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阿姨、姐姐、妹妹们,大家好!
作为陪护老人的同行,我要实话告诉大家,我没有什么特殊的陪护技术和本领。我也从没有给别人讲过什么课,我根本不知道该给大家讲什么,可万寿公园的韩阿姨一定要我来和大家见见面、说说话,那我就讲讲我干陪护的经历吧。大家要是听着觉得有点意思,就坐下来听;若感到无聊,可以随时起身离去,不必坐在这儿受罪。
我老家在河南南阳乡下,来北京干家庭陪护是一个偶然的机会。
我高中阶段的学习成绩不是很好,所以我高考填第一志愿时就只好填了南阳医学专科学院。我学的是护理专业,学历是大专。医专一毕业我就来了北京。按说一个大专生是不该来北京找工作的,这边学历高的人多得是,竞争也特别激烈。可当时我爱上了一个人,他是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吕一伟,家在我们的邻村吕家庄。他考上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我三年大专毕业时,他该上大四。他说他想接着考研究生,我知道他家很穷,他爹妈全靠种地,挣钱非常艰难;不像我家。我爹是泥瓦工,会帮人盖房子,我娘会编草席,挣钱多少要容易些。我想我得来北京,他上学需要学费,我来北京找份工作,好在经济上给他支持和接济。你们别笑,我当时就是这样痴情,我那时坚信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就是我和他之间的爱情!
许久许久以后我才明白,我那时其实是个傻瓜,世界上真正持久存在的,不是爱情。爱情只是诱惑人度过青春期的糖块,含到嘴里一化就没了;它看上去晶莹好看,其实不过是露水珠罢了,风一刮日一晒,就无影无踪了。
一来到北京我才知道,一个大专生想在这儿找份可心的工作可真是难于上青天。我到处求职到处碰壁,最后总算在一家私人诊所里找到了一个护士的岗位,可开给我的工资只有2600元。我租了一间地下室,月租金是600元,吃饭差不多还要花600,穿衣也得花一点,剩下的那点钱,既要给男朋友还要给父母,确实紧张得厉害。这就让我不能安心在这个岗位上干下去。恰好,有一天我在一个家政网站上,看到一个招聘家庭陪护兼保姆的广告,上边写着:招聘一名家庭陪护员兼保姆,女性,年龄在20—45岁之间,负责陪护一名73岁的男性老人,管住、管吃,每月暂定工资4500元,以后会根据陪护水平和质量有所增加。专业护士优先。
这则广告让我有点心动。
我觉得这个机会值得抓住。4500元工资加上管吃管住,就相当于6000多元。能有这份收入,既可以更好地接济自己的男朋友完成学业,也可以给老家的爹娘一些帮助,让弟弟、妹妹安心读书。于是我就在网上与招聘方联系了。
在去与招聘方见面的路上,我还有些担心。当时主要是担心三件事:头一件,需要陪护的老人是不是生活不能自理,这一点招聘方在网上没有说明;如果是,那劳动强度将会很大,我的身体能不能顶得住?二一件,这种脱离家政服务公司的私自招聘,没人担保,雇用方会不会拖欠工钱?三一件,我一个姑娘住在男方家里,他家的男性成员会不会骚扰、欺负我?与招聘方见面之后,我的三个担心就都没有了。
原来,这一家就只有父亲、女儿和女婿三个人。与我见面的是女儿,三十来岁的样子,名叫萧馨馨。我称她为姐。馨馨姐说,她父亲到目前为止除了血压、血脂、血糖有些高加上患有痔疮之外,还没有发现什么大病。每天的生活很规律、很正常,但三高是可能出危险的,加上他今年73岁,是一个需要特别提防的年龄,因此他需要一个全天陪护员;她和丈夫有钱,可以负担起这笔费用;她会在每月的28号准时给我发工资;她母亲已去世三年,平时她和丈夫上班之后家里只有他父亲一人居住,中午她和丈夫不回来,需要有人为他父亲做饭。我问她家里有几间房子,她说有三室两厅,一百三十多平米,我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
我觉得条件的确不错,我可以接受。
于是便和她痛快地签了合同。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北京已有了家庭陪护人员与雇主所签的制式合同样本,有钱的人家为老人请陪护员已很普遍。
见面的第二天是个星期六,我依约提着简单的行李去了萧家。进了家门一看便知道,这是一个生活水平不错,也有点文化品位的家庭:洁白的墙面,木质的地板,很好看的皮面沙发和很大的电视,漆成深红颜色的家具,墙上挂着书画作品。馨馨姐领我进了一间卧室,说:你就住在这一间。我刚把行李放下,就听见一个男人穿着拖鞋的脚步声响到了门口,我还没来得及转身,便传来一句冷厉而粗哑的问话:这是要干什么?
爸,这是我给你找的陪护员,叫钟笑漾,学过护理,还是个大专生哩。
我立马知道这就是我日后要陪护的萧成杉先生,于是急忙回身向那个中等身材、略胖、头发染得乌黑的老人鞠了一躬说:大伯,你好!
我不老,不需要陪护!你快让她走!
我当时有点尴尬。看来,馨馨姐预先没跟她爸爸商量好。她是独自做的主。
你看看我!那萧先生伸出双臂,“嗖”一下在原处旋转了360度,尔后利索地停住脚问我:我老了?
他的身子的确非常灵活,模样看上去比我们村里那些73岁的人要年轻许多。
爸,你来!馨馨姐这时没容我说话,走过去搀起她爸的一只胳膊,将他拉进了另一个房间。父女俩在那个屋子关着门说了挺长时间的话,大部分我都没有听清。当然我也没有刻意去听,尽管是刚开始做陪护,我也知道不能偷听主家谈话。听清的只有两句,一句是馨馨姐提高了声音说的:我俩都在东四环外上班,离你这样远,你万一身体出了问题,我就是开车不堵也来不及,何况我们还经常出差……另一句是萧先生提高了声音说的:你们上你们的班、出你们的差,我还没老,我啥都能干。有这4500元,还不如给我去痛痛快快喝几场酒哩……但显然馨馨姐最终说服了她爸。过了一阵,她笑意盈盈地过来悄声对我说:好了,事情搞定!他主要是不认老,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他忘了民间有句俗话,“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哎哎,我不该这样说,打嘴打嘴……
馨馨姐给我说了他爸的作息习惯和饮食特点,告知了她爸常吃的降压降脂降糖药,常用的痔疮药和血压计、血糖计,常穿的各类内衣和外衣,还在地图上标明了附近医院、超市、农贸市场和百货商场的位置,厨房也给我介绍了一番,在电脑上让我看了他爸经常散步和打拳的公园,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万寿公园,给我写明了她上班的地址、固定电话和手机号码……馨馨姐还特别交代说他爸过去酷爱喝白酒,而医生根据他的身体状况已要求他完全戒酒,最多每天可喝一杯干红,因此绝不能给他买白酒,发现他自己买酒后要坚决没收掉;即使他生气也不要理会,等待她回来处理。馨馨姐那天最后说:笑漾,从今天起,我和你姐夫除了双休日在家,其他日子都是一大早就起床去上班了,我等于是把这个家交给你了,我希望你能不辜负我对你的这份信任!当然,咱们丑话说到前头,你如果不尽职或做了与你的陪护员兼保姆身份不相符的事,可别怪我不客气!我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必要时,我会直接找到你的家里追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的父亲是退休法官,我的先生是律师,我个人在学建筑和园林设计的同时也自修过法律,我可不希望我们的关系走到需要动用法律的那一步。我记得我当时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你们城里人,对人防范意识真强。连我们都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但我需要这份工作,嘴上就不能逞强,于是笑笑回道:放心吧馨馨姐!我虽然学历没你高,见识没你多,但知道做人该咋做,日久你会知道我是啥人的!
当天下午,馨馨姐说她丈夫去山西大同办一个案子,她自己有一个项目的设计需要加班,就又赶去上班了。临走前她又不好意思地对我小声交代,说她爸的痔疮比较厉害,常会出血;如果在卫生间的厕纸篓里发现带了血的手纸,记住督促她爸换内裤。我点头,觉得她这个做女儿的特有孝心,想得很细,比我强。大概因为有母亲,我很少去关心父亲的身体。
从这天下午起,我开始尽我的职责。
最初与萧成杉先生相处很不愉快。他很可能是觉得他女儿为请我花4500元钱太冤枉,所以对我说话很不客气。他还怀疑我的护理技能。我给他量完血压,告诉他数值后,他皱着眉头问:对吗?你过去量过血压?我给他测过血糖后,他不相信地反问:测得准吗?我把他要吃的药配好递给他时,他问:不会弄错吧?吃错了药那可是不得了的!我给他手上的一处擦伤抹药膏时,他警惕地问:咋这样疼?是不是上错药了?弄得我哭笑不得,只好苦笑着答道:这些都是学护理的人常干的事情,不会错的!我是护理专科毕业生,不是一个啥都不会的乡村姑娘,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但当我要给他塞痔疮栓时,他急忙摆手拒绝:别,别,我自己来……
他还对我充满戒心。我给他整理卧室卫生,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好像害怕我动了他的其他东西;我给他叠放衣服,他就站在衣柜前,好像很担心我拿走了他的衣服;我动手擦拭他的书架和保险柜时,他明确禁止我:保险柜不用擦!我去超市购物回来,他要逐一核对食物的保质期,似乎担心我故意买了变质的东西。
这让我有点儿不高兴。
他外出散步、锻炼时,按馨馨姐给我的规定和陪护员守则,我是要陪同的。但他不让,说这是多此一举,不让他有自己的活动空间,干涉他的自由。他宣称他现在一天走六十里地是小菜一碟。直到我告诉他,陪他外出是合同要求我做的,不然他女儿就要扣我工钱;而且万一他因血压高出了意外,我是要负责任并做出赔偿的,他这才勉强答应让我远远跟在他身后。我有时靠他近了,他就会瞪我一眼。
反正处处都好像我在求着他。
他最常去的公园就是我们这个万寿公园。他每天上午要来这儿打一会儿拳,但不是一般人常打的太极拳,而是动作很激烈的用于打斗的一种拳。我不懂拳法,说不出他打的那种拳的名称。后来我才从邻居那里知道,他打的是擒拿格斗拳。他们萧家祖上有人做过皇宫里的侍卫,世代人都懂点武术。他小时候也练过一点徒手打斗的本领,长大后当法警还练过格斗术,是一个不怎么怕别人的人。
我没料到他七十多岁还是一个脾气暴躁很好斗的男人。那天我陪他去一家商场买东西,商场大门前的广场上正在举办一场踢踏舞表演,三个姑娘三个小伙跳得很好看,引来了很多围观者。萧伯伯和几个老人,还有我也站住了,大家饶有兴味地看着。这时,忽见一个小伙子领着几个姑娘走到我们身边,朝萧伯伯喊道:几位老先生让让,请这些姑娘上前看看学学!萧伯伯不高兴了,冷声问道:为何要我们让让?那位小伙子没好气地说:这还看不明白吗?这是年轻人跳的舞蹈,你能跳得动吗?萧伯伯又道:依照法律的角度,你无权要求正在看表演的我们让开,跳不动总能看得动吧?那小伙子生气了,叫:嗬,你个老东西还逞起能来了?给你脸不要脸呀?今天老子还非要叫你让开不可!说着,伸拳就去拨拉萧伯伯。不料萧伯伯突然出拳照那小伙子肩上就来了一下,那小伙子被这一拳打得身子一个趔趄。他恼羞成怒,狠命举起双拳朝萧伯伯砸过来。我见状惊呼道:救命呀——我担心那小伙会把萧伯伯打倒。萧伯伯的血压高呀,倒地就可能出大问题,没想到扑到萧伯伯面前的小伙子又被萧伯伯一掌劈倒在了地上。当那小伙子在地上滚动哀号时,表演停止了。刚才表演踢踏舞的三个小伙一齐朝萧伯伯围过来,做出了要群殴萧伯伯的架势,原来他们是一伙的。幸亏近处的两个警察听见我的喊声跑过来,要不那天肯定会出大事。后来,我拉着萧伯伯往回走,抱怨他不该去惹那些年轻人时,他怒气未消地说:我就恨这种歧视行为,好像年纪大一点儿,做什么都不对了,连看看跳舞都不应该了。我这是正当防卫,是他先出拳的,我不负法律责任……
这件事过去没有多久,有天我陪他来这万寿公园散步时,他又与人发生了争执,最后竟再次发展到了动手的地步。你们都知道,这万寿公园的东门进门后有十几级台阶,台阶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而上。那天的那个时辰进园的游客本就很多,又加上当时公园里有器乐合奏,人们争着想去观看,上台阶时就显得有些挤了。萧伯伯要上台阶时,一个小伙子指着他向旁边的人大声叫道:大家让一让,请这位老人先上去!这本来是一句很有礼貌的话,不料萧伯伯听了竟很生气,怒冲冲地瞪了那小伙子一眼:谁老了?那小伙子被顶得一愣,笑着反问:怎么?老先生还想冒充年轻人?这原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想萧伯伯竟更加愤怒,吼了一句:你小子嘴干净点!什么冒充?冒充是法律用语,你敢乱用?他的这种反常反应不仅令我意外,让当时正上台阶的人们都愣住了。那个好心的小伙子这时也恼了,嘟囔了一句:真是个不识抬举的老怪物!说罢,转身就想上台阶先走。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萧伯伯猛步上前,一把抓住那小伙子的脖领子,冲他叫道:你敢骂我?那小伙子肯定也被气坏了,冲萧伯伯怒道:我就骂你了你能怎么着?你个不懂好歹的老怪物!边说边用手戳了萧伯伯一下。嗬,萧伯伯这下火了,只见他突然抡拳向那小伙子打去,竟将他一下子打倒在了地上。那人显然没料到萧伯伯会真动手打他,愤怒之极,爬起来就向萧伯伯一头撞来,一下子把萧伯伯撞倒在了地上,而且迅即骑到了萧伯伯身上,抡拳就要打。幸亏几个男人上前拉住了那小伙子,将他扯走了。照说我该上前谴责那个小伙子,甚至可以报警,但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不言不语地上前扶起了他。说实话,我这次在内心里是站在那小伙子一边的,我认为小伙子完全是好心好意,我想不通萧伯伯为何要做这种有违常理的反应,把事情搞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还好,萧伯伯那天没有摔伤。我把他扶起来,他气哼哼地返身出了公园大门,不锻炼了。
他的不讲道理令我感到奇怪与不解。
当天晚上,他完全消了气,我给他服药时忍不住轻声问他:上午在公园门口为何要那样激烈?那小伙子一开始并无坏心呀?他停了一霎,答道:我最恨别人说我老,那小子犯了我的忌,你说我哪里老了?就因为脸上的这点皱纹?我的皱纹并不多呀!再说了,我也没有超出正当防卫的规矩。我当时听了有点哭笑不得:天呀,都73岁了,还这样怕人说他老?
我这才明白他有次上台阶我上前搀扶时,他一下子甩开我的手的原因。他不想让别人把他看成一个老人。
我有点明白他的心理了。
我注意到他在努力消除自己身上“老”的痕迹。能看出他对头发变白很苦恼,他不断地把白发染黑,染得很勤,差不多十二三天就要染一次。我曾好意地对他说:染发剂里一般都含铅,即使不含铅也含胺,染得太勤对身体肯定会有副作用,但他不加理会。我说到第四次时他不高兴地白了我一眼,气汹汹地训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年纪不大倒这样喜欢啰嗦!就你懂科学?
渐渐地,他的眉毛也白了。为了把眉毛变黑,我注意到他拿一把废弃的牙刷,蘸些染发剂往那些白眉毛上涂,涂完了再去反复地洗。我很担心染发剂透过眼皮渗进眼里伤害他的眼球,可我不敢提醒,怕他再生气。
到后来,他后脖颈的汗毛也变白了,能看出他对此非常气恼,拿一把电动刮胡刀对着镜子反复刮。脖子正后边的白汗毛他看不见,只得让我帮忙。看着他恶狠狠地整治身上那些变白的毛发,我只能在心里暗笑:何必呢?!
除此之外,我很快又领教了他的另一个毛病:馋酒。馨馨姐当初交代说决不能给她爸买白酒,要严禁她爸喝白酒,我还没有太在意。有一天,我陪他走过一个小餐馆门前,见服务员正向一辆垃圾车上装垃圾,其中有个二锅头玻璃酒瓶掉下来滚到了地上,酒瓶里还剩有半两酒的样子。服务员正要低头去捡,不妨萧伯伯已很麻利地弯腰捡起了那个酒瓶,而且很快打开瓶盖闻了闻说:这里边还有酒嘛,扔了不是可惜?那服务员笑道:客人喝剩下的,谁还稀罕?只能扔了。为避免浪费,我喝了它!话音未落,萧伯伯果真仰脖就把瓶里的那点剩酒喝了。这可惊住了我,天呀,这太丢人现眼了!一个退休的法官竟然在街头喝了小餐馆要扔的一点剩酒?这要让人们传开那还得了?我急忙拉起他的手臂快步走开了。边走边想起馨馨姐的交代,才知道他是真的馋酒。走出半条街之后我方瞪住他,有点生气地说:你的身体状况决定了你不能喝白酒,你知道吗?何况是这种别人喝剩下的劣质酒?他挺尴尬,也很不高兴,讪讪地头前走了。从这之后,我才晓得他馋酒的程度,才对限制他喝酒的事重视了起来,连买炒菜的料酒也小心保存在有锁的厨柜里。
有一天早上,我去给他量血压时,忽然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酒味,心里有些奇怪,大清早的,酒味是从哪里来的?仔细一闻,原来是由他嘴里出来的,我立时问:你喝酒了?他先是急忙摇头,见我搜起来,才慌忙去被子底下摸出了一瓶酒,低声说:这是我昨天自己买的,你不能拿走!我很生气地叫:你本来就不能喝酒,更不该在早上喝酒。早酒晚茶,是高龄人的大忌,你不懂吗?我这一叫,被馨馨姐听见了,她跑进来,不由分说就从她爸手上夺走了酒瓶。萧伯伯很不高兴,生气地瞪我一眼低声道:就你这个人多事!又没有花你的钱,你就不能装着没看见?拿钱不多,管事不少呀?!
我假装没有听见就出了门,未理会他。随着朝夕相处,他对我的态度已有所转变,大概心里也知道我是真心为他好。
他唯一对我满意的是我的做饭本领,他老家是陕西渭南,习惯吃面食,尤其喜欢吃面条,这一点与我们南阳人的饮食习惯很近似。我从小跟娘学会了擀面条,手擀面擀得特别筋道,不管是做炝锅面还是做打卤面,都好吃。他吃了一顿我手擀的炝锅面之后,第一次对我点点头夸了一句:嗯,这个面嘛,你做得还算可以……
萧伯伯的作息比较规律,每天上午吃了早饭,通常要先在书桌前坐两个小时,有时是读有时是写,之后再出去散步打拳。我觉得像他这样的年纪,这种安排不太合适,于是就向他建议:萧伯伯,你饭后先小坐20分钟,之后出去散步、锻炼,然后再回来伏案读写。未料他一听,很不高兴地拉下了脸道:我的事你别管这么细!你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在准备写书哩!我在职时是一名法官。退休后我要成为一名法学家,法学家你懂吗?当法学家首先得有著作,我起码要写三本书,才有可能被世人称为法学家,你明白?!估计你也听不明白!我的时间宝贵,你懂吗?
为何一定要当法学家?我确实不懂这个。
呵呵,他笑了,说:需要给你普及的东西太多,给你说简单的吧,法官这个职务随着我的退休很快就被收走了,而法学家这个头衔将伴随我的终生;甚至我死后,成为法学家的我,名字还会被人们长久地记住。
我点头表示明白:当法学家能被人们长久地记住名字。
这是人生价值的证明。他进一步向我解释。
我问他想写哪三本书,他顿时兴奋起来,一反平日严肃的样子,挥舞着手臂说:我这三本书应该都是法律界的大书,属于原创性的书籍。第一本,书名是《男人犯罪动因考》;第二本,书名是《女人犯罪动因考》;第三本,书名是《人类犯罪史》。每本书大概需要写80—100万字,总数也就是240—300万字。这三本书只要一出版,必会在法学界引起轰动,会出现人人都在议论的热烈场面,我将成为人们谈论的对象,很多跑法律口的新闻记者都可能来采访我。
写三百万字大概需要多少时间?我问他。
最多十五年吧,实在不行就延长至二十年。
我的天!这样长的时间?
这是一个计划和规划,真正实行起来,未必需要这么多的时间。
不当法学家不行?我追问他。
人总得有一个奋斗目标!怎么,你不相信我能实现这个目标?告诉你,我这一生,自己制定的每个目标,基本上都实现了!法警,当了;大学,读了;法官,干上了;漂亮的妻子,娶了;美丽的女儿,有了!
哦!我看定他,为他有这样充分的自信和坚定的决心而惊异。
我俩那天正一反往常地说得热闹,馨馨姐的丈夫常生哥由外边回来了。每天他回家,都会直奔卧室,很少多说话。不过那天他很快就出来了,问萧伯伯:爸,我那本《刑法案例大全》你是不是又拿去了?我马上要用!
萧伯伯脸色一冷,答道:我昨天拿过来看看,这不,在这儿,你需要就拿去。萧伯伯不太高兴地把一本书推到他的书桌角上。常生哥过来将书拿走了,我看见萧伯伯朝他的背影不满地撇了一下嘴角。
其实,我来萧家不久就看出了问题:萧伯伯对馨馨姐的丈夫常生不满意,岳父与女婿之间有芥蒂。我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矛盾还不是很轻微的那一种。常生只要在家吃饭,萧伯伯在饭桌上准定一声不吭;而只要常生没在家吃饭,萧伯伯在饭桌上就会与女儿谈笑风生。常生在家时,萧伯伯只要听见常生对某一件事发表意见,准会咧一下嘴角表示不屑,但他不反驳。他每次看见常生进屋,还都会不自主地皱一下眉头。他们两个人之间很少说话,常生也很少叫萧伯伯“爸爸”。当为某一件事不得不征求对方意见时,他俩大都是通过馨馨姐来传话。他们两个人绝少同处一室,目光也很少对接。
常生哥其实长得挺帅,个子在一米八零左右,经常穿西服,看上去气质也好,很有律师的派头,是那种很惹姑娘们注目的男人。我能感觉到馨馨姐对常生爱得热烈,每天常生哥上班走时,馨馨姐都要扑过去吻一下他;她每天下班回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常生哥到家了没?只要常生哥在家,馨馨姐就高兴;他只要一不在家,馨馨姐就显得有点失落。
我不知这对翁婿因为什么事把关系搞僵了。我看出馨馨姐既爱爸爸也爱丈夫,却无法调和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她为此很苦恼。
一天晚上将近九点时,萧伯伯回了他的卧室,我和馨馨姐、常生哥三个人在客厅看电视。馨馨姐想看一部电视剧,常生哥想看一部有关“海峡两岸”的专题片,两个人互不相让,但是属于年轻夫妻间的那种笑闹,馨馨姐带着明显的撒娇的样子。我笑着看他俩抢,最后是常生哥夺过了遥控器,打开了他想看的节目;馨馨姐假装不高兴,就数落常生哥霸道。这本来是少妇对丈夫的嗔怪之为,未料萧伯伯突然打开他的卧室门,对常生哥呵斥道:常生,你就不能让让馨馨?她是不是你的妻子?!
这话一出,常生立时拉下脸扔下遥控器回了卧室。馨馨姐先是一怔,随后朝萧伯伯叫:爸,我们的事你少管一点儿好不好?!
有天早饭后,常生对馨馨姐说:小馨,我今天要去看守所与一个犯罪嫌疑人见面,时间很紧,就不开车送你上班了,你自己坐公交车走好吗?馨馨姐很爽快地应道:好呀,你先走吧。不想萧伯伯这时突然插嘴道:先把馨馨送到上班的地方再去见嫌疑人不行呀?会见嫌疑人有那么急吗?让馨馨去挤公交车你就那么放心?!他这话一讲,常生哥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好在馨馨姐急忙打圆场说:爸你放心,我坐公交车上班没问题呀,常生有事,让他快开车走吧。说完,忙把丈夫推出了门。
有天下午下班时,馨馨姐所在的建筑设计院给她分了一袋大米和一桶花生油,她打车拉到了楼下,打电话叫我下去帮她拿。东西拿上来让萧伯伯看见了,萧伯伯见馨馨姐提着一桶花生油气喘吁吁的样子,心疼地问:常生哩,怎么不叫他开车去拉回来?馨馨姐答:他晚上有个饭局,回不来,我便自己打车带回来了。萧伯伯脸就阴得很重。那晚常生在外参加完饭局回来刚一进门,萧伯伯就冷冷地开口:常生你只管自己吃喝,根本就不知道心疼馨馨,让她提那么重的东西回来!一句话说得常生满脸愕然和不快,馨馨姐闻言忙跑出来说:爸,我拿那点儿东西不累,再说常生参加今晚的饭局也是为了工作。说完就把常生拉进了他们的卧室。
我知道萧伯伯心疼自己的女儿,但我觉得他的做法有些欠妥。什么事都护着女儿,这会令女婿不高兴的。有天我陪他来万寿公园散步时,轻声说:萧伯伯,按说对你们的家事,我不该胡乱插嘴,但俺们河南乡下有一个规矩,我想给你说说,不知你愿不愿听听。他问:啥规矩?我说,在俺们那儿,当岳父岳母的,心疼女儿的最好办法是心疼女婿。岳父岳母对女婿好了,女婿自然会对他们的女儿好。他听罢“哼”了一声,显然明白了我的话意,但他随后说:对这个常生,我就是看不惯,对人虚头巴脑的,把馨馨哄得团团转。我不放心他!
我没有再接口,再接下去就会涉及对人的具体评价,以我一个陪护员的身份,说多了不好。到了下一个双休日,我在厨房包饺子时馨馨姐过来帮忙,我轻声对馨馨姐说:你得劝劝你爸,让他对常生哥好些,要不然,他俩的关系会越来越僵,你夹在中间也难受。馨馨姐闻言叹口气道:唉,我爸对常生不待见,有三个原因。第一个是常生当初追我时,为了让我们家同意这门亲事,说他家住在徐州市,结果我爸一了解,他家住在离徐州市几十公里的镇子上,只是属于徐州市管,根本不是正经的徐州市民。我爸认为他这是说了假话,对人不真诚。第二个,我接受他做男朋友但没结婚那阵子,打了两次胎,我爸知道后非常生气;我俩结婚之后两个月,我又怀上了孩子,可他因为担心我们同房时他喝了酒,怕影响胎儿健康又让我打了一次胎,我爸就更气恼了,认为这会损伤我的身体,是他责任心不强的表现。第三个,他不听我爸的劝告,执意当了一个贪官的辩护律师。那贪官的名声很臭,尽管他在法庭上为那位贪官辩得很到位,可最后仍被判了重刑,我爸抱怨他不该为贪官说话。现在他俩基本上是互不买账,让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们两个我都很爱,让我批评谁我都无法开口……
我这才有点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当时就想,作为老人,若不主动化解家庭矛盾,最终会让家里出现大问题。
事情的发展果然证实了我的预想。没过多久,常生哥就对萧伯伯公开顶撞了起来,最后决定离家去外边租房居住,坚决不住到家里了。
这件事的起因是馨馨姐的再次怀孕。有天早晨,馨馨姐起床洗漱时,突然干呕起来。一开始她以为是胃不舒服,可刚吃完饭,她就又把吃下去的饭吐了。这时萧伯伯提醒说:你去医院看看,弄清是不是胃出了毛病。饭后常生哥就开车带馨馨姐去了医院,检查的结果是馨馨姐怀孕了。这消息让他们一家三口,包括我都很高兴,以馨馨姐这年纪,是该怀孕生孩子了。
但谁也没想到,仅仅两个多月后,馨馨姐竟又流产了。流产是在一天夜里,大概十二点左右,我忽然被馨馨姐的哭叫声惊醒,闻声跑进客厅,见萧伯伯也穿着睡衣站在客厅里。我们都紧张地看着馨馨姐和常生哥的卧室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很快,就见常生哥抱着脸色煞白的馨馨姐由卧室里出来,急步向门口走,匆匆地说了一句:流产了。萧伯伯示意我跟上去。我于是陪他们夫妇一起下楼,开车向医院里赶。
还好,只是流产。当晚在医院里做了处置,观察了几个小时,天亮后就回到了家。到家一看萧伯伯的脸色,我就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当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刚把饭菜摆上桌,常生哥才坐到饭桌前,萧伯伯忽然怒冲冲地开了腔:常生,你是不是想把我的宝贝女儿生生折磨死?!拿了筷子正要吃饭的常生哥先是一愣,然后起身无言地走了。馨馨姐当时正靠在床头吃我端给她的饭。我见状急忙劝萧伯伯:先吃饭先吃饭。
但萧伯伯显然已怒不可遏了,把手中的筷子“啪”地往饭桌上一拍,继续说道:有哪个男人会让自己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流产?你看着她流血你就一点儿也不心疼吗?你还有没有同情心、恻隐之心了?!
馨馨姐听了在卧室里带了哭声叫:爸,这事你不能怪常生呀!你别管这事!
萧伯伯对女儿的反驳更加生气,大声叫道:不怨他还能去怨谁?
常生哥这时可能也是气坏了,从卧室里几步走出来反问萧伯伯:我想让馨馨流产吗?我也是天天盼她生孩子呀!你怎能把这事怪到我的头上?
我不怪你我怪谁?馨馨她妈走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她十指连心,我把她捧到手心里还怕摔了;可你倒好,你根本就不爱惜她,她都怀孕了你还敢折腾她?!萧伯伯此时站起来指着常生。
常生面露惊讶之色,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折腾她了?我怎么折腾她了?
萧伯伯连嘴唇也哆嗦起来了,叫道:你既然逼我说,她妈妈又不在了,那我就只好把有些话说出来。这次你要是不跟她做爱,她怎么能流产?
这话不仅让常生哥的脸青了,连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只听常生哥吼了一句:你胡说!你不能因为是爸爸就顺嘴瞎扯!吼完,转身进了卧室,拿上自己的外衣就出来摔门走了。
馨馨姐这时在卧室里哽咽着叫:爸爸,你能不能不管我们的事呀……
好好的一顿晚饭,因萧伯伯发脾气,吃不成了。而且萧伯伯因为生气,血压升高,手摸着前额直叫头疼。这可把我吓坏了,我急忙扶他去床上躺下,频频按压他的曲泽穴和三阴交穴。
我原以为常生哥生气之后出去找个地方消消气,半夜过后会回来的,没想到他不仅当晚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也都没回来。第四天早上,馨馨姐让我帮她收拾常生哥的衣服和日用品,她说要给他送去。我这才知道常生哥已在东四环与东五环之间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决心不再回来住了。馨馨姐边收拾东西边掉泪说:这两个人脾气都犟,我真是没有办法调和了……
看着馨馨姐提着常生哥的衣箱下楼,我对萧伯伯低声说:常生哥不回来住了,馨馨姐去给他送点衣服。萧伯伯余怒未消地叫:他姓常的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住!反正这是我的房子,没有他,我住着心里还更舒畅!我试着劝他:他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您最好别管他们的私生活。不想萧伯伯对我瞪起了眼: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就是一家人的生活,哪还分什么私生活公生活?我就这一个宝贝女儿;我四十多岁了才有她;我含到嘴里都怕她化了;我怎么能容许姓常的来伤害她?她妈妈已经走了,她的事我不管谁还会来管?你说说谁会来管?!
我听他这一连串的“我”,见他气得手和嘴唇都哆嗦起来,不敢再说下去,怕他的血压再升高引起心脏不适。
为了让他的情绪好转,停了一阵后我挑他感兴趣的话题问他:萧伯伯,你的第一本书开始写了吗?他一听我问这个,脸上的阴云才慢慢开始消散,答道:资料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从我原来工作的法院找来很多男性犯罪案例,反复分析后发现,男人犯罪的动因,主要有三个。第一,是欲望失控。性欲失控,通常会犯强奸罪;物欲失控,通常会犯贪污罪;权欲失控,通常会犯行贿罪。第二是心理失衡。给医生送了红包病又没治好,男人心理失去平衡,会去攻击医生;房屋被拆却没得到公平补偿,男人心理失去平衡,会去报复;看见别人一掷千金而自己连饭都吃不饱,男人会犯盗窃罪和毁坏他人财产与公共财产罪。第三是尊严被毁。男人视尊严为立身之本,一旦尊严被毁,就可能导致男人犯罪,会使毁坏其尊严者成为攻击的对象,毁其尊严者若为个人,被毁尊严者可能诬陷他殴打他,严重者甚至杀了他;毁其尊严者若为单位、团体、政府,被毁尊严者可能以更恐怖的行动来报复……
这么一聊一岔开,萧伯伯的情绪才渐渐好转了过来。
常生哥搬出去另租房子之后,馨馨姐一个人又在家住了一周。一周后的一天早晨,馨馨姐先把我叫到她的卧室里,轻声说:笑漾,你常生哥不回来住,他又不会做饭,在那边老凑合着吃快餐不行,时间久了会把胃搞坏的。这样吧,我从今天起也搬到他那边住,我们和我爸分开住也好,免得我爸与常生总吵嘴生气。这边家里的所有事情我就都交给你来处理,一定要照顾好我爸。我会不定期回来看你们,你的工资我会按时打给你。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道:好,好,姐你放心。
馨馨姐给我交代完,又到客厅里对萧伯伯说:爸,我想了想,既然常生租好了房子,我就也去那边住吧,这样也免得你们在一起不愉快。你这边有笑漾照料,我只要得空就会回来看你。你多保重身体,有事随时打我的手机!
萧伯伯显然没想到馨馨姐也要搬出去住,愣了愣,不过随后他挥挥手说:你去吧,记住再请两天假,把身子养好。我记得你妈在世时说过,女人小产也要当正常生孩子来养,不然会落下病根的。馨馨姐点点头道:爸放心,我会注意的……
他们夫妇一走,原先连我加在一起四口人生活的家,一下子变得有些空了。萧伯伯望着猛一下变空了的房子说:好,既然你们弄散了这个家,老子就组建一个新家!我还不信,老子就没有家了!
当时,我没有听懂萧伯伯这句话,以为他只是发发牢骚。过了一些日子,我才算从他的行为举止上明白了这话的含义。
馨馨姐和常生哥搬出去大概半个月之后,萧伯伯的行动有些神秘起来。接连几天,他都不让我再陪他外出散步锻炼。我拿出陪护员的工作守则强调陪他外出的重要性,他把眼一瞪说:我死不了!你就在家里待着!我见他很生气,话说得不容置辩,就不敢再坚持。但任他单独出去两天后,我又担起心来:他毕竟年岁大了,万一在外边出了啥事,馨馨姐就可能追究我的责任,会扣我的工资。新闻里不断有老人因心脏病发作倒在街头的报道,我不能不小心,于是我就给馨馨姐打电话,报告了这件事情。馨馨姐听罢,也怕他父亲外出期间身体出事,毕竟是血脂、血糖、血压都挺高的老人,便说:这样吧,逢他外出,你就悄悄跟在他身后,不遇见意外情况你不要现身,免得他再不高兴。
我只好答应照此办理。
有了馨馨姐这话,只要萧伯伯外出,我就跟电影上玩跟踪的间谍一样,紧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当然,不能让他发现。这样跟踪了几天,我有一个意外的发现,就是发现萧伯伯总去的地方是婚姻介绍所。不是这个介绍所,就是那个介绍所,而且在那些介绍所里待的时间很长。我这才有点儿明白:萧伯伯这是想要再找一个老伴,再婚。回想起他说的“再组建新家”的话,我知道他这是想向常生哥表明:你走吧,你没有什么了不起,你吓不住我,大不了我再建起一个新家!
萧伯伯那段时间先后去了六七家婚介所,既像是在比较哪一个婚介所可信度最高,也像是在寻找合意的对象。他最终可能是在“年大缘深”这个婚介所里找到了合意的人,在里边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在“年大缘深”停留时,我就在街对面的一家百货商场里一边闲逛,一边隔着玻璃窗观察着婚介所门口的动静,只要没有发现人们惊慌跑动表明内里出了意外情况,我就一直待在这边。唉,当个陪护员其实也不容易。说是只照顾生活起居,可毕竟是与人相处啊,七情六欲,复杂关系,什么兼顾不到都容易出问题。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十几天,萧伯伯就不再出门了,而是频繁地在家里用座机打电话。我估计,萧伯伯这是已经同中意的女子建立起了电话联系,在进一步了解详细情况了。他不出门,我陪护的难度大大减小。我在家里可以边听他打电话边为我的恋人吕一伟织毛衣。电话虽然听得断断续续,但我基本分得清,与他交谈的是三个女人:一个是离过婚的,两个是丧偶的。这表明,他还处在大撒网阶段,还没有明确确定婚姻对象。
又过了些日子,他好像是做出了最后的选择,只与一个女人在电话上长谈,另两个女人渐渐退出了他的电话交谈圈子。
我弄不清那女人的年龄,更不知道那女人的长相,根据萧伯伯与对方电话交谈的口气判断,那女人应该比他年轻。处事、说话一向比较强势的他,在与那女人通话时,显得有些小心翼翼,语气甚至有点巴结讨好的意味。我据此估计,对方的条件可能比较好,他很满意,他需要博取对方的好感,他是追求者。
他打电话时的声音常会不自觉地提得很高,似乎也没打算不让我听见,所以我通过他在电话上对那女人的自我介绍,倒了解了一些他个人的成长经历:八岁上小学,在小学读书时认识了一位懂武术的体育老师,加上从小的家学,他从此爱上了武术,跟随老师练了拳法、棍术,在乡上比武时曾得过第一名。后来西安一家法院招收法警,他报名之后,凭借所学的武术本领被考官看上,顺利被录取。当上法警之后,某一次法院审讯一名杀人惯犯时,那犯人估计自己会被判死刑,就决心在被押去法庭受审的路上逃走。犯人预先做了周密的准备,自制了打开脚镣和手铐的钥匙,在押解路上悄悄把脚镣和手铐打开了,然后突然袭击押解他的三名法警。萧伯伯就是这三名法警之一,他在突然被对方踢倒之后,翻滚而起,跃身跳下囚车,死追逃入路边树林里的杀人犯。他说他在树林里直追了对方十几公里,最终把几乎累瘫了的犯人砸倒在地,重新用手铐铐死了他,拖回了路边,等待后边的法警赶上来,最后将犯人送进了法庭受审。他说他的名声因此在西安政法界传扬,后来被法院保送到北京政法学院上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的一家法院工作。在北京工作期间,他先后奉命审讯过多名涉黑官员和黑社会头目,在审讯过程中收到过黑社会成员的威胁,有人还给他寄过子弹、寄过刀子吓唬他,但他全都不加理会,硬是把全案审结,获得了上级的表扬和奖励……
我不知电话那头的女人听了这些介绍是什么感觉,反正我听了觉得他挺牛气,当然,也感到他有点喜欢自夸,知道他的话里含有水分。对此我也能理解,男人想讨得看中的女人欢心,不说点大话是不行的。当初吕一伟想讨我的欢心时,也是这样做的。
打了一段日子的电话之后,那女人可能同意了见面细聊,我就听见他们在约见面的地点。根据馨馨姐关于重大事项要报告的交代,我急忙把听来的新情况向馨馨姐做了报告。馨馨姐已经知道了她爸爸的心思,便苦笑着说:随他的意吧。他要真找到了一个可心的妻子,我的负担也会轻些,反正我们不与他住在一起,有一个再婚妻子照顾他,我也好放心。我妈妈在那边也会宽容他的……
他外出与女方见面那天,我照旧远远跟在后面。他俩见面约在玉渊潭公园的一片树林里,我站在远处观察,只要萧伯伯的身体不出问题,我是不会现身的。因为离得远,那女人的年纪和长相都看不甚清楚,只是模糊看见,女方的体形还不错。
这之后不久,我就听见萧伯伯在电话上邀请那个女人来家做客。但不知何故,对方始终未答应。有一天,我听见他在给婚介所里的工作人员打电话时抱怨:你们给我介绍的这个姓姬的究竟靠不靠谱?已经同她谈了这么久,她始终不给个准信儿,你们该帮我去探探她的口风,行还是不行早点表个态,别总是模棱两可的,让人着急。你们可以明确告诉她,我不会在她这一棵树上吊死的!
我感觉到他有些焦躁了。对方似乎还没有下定决心。电视上说,老人再婚有几大障碍:生活习惯啦,儿女啦,对方的身体状况啦,财产情况啦,等等。他们卡在哪儿,我一时也搞不清楚。
可能是婚介所做了说服、催促与协调工作,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萧伯伯对我郑重交代:你明天上午去超市多买些水果、蔬菜和鱼,中饭时做三素三荤六个菜外加一个蛋花汤,有一个客人要来咱家,我们要好好接待。我于是明白,萧伯伯中意的那位女士终于要来家里看看了。她的亮相表明喜事离这个家更近了一步。
我遵嘱立马进行精心准备。先是在晚饭后进行了大扫除,搞好了家庭卫生;第二天早饭后即去街上采买了多种好吃的食材;上午十点半钟,我就开始进厨房做菜了。当然没忘记给馨馨姐报告这一重大事件。馨馨姐听完我的报告后笑了,说:那我得回去一趟,看看究竟是个啥样的女人要当我的后妈……
萧伯伯一吃过早饭就去小区的理发店里重新染了头发、刮了胡子,回来后又找出了一套最新的西服穿上,还打上了红领带,脱了拖鞋换了皮鞋,之后便身体笔挺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
一副静候贵客到来的样子。
第一遍门铃响过,萧伯伯正了正领带,示意我去开门。我把门拉开,原来是馨馨姐回来了。萧伯伯显然没想到女儿这时会回来,脸上带了点意外和讪然,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问:今天又不是双休日,怎么会有时间回来?馨馨姐调皮地一笑:怎么了爸,不欢迎我回来呀?我闻见咱家要改善生活的气味,所以就跑回来解馋了。萧伯伯也笑了,说:你回来得正好,我有一件事正准备给你说哩。言毕,朝自己的卧室一指,示意馨馨姐到卧室里听他说。我见状就赶忙又回厨房忙碌了。
第二遍门铃再响时,是馨馨姐去开的门。我听见馨馨姐亲切地叫了一声:姬姨,欢迎你来到我们家!我急忙由厨房里跑出来看,只见门口站着的是一位穿着讲究、很有风度气质的六十来岁的老太太,一看就像是知识女性。馨馨姐这时向我介绍说:这是姬姨。又对姬姨介绍我道:这是我爸的陪护员笑漾姑娘。姬姨朝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萧伯伯两腿并拢成立正姿势站在客厅里,像一个受阅的法警。
我注意到,在家里一向很随意的萧伯伯看见这位姬姨进屋之后,神情竟有些慌乱和不自然起来,喝茶时还把茶杯一下子碰到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我边收拾边猜测着姬姨的身份:是有大学学历的行政官员?是科学院的研究员?是大公司的退休白领?
午餐的时间到了,馨馨姐在饭桌上摆好餐具,让我上菜。
饭吃到一半馨馨姐来到厨房对我低声说明:姬姨叫姬盈玫,曾经是一个师范学院的副教授,今年62岁,丈夫也已去世,育有一子。儿子在一所高中教书。
条件不错呀!我夸。
是的,我老爸还算有点眼力,没有让我失望。馨馨姐赞同地点头。
你也满意?我问她。
我满不满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老爸满意。你看他多郑重的样子!他俩要真成了,我们在外边住着也安心,而且你常生哥有意去美国留学读博士。他一旦下定决心走,我就也得过去陪读,倘是有姬姨陪我爸,那可真是一件美事。
哦?你们俩口子都要去美国啊?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这你不要担心,不管我们去哪儿,都会继续雇你当我爸的陪护员。经过这一段日子的观察,我对你的工作很满意!馨馨姐拍着我的肩膀说。
那天的午饭吃得不错,我在厨房忙乎着,他们三个人在饭桌上有说有笑,气氛一直很好……
这个中午过去之后,萧伯伯再与姬姨通话时,声音中就免除了过去的那份小心,说话显得随意了不少。我自己揣测,萧伯伯那天与姬姨的见面很成功,姬姨肯定已有新的态度,两个人的关系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到了该拨电话的时候,萧伯伯还在客厅踱步,我有点诧异。未料没过多久,那位姬姨竟敲门来了。我急忙给她泡上茶,然后躲进自己的房间,侧了耳朵去听客厅里的动静。说实话,在那之前,我只知道年轻人会谈恋爱,还从没见过老年人谈婚论嫁。我们村子里的老人,不论男女,若在五十岁之后死了老伴,是根本不会也不敢再去找对象的。倘有谁敢提出这种要求,全村人的唾沫会把他淹死,会被说成是老不正经,是“老淫疯”,儿女也会把他们骂得闭上眼睛!
我想听听他们两个独处时会说些什么。
我记得我听见姬姨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不必急着做出决定,再互相了解一段时间,看彼此能不能适应;毕竟,我们背负的人生包袱都已经不轻了,很多方面都已定型,彼此适应起来不会像年轻人那样容易。这话说得很文气,像个副教授,这是我当时的感受。
萧伯伯回说:那是那是,其实这件事主要是我的女儿馨馨起意——
姬姨一听这话不高兴了,问:那就是说你并不是很愿意我们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