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夜长梦多 赵兰振 8842 字 2024-02-18

“扔掉!”我喊,“快扔掉!!”

那只蚱蜢有半尺那么长,拿到手里像一根筷子。一定是一只鬼蚱蜢,否则哪有那么长那么大的蚱蜢。随着我的嚷叫何云燕扔开了它,像烫了手似的。她愣愣地看着我,弄不明白,“怎么啦?”她问。

“不怎么,”我说,“我怕它咬手。”

“嘿,”她笑了,她的笑声比蝈蝈的琴声更明亮,更有质感,“你见过咬手的蚱蜢吗?”但在那种明亮质感的笑声后头,那个声音并没停,像一根绳头朝我们甩来。那是南塘的声音。我看见那群高高站立着的灵活的白杨树了,它们朝我们不停地张望,又不停地低头阴险地商量着什么。

那声音显得缈远、深奥、嘈杂又清澈,就像一大堆从幽暗中生长出来的明亮植物,叶片上滴淌着荧光。似乎是在说:“来吧,来吧!”又似乎是在拒绝:“别来,别来,别来!”字语分不太清,真像一个胎儿在娘肚子里说话。

“翅膀,你支棱着耳朵听个啥?”

“没……没听啥。”

“没听啥?”我的否定的回答引起了何云燕的警觉,她马上磨转着眼睛和耳朵开始搜索,就像一架侦察雷达。何云燕是比我聪明,很快就得出了结论:“一塘青蛙嚷嚷,听啥听!有个啥听头!”

的确是青蛙,因为随着我们两条腿的迈动,那些声音被剪断了,消失了,接着南塘幽暗的一角泛出亮光,像是被谁端着仄歪了一下子,随即就有“扑通扑通”的声响打击我们的耳鼓——那些青蛙乱纷纷从塘坡的草丛中跳进水里。白杨树懊恼地长鸣,仿佛因为没有吓退我们而有点发火。我有点羞愧。还男子汉呢,猫儿胆!再这样就不配和何云燕走在一起。何云燕没来过南塘,伸着头东瞅西瞧的,“这塘还不小呢,”她说,“这儿有鱼吗?”

“有。”我答。我不害怕了。我觉得一点也不害怕了。我又觉出了何云燕的声音好听,又水灵又清脆。

“咱们找个凉快地方先歇歇吧!”何云燕说。实际上她已经在找,她东瞅西瞅的是在瞅一片树荫稠厚的地方。

“歇歇?”我说,“我们还是先割草吧,割完了再歇,又不太热。”是不太热了,太阳已经走完了它三分之二的旅途,要想眯眼扫它一下已经得扭过头去。炎热像是怕挨打,渐渐远离太阳,即使不在树荫下,嗖嗖的小风也能伸出舌头舐去你所有的汗粒。

“放心吧,”何云燕连头也没扭,朝塘南堰走去,“咱们摸到了草窠!睡一梦醒来再割草也够你抬的——我看好地方啦,顺着那条垄沟割,说几句话的工夫就一捆草啦!”正在枯黄的茅草几乎没到了她的膝盖,有更多的蚂蚱在她的身前身后飞舞。草丛里会有蛇吗?那条大蛇!“来呀,”她不走了。她的脸悬浮在半空里,就像一只没有身子的孤独的飞头——美人头。“翅膀,你咋回事呀!”是何云燕,是她!但我不想去塘南堰的树荫里歇凉,我知道老鹰就是在那儿遇见的无头鬼。只要我们朝那片黑暗的树荫里一坐,它一准马上从土里长出来,就像雨后树林里的蘑菇。可它是站在太阳地里,它的手指间有闪闪发光的冰,阳光抚摸得那些苍白的手指往下吧嗒吧嗒滴水,那双滴水的白手无声地伸向我们——它在找头!

“就在这儿吧。”我指了指面前的白杨树,树干上有许多只嘲弄的眼睛,一闪一闪地动。又有什么声音在响,嗡嗡的,像是空中飘满了白亮白亮的刀锋。

“你看那儿有阴凉没有!”

我咽口干燥的唾沫。我看了看,没有找到阴凉,阴凉黑黑地躺在水面上。

于是我跟了过去。我是个男子汉!还不抵一个女孩家!我不能再这样害怕了,我替我自己害羞!不过一转过塘角,那个老窑就闯进了我眼里。它蹲在那儿,满身是毛——不,是野草。它的脖颈是平的,春天里我们一群人手拉手爬上去过,我们看见了它空空的身子——仅仅是一层躯壳,里头的确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没有老蛇也没有雪白的骷髅,连只田鼠都没有,慢腾腾骨碌进我们眼帘的仅仅是圆滑的烧得发红的内胆。支撑老窑站立不倒的恰恰是那层烧成砖质的内胆。我们有点失望,但其中有个伙伴说:“天冷,天一热那条蛇就该住这儿啦!”他的话马上被一个手势砍断,我们都怕语言会冒犯老蛇,它会猛然间横亘在面前。哪有蛇精不会隐身术的!

何云燕把更多的青蛙撵进塘里,水的坼裂声很大,像是什么切西瓜般砍开了金属,一下又一下。“快来!”她嚷,“这儿又光溜又凉快!”

那一块地方浓荫驱去了草丛,又光溜又凉快。我贴紧何云燕坐着,我身子有点不撑架,必须靠着点什么,否则就要稀泥般坍淌。那座窑就像一个人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它在守望什么。

“别挨那么紧,”何云燕挪挪身子,“好了,我该给你唱歌了!”因为走路,她的脸红扑扑的,和上衣的颜色融为一体。她又自个儿笑了,一笑脸上的三弯好看的弧形又显出来,就像漫画上画的那样。她倚着一棵白杨树,抿了抿嘴唇,清了清嗓子。那窑就像谁随便扔下的凸顶破草帽,一点也不可怕了。

何云燕张开嘴唇的刹那,我一下子惊呆了。我打了个寒噤,觉得身体变成了一根羽毛,被清风握持着满天飘飞。我从来没有离这么近听人唱过歌,原先听何云燕的歌我都是站在人圈外头,以便从人缝里盯她而不被发现。而现在何云燕就面对着我,在她那漆黑的瞳仁里就有我的小小的人影,我能看见她歙动的嘴唇上的细纹、看见她平滑的额头上的砂质的碎光;她的前额上没有散耷下一丝头发,头发熨帖光滑得像一面黑暗的镜子,把太阳从树荫外拽过来揉作不规则的一团饰贴在上头。她微微眯着眼,一直在看我,尽管我知道唱歌的人都是这样,她看着什么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是随便找个地方好暂时搁放目光,但我还是觉得她是在看我,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眼睛挪到她的手上,但她的手不想让我看,又把我的目光轻轻撬起来——她唱得尽兴,配合上了动作,就像她每次在临时戏台上一样,身子稍许前倾一些,有点站不稳似的,马上抬起一只手来,想扶住什么。我坐直身体,两手攥紧篮臂。太阳一下子趔远了,蓝天一下子起高了,连远处一朵雪白雪白的云,也蹲伏在一片彤红的高粱穗上,屈着胳膊支着下巴颏,不住地朝这儿张望。何云燕第一首歌唱的是电影《闪闪的红星》的插曲“小小竹排江中游”,第二首是她最拿手的,就是《红灯记》中李铁梅的唱段“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当她唱“却原来我是风里生来雨里长”时,我的喉咙突然抽噎了一下,鼻子一酸,接着就有小虫子在我的面颊上不住地往下爬,我听见它们摔落在竹篮子里,声响很大,吧嗒吧嗒,仿佛是为何云燕配乐。但我不想管它,我的心、我的全部,就像蹿跳过凸透镜的太阳光,聚焦成一点,被何云燕歌声的鞭子抽得滴溜溜转。直到何云燕放下鞭子,迷惘地问我:“你哭了?”我才知道我的脸成了大雨中滂沱的树叶。“你哭啥?”何云燕有点不知所措,“是脚趾头痛吗?”我说不是。我说我一听你唱歌就光想哭,我也不知道哭啥。原来是听歌听哭的。何云燕笑了,掏出她的雪白的手帕,一下一下地为我擦泪:“快别哭了,我以后再不唱歌了,唱了也不让你听见!”她的手帕上有一股凉滋滋的香味,也许是她手上的芳香。她一为我擦泪,泪水就更多了,我想起了我那没了的娘,娘的手上也有一股香味。奶奶给我擦泪从不用手巾,而就那么一抹拉,温暖畅利,但岁月蒸掉了奶奶手上的汁液,奶奶的手干瘪粗糙,比铁砂纸还粗,抹过去有点痛辣辣的。奶奶手上只有温暖没有香味。我真想趴在何云燕身上大哭一场,我只是觉得她亲。她离我确实很近,她鼻子里呼出的气息都溅在了我手上。我双手捂着脸,哭得越来越凶。泪水从我的指缝里挤出来,走过我的手背,纷纷滑下我的胳膊,从肘弯那儿坠落。何云燕不住地哄着我,她的手帕已经湿透,不能再往我脸上擦了。后来她伸出一条手臂揽住了我,用一只手像奶奶那样抹拉我的脸,把泪水刮下来。何云燕趴在我耳朵上小声说:“翅膀,你再哭我下次可不跟你一路啦!你不知道漫地里不兴哭吗?”她的声音又低了一点:“人一哭就招来鬼——鬼最喜欢舔泪!”何云燕提到的“鬼”堵住了我的泪泉,但喉咙里有许多哽噎,就像一大窠小鸟,不住地叫着飞出来,总也飞不完。当我的呜咽停止时,我才发现何云燕也哭了。她的眼红红的,眼睫毛被泪膜拢摽成一撮一撮的,鼻头也有点发红。她的眸子被泪水一浇灌,显得更有神采、更动人,除了明亮之外,还萌发出全新的叶片和蓓蕾,那就是忧伤和温柔。

我却坚信鬼绝不喜欢泪水的饮料,因为自从我哭过以后,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了,觉得所有的鬼啦妖魔啦什么的都吓得溜远了,连南塘的边儿都不敢沾啦!也许它们是怕何云燕,也许是怕她的歌声,要不就是怕我的泪水。那个下午直到我们抬着一捆草回学校,连一点异常的动静都没有碰到。从前要说没有一群人在堰上,谁又敢往水塘里挪一步,可那天何云燕扯着我的手,我们一步一步走下塘坡,走到被水泡软又被密麻麻的草根网紧的水边。我们蹲在那儿,一捧一捧撩起塘水洗脸,洗去脸上的泪痕。水塘中心的一堆苲草上,蹲着三两只青蛙,尖尖的小头顶朝着我们,漫不经心地咯咯哇咯咯哇叫,仿佛在拉话:“他们,怎敢,下来啦?”另一只不耐烦地答:“谁知道呀——谁知道呀——”何云燕又搓洗了她的白手帕,一边拧着水,一边用两只脚交替踩软泥:“真软和,站在上头就像站在——”她一时想不起来那个“什么”了,我就把什么说出来了:“云彩上!”

待到我们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时,说笑声已经把刚才的哭声撵得没了影,就像太阳撵跑了树荫——我们放在地上的竹篮和镰刀都镀上了一层白金的阳光。于是我们走向了大豆田,找到了刚才看见的那条宽宽的垄沟。那条垄沟是浇水用的,公家的田地没人可惜,所以垄沟留得比大路窄不了多少,好像在庄稼地里特意为我们辟出一长溜地方种草。草葱绿葱绿,根本看不见地皮,都是羊爱吃的好草:稗子草、茅草、莎草……可能是因为总有水源的缘故,绿得发黑,连星点枯黄的痕迹都没有。草棵里的蚱蜢也长得伶仃可爱,绿莹莹的,像窄长的一片草叶,只有它们蹿飞起来时,才能看见绿翅里面还衬着点点红色的内羽……

镰刀哧哧地割断了草茎,草汁的清苦的芳香围着我们低低徘徊,就像刚送走的呜咽又回来了一样。我没有拿镰刀,往常我都是用手薅草,挑生长得英俊的、细高挑的草薅,所以我割的草总是全班最少,在勤工俭学上几乎总是倒数第一。但我喜欢用略微有点泛黄的竹篮盛放翠绿的丛草,我只是觉得好看、惬意,“你看有几个人用竹篮子盛草!——一看就不像个干活的人!”何云燕没说完就笑了,她的三弯弧形在橙色的阳光里浮荡,一颤一颤的让人心酸,说不出为什么心酸。我总觉出她身上处处散发着妈妈的气息,与我是这样水乳交融。何云燕教我要割老草,“老草压秤。”她还教我别把草根上带的土抖得太净,“要不你永远别想勤工俭学好!”就这样她割,我用竹篮子一篮一篮往地头上送,我们说好的搭伙割,抬到学校再一分两开。在她割的草不够送一趟时,我也跑到大豆田里寻觅那些个头儿高挑的草。那些草也不少,已经结出长长的草穗,毛彤彤的,可真是漂亮。你要是抱一堆草回来,让那些草穗拂到脸上、脖子上,就像有只温柔的手在抚摸,那是妈妈的手、何云燕的手!

在大豆田里,我发现了很多很多好吃的草本野果,有“洋姑娘”,有紫色的“野天地”,有“马泡”……我还找到了一堆名叫“驴屎蛋子马泡”的野瓜,比普通的马泡大得多,但又比甜瓜小些,只是吃起来又甜又香,只要你一咬开皮,一股香味就窜出来,在青草涩苦的香味里游来游去,像条机灵的鱼。而最香的是洋姑娘,果实撑破了萎薄的泡壳,比大拇指头还肥硕,阳光一照黄得透亮,它的香味一出场,所有的香味都要俯首称臣。那是一种浓香,化不开似的,你咂摸一点点,香味倏忽就从嘴里钻进身体里,又马上从脚底透出来,铳得土地直吸溜鼻子。

我不知为什么,想把所有的心里话说给何云燕听,想把我珍藏的所有秘密一股脑倾倒给她。我知道何云燕之于我,已是最秘密的秘密,所以我以前的秘密在这桩秘密跟前,就再也算不上秘密。我讲起了我的家,讲起了妈妈……

我对妈妈的记忆不多,我还没来得及记住妈妈,妈妈已经走了。奶奶不止一次问我:“你能记住你娘的模样吗?”我不说谎,我摇了摇头。“你要记住你娘,长大了好有个想头。”奶奶说,“人一大就得有个想头,要不你就心里空——你能记住我吗?”奶奶笑了,奶奶的笑眼里流淌出期望的潮水,“能,”我没打趔跟儿,“当然能!”但我记不清妈妈,我越想记起妈妈越是记不起。妈妈她是一团雾气,一个不具形体的虚空,但她顽强地存在着,没有消失过一天。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我在梦里能看见她走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上的爱,覆盖在我的皮肤上,然后像水一样渗进我的肌肤。尤其是在白天与其他孩子打了架,人家的母亲呵护着我的那个小对手,满怀敌意地凶狠地望着我;还有就是看见老母鸡领着一大片黄澄澄的雉鸡觅食,一旦发现危险的东西靠近,哪怕是一只漫不经心飞舞的马蜂,那只鸡准是颈毛耸起,喉咙里滚动着“咕咕”的一触即发的警告……当天夜里,我准能在梦里碰上妈妈。虽然我无法看清她,但她只要一出现,我马上就能辨知。妈妈的手伸向我,一切不好的东西碰上妈妈的手,比冰遇上火焰消失得都快。那次我的脸被马蜂蜇伤,妈妈就是这样捧着我的头,先用脸颊亲我,接着就用手一遍又一遍轻轻地抚摸,只要妈妈一挨,那些马蜂们送给我的疼痛马上飞得没了影。那是一只牛舌头状的马蜂窝,吊在我从家里出门的必经之路上,黄黄的像谁拉的一泡稀屎。我不喜见马蜂这种昆虫,它们黄得太刺眼,肚子、眼睛那么大,腿和翅膀却那么单薄,腰细得简直像没有似的,让人不能相信它的头部真的和肚子是连作一体的;它飞翔的姿势真难看,藏满毒汁的厾子弯坠着,两只翅膀艰难地扇动,假模假式的。那只马蜂窝像是滴溜在我的眼皮子上,过来过去地碰得我眼珠子生痛,我终于忍无可忍,在一个晴朗的上午拿起了竹竿。我想我并不用敲两下,只要竿头一戳,那窟窟窿窿的黄色长条就会像总在它上头爬来爬去的马蜂那样飞出去。我对蜂巢与树枝的亲密程度估计不足,当我使出手劲对准了猛敲时,蜂巢连摆动一下都没有,只是与蜂巢连接的树枝“哗啦”大叫一声,那层黏附的黄色颗粒轰地爆炸,马上变作一股黄色的浊流向我激荡汹涌。我知道这时候逃跑会前功尽弃,于是连眼都没眨又猛敲了第二下。那只蜂巢实在是太结实了,像树枝上结的一枚没长熟的果实,对于竹竿的敲打连账也不买。而这第二次敲击把仅剩的不多几粒黄色也敲得朝我撒下来。一不做二不休,我又懊恼地攥紧了竹竿,但竿头这一次与蜂巢远离了十万八千里,因为在我瞄准的紧要关头,突然有一块生铁结结实实地塞进了我的手背——那种被蜇的疼痛尖锐又沉重。我落荒而逃。我听见疼痛的蜂群发出疼痛的声音在追赶我,直到我气喘吁吁绊倒在地上,我的脸上、耳朵上、手上到处都有疼痛在号叫轰鸣。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听见盘旋在头顶的嗡嗡的声响低弱了下去——这时我才想起来大人们叮嘱的那个诀窍:马蜂撵你的时候千万不能跑,要就地卧倒,这样它就把你当成了一处土疙瘩,不再理你;你越跑它看得越清,跑到哪儿它就撵你到哪儿,不给你一厾子决不罢休!再者戳马蜂窝不能在晴天,要在阴雨天,或者黑夜,那时马蜂是不能飞行的……可是一切都晚两百年啦!马蜂窝好好地结在树上,而我的手、我的脸却肿了起来。好久好久,我才从地上爬起来。我发现我的眼皮睁不开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裂开一条缝,看东西得把脸仰得老高。我知道马蜂们是在发泄怨恨:你不是觉得我们滴溜在你的眼皮子上碍事绊脚吗?那我们偏偏让你的眼皮子尝尝厉害!我自知理亏,怕妈妈吵我淘气,就想了个歪点子:从地上撮起一把细土,反反复复搽在脸上。我想好了对策——假如妈妈盘问,我就说是跌了一跤磕的。跌跤磕伤,妈妈是不会吵人的。

但我耍的小聪明瞒不住妈妈,妈妈看见我就知道我被马蜂蜇了。妈妈把我揽在怀中,不停地用手抚摸伤处:“乖乖,乖乖。”妈妈越看越可怜,后来声音里渐渐注满呜咽。被妈妈的手抚平的疼痛又被哭声唤醒,像一眼眼泉水,咕嘟咕嘟地流淌,我小小的身体被疼痛胀满。我也哭了。泪水遮挡了视线,所以我没看见妈妈。这个时候我看见妈妈,我一定会记住的,记住她的带泪的面容,记住她的充满爱怜的眼睛。但是没有,透过胀满泪水的裂缝我看到的只能是一片模糊的天地,无论我怎样吃力地忆想,那一片泪光中都洇不出朦胧的妈妈。

还有一次妈妈的记忆,是在一个黑夜里,没有月亮,但满天都是星星。黑暗的天空像一件褴褛的旧衣服,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透过那些孔洞,能望见穿衣服的那人闪闪发光的明洁肌肤。那一定是我的双脚第一次在黑暗的旷野触摸大地,不然记忆不会这么清晰,那片坚实的凉滋滋的大地好像从此以后就贴在了我的脚板上。我蹒跚在妈妈身边。黑暗很黑,我害怕这么黑,这么广大的黑暗,我竭力挨紧妈妈。我和妈妈仅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妈妈身上的温热流进我身体里。我不那么害怕了。接着我听见了黑暗的低语,明明就在耳边,却显得遥不可及,就像谁在漫不经心唱歌一样。妈妈告诉我那是风。我感到黑暗的手凉滋滋的,轻轻地抚摸我的脸——夏夜里一切都凉滋滋的,对,是夏夜,夏天的夜晚!妈妈一定是纳凉……不,不是,因为妈妈又抱起了我,我的面颊贴在妈妈脸上时,我嗅出妈妈在流泪。妈妈的泪水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妈妈可能是与爹吵了架,正带我走在去姥姥或其他什么亲戚家的路上,累了,就扯着我的手走一会儿,歇息一刻又把我抱在了怀里。凉滋滋的黑暗无边无际,洇透了我们的身体。我陷进黑暗里,温暖惬意。接着我觉出妈妈就是黑暗本身,我也是黑暗本身,我们都变成了黑暗……

就这样妈妈总是伴随着疼痛和黑夜出现,给我送来她手上的温柔。因而我渴望疼痛和黑暗,我真想让疼痛像花朵一样灿烂我每一个日子,让睡眠永远别俘获我,使我拥有一个又一个暗夜。这时候妈妈就会款款而来,不需要过程,一下子莅临。妈妈的手就会像一帖药膏,贴紧我的脸颊、手臂,一遍遍走过,播撒我干涸的身体承受不了的柔爱的甘霖。是的,我渴望疼痛,渴望黑夜,就像我渴望见到何云燕一样。我知道这些都是不可告人的念头。我为有这些癖好而羞愧。我真不敢再说出来,而且也说不清——说不定我的脚趾头被羊蹄踩伤,就是这种渴望的结果。有许多时候,我总想让手里的小刀顽皮一些,不但对铅笔上的木屑感兴趣,最好也注意一下我的手指,不时舔一下子,让疼痛的花朵盛开,只有这时我们才能看见身体里暗藏的红色花瓣是多么美丽而凄艳!

妈妈死的时候我刚刚三岁。妈妈死于月子病。妈妈的身体流血不止。“真不知道人身上有那么多血,”奶奶说,“我总觉得那些血不是你娘的,一直那么哩哩啦啦流,淌不完似的!”妈妈的新坟上还没长草,就有人替代了她的位置。那是一个又胖又黑的妇女,粗粗的腰身像口米缸,眼珠深陷在肥肉里,每侧脸颊上还有两刀横肉。她没有打过我,但她小眼珠里发射的灰光就像长长的竹竿,一次又一次把我远远地拨开。我怎么能唤这样的人作“娘”!——那还不如要我去死!

“她拖油壶了吗?”何云燕问我。

“拖油壶?——啥是拖油壶?”

“就是,嗯——带来了不是你爹的孩子。”

显然何云燕理解错了,因为后来我才知道,所谓“拖油壶”,是指女人结婚的时候肚子已经大了,而大肚子里孕育的胎儿又不是跟她结婚的这个男人的。我的后妈是带来了两个女儿,她们都比我大,她们总是用那么陌生的、充满敌意的目光望我,仿佛我是个小无赖,随时要去抢她们拥有的东西。她们是受了那个黑胖女人的蛊惑,跟我没一丝亲气儿,还不如别人家的孩子;我要是和谁打了架,她们一准起哄看笑话,别说帮捶,连劝劝都不屑。她们会握着小拳头嚷嚷:“打!打!打烂头拾个尿罐子!”恨得我真想丢开对手,转向她们来一顿拳脚。所以爹要我叫她们姐姐时,我闭紧了嘴巴——姐姐?呸!给你一口唾沫!

我还给何云燕讲起了奶奶,讲起了我们的小茅屋、小茅屋临窗的位置奶奶为我用豆秸打的地铺;讲起了睡到铺上,夜晚我能看见星星,清早我能看见枕边灶膛里的熊熊火光……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我真稀奇肚子里竟藏有这么多的话,像总也说不完似的。我只有一句话没有告诉何云燕,就是无论奶奶多么疼我爱我,我总觉着缺了点什么;至于究竟缺了点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天我们割的草真多,堆在地头上有好高好高一垛。阳光已经改变了颜色,何云燕的粉红衣衫已经变成了朱红。南塘一无动静,连那些白杨树也不那么哗啦啦大叫了,因为有一道乳白乳白的雾带捆住了它们;青蛙的叫嚷也不再那么盛气凌人,蝈蝈也消停了下来,倒是蟋蟀什么的小个头野虫,吹箫一般,到处在响,像水一样漫遍田野。我说:“下露水了,我们该走了。”草叶已经湿了,走在长满草的路上,脚面一凉一凉的,很快鞋子和裤脚就变得黑暗而重浊。我们开始捆草。何云燕把绳折成平行的两道抻好,摊在地上,然后把理顺的草一掐儿一掐儿搁在绳上,我要帮忙,她笑笑说:“你能帮倒忙!捆草可不是谁都能捆结实的!”何云燕捆的草的确很结实,那天我们抬着草捆回学校,一路上没出一点岔故,草捆没有炸散也没有调皮的草溜到地上。她还巧妙地把空竹篮子系在草捆上,篮子很听她的话,一点儿也没多晃悠碍事。我个子矮,走在前头,何云燕走在后头。她总是把扁担上的草捆挪近她,想减轻我肩膀上的压力。我说我不累,她说走吧走吧,我不拽着篮子,草总往前头滑,谁叫你个子长那么矮呢!

暮色锁住了南塘,也锁住了庄稼地。伴随着第一颗星星的洇现,黑暗从田野深处漫上来。但那是一种亲切的、回忆中的黑暗,蕴蓄着温柔和抚摸,一点儿也不可怕。那种黑暗里没有鬼魂和妖魔的传说,只有回来的妈妈,以及与我由一根沉重的扁担相连接的何云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