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黄昏(2 / 2)

天黑得很慢 周大新 18521 字 2024-02-19

萧伯伯急忙回道:不,不,不是那意思。我同意你刚才说的,我们已经不年轻,身体都已经有很多毛病——

姬姨拦住萧伯伯的话头说:我的身体没什么大毛病,我很好。前不久我体检时各项指标都很正常!能告诉我你的身体都有哪些毛病吗?

萧伯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忙改口道:倒也没什么大毛病,除了一点小痔疮,别的都还好。

姬姨“哦”了一声,说:痔疮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十人九痔,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再一次郑重声明,我决定再婚是为了提高生活质量,享受末段人生,我可不想找一个病人来伺候。这一点想必你能理解。

萧伯伯立刻表态:理解理解,完全理解!

姬姨跟着又说:还有一条原则要确立,那就是即使我们晚点儿决定在一起生活,我俩现在拥有的钱财,包括住房,都仍属本人,不带进婚姻中来;因为我们都有自己的儿女,要留给他们。我们婚后拥有的共同财产,只是我俩结婚后领到的退休金。如果我们两个最终同意结婚,这些要写进协议里。

萧伯伯似乎是愣了一下,不过随后答道:行,行,就依你说的……

我当时听他俩的对话,感到很新鲜。我没想到老年人的谈婚论嫁与我们年轻人的是如此不同,他们竟会这样冷静理智地谈条件。我和我的男朋友吕一伟每次见面时,恨不得立刻就抱在一起亲吻,哪有时间来说这些可能会伤感情的话?我的吕一伟有次问我对将来组建家庭怎么想,我明确告诉他:不仅我的身体是你的,我现在拥有的和将来挣来的一切也都是你的……

姬姨这天走后,萧伯伯对我故作淡然地交代:笑漾,我的身体状况,我和你心中有数就行了,没必要让别人知道。我自然明白他话里的“别人”是谁,忙点头答:好的,伯伯放心。我此时心里已明白,萧伯伯对那位姬姨,是真的动了心了;就是俗话说的,是真的喜欢上了。

大约是只隔了一天,姬姨就又来了。看来,两个人见面后感情在很快升温。这次姬姨带了两瓶消毒液来,进屋就交给我说:把卫生间彻底打扫一遍,把马桶擦拭干净后要消毒两遍,要不然我没法用。我听后多少有些不高兴:我是专业护士,当然知道卫生间要打扫干净和消毒,她刚来一次就否定我的工作这有点过分。不过我没有表示出来,而是点点头答道:好的,放心!看在是萧伯伯相中的女人分上,我不生气。

姬姨这次来依然是坐在客厅与萧伯伯谈话,我一边假装在卫生间忙碌一边听着。只听姬姨问:老萧,你记得你父亲的爷爷,你的曾祖父是多大年纪去世的吗?萧伯伯想了一阵,回答道:记不太清了,他死的时候我很小,模糊记得我父亲曾说过,他爷爷是六十多岁去世的。姬姨又问:曾祖母呢?萧伯伯想了更长的时间,答说:好像是五十多岁,得了重病。姬姨叹了一声:唉,曾祖辈寿命不长呀。会不会是基因问题?你爷爷、奶奶是多大年纪去世的?萧伯伯又想了一阵,答:爷爷六十五,奶奶六十八,这两个数字我记得应该是准确的。我和我爷爷、奶奶很亲。姬姨闻言又叹了一句:唉,祖辈年龄也不大呀,这就很可能是基因问题了。你父亲、母亲是多大年纪去世的?这一次萧伯伯答得很快:父亲七十一,母亲七十四,我给他们先后办理的丧事,记得很清,甚至他们咽气的时刻都还记得。父亲是下午的三点四十六分,母亲是夜里的十一点二十一分,嗐,我父亲和母亲一辈子吃的苦太多了……姬姨这次更响地叹了一声:唉,父辈的寿命也不长哩。这样看来,你们家族的基因不好是可以肯定的,你得注意了!

什么意思?萧伯伯似乎对这句警告很在意。

姬姨说道:我俩既然是准备向结婚这个目标走去的,就应该将对方的所有方面都了解清楚。人的基因很重要,家族基因好,其成员生重病、患绝症的几率要小得多,寿命也会长一些。也就是说,人的寿命很大程度上是得自遗传的,从你们家族几代人的寿命长度看,你们的遗传基因不属于优秀的那一类。

哦?萧伯伯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很吃惊的样子。

姬姨又说:我可以很坦白地告诉你,我的曾祖辈、祖辈和父辈的寿命,都在八十五岁以上,所以我们家族的基因很好!

听到这儿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声,觉得姬姨这样说话欠妥。她话中炫耀的意味太明显就不说了,关键是她这话有可能吓唬住萧伯伯!人老了最怕有心理负担,而她这话岂不是要给萧伯伯心里添堵吗?我的感觉还真没错,那天接下来他俩再聊时,我能听出萧伯伯的心情变糟糕了,答话有点心不在焉。他像是一直在想着他家的基因问题。我感到作为一个陪护人员,有必要减轻他在这个问题上的心理负担。在卫校上学时老师告诉过我们,护理病人不仅是外在的身体的护理,还要注意心理护理,关注陪护对象的心理状况。所以待那天送走姬姨以后,我就赶忙给萧伯伯说:基因只是决定人寿命长度的一个因素,人后天的生活状态和生活环境才是最重要的,我在卫校读书时老师告诉过我们,人的生命长度,四分来自先天遗传,六分来自后天自为,没必要为自己家族的基因问题过于担心……萧伯伯在我的劝说下心情方又慢慢好了起来。他有些自嘲地笑道:刚才听了你姬姨的话,我心里还真有些发毛了呢……

第二天上午刚过八点,姬姨就又敲门来了。看来,两个人上午的见面已经常态化了。我开了门,给姬姨沏了茶,就又回了自己的房间。今天,不爱夸人的萧伯伯破天荒地先称赞了姬姨穿的衣服,说:你这身衣服漂亮!没想到姬姨并不爱听这话,反问道:我昨天的那身衣服就不漂亮吗?萧伯伯被弄得有点尴尬,连忙改口说:你穿的衣服都漂亮!姬姨这才朗声笑道:这话说对了。我们已经进入“最后寻欢阶段”,要把每一天都过好,包括也要把衣服穿好。我每天挑选的都是自己最满意的衣服!萧伯伯跟着问:啥叫“最后寻欢阶段”?姬姨像在课堂讲课那样,一字一顿地答:所谓“最后寻欢阶段”,是一位英国医生在他的著作里为人生划分的一个阶段。这位英国医生认为,人在退休之后的余生,可划分为三个阶段,即最后寻欢阶段、死亡准备阶段和死亡开始阶段。最后寻欢阶段,是指退休之后到两腿还能到户外和外地走动的这段时间,这是末段人生中最辉煌的阶段,也是人生最美的阶段之一。在这个阶段里,外界给人的束缚大大减少,人内心的欲望也大面积收缩,寻找欢乐、享受人生成为人们的主要追求;而死亡准备阶段是在人的行动能力消失之后开始的,这个阶段人的头脑还很清醒,但行动范围已被限制在室内了,这时人就要认真地为死亡做准备了,比如写好并存好遗嘱,交代好遗嘱日后的宣读者和监督执行者,处理一些自己死后可能争议很大、应在生前就处理掉的财产,把一些必须见的人召唤到床前见见,对亲人公布一些原来保守的秘密,向朋友交代一些死后才可解密的事项等等。之后,就是死亡开始阶段了,这是人生的最后阶段,有的费时很短,十几分钟而已;有的耗时很长,几年甚至十多年……我那天听完姬姨的话,很感新鲜,觉得她这个副教授懂得的还真是多。萧伯伯听了姬姨的回答分明很意外,半天才回了一句:看来,你读书真比我多……

姬姨下一次再来时,我给她沏好茶刚要走,她叫住我:笑漾你也坐下,你是陪护员兼保姆,今天咱们一起谈谈吃饭怎样吃的问题。我有点吃惊,望定萧伯伯,用眼神问他:你俩谈婚论嫁,让我坐这儿算啥?萧伯伯淡淡一笑道:既是你姬姨让你坐,你就坐下吧。我无奈只好坐下,听姬姨去谈吃的问题。

姬姨说,我首先告诉你,哪些东西适合我们老年人吃,你最好找个本子记一记。第一个是红薯,红薯含8%的膳食纤维,而且大多是可溶性膳食纤维,通便功能很强。李时珍说过,红薯食之使人长寿少疾。我急忙在临时找到的本子上记下了这一条。

第二个是土豆。土豆含碳水化合物高达15%—25%,而且还富含维生素C和钠、钾、铁等,每100克土豆含钾502毫克,对老年人的心脏特别好。我当时边记录边惊叹姬姨的记性好,真不愧是一个副教授。

第三个是大蒜。姬姨说,大蒜是地球上最健康的食物之一,它可以帮助人控制高血压、低血压、高胆固醇和冠心病。她说,它能在你吃下它的2—4个小时里,帮助你的身体对抗自由基,消除人体内天生就有的癌细胞;会在5—6小时内燃烧你体内的脂肪;会在第7个小时杀死人体内的病毒;会在8—10小时内保护人的身体细胞免受氧化;会在11—24小时内深度清洁人的身体,调节胆固醇水平,双向调节血压,清除已进入人体的重金属。

第四个是栗子。栗子能治肾虚,腰腿无力,它通肾益气,厚胃肠……

第五个是洋葱……

她一口气给我说了二十几种适合老年人吃的东西,要求我谨记在心,搭配着购买和烹饪。我一边用笔记录,一边心里想:这位阿姨嫁过来后可是不好伺候,我届时最好的办法是“走”,再另找一个需要陪护员的家庭……

此后,姬姨基本上天天来。

有一天下雨了,雨点儿还不小,萧伯伯说:你姬姨今天肯定来不了了,我想打个伞去公园里走走。不想他的话音刚落,姬姨就又敲响了门。姬姨这次冒雨来家,开始和萧伯伯专谈衰老问题。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见她呷了一口茶后问萧伯伯:老萧呀,你是怎么看待人的衰老问题的?萧伯伯好像没有思想准备,有点吞吐地答道:这事我倒没有多想。萧伯伯回答的是真话,他连自己是老人都不愿承认,哪会去想衰老的问题?

姬姨于是又开讲了,说:人的衰老,若下个定义,就是指人的机体各器官功能普遍的、逐渐降低的过程。衰老表现在神经系统上,是记忆力和视听力下降;表现在运动系统上,是肌肉萎缩,骨质疏松;表现在消化系统上,是胃肠蠕动减慢;表现在呼吸系统上,是肺活量变小,咳嗽无力;表现在皮肤系统上,是变薄脱毛,少汗发凉;表现在心血管系统,是动脉硬化,供血不足;表现在内分泌系统,是激素减量;表现在泌尿生殖系统,是性欲减退,排便无力;表现在血液系统,是糖脂紊乱。过去人们以为,衰老是人在生命晚期阶段才出现的现象,而事实上,人的衰老从十几岁时就开始了。美国哈佛大学的生物学家洛信博士说,人出生时,脑细胞的数量是140亿个,这些细胞属于不能再分裂的,因而此后不再增加;18岁后,它们开始随年龄增加而逐渐减少;从25岁起,每天约有数万个脑细胞死亡,同时伴随脑重量降低。不同的人,脑细胞死亡的速度也不同,脑细胞死亡最快的,60岁就可能变成痴呆。日本老年病专家太田邦夫认为,男女两性十几岁达到性成熟后,其身上调节人体抗病能力的胸腺激素分泌量减少,衰老此时即已开始。从19岁半开始,女性就开始长出第一条皱纹;20岁以后,人体的肺活量开始缓慢下降,头发出现最早的衰老迹象,新发丝生长的速度慢了;25岁,肌肉力量开始轻微减少;30岁时,皮肤弹性开始降低,细微的皱纹出现;脊椎骨节间彼此距离开始缩小;女性开始由性高峰下坠;40岁开始,衰老开始明显呈现,可见白头发;45岁,杀灭癌细胞的淋巴细胞明显减少;50至55岁,衰老速度变快,男性皱纹显见,女性丧失生育能力;56至60岁,衰老速度加剧,脑细胞机能低下,肌肉组织退化,男性精液量减少;61至71岁,衰老速度相对减缓,身高降低,味觉迟钝,肺活量只有青年期的一半;过了73岁之后,衰老速度会再次加快……

我听到这儿,心里一惊:姬姨说这些干什么?会不会吓住萧伯伯呀?果然,我跟着就听见萧伯伯问:我今年刚好73岁,衰老会怎么再次加快?

只听姬姨答道:你现在是73,还在衰老速度相对减缓的阶段,不必担心;而且有的老年学家研究证明,人在73岁之后若有异性陪伴,其衰老速度也会减缓。

我听到这儿,才稍稍有些放心,才明白姬姨说这话的意思。她是在变着法子告诉萧伯伯,她愿意与他相伴度过晚年。至此,我知道姬姨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对萧伯伯,也算是看上眼、动了心了……

姬姨虽然来得挺勤,也表露了一些心迹,萧伯伯对她也很动心,但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有什么别的顾虑,两个人一直没有身体上的亲密接触。他们也就限于在客厅平平静静地说话,亲密的举动根本没有,这倒让我有些替他们着急。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哪还有这么空谈的?我想这事萧伯伯应该主动。有天晚上姬姨走后,我去给萧伯伯量血压时,没话找话地说:萧伯伯,我看到有本书上说,散步对人的健康很有好处。姬姨以后来时,你可以和她一起出去散散步,边走边聊、心情轻松,也有利于感情快速加深。萧伯伯可能没想到我会给他提建议,有些意外地看我一眼说:谢谢你的好意。只是在这个小区,几乎人人都认识我,我突然领个女人出入,会引起热议的……

说着他严肃的脸上还浮现了一点羞意。

哦,他虽然想组建一个新家,却又害怕别人的议论。

馨馨姐也来电话询问:他们的事情已进展到哪一步了?我笑笑答:还仅限于在客厅论道,更多的时候是姬姨在给萧伯伯讲课。

馨馨姐在电话里大笑起来,笑完之后说:小漾,给你一个任务,想办法促使他们尽快结婚。你常生哥去美国留学的事已经定下来了,我去陪读的事也已说定。既然我爸想再婚,我想在走前看着他们把婚礼办了,这样,我走时知道有姬姨在陪伴他,心里也踏实。

我承诺我来试试,但完成这个任务的难度挺大,我一时不知从哪里下手。

以我和我男朋友吕一伟相处的经验来看,只要两个人有了亲密的肉体关系,接下来自然要谈到结婚的问题;首要的是给他俩创造发生亲密关系的条件。于是在第二天,我以要整理清扫客厅为由,把他俩谈话的地点换到了萧伯伯的卧室,而且中间我借故出门去买东西,给他们留下了空间和时间。

遗憾的是,当我从外边回来,发现萧伯伯还是穿着他那身板正的西服,静静坐在他的卧室里,听姬姨宣讲各种关于老年的问题。床上的被子还是我早晨整理的模样。

一连多天都是如此。

原来在家里说一不二、动辄发脾气的萧伯伯,此时一下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庄重、肃穆、小心、拘谨。

他每天都必穿深色西服配黑皮鞋,外加颜色鲜艳的领带,而且把皮鞋擦得锃亮锃亮的,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静等着姬姨过来给他上课。

又是十天过去了。馨馨姐有天晚上回来,把我叫到她原来住的房间悄声问:他们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我知道她问话的意思,就如实答道:两个人每天都在时断时续地谈话,要不就是姬姨讲课,一直务虚。

姬姨就没有留宿一次?

我没想到她会问得这样直接,羞得我自己的脸倒一下子先红了,急忙摇头说:没有,姬姨通常是吃了晚饭就走。

她叹了口气,在我面前急急地走了一圈,说:这样不行,得另想办法!

我问:这事是急着就能办成的吗?

她低声道:我和你常生哥去美国的日子已经定下,我爸和姬姨这样老谈着没结果我能安心走呀?我放不下心呐!

我理解她的焦虑,就出主意说:那就让他们出去旅游吧。书上不是说,旅游有助于爱情加温嘛,而且他们也容易住到一起。

馨馨姐听罢击掌道:嗯,是个好主意,那就让他们出去旅游一趟!可是他俩的年龄都这样大,我爸的血压、血脂、血糖又这样高,万一在外边出点儿事那可怎么办?她沉吟了一霎,又拍了一下手说:有了,笑漾你陪着去,所有的费用我都替你出,就算你替我出一趟差。

我也只能点头答:行,听姐姐的。陪他们去哪里?

她低头想了一阵,自语着:黄山?不行,爬山不适宜他们;青岛?不行,下海也不适宜他们;拉萨?不行,高原也不适宜他们;丽江?不行,飞行时间太长也不适宜他们……

看她皱着眉头苦想的样子,我忍不住建议道:那就去我们南阳吧。南阳是东汉时期的陪都,是那时的全国六大都市之一,名胜古迹挺多,自然风光也好,值得看的地方不少,而且离北京也近,飞机火车都有,也累不着他们。

她闻言满脸是笑,拍了一下我的肩头道:好主意!重要的是你对那儿熟悉,既可以当导游,必要时又可找熟人相帮着照顾他们。那地点就这样定了,剩下的就是我去鼓起他们外出旅游的兴致……

过了两天,馨馨姐打我的手机告诉我,说她爸和姬姨已同意去南阳旅游,她今天就可以订机票,要我抓紧做出游陪护的准备,可以陪她爸去医保定点医院一趟,多开点常用药带上,还特意交代我带点救心丸,以防万一。

我非常高兴。我已经来北京好多日子了,说不想家是不可能的;可为了省钱,我不敢回去,没想到天上掉下来个免费回家的机会,而且是坐飞机回老家,这可是我从来不敢想的。那天伺候萧伯伯吃药时他问我:去你们南阳,要辛苦你陪一趟,乐意吗?我说:当然乐意!我回问他:去南阳旅游你高兴吗?他笑说了一句:当然高兴呀!有你姬姨陪着,再加上有你这个熟悉当地的导游,肯定能玩得开心!

我笑了,他和我都很称心!

三天后的一个上午,我们出发了。

萧伯伯和姬姨虽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他们没来过南阳这座小城,所以下了飞机坐上出租车向市区走时,他俩满眼新奇。不停地问这问那,我一一作答。对这座我读了几年书的家乡小城,我是太熟了。街路两边的美丽建筑,白河的源头和河上的大桥,城区的各样雕塑,我如数家珍般地向他们介绍着。到了梅溪宾馆,我按照馨馨姐的预先交代,要了两间一模一样紧挨着的标间。临走前馨馨姐交代我,到楼层时先送她爸进一个房间,然后再去开自己住的那个房间,至于姬姨进哪个房间,我不要过问。我遵嘱办理,姬姨在走廊上见我和萧伯伯都进了房间,分明是犹豫了一霎;我虽没回头,但感觉到她先向我的房门迈了一步,随后才又折身向萧伯伯的房间走去。直到听见他们房间的门关上了,我才转身去关上了我的房门。房门关上后,我舒了一口气,看来馨馨姐的设计是对的。

吃午饭时,我问他们下午是不是先休息,明天再游览。萧伯伯说,由你姬姨决定。姬姨道:反正飞行时间不长,也不累,下午就去城区里的景点看看吧。我于是在饭后就要了辆出租车,拉他们去了卧龙岗上的武侯祠。他们俩对诸葛亮这个人物都很熟,对诸葛亮的十年躬耕隐居地和初建于魏晋时期、后屡有修缮的纪念祠看得很有兴致。我领他们由山门、大拜殿、诸葛茅庐、古柏亭、野云庵、躬耕亭、伴月台、小虹桥、抱膝石、老龙洞、躬耕田、宁远楼、关张殿、三顾堂、读书台一路走下来。两个人边看边谈,很显亲密;外人看去,完全像是一对老年夫妻。我见状更是高兴,忙用手机给馨馨姐发了一条短信报喜:形势大好,不是小好!馨馨姐即回短信说:你若立功,定有奖赏!

晚饭后,我趁姬姨在宾馆院中散步的机会,服侍萧伯伯吃了药,并给他量了血压测了血糖。他的血压和血糖在药物的保护下都很正常,这让我更放心了。今晚,是萧伯伯和姬姨实际的洞房花烛夜,我应该保证萧伯伯健康地走进新房中。我那时虽未结婚,但与我的男朋友早已尝过了禁果,知道了男女第一夜在一起是什么景致,所以我做了周密考虑。这一点,今天也无必要再对诸位隐瞒。

看见他们进入房间之后,我放心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然后开始用房间的电话同家里人联系。南阳是一个地级城市,宾馆打到南阳郊区的电话是不收费的,所以我打起来心里就特别轻松。我告诉我爹我已回到南阳,几天内会找时间回去看望全家。娘一听说我回来了,高兴得在电话里哭了起来;弟弟妹妹也都争着在电话里与我说话,不觉间讲了有半个多小时。讲完电话,我开始洗澡,洗完澡已是十点,我知道萧伯伯平日是九点半上床,十点差不多就睡着了。今晚的情况我不敢去细想,只是暗自笑了一笑,就也上床睡下了。我年轻,本就瞌睡多,加上两天前就准备出行,有点累,很快便入梦了。睡梦中,我被一阵持续的敲门声惊醒,在意识恢复的最初一瞬间,我很惊骇:谁会在这个时辰敲我的房门?难道这一层住了坏人,见我是一个单身女性想对我图谋不轨?又或是公安局半夜查房,想要找出卖淫嫖娼的人?我心怀忐忑地急急穿上外衣,慌慌地走到门后问:谁?要找谁?

是我,笑漾,快开门!是姬姨的声音,我心里的惊慌一下子没了。不过我边去取门链边在心里奇怪:这个时候本该躺在萧伯伯怀里的她怎么会来敲我的门?难道是他们做爱时出了事?门开以后,我看见姬姨穿着外衣一脸不快地站在那儿。我刚要开口问她敲门干啥,她已侧身从我身边进到屋里了,而且径直去掀开另一张床上的被子,开始脱衣服。

怎么了?我关上门急忙走到她床前问,事情的发展的确超出了我此前的想象。

我根本没想到他是这样的生活习惯!姬姨满脸不高兴:连澡都不洗就想上人家的床,脏死了!关键是他一双脚上的味道,就是分开睡也能闻到。

我“哦”了一声,顿时明白了缘由。萧伯伯是北方人,没有养成每天睡前冲澡的习惯。他平日都是觉得身上脏了之后才洗一次澡的。而姬姨是江南人,从小就每天冲澡,今晚乍一见一个男人在同房时不洗澡就上床,吃惊是免不了的。嗐,我应该早提醒一句萧伯伯!千思万虑的,没想到好事会因这样的一个小因由而卡了壳。我当晚懊悔不已,同时也在心里觉得姬姨有点小题大做:她要真对萧伯伯动了感情,搂着他滚到地上亲都是可能的,还会在乎他洗没洗澡?

第二天早晨我过去给萧伯伯量血压时,悄声问他:你昨晚为何不洗澡?萧伯伯一愣,道:我前晚刚洗过澡,昨天上午只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飞机,下午只去看了武侯祠,身上没出过一点汗,又不脏,干吗天天洗?我笑了一声,说:你因为没洗澡失去了一个机会,懂吗?萧伯伯分明有些不好意思,脸好像也红了一下,随即叹了一句:这也有点太讲究了吧?

第二天白天我领他们去看西峡恐龙遗迹园,在这个属于白垩纪断陷期的恐龙遗址,两位老人也看得很有兴致。总共8科11属15种的恐龙蛋化石,让他俩赞叹不已。当我带他们沿着展示恐龙蛋化石原始埋藏状态的隧道前行时,两个人不时指着埋藏的蛋化石像孩子一样地发出欢叫。这里出土的恐龙蛋化石数量之大、种类之多、分布之广、保存之好,令他们大为惊奇,两个人都说:谢谢笑漾带我们来看这个世界奇迹!我当时在心里说,带你们来看恐龙蛋可不是我的目的,我的目的是让你们尽快住在一起,进而结婚成家!黄昏时分,看着他俩欢欢喜喜地随我走进宾馆大门,我认为当晚他们绝对会住在一起。萧伯伯看来也接受了昨晚的教训,我去给他量血压送睡前要服的药时,他已洗完了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我暗暗一笑,做完要做的事后就急忙退了出来。进了我住的房间,见姬姨也拿出换洗衣服准备洗澡,便顺口说道:萧伯伯已经洗完了,姨你去那间洗,把这边的浴房让给我吧。姬姨仿佛是怔了一下,不过她没说什么,拿上衣服就过去了。

我当时心花怒放,急忙给馨馨姐发了一条短信:大功告成!

我在这边关好门开始从容洗澡,洗完澡又洗了两件衣服,心想今晚可要睡个好觉了。万万没想到,刚睡着不久,又被敲门声惊醒了。这次惊醒后我没有再紧张,估计门是姬姨敲的,于是不慌不忙地上前开门。果然,门外站着的是姬姨,她脸上没有表情,门一打开她就进来了,然后照直向她昨晚睡的那张床走去。

怎么了?我只能小心地问。

她一边脱衣服一边答道:放屁。

我一下子蒙了,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怎么会听到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即使在乡村的年轻女性中,也很少说出口,于是急忙追问:什么放屁?

她向隔壁努了一下嘴道:屁太多,不停地放,我受不了!

嗬!我当时差点笑出声来,为了这么点事就生气不睡一起了?这哪像谈婚论嫁嘛!这不是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吗?馨馨姐曾给我交代过,说她爸的肠子有点小问题,排气不畅,让我注意平日给他吃点有利于肠蠕动的食物。在北京家里做饭时,我注意了这点;这几天在外边吃饭,没法照顾到这个,可能问题就出在这里了。如果是年轻小伙子,在女朋友面前可能不敢大胆放屁,有屁也就憋回去了,而萧伯伯年纪大了,大概不想委屈自己,有屁就直接放出来,这就使姬姨受不了了。

嗐!姬姨虽是老人的年龄,但在对男人的要求上,却是年轻姑娘的心理。

这可怎么办?这个原因我还不能给萧伯伯直接说,那会伤他的自尊;而不说,姬姨明显不接受他这个毛病。我在那一刻才明白,女人在年轻时一旦动了情,很容易宽容男人的毛病;而到了老年,则特别容易挑剔。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萧伯伯送药和测血糖时,以为萧伯伯会很不高兴,会没睡好;没想到他和往常一样,很精神,分明没太受到姬姨夜里撤走的影响。

你姬姨昨晚又为了什么不高兴?萧伯伯反而主动问起了我。我不敢直说,只装着开玩笑地答:是不是你没有主动向人家示爱?

萧伯伯也不再不好意思,叹了一句:我可不敢主动表示,万一她再拒绝我呢,岂不是更难堪嘛!

我不敢详谈下去,匆匆找个理由退了出来。

吃早饭的时候,馨馨姐针对我昨晚的汇报给我回了一条短信:念你有功,特奖长裙一条,回来即可试穿。

我慌忙又回:谎报军情,奖请收回。

馨馨姐好像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给我指示:耐心等待,相机促成。

接下来几天,我按照原来的游览安排,带他俩去邓州看了范仲淹当年办的百花洲书院,去淅川看了蓄水量居亚洲之首、预备向北京调水的丹江口水库,去桐柏看了水帘洞和水帘禅寺。听说范仲淹当年就是在百花洲书院写下了《岳阳楼记》,两位老人很是惊奇;听说北京人将来要喝上丹江口水库的清水,两位老人很是惊喜;听说水帘禅寺是与开封相国寺、洛阳白马寺、登封少林寺并称的中原四大名寺,两位老人很是惊异。但游兴很好的两位老人,在亲密关系上却再无进展,两人还是各住各的。眼见返程时间就要到了,我只有把希望寄托在我回家看爹娘的这一晚了。这一晚我不在现场,他们心里没负担,兴许就会再住在一起了。这天下午我没安排游览项目,预先给他们说好我要回老家看看,晚上就住在家里;他俩也都催我回家,姬姨还坚持要把她的一盒面膜送给我,让我务必给我娘用,说是有极好的除皱作用。我苦笑着道谢,在心里说:我的娘怎可能用这东西?她哪有时间担心脸上的皱纹呀!下午临走前,我把萧伯伯当晚和第二天早晨要吃的药分好包好,递给他时,特别话里有话地交代他:今晚我不在这儿,姬姨那里你要主动过去照顾一下,她夜里好像不愿意一个人睡在一个房间里。萧伯伯肯定听明白了我的话意,不高兴地说:好了好了,你一个小孩子家,别管那么多闲事……

我晚饭前回到老家,把挣得的钱交给了爹娘一些,还特意骑自行车去了邻村的男朋友吕一伟家,也给他的爹娘送了些钱。接下来就是和爹娘与弟弟、妹妹们聊天,回答他们关于我在北京打工的各种问题。到了晚上十一点钟,约摸萧伯伯和姬姨已经入睡的时刻,我用手机拨通了南阳梅溪宾馆我所住房间的电话,目的是弄清姬姨究竟去没去萧伯伯的房间住。电话响了三声还没人接,我心里很高兴,估计他们是住在一起了;没料到我刚要放下手机,电话又接通了,只听话筒里传出姬姨睡意蒙眬的声音:哪位呀?我没敢作答,只是轻轻将电话挂断了。

馨馨姐在我的帮助下精心策划的南阳之行就此失败,我们只能回京了……

回京后见到馨馨姐时,我满心都是愧疚:这一趟南阳行让她花了那么多钱,而她期待的事情却毫无进展;尤其是在我身上的花费毫无收益,全打了水漂。我详尽地向她汇报了事情的经过,并做了一番自责。馨馨姐听了,笑拍着我肩膀宽慰我:这与你何干?这只能说明他们的感情还没有到沸腾的时候,我们要做的不是检讨,而是想办法去为他们的感情继续添柴加温。馨馨姐还执意要我穿上她为我买的裙子,我推托再三,说我怎好无功受禄,再去要你的奖品?!馨馨姐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脑门,笑道:傻妹子,说奖品只是同你开玩笑,这是我去买衣服时顺便给你买的。你来到我家,帮我照顾老父亲,身份虽是家庭陪护员兼保姆,尽的却是一个女儿的责任,我其实是把你视为了妹妹,我想表示一点心意嘛!我看她说得诚恳,就只好穿上了。穿上的那一刻,我心里生了真正的感动——长这么大,因是长女,家里又穷,只有娘为我操办过衣裳,还从未有外人为我买过衣裙哩。吕一伟虽说过他想为我买衣服的话,可他哪有钱去落实呢?而且我得承认,馨馨姐到底是在首都长大的有文化的人,挑选裙装的眼光不凡。她为我买的裙子不仅合身,关键是时髦而有品位,我穿上后往镜前一站,一下子觉得自己变漂亮了,变得像个真正的城里姑娘了。星期日我穿上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见吕一伟时,他目光一下子变直了,好像不认识似的看了我好长时间。我问他怎么了,他坏坏一笑说:好像变得更美了些,变得我想一口吃了你。然后他就不顾校园里人那么多,强把我拉到他怀里亲起来,而且手也不老实了……

萧伯伯回到北京后,我量了他的血压,测了他的血糖,又抽了点静脉血去医院做了一次化验,证明各项指标与他去南阳前没有什么变化。我把情况告知馨馨姐后,她交代我:既然一切都正常,那你就给姬姨打个电话,邀她明天中午来吃饺子,我也参加。

姬姨接到电话后沉默了一霎,然后答:好吧。声音中的热度与过去通电话时好像有一点点差别。

我于是就赶紧做准备。按馨馨姐的意思,是去超市里买那种机器做的速冻水饺,就想那有点不郑重,既是明言请姬姨来吃水饺,就带有修好的意思,吃手工水饺才合道理。我去买了韭菜、猪肉、大葱,自己剁馅自己擀皮,动手包了100个饺子。我想,算上馨馨姐总共四个人,每人25个饺子足够吃了。

姬姨来得有些晚,而且进门时脸上的笑意好像也没有过去多;在客厅与萧伯伯对坐时,说话也不是很主动。我当时心里多少有点儿替萧伯伯着急。

萧伯伯倒还与过去一样,一身西装,很庄重、很热情地接待对方。

中午馨馨姐回来,先进客厅同姬姨打招呼。到底是馨馨姐会说话,她见面就说:姬姨的气色真好!八成是因为南阳的水好、空气好,看把你的面色滋润得比去前好了至少15个百分点,看着年轻多了!这话一下子让姬姨开心得笑起来,边摸着自己的脸颊边说:是吗?真有你说得那样好?我也觉着皮肤有点滋润了……

家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馨馨姐进到厨房,先看了我包的那100个饺子,摸摸我的脸颊夸道:行!漾妹妹把饺子包成了艺术品,吃到肚里肯定舒服!然后附耳交代我:再弄几个菜,需要喝点饮料,把气氛弄上去。咱们得让他俩高兴起来!我点头表示明白,又赶紧煎炒蒸煮地忙起来。菜弄好端上桌喊萧伯伯和姬姨过来,馨馨姐笑着说:为了庆祝爸爸和姬姨南阳游玩顺利归来,咱们吃饺子喝酸奶!萧伯伯淡淡地接口道:酸奶我喝不成,有糖。馨馨姐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爸不能喝甜东西,那你想喝啥?萧伯伯不紧不慢地回道:要让我说,当然是酒了,一杯酒就成。馨馨姐迟疑了一霎,转向姬姨说:我爸今天能不能喝酒应该是姬姨说了算!姬姨笑了:怎么让我来决定?馨馨姐道:今后这家里的事我们都听你的,你说让他喝,我就给他倒酒;你说不让喝,他再想喝也不行!姬姨看了一眼萧伯伯,说:那就让他喝一杯吧,一杯酒不至于造成什么伤害……

这顿饭因为有馨馨姐在,气氛一直很好,原本笼在萧伯伯和姬姨周围的那团近乎不快的东西,也被欢声笑语吹跑了。饭吃完了,姬姨又开始对我用女主人的声调说话:小漾呀,记住把卫生间的马桶多刷几遍!我闻言一边点头一边想:看来,她和萧伯伯可能还会有戏。

之后,生活又恢复到没去南阳之前的样子。隔一两天,姬姨就会在早饭后过来,萧伯伯通常会迎到门口打招呼,然后便引她进客厅坐下说话。我的任务依旧是泡好茶,尔后退回到自己的屋内。他们有时谈老年健身的法子,有时说老年食疗的材料,有时讲老年骨伤的防治,通常是姬姨说,萧伯伯静静地听,偶尔,萧伯伯也会发几句议论。总之,两个人是说说停停、停停说说,时间就这样慢慢地流逝着,我也渐渐失去了细听他们谈话的兴趣,有时就借口去超市买东西,出门到街上走走。

有一天早饭后姬姨来时,怀里抱着一个用硬壳盒子装着的很大的物件,我一见赶忙上前接住。姬姨气喘吁吁地交代我轻拿轻放。萧伯伯看见也吃了一惊,问:这是什么东西?姬姨说:猜猜?!萧伯伯看了一阵,上前用手指弹弹盒子,摇摇头答:猜不出。姬姨笑了:看来你是乐器盲,这是古筝,一件古老的弹拨乐器,战国时期就有了。萧伯伯分明有点意外,问:你会弹它?姬姨答:年轻时学过,结婚之后忙孩子忙工作,就没再弹了。今天我儿子在储藏室收拾东西,把它鼓捣了出来,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再拾起来弹几曲。我一听好高兴,我虽对啥样的乐器也不懂,但特喜欢在网上听音乐,如果能面对面地听姬姨弹古筝,那可就太好了。萧伯伯看来也有兴趣,就相帮着姬姨把古筝架了起来。

当姬姨调好筝弦弹出一串曲谱时,我和萧伯伯对视了一眼:不错,挺好听。姬姨“咳”了一声,说:毕竟多年不弹了,手生得厉害,若是弹得不好听,得请你们原谅。我先给你们弹一首我当姑娘时常弹的一支古曲:《渔舟唱晚》。说完便弹了起来,只见她的右手勾、托、劈、挑,左手按、滑、揉、颤,好听的曲调随之充满了整个房间。我和萧伯伯都睁大双眼看着她两只手在筝上不停地跳动,目光里全是新奇。

怎么样,听出这支曲子的味道了吗?一曲终了,姬姨望住萧伯伯问。萧伯伯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转向我:让小漾说说。我有点着慌,忙答:蛮好听的。姬姨宽容地一笑,随即解释道:这是一支表现渔民生活的曲子,题目来自唐代诗人王勃《滕王阁序》的诗句:“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它通过简练的音乐语言,描绘出了江南水乡在夕阳西照下的湖光山色及渔舟竞归、渔人唱和的怡人境界。你们刚才应该听出了,曲子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慢板,悠扬抒情,带有歌唱性;第二部分,速度欢快,旋律活泼流畅;第三部分,旋律起伏多变,情绪热烈……

我听得似懂非懂,萧伯伯也是两眼迷蒙地听着,显然与我的感觉差不了太多。一上午过去,我明白姬姨的副教授身份不是混上去的,她是肚里真有东西。如果说过去我对她的恭敬仅仅是因为萧伯伯的缘故,可从这个上午起,我是真的对她怀有敬意了,虽然我不太喜欢她的某些言行举止。打小时候起,我就敬服那些有特别本领的人。

从这天以后,姬姨总喜欢在客厅弹几首古筝曲子让萧伯伯和我听。我至今还记得她弹的曲子有含蓄柔美的《出水莲》,有浑厚深沉的《高山流水》,有惆怅幽怨的《汉宫秋月》,有媚润动人的《寒鸦戏水》,有空灵缥缈的《香山射鼓》。当然,对这些曲子的形容词也都是姬姨告诉我的。萧伯伯虽不懂音乐,但我慢慢发现,他在注视姬姨弹筝的时候,目光也变得分外柔和了。如果说他过去看姬姨的目光里只有男人看女人的成分的话,那么这个时候我觉得增加了一些欣赏和敬慕的成分。有一天下午姬姨走了之后,萧伯伯说:小漾呀,咱们去百货商场一趟吧。我听了当然高兴,我虽然没钱,可最大的爱好就是逛商场,于是立刻答应说:好!我叫了一辆出租车载着我俩向商场开时,心里还在诧异:平日最不爱去商场的萧伯伯今天是怎么了?进了商场我才知道,萧伯伯是要买项链。只见他直奔金饰品柜台,指着其中一条12克的金项链对售货员说:我买这个!售货的女士拿出项链递到他手上,他转而递给我问:你看怎么样?我急忙摇头说:我不懂这个。这可是实话,长这样大,我还是第一次把金项链拿在手中。我的父母和男朋友根本没有能力为我买这种金饰品,我也从无胆量到金饰柜台看看。这时那售货员开口说:伯伯,你要是为这位姑娘买项链,我劝你换一种款式。你刚才看中的这条,链形欠活泼,适宜年龄大的女性戴。我急忙接口说:不是为我买的,就是为年龄大的阿姨买的。

第二天姬姨再来时,萧伯伯拿出项链盒郑重地递到她手上,说:送给你的!姬姨稍愣一霎,随即明白了,一边打开盒子看一边客气着:花这钱干什么?跟着就把链子戴在脖子上去镜前看。很好看咧!我凑到镜前给萧伯伯帮腔。姬姨笑了,说:你这个陪护员不错,还挺忠诚于雇主的。

因为古筝和项链,我能感觉到萧伯伯和姬姨间的关系有了明显的变化,上次出游造成的小隔阂差不多可以说完全消除了,两个人都重有了继续向前发展关系的愿望。我把我的这种观察和判断在电话里给馨馨姐说了,馨馨姐当然高兴,问我道:依你的意见,现在可不可以明确督促他们结婚?我说我说不准,关键是姬姨能不能同意。我自己觉得她对这次婚姻十分谨慎,贸然提出结婚会不会反而促她后退了。馨馨姐沉吟了一阵,说:也有道理,现在看还是促使他们能早住在一起;只要住在一起了,结婚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可姬姨却并没有任何愿意留宿的表示。我一直在仔细观察,只要发现她有一点想住下的意思,我就会立即安排好一切的。每次她来,总是在吃完晚饭,漱了口、洗完手后,对萧伯伯说一句:老萧,晚安!便提了手袋下楼。

她看来是想把这场老年恋爱不慌不忙、从从容容地谈下去。

馨馨姐有天晚上回来,一脸焦虑地对我说,她老公去美国留学的事,所有的手续都已办妥,机票也已订下,两个月后就要启程;可她爸爸的婚事至今无果,令她担心不能与丈夫同行。我宽慰她:那就让姐夫先去美国读书,你在家再等等,也许要不了半年,萧伯伯和姬姨的事就能办成。她叹口气道:唉,你没结婚自然没体会,一个又帅又年轻的丈夫,你怎敢放手让他独自去美国?那可是一个自由的地方,不说他孤独时有可能把眼睛投向美国的女人,就那些同去的女留学生也让你放心不下呀!谁能保证她们就不打他的主意?这些年,多少婚姻不就是在异国分离中解体的?我要不跟他同去,我真是无法安心呐!

馨馨姐的话让我很吃惊,原来像她这样有身份的城里女人,对丈夫也有这样的担心,对婚姻也有这样的不稳定感?这与我们农村人的确不一样。农村里的男女一旦结了婚,绝大多数是要过一辈子的;离婚的人当然也有,但他们对婚姻的稳定感,大大超过了馨馨姐。我原来对馨馨姐的生活是充满了羡慕的,到了此时,我第一次在心理上对她有了一点优越感:将来我与我的男朋友吕一伟结婚后,肯定会过得比你好!

不过作为女人,我对馨馨姐还是充满了同情和理解的,并再一次替她着急起来。我想了想,觉得要促使萧伯伯和姬姨尽快住在一起然后尽快结婚的最好法子,还是旅游,只有旅游才能创造那种机会。于是我把我的想法给馨馨姐说了,她听罢想了一阵说:倒也是,那就让他们再去旅游一趟,去哪里好呢?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儿,然后挥手道:去济南吧。济南离北京近,不会累着他们,交通也很方便,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只是还得麻烦你替我跑一趟,陪他们去济南游览一下,当然,目的不是旅游,你个人的往返车票和食宿费用与上次去南阳一样,都由我解决。

我当然很高兴,急忙点头表示同意。我从没去过济南,有这样一个免费游览济南的机会,焉能拒绝?

接下来我俩分工:由她去说动萧伯伯和姬姨出游济南并订好车票,由我来准备两位老人的护理用品。

济南这座城市我最早听说是在上高中时。历史老师在讲到南阳的名人时,说到了铁铉,说南阳邓州出生的铁铉当年如何受朱元璋器重,赐字鼎石,后任山东参政,镇守济南,因击败燕王反兵,升兵部尚书。由于他坚守济南,燕王久攻不下,被迫绕道南进,后来燕王朱棣攻下南京称帝,回兵复攻济南,铁铉坚守不降,兵败被抓后坚持不跪,甚至在被割掉耳朵、鼻子后仍然不跪,被凌迟而死,死后还被朱棣用滚油烹尸。说后人敬佩铁铉宁死不屈的精神,在济南大明湖湖岸建祠以表纪念。我虽是一个女人,却生来敬佩硬汉,所以从那时起,我就有一个愿望,啥时候有钱了也去济南看看,也到铁公祠里拜拜这位硬骨头的乡亲。没想到这个愿望竟这样轻巧地实现了。

我陪萧伯伯和姬姨抵达济南已是中午。我们住千佛山宾馆。按馨馨姐的交代,这次仍是要两个标间,方法仍是让萧伯伯走在前面,他先进一个标间,我随后进另一个标间,然后由姬姨自己选择进哪个房间。果然与我在京城里的设想一致,姬姨和上次一样,在两个相邻的标间门口只犹豫了一霎,就进了萧伯伯那个房间。虽然这一步符合馨馨姐和我的设计,但这一次我不敢再盲目乐观,关键要看晚上的效果。这有点儿玩阴谋的味道,可我拿的是馨馨姐发的工资,陪护的对象又有与姬姨成婚的愿望,而姬姨对萧伯伯好像也有几分不舍,我理应促成这件事,我认为我当时做的是对的。

当天下午我就拉他俩去了大明湖。所以先去游览大明湖,除了我希望先看到铁铉祠之外,还因为我从网上查明,大明湖的绝大部分景点都在平地上,对人的体力消耗不大。这一点对萧伯伯很重要,我当时已经懂得,在这个夜晚来临前,萧伯伯必须保存好体力。进了大明湖公园之后姬姨才说她过去来过,兴致勃勃地为我们当起了导游。她指着碧绿的湖水告诉我们,这些水全是城内众泉汇流而成的,仅湖面就有58公顷;她领我们去看红柱青瓦、八角重檐的历下亭,并吟诵当年杜甫游览此亭时写下的诗句:“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她带我们去看北极阁,指着正殿两侧真武修炼成仙的壁画说:它们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她引我们去看小苍浪亭、曲廊和荷池,让我们去看那幅清代人所写的描绘济南风光的著名对联: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她最后让我们在铁公祠里歇脚。趁萧伯伯和姬姨喝水歇息的当儿,我去到铁铉的铜像前,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在心里说:老乡,笑漾来看你了,俺一个小女子佩服你的大人格……

晚饭姬姨提议在大明湖边的一家饭店里吃,萧伯伯和我自然同意。饭菜都是姬姨点的,我记得菜是湖菜鸡块和奶汤蒲菜,前者是用大明湖所产之茭白配以鸡脯肉做成的,后者是用大明湖所产之蒲菜加苔菜花、冬菇、奶汤烹制而成;粥是荷花粥,是用粳米和干荷花末煮成的;饼是武大郎烧饼;酒是碧筒酒,装在荷叶做成的酒杯里。姬姨说这是始于魏晋、盛于唐宋的一种喝酒法。我平时根本不喝酒,那晚在姬姨的劝说下也喝了一杯,酒里果然有一股醉人的清香味。萧伯伯一见酒眼就亮了,连声说好,但姬姨也就只给他倒了一杯,他喝下去明显意犹未尽,咂着嘴看着空酒杯,但姬姨没有给他添酒的意思。他没有表示出不高兴,更没有任何抗议的话语。

我们回宾馆的路上他俩情绪都很好,在出租车里谈笑风生。我当时暗暗高兴,看来,一切都还顺利!

我双手合十祷告道:愿神灵们保佑,今晚的事情能够成功,好让馨馨姐安心地去美国陪读。我草草洗完澡后就坐在床上,一边看一本护理书一边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很好,很安静,一直到11点半都很安静,我觉得不会再有问题,才放心地关灯睡了。我睡得很沉,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年轻。睡梦中的我后来是被一种持续而紧急的墙的敲击声惊醒的。当我弄清这种紧急的敲击来自我和萧伯伯、姬姨所住房间相隔的墙壁时,我打了一个激灵,肯定是出了特别紧急的事情,要不然不会用这种方式通知我。我一跃而起,连拖鞋也没穿,抓起我带的急救箱就冲了出去。我几乎是刚一敲,门就被打开了。天呀,一向讲究的姬姨竟只披了一件睡衣,下身都赤裸着,她惶恐地朝我指着赤身趴在床上的萧伯伯:快……快快……快……

那一刻,我的头“轰”的一声,手都哆嗦起来了。所幸我毕业前到医院实习时已见过一些紧急病例,还能很快稳住自己。我扑到床前抓住萧伯伯的手腕先摸脉搏,还好,心脏在跳动,我立刻断定他只是晕厥,跟着我利用所学到的知识迅速进行了一系列处置。谢天谢地,在我做了这些处置之后,萧伯伯缓缓地出了一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看着我们。我这才有时间抓过被子,替萧伯伯盖上赤裸的身子。大约是我这个动作,让刚从紧张状态中恢复过来的姬姨意识到自己还赤裸着下身,赶忙去抓她自己的睡裤。直到她穿上睡裤,把上身的睡衣也穿好了,她才长叹了一口气。

不用再问,即使对男女性事经验不多的我,对现场的观察也让我明白了紧急事态出现的原因:一定是在做爱的过程中,萧伯伯因为兴奋加上激动,血压骤然升高,出现了短暂地晕厥。

我不敢再去看姬姨的眼睛,怕她尴尬和难堪。

萧伯伯这时一边吸着我随身携带的微型制氧机里制出的氧,一边眨着眼睛。慢慢地,记忆分明是恢复了。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双颊上出现了浓浓的羞意,随后闭上了眼睛。

我又继续观察了一阵他的心跳和血压,直到一切都正常之后,才撤了氧气吸管,关了制氧机,把睡衣和睡裤找出来放在他床头,然后悄步向门外走。

我站在空旷的走廊上长嘘了一口气,事情总算过去了,已是凌晨两点。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却久久没有睡着,刚才的场面在我心里引起的震撼太大了:哦,原来男女在一起还会有这种情况发生。这超出了我的人生经验和对男女情事的所有美好想象。人老了原来会是这种景观,这让我第一次对衰老生出了一点儿真正的恐惧。难道我的男朋友吕一伟将来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想到这儿我禁不住颤抖了一下……这件事发生后,萧伯伯和姬姨怕是很难再继续下去了,可我将怎么对馨馨姐说呢?她花了那么多的钱、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对此事又抱了那么大的希望……

就在我瞎想的时候,我听见房门被轻敲了两下,我以为萧伯伯的情况又出现了反复,惊得跳下床就向门口跑去。门拉开看见姬姨抱着她的衣服站在门外,我还没有开口问话,姬姨就低声说了:他睡得很好,就是呼噜声太大,我无法入睡。我闻言急忙侧身让姬姨进屋,又拿过姬姨手上的门卡去了他们的房间。萧伯伯大概是被折腾得太累了,沉入了深深的睡眠,呼噜声有点惊天动地,连我触动他的手腕检查他的脉搏时,呼噜也没停。我站在床前听了一阵,在确定萧伯伯没有别的情况只是在酣睡之后,才又放心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小漾,你是想现在就睡,还是想听我说一会儿话?

我急忙开口答:姨,我不困,说会儿话吧。

你萧伯伯不行!姬姨忽然这样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