁跟雾儿他爹拜天地的,当年就生下了他,因为生他的时候天降大雾,满山的雾好久都不散,所以就给他取了个雾儿的名字。雾儿,我看你先领客人们去屋子里洗洗歇歇;小丫丫去准备饭吧,客人们走了一天的山路,得让他们好好吃一顿!
奶奶,给你添麻烦了,我们需要借用三间房子,这位萧伯伯住一间,两位抬滑竿的大哥住一间,我住一间,我们按你们这儿的定价付钱,不会白住的。我想我得预先说明,好让人家放心;再者,也需要把房价预先说定,省得结账时麻烦。
付啥子钱?嗨,你这个小丫头!在咱这大山里借宿哪还有要钱的?谁家还不出门呀?出了门就该以四周的村子为家,到了哪个村子就住哪个村子,这是俺这一带山里的规矩!去,雾儿,领他们去。
我伸了伸舌头,这个老奶奶说话还真厉害!不过她的慷慨也让我高兴,可以省下一笔钱哩。
我们跟着雾儿爷来到相邻的一个小院子里,房子的墙也都是用原木垒起的,房顶盖的是木板和山草,屋里的床和椅子也是木头做的,满屋都飘溢着一股木头和山草的香味儿。给我们住的三间房连成一排,好像原来并未住人。我问雾儿爷这是专门预备的客房么?雾儿爷点头说是,他说深山里的村子都相离很远,人们外出,借宿的事经常发生,所以每个村子都得预备几间房子专门给来借宿的人住。我问那些孩子为何偏把我们几个领到你家来住,他笑了,说:俺们家的辈分在村里最高,村民们就选我当了村主任,我和我儿子又都是木匠,盖木头房子有点本领,所以家里就多盖了这几间供借宿用的房子。我想起他娘刚才说的18岁成亲当年就生了他的话,猜想他今年应该是90岁,那他应该是中国年纪最大的村主任了。
从未进过深山的萧伯伯,尽管一天都在滑竿上被摇来晃去的弄得很累,可这会儿也迫切地渴望了解这个神秘的村子,进屋不大会儿就喊我陪他出去走走。天这时已经黑透,整个元阳村都沉在夜色里,只有一些人家的窗户和门缝里露着一点光亮。也许是这儿海拔高的缘故,缀满星星的天空显得很低,似乎伸手就可以摘到星星。四周很安静,除了几声狗叫就是山溪流动的一点儿响声。村中的路都是用条石铺的,已被磨得很光滑。这会儿正是吃晚饭的时间,村路上几乎无人。萧伯伯边走边猛吸着鼻孔,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这儿的空气中有一股清新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