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夜长梦多 赵兰振 7941 字 2024-02-18

寒风就像一群调皮的猴子,在村子的树梢上蹿来跳去呜呜地叫,我刚过寨海子,它们就从树上蹦下来追上了我。它们往前推我,还掀起了我的棉袄后摆,一下子我觉得被一种铁质的液体浸透。我打了个寒战,连肚皮都搐动了一下,像嗅到了浓重的铁腥味。我掖了掖袄襟,缩了缩头,将手插进袖筒里。待我抬起头时,我突然从打谷场上的麦秸垛缝里看见了远处的那条红舌头,一伸一伸地在舐舔着什么——一定是冻皴的嘴唇。我头皮一麻,起了半身鸡皮疙瘩。不过很快我又不害怕了,我知道那是南塘上的篝火,不是妖怪的红舌头。那里有正义叔呢!正义叔在那儿,比爹在那儿都强。我喜欢跟正义叔待在野地里,夏秋季节正义叔被生产队派去护青,我只要有空就跟着他。我们收拢庄稼的枯叶升起一堆火,可以烧蝈蝈、蟋蟀,当然也烧红芋,烧玉米棒子,甚至豇豆角。你什么都吃过,但不一定吃过燎得焦黄的蟋蟀蝈蝈。母蝈蝈的肚子饱油油的,都是金黄的籽儿,比谷粒还更圆更大,嚼着咔叭咔叭响,而且越嚼越香。只要正义叔在那儿我心里就踏实了。我这会儿往那儿走还在路上已经踏实了。

麦秸垛还有小雀的看场小屋,像是怯劲野地里的寒风,从我的身边悄悄地后退,想躲进村庄里。刚才还人山人海呢,在银幕的照耀下,人脸挤挤挨挨整个打麦场就像一只硕大饱满的葵花盘。可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了,一星点儿声音也没有了。它们看见我张望它们了,于是停住不往后退了,似乎我能帮它们赶开寒风,重新招来刚才的人群。我可是一个人也招不来!别说是深夜,大白天我也不见得能招来人。不过大白天我站这儿朝南塘堰上的正义叔招招手,说不定他会来呢!他会以为奶奶找他有事呢!正义叔有点怯奶奶,可我谁都不怯。我只怯一个人,但不是她让我怯她的。当然这人不是我奶奶,我能抱着奶奶的脖子打滴溜呢!

我知道那不是红舌头,也不是一大丛红草,而是一堆火。我还看见膨胀的火光里有个人影,闪来闪去。反正不是正义叔就是小雀。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了。何云燕为啥没来看电影呢?是她来了我没找到她吗?放电影之前我一直在找她,就像一条游在水草中间的鱼,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看啥!——挖掉你的眼珠子!”有人不满意我伸着头端详,这么恶毒地嚷。“呸!”我心里这么呸一声,但我没呸出口来。我在心里很厉害,谁都敢惹,但实际上我很怕惹事儿。我很少跟人打架。我很淘气但我是个乖孩子。奶奶说好些大人也都说我是个乖孩子,不是我自吹自擂的。人群中间的桌子上圪蹴着电影机,电影机的上头竖起的竿头上结一枚电灯泡。电灯泡真亮,我都不敢直看。我从没见过灯还能这么亮,和奶奶拨来拨去的那盏陶制的煤油灯相比,这电灯泡亮得像是要吃人,一口吞你进肚里。要是你细细端详,你能发现有一层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的彩针包裹着电灯泡。电灯泡为啥那么亮呢?汽油的气味闻起来怎么这么香呢?汽油是花朵轧碎做的吗?我不知道何云燕到底来没来,她要是不看看这电灯泡不闻闻这汽油香多可惜呀!我围着人堆瞎转,我拼命往里挤,可就是挤不进人堆里。我看不见放映员手指插进拷贝的孔眼里收拾机器,但我能看见那台远远趔开人群的发电机。汽油的异香就是从那儿冲荡而起的。那台发电机嘟嘟地欢叫着,好像瞅着了头顶上有只明亮的灯泡就高兴得不得了,就像一头发现了食盆又暂时吃不到嘴里的小饿猪。我真想和那头乱叫唤的小饿猪多待一会儿,可这时看机器的人嚷:“你是来看电影的还是来看这破机器的!”我这才癔症过来,电影开始了。但我挤不进人群了。小孩都坐在最前头,脸仰得身子都半躺着,半躺着也不要紧,因为人挤挨着人,正好能当靠背。我没找着何云燕,可我想方设法尝试怎么着也挤不进人群了。我找何云燕干吗呢?就是找着她了又能干吗呢?我又不可能跟她坐挨边儿看电影。

我能反着认字。所有的汉字都背对着我,我也能一划儿不差地认清谁是谁,所以我坐在银幕背面看电影比坐在正面更舒坦。这儿没人挤。这儿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下回要是在这儿放电影我还这么背着看。不但能看银幕,还能透过银幕下缘看见一张张人脸之上嗒嗒转动着喷吐出粗粗细细五颜六色的一头细一头粗光柱的放映机。我知道那道光柱接在银幕上,银幕上的人啦东西啦全是顺着那道神奇的光柱(“天道”?既然有地道那就一定有“天道”!)走来的。坐在背面看的人不多,都是一些不喜欢热闹挤不到正面去的老头儿老婆婆。他们年纪大,经的事儿多,所以不用人教就摸到了这窍门。但奶奶是不会来看电影的,无论多热闹奶奶都不会来。奶奶不喜欢热闹。我盘腿坐在地上。刚坐下时屁股猛一凉,凉气都有点想往骨头缝里钻,不过只要忍一会儿,马上大地就给暖热了。你坐在热乎乎的大地上,周围没有人挤你,你不但能看见银幕上的电影也能看见放电影的人、其他看电影的人。这才是看电影!坐在这儿看电影真舒坦!除了影像稍微有点模糊外无懈可击,你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真喜欢鲤鱼,不,是鲤鱼变的牡丹,她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好看,尤其是她的声音,柔柔的软软的亮亮的,就像一溜泉水,能一下子把人的心浸透,让眼睛湿润,和何云燕唱歌的声音一样。我听不太懂越剧,但我能听懂那曲曲弯弯的婉转流畅的声调,还能看懂翻了身儿的字幕。鲤鱼变成了牡丹,真假牡丹出现在张珍面前,出现在黑老包面前,让老包断案。老包最公正,尽管有假老包和他对垒他心知肚明谁真谁假,但他仍然假装糊涂拂袖而去。乌龟变的黑老包我也喜欢,甚至真牡丹尽管嫌贫爱富我也喜欢,因为鲤鱼变的就是她啊。真牡丹假牡丹并没分别,连黑老包都分别不出来,那为啥有的人一看就不是坏人而有的人一看就不是好人呢?好人坏人真的看不出来吗?真牡丹长得那么好看为啥还嫌贫爱富呢?天兵天将按说也应该公平啊,为啥还要兴风作浪捉拿鲤鱼?要不是观音娘娘节骨眼儿上露面,那鲤鱼还不得被张天师严罚受罪……

我又闻见了汽油的芳香(和我们点灯用的煤油气味接近,但绝没有半点煤油的厚重土味),在刺骨的寒冷中,那种奇异的香气有点冰片的味道,就像它们也是寒风,一直就盘旋在打麦场的入口处从没有离开过一样。如今麦场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只剩下一溜一溜的风满场里转悠。不过尽管没有星星当然也没有月亮,我仍然能看清麦秸垛,高高的长长的,敦敦实实纵卧在麦场的东侧,就像一道山岭。矮矮的秫秸垛蹲伏在麦场的西南角,像是一座大坟。有人刚从垛里抽过秫秸,弄得大坟松松垮垮的不太规整。老鹰就是挥舞着一根秫秸在银幕前维持秩序的,他一边大声斥骂一边又括又打,硬是把聚成一疙瘩试图骚乱的一群年轻人镇压了下去。老鹰那是真打,他本来就有点虚弱的身子累得气喘吁吁的,手指所指之处马上跟着就是一秫秸。随着啪啪的响声,人头之上腾起一团团雾尘,在明亮的电灯光里起伏翻舞。先后有好几根秫秸都被他敲折。我们从心眼里感谢老鹰,没有他举着秫秸括打挤挤挨挨攒动的人头,发电机即使叫唤得再起劲也不一定能放成电影。是老鹰帮着我们在半天空里认识了鲤鱼精(我们都喊她鲤鱼)、牡丹、张珍,我们还看见了黑老包、黑老包的跟班王朝和马汉,还有天兵天将、观音娘娘……我们在这个冬夜真是大开了眼界,把平素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的仙界事物悉数目睹。我们从心眼里感谢老鹰。没有老鹰,那些闲得没事干手脚痒痒的半大蹶子(人们对年轻人的昵称)会把电影场折腾个底儿朝天。

本来我已经走过了秫秸垛望见了南塘里的火光,但我没有马上沿着那条我闭着眼睛也能摸清的道路继续走。我想再走进打麦场看看,看看半天空里还有没有鲤鱼,还有没有张珍……于是我回过头来,再踱过那处洋溢汽油异香但没有花朵的空地儿,径直走进了打麦场。打麦场里很安静,满场里只有风在胡乱转悠,一阵儿在场角一阵儿又撞向麦秸垛,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丝光。小雀的小屋蹲伏在麦场的东北角,黑塌塌的就像一只夏天卧着打盹的老牛。小雀一定是睡着了吧?他要是睡不着会听见我的声音,他从屋里一下冲出来咋办?不,小雀没在屋子里,我记起爹说小雀也在南塘上看鱼,此时他正和正义叔在一起,正和正义叔等我去呢。知道小雀在屋里睡觉我有些担心,但一想起他并不在屋里我又有些害怕了,他的小土屋本来是让我躲避害怕的地方,现在却成了让我害怕的新的根源。不过很快我就不害怕了,因为我忘记了空空的小雀的屋子,我站到了刚刚鲤鱼在上头唱戏的地方,我抬起头来寻找,我试图看见鲤鱼。我在黑暗里瞪大眼睛,我想望见风,然后就能看见鲤鱼或者张珍或者真牡丹(尽管我有些恨她)无论谁都行的。我没有看见风,也没有看见丝毫光,有光才能有鲤鱼张珍,鲤鱼是鱼光就是水。他们全藏在黑暗里,天空里只有黑暗。风也是黑暗。我走到场角的秫秸垛那儿,哧哧啦啦地搬出了一捆秫秸,搬到刚才银幕待过的地方。秫秸垛本来被垛得规规整整的,但经过了一场电影面目全非。不但是老鹰从垛里抽过秫秸,一定还有许多人抽过秫秸,整个垛已经没有垛形,毛毛炸炸的,像是一头披散着的鬇鬡长头发!(我的胆子麻了一下!)我举着一根秫秸站在秫秸捆上仰脸寻找,这样能更近地接近刚才的银幕,也许就在一派黑暗中真的会有一丝光亮泛起就像曾经飞掠过的流星一样。我渴望头顶真的有一丝光亮一闪,哪怕仅仅是一闪,证明这儿曾经有过鲤鱼,有过牡丹,有过黑老包……但一丝光亮也没有,只有黑暗的风在吼。我猛跳了起来,举起那根秫秸猛劲儿括打。我想打落一样东西,比如牡丹观赏过的梅花,比如元宵夜里点剩的蜡烛,或者碧波潭里的一棵水草……但没有,什么也没有。天空空空的,天空盛满了风。我举起的秫秸在漫空里扑了个空,我跌了一跤,但没有摔疼,秫秸捆接住了我。手里的秫秸折断了,我又跑到秫秸垛那儿抽出一根,又站在捆上跳起来朝天空够去。失败是铁定的,其实我也没存什么希望,只是想试试。有了经验我没再跌倒,只是打了个趔趄再度站稳脚跟,再度仰脸观察夜空。

只有黑夜才能让电影里的人陆续走出来,站到你的跟前就像真的一样。黑夜是电影的世界,但只有光才能出生电影。白天里有太多的光,白天里的光能埋葬电影。到了白天才明白电影里的人与事都是假的,在这个世界上压根儿不存在或者确有实物,但远在天边与我们干系不大。白天站在放过电影的地方总让人失望,莫名地失落。我还没有在刚刚放过电影的黑夜看看放过电影的地方,但今天看了仍然和白天里看一样的。什么也没有,像白天过浓的光一样,过浓的黑暗也能埋葬电影的。

于是我从打麦场里空手而返。我又走在了那条啪嗒啪嗒扇响我脚板的路上了。这路在夏天里缀上过我和何云燕的脚印,我们走过这条路去南塘里割草。何云燕为什么没来看电影呢?我看见我认识的全大队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来了,何云燕为啥不来呢?是不是她妈让她帮着蒸馍啊?是不是她家来亲戚了或者她爸从洛阳回来了啊?我没有找见何云燕,在电影场里找了又找最后还是没有找见她。要是何云燕也来那有多好啊!那样颠过年开了学我们就能畅谈这个影片了,还能说说鲤鱼牡丹说说黑老包。但何云燕没有来,于是年后开学无从说起,只能跟那些乱嚷嚷的脸红脖子粗的同学争论,但和他们争论又有什么意思!风很黑,黑黑的风围着我兜圈,兜了几圈就又走了。我看见了南塘里的火光。要是能在白天里看电影就好了,要是能在白天里看见鲤鱼,看见张珍,看见黑老包、王朝马汉、天兵天将该是一番如何景象啊!听说县城里是能在大白天里看见电影的,但镇上不能。小镇没有能耐大白天让电影里的人物像黑夜一样出现。

一磨过打麦场我就看见南塘里的篝火了。正义叔一定正往火堆里铺豆秸,让干豆秸咔咔叭叭地乱糟糟嚷嚷,接着它们就猛地捧出跳动的大火。豆秸顶烧,是烤火的上佳柴火,不像麦秸那样轰隆一蹿就完了。芝麻秸秆也顶烧,而且烧起的火更纯粹。我喜欢拿芝麻秆烧火,但家里烧火只有不多几次能有芝麻秆。队里分的柴火不够烧几顿饭的,奶奶一有空就下地拾柴火,用筢子搂草,用竹签扎地上的落叶……奶奶在收割过的芝麻田里刨的芝麻秆根也和芝麻秆一样好烧。芝麻秆根我们叫芝麻楂,镰刀砍去了芝麻秆,留下有尖锐茬口的芝麻楂。为了能刨到更多的芝麻楂,奶奶的小脚总是被扎伤。芝麻楂烧出的火旺盛,能扑满一灶膛。我喜欢芝麻楂生出的火焰,喜欢芝麻楂燃烧时的模样,壮观而激烈。奶奶想多刨芝麻楂是想让我烧锅时更高兴。只要我高兴奶奶愿意去做一切事情。我想上天,奶奶马上就会动手为我搭天梯,尽管超出了她的能力,但她仍要不辞劳苦一试。奶奶不怕失败。奶奶疼我……南塘里的火光像是也累得直喘气,让它照出幽明的景物原地跃动了起来。被纷乱的树枝覆盖着的村庄跃动了,麦秸垛跃动了,小雀的蹲伏场角的小屋跃动了,连我刚刚走过还没离多远的秫秸垛也轻轻仄歪了一下。我稍稍加快了脚步。即使没有火光做伴,我也不害怕,我现在走的是和何云燕在夏天里一块走过的路,我能踩住何云燕踩过的地方,我能踩住她的脚印。何云燕就像夏天里一样就走在我的身边呢。我不害怕了,一想何云燕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了。何云燕不会不来看电影的,只是我没有找见她而已。离家这么近,又是稀罕的带彩的电影,何云燕怎么会不来呢!

昨天离开学校的时候我碰上了何云燕,她也正搬着板凳逃离学校,和我们一样兴高采烈。我们昨天才放假,被关闭了一个学期,硬是挨到腊月二十五学校才肯放我们漫天飞走。我们是一群小鸟,学校就是笼子。平日里我们渴望着放假,即使不过年放假也是我们的节日。假期里天天都是节日。我们大呼小叫从校门口往外飞奔,因为学校不提供板凳,我们的凳子都是从家里带来的,放假时当然就又带回家里。我们个个都搬着方凳。出了校门口我想等一会儿再走。我不是等何云燕,她是白衣店的,我是嘘水的,我只能和她同行一段路,最多也就是一百步那么远,走到那几棵光秃秃但显得疏朗美丽的白杨树那儿,她正南我正东分道扬镳。我只是想这么靠着学校最后一排房子的后墙坐一会儿,我还没有在这儿坐过呢,靠墙坐在方凳上面对大路真舒坦。我正这么坐着,突然革命就狞笑着走过来。革命是我们班上年纪最大的学生,他的力气也最大,有一次他拎起一头羊在半空里拎了好几圈,尽管因此在全校的学生大会上罚站但他仍很得意,这一来谁都知道他天不怕地不怕力气大得能拎着羊转圈,于是他想揍谁就可以揍谁了。捶头子里头出真理,革命对老师都敢动手动脚。我和他没有过节儿,我从来对他这种人都是敬而远之的。但他狞笑着走过来,嘴角还哧溜流出一缕明晃晃的涎水。我坐正身子瞪视着他一动没动,我弄不懂他要干什么。“你坐这儿还怪舒坦哩。”他说。他一只手搬着凳子,一只手挠着耳根,脸仄棱着翻着眼斜视我,像是给我使眼色但明显不是。我没有招谁惹谁,心里没玄事不怕鬼敲门,所以我并不怯他。“我看你捆墙上会更舒坦!”他难以预料的笑脸陡然色变,双目圆睁一下子凶相毕露,他的话语几乎是吼出来,尾音有些劈拉分叉,就像犯了接触不良毛病的收音机。我瞪着他但仍然没动,于是他阴森的脸又变了回来又布上一层假笑,而且用脖子举着脸更靠近我的脸,我都能嗅到他鼻子里吭哧吭哧喷出的热烘烘的气息,能看见他眼角的一小蛋黄黄的眼屎了。我一阵恶心,差点儿呕吐。我是有点恐惧,不但因为我不会打架,还因为恶心。我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我真想冲着他的脸吐一口唾沫,但我不敢也下不了手。革命的笑脸仅仅保留了一秒钟接着雷鸣电闪,他咬牙切齿鼻子又拧歪了,他猛地举起手里的方凳的四条脚向我顶来,我准备好身体的哪个部位遭受暴力袭击,准备好面积极小积聚着力量的凳子腿儿击穿我的身体,但是没有——我睁开眼睛细看,一下子明白革命的意图了,他的四条凳子腿儿顶在墙上而我被困在凳子腿儿之间——我成了囚笼里的囚徒。革命的脸恢复了先前的狞笑,他实现了阴谋非常痛快,他的脸离我的脸太近,我真想狠狠地吐他一口唾沫,但我没有,我大声疾呼:“松开!”我知道我的疾呼没有任何作用,我只是在走走程序。我的愤怒在静悄悄积蓄,我有点把握不了自己了,我不知道我马上要干出什么事儿。我的两只胳膊动不了被死死钉在四条木柱子和墙壁之间,但我的头能动,我能够一伸嘴咬住他的鼻子。我的心跳在加速,我的呼吸高高地一下一下鼓起我的肚子,疾驰的血流像鸟群一样在头顶盘旋。我要咬掉他的鼻子!我已经下了决心,我真的要张开嘴巴了,像被逼急了的兔子一样——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革命,松开!”是一个清亮的女声,是我熟悉的一个女声,“你敢不松开!我这就去叫校长!”她说。她已经抓住了革命的后衣襟,是何云燕,她谁都不怕,连革命这样的二愣子她也一点儿不怯。革命有点怕校长。校长是位个头不高的半老男人,鼻梁上架着眼镜,目光不是透过镜片而是滑过镜框上沿扎到人脸上,连革命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能被那目光扎出寒战来。校长抑或是何云燕动摇了革命。凳子腿儿不再那么坚定不移,在墙上挪动着咯噔了几下迟疑片刻后终于还是与墙体分离了。革命举起方凳像是要砸谁,但他这回谁也没砸,只是对着地面撒气。他的脖子一梗一梗地撅着,他歪别着头大叫:“咸吃萝卜淡操心!”但他不敢面对何云燕,他把凳子掷向地面差点没有零散,他愤愤地哼了几声几乎算是仓皇地悻悻而去。何云燕没有太搭理革命,何云燕站在我面前,她说,翅膀,赶紧回吧!要过年啦,你奶在家正等你早回呢。

何云燕在冬天里比夏天更漂亮,皮肤比白玉还白,滋腻滋腻的。何云燕能发光,只要她往那儿一站,你不用眼睛看也能感知。她穿着一件合体的红方格棉袄,两支小辫垂在脑后,辫梢扎的是蓝头绳而不是皮筋。而且冬天的寒冷也与何云燕要好,她的脸颊啊手背啊竟然白生生的平平整整的没有一点冻伤。何云燕就像太阳或者月亮那样,能照出人的黑暗来,照出一切的黑暗来。这个世界只有何云燕通体光明没有一丝黑暗。何云燕让天底下的一切相形见绌。

要是何云燕也来看电影,那和鲤鱼相比谁更漂亮呢?我说不清。我觉得何云燕和鲤鱼是一样的,鲤鱼就是何云燕,何云燕就是鲤鱼。这么好的电影何云燕不能不来,何云燕不看真是太可惜了!我想让何云燕分享世界上所有的美妙事物,没有何云燕,一切美妙的事物都会索然无趣都会一文不值。

南塘上的篝火就像一丛茂密的红草,在旷野上摇曳,忽儿站立起来忽儿又卧伏下去。不,那是从地底下跃出的一头红色野兽,一下子把黑暗撞出个破洞,把黑暗竭尽全力要遮掩的另一个世界的光芒泄露出来。可惜小红兽只撅拱几下子马上又钻进了地下,光辉会立即瞑目,只有黑暗,结结实实的黑暗不失时机严丝合缝填实世界。我伸开手掌,伸展手指,然后瞪大眼睛分辨。我看不见熟悉的我的手掌与手指——人家说这就叫“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在语文课上刚刚学过一句话,叫“伸手不见五指,抬头不见月牙”,是说黑夜很黑的。黑夜黑得深沉结实,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来。我太小了,我的身体与这庞大的无边无际的黑暗相比实在是太渺小了。我觉得处身于黑暗中的我正越缩越小。有什么在不远处高高地低鸣,一会儿响亮一会儿低沉,似乎正向这边奔驰。它是冲我而来吗?它要把我按倒在地一口吞噬我或者吸空我的血吗?我站在了那儿,我的手警惕地插进袄兜里握紧了一样东西,我的心踏实了许多。那条小红兽又撅拱了出来,又撞碎了一大堆黑暗。我还看见了和小红兽搏斗的一个人影,一晃又没有了,却撵走了所有胆敢进犯的妖怪。那是正义叔。我大声喊:正义叔——但我没有听见回答。风刮跑了我的喊声,正义叔肯定听不到。刚才在原野里、在头顶上鸣叫的不是妖怪,是风。风现在围住了我,从袖筒口,从脚踝处,从棉袄的襟缝里钻了进来。我打了个寒噤,我觉得寒风一下子就穿过肚子抵达脊梁并马上深入骨髓。我被冻透了。我的耳朵麻辣辣木痛。我举起双手捂紧耳朵,耳朵稍微不那么麻疼得难忍时又得赶紧把手对插进袖筒,越深越好。我的手背已经硬肿,即使没有这个黑夜它照样会冻成气蛤蟆,然后会溃烂冒水。这是冬天的游戏,年年如此。我的耳朵和双手没有一年能躲开冻疮,奶奶给我缝了长长的棉袖手筒还有又大又笨的耳帽(我根本没戴过,我嫌难看),但仍然无济于事,冻疮照样会找上门来,在老地方安营扎寨。奶奶说只要能有一年送走冻疮,冻疮就会再摸不着路,就不会再跑到我的手上耳朵上,冻疮好忘事,记性不好。

妖魔鬼怪无一例外都害怕火,当然更害怕能爆发声响喷射火舌的枪。我的袄袋里就装着枪,我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只要看见火光,无头鬼会缩进地底下,绿灯笼会藏匿消失,连南塘里那只大乌龟也不敢露面了。而只要枪一响,再厉害的妖怪也会瑟瑟发抖仓皇逃遁。我有枪,我要在这条路上朝黑暗里打一枪。于是我忍着寒风咬得手指头发麻还是从衣袋里掏出我的心爱之物,那把我精心打造的洋火枪。我从另一只口袋里拿出火柴,捏出一根来。我的手发木,有点感觉不出火柴头的存在,但最后我还是准确地把火柴的尾巴倒插进枪眼里,而且把比绿豆粒更饱满的火柴头顶进枪膛里。好了,我拉上被橡皮筋拽得紧绷绷的枪栓,然后举起手枪举过头顶朝着黑暗的天空扣动了扳机。“嘣——”响了,不像在村巷里那么震耳欲聋,空旷吞噬了声响,但逃逸的尾音拖出老长,足以和号叫的寒风比试高低。我知道这枪响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枪口会喷出火舌,那可是让妖魔鬼怪胆战心惊的闪电般的蕴足了劲道的火焰,不是一般的柴草燃起的火焰。别说妖魔鬼怪,无论是谁在这漫拉子野地里,在这么深的黑夜里看见这么一道强劲火焰也会愣怔一阵儿,胆子发麻一阵儿。我不害怕了,但借着南塘漫射过来的火光我看见了路神——确实是传说中的路神,有一树梢子那么高,离我有十丈那么远,就在我的前头。那是一座黑暗的铁塔,黑塌塌一堆,陡直地竖起。我愣在那儿一动没动,尽管知道只要你碰上路神,就说明这条路上可不那么洁净,一定有邪魔鬼道挡道,否则路神是不出动的。路神一出动你就放心吧,邪魔鬼道就会被镇伏,就会望风逃靡。这条路包括这夜里的南塘就会平平安安,不再会有任何机关。我跟着路神朝前趑趄而行,我担心路神会怪罪我,怪罪我刚才竟然不知天高地厚举枪扣动了扳机。路神也是神,毕竟不是人,他也会怯劲儿这枪口喷射出的火焰。但我还没有长大,连奶奶都会事事饶恕我,所以路神也不会怪罪我的。他不会怪罪我,怪罪我他就不来给我引路了。我悬着的心略微降低了高度,我的头发梢子站立着,身上的汗毛也纷纷站立着,但我朝着路神走去。我身上害怕但心里一点儿也不害怕了,因为我碰见了路神引路。

南塘上的火光灭了,世界一下子又被黑暗吞噬。我找不见路神了,路神和所有的黑暗融为一体,或者说也被黑暗吞噬。路神也是黑暗,是一塔黑暗。我的身体被黑暗压缩,越缩越小。那群妖魔鬼怪又得意地鸣号着朝我拥围过来,它们狞笑着,商量着如何分食我。我举起手枪,这时应和着我没有声音的手臂,南塘的火光兀自一蹿而起,于是我又不害怕了,我又看见路神在前头不远处晃悠了。火光没有照透天上的黑暗,但撵走了一大片黑暗,长满稀疏麦苗的地面应和着火光一下子飘起来,仄仄歪歪的,像是要与下头的地面脱离。我知道正义叔正在往火堆里加柴火,这一次扔进火丛的一定是棉花柴,或者是豆秸,不然不会这么持久。麦秸不顶烧,一轰隆就完事,就全化为又绒又柔的灰烬;而棉花柴老顶烧老顶烧,仿佛能一直燃下去,一直往外生发火苗。棉花的花朵稠密,一朵一朵,五彩缤纷,在夏天里没开完,就在这个冬夜一下子全部盛开。但小麦的花儿就像面粉一样细微,我压根儿就没见过麦子开花,大人们都说那也是花,但我觉得那不是花,不香也不鲜亮。匀称的火丛镶嵌在南塘上,就像一处不规则的变动不安的洞穴,透露深藏的满洞辉煌。我想早一点坐在火堆前,明亮又暖和。我朝着南塘小跑起来,知道北风老是拽走我的声音,正义叔根本听不见,所以我没有再次呼唤。一溜又一溜的北风蹿过我的鼻孔深入我的胸腔,但马上又蹿出来,好像它们怕热,而我的身体里已没有一丝热气,我的肠子又冻得结冰了,骨头里也一定装满冰碴。

我踩上了通往南塘的那条小径,正义叔离我越来越近,篝火离我越来越近了。我不害怕了。没有再看见路神我也不害怕了(我没敢磨转头颅去寻找)。我要送何云燕一样礼物,但不能是洋火枪。女孩儿不会对洋火枪心醉神迷。我要送她一只泥泥狗,赶陈州庙会买的泥泥狗,被黑漆漆出墨亮,额头上点缀着几道雪白。泥泥狗肚子是空的,头顶上有孔,对着小孔一吹,清亮动听的鸣响声震屋瓦。我喜欢泥泥狗,不是喜欢洋火枪的喜欢,是另一种喜欢。何云燕也一定喜欢泥泥狗,我看见过她喜欢柳笛。喜欢唱歌的人都喜欢能生发声音的物件。我已经积攒了两毛钱,年后我去不了陈州赶会,但我可以托山药的娘捎买(她年年都去赶会,去许愿还愿)。按辈分我该叫她婶子,我叫她德婶,因为山药的爹叫德。德婶喜欢我,不会不帮这个忙。陈州是一座湖水围簇的古城,黑老包就从东京府里下过陈州向老百姓放粮呢。陈州庙会每年从二月二逢到三月三,整整一个月呢,听说天底下的稀罕物在陈州大会上都般般四齐,玩马戏的能让人的身首分离,一转眼又能让分离的身首合而为一;要饭的乞丐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要开行业大会……太昊陵里求神应验后前去还愿的旗杆林立,笙鼓嘈杂;大街上簇拥着方圆三百里赶会的人群,挥汗如雨,举袂成荫。奶奶答应我过了十三岁的生日就和我一块去赶会,“为啥过了十三岁生日才能去赶会啊?”我问奶奶,我以为陈州庙会禁忌小孩子前往呢,但奶奶说不是,奶奶说小孩子只有过了十二岁腿脚才成型,不然走那么远的路会累殇腿脚的,那种童子殇会赖你身上一辈子送不走。我已经在冬天开始的时候过了十二岁的生日,再过一个春天,再过一个夏天,我就能过十三岁的生日了。一想到再有一年我就能去六十里开外的陈州赶庙会,就可以大开眼界出外见世面,我就激动不已。我要再多攒一些钱,要是攒上一年说不定我能攒一块钱呢,那时到了陈州庙会上我就可以随心所欲想买啥买啥,不但是泥泥狗,说不定我还可以装回一只黑明黑明的玩具手枪呢,那才是真手枪,而我这把铁丝拧出自行车链条挤兑的手枪算不上手枪,与那种黑铁皮制成的手枪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我的钱都在床铺上头那处墙洞里呢,我站到床上踩着矮凳才能够到,墙洞被一方黑粗布遮盖,挡住那些柴火熏出的无所不至的烟炱。黑粗布是奶奶送我的,奶奶还帮我在墙洞的上方揳了钉子,钉住方布制成布帘。奶奶从来没往墙洞里多看过一眼,奶奶不会偷窥我的秘密的。而再过三天,墙洞里的钱就不是两毛了,除夕夜里奶奶要给我一毛钱压岁钱,爹也会给我一毛钱的,二奶奶也会给我一毛钱的……接着说不定还会有亲戚给我压岁钱呢。要是过了十三岁生日,说不定钱洞里不只一块钱呢,说不定到了陈州我不但能有一只铁手枪还能有好几只形状各异的泥泥狗,甚至还能拉着奶奶去看一场身首分离的马戏呢!

我听见了呼呼的火焰跃动的声音,我看见了越来越近的火光照出的我的庞大无比的影子。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站不稳,总在晃动,突然显现又突然消失。甚至我都听见了压过北风的正义叔的咳嗽声,我大叫:“正义叔——”于是正义叔的剪影黑塌塌现身在火光中,或者说正义叔斫断了喷射的火光。他向我走来,我听见正义叔在叫我:“翅膀,是翅膀吗?”他看不见我,也拿不定主意是否真的听到了我的声音。他在急切地等我来。“是我!”我向正义叔跑去,向火焰跑去。我把黑暗撇开了,把北风撇开了,我突然有了种长途跋涉后回家的感觉。尽管刚走过的这条路我熟得不能再熟,甚至能知道哪儿有处凸起哪儿有处凹坑,但陪伴着无尽的黑暗和呜咽的北风走过还是第一次,我觉得是劫后余生。见到了正义叔我就回到了家里,像见到了奶奶一样。

“赶紧过来烤烤火。”正义叔一边往火堆里填芝麻秆,一边招呼我。芝麻秆轻轻地纷乱地叫嚷,接着就愤怒起来,就呼啦伸张红中发黄的身躯发出灼人的光芒。我站在火焰旁,竭尽全力尽可能想站得近一些,但我不能靠近,火焰一次次把我推开,试图把我推回黑暗中去。只有被寒风冻透的人才知道火焰的温暖,现在我理解为什么秋夜里那么多飞蛾要投身灯火啦。只要温暖,死而无憾!

我坐在了正义叔铺进我屁股下的麦秸上,钻进我身体深处的寒冷正在寻隙溃逃。透过红黄的火焰,透过被火焰强劲攫起的飞蛾般的灰屑,我看见正义叔的脸变扁了,接着又变长了……我有点害怕,“正义叔。”我叫,他是正义叔吗?在这个远离村庄的黑夜,在这片妖魔横行的野洼里,我不敢相信任何事情。“哎,”正义叔漫不经心低声地回答我,充满温情与慈爱,“你还冷吗?当心别烤着了衣裳。”他是正义叔,是我熟悉的除了奶奶除了爹外最亲的亲人。我听话地稍稍向外挪了挪,火焰威吓我不让我靠近,轻扎手背的浅疼轻了些,我的感觉也渐次恢复。我看见了正常的正义叔,没有变形,没有摇身一变为妖魔鬼怪。我还看见了被火光一次一次暴露的白杨树,仍是我夏天里看见的那个模样,高高挺立,只是没有叶片而已。它们站得很直,漫不经心低头扫我一眼,仿佛会心一笑,笑我们同时想起夏天的事情,笑夏天里真是美好。接着还会有夏天的,我在心里对白杨树说。夏天会一个接着一个到来,北风会走掉,黑夜也会走掉,明天早晨就会有太阳的,太阳能让我们不再寒冷。我还看见了崔嵬的老窑,它蹲伏在那儿,好像有点害怕火光。老窑是妖怪们的老窝,是它们的家,所以害怕火光。老窑想躲得远远的,但它不会走动,它躲不开篝火,篝火一次次撕开黑暗的幕布让它不得不现身。南塘离我太近了,我打个滚就能溜进塘坡里,就能看见那火焰老想瞅见但总瞅不见的一池碧波。南塘是碧波潭吗?鲤鱼会藏身塘水之下像藏身碧波潭中一样吗?爹捕到了它讲了无数遍的那条大鲤鱼是鲤鱼吗?我在慢慢活转过来,刚才被黑暗熄灭的一切感觉渐次复原,渐次回到我的身上。我问正义叔为啥不在塘半坡里烤火,那儿避风。正义叔说这儿不是也很好吗,你看柴火堆挡住了北风,火头子照样能站直起来呢!火头子是能站直,但北风来时会一下子抽倒火焰,而且让柴火里的火焰跳出来得太快,不能持久。正义叔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不愿说在塘坡里烤火让人发怵,而是马上要带我看看我爹拿上来的大鱼。我一激灵站起来,因为落黑时分我已得知爹把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的那条大鲤鱼拿上来了,当时我就想跑到南塘上一看究竟,但奶奶不让,奶奶让我明天一早再看不迟。临来时爹不知为什么没提这条大鲤鱼,也许是发烧烧丢了他的记忆,也许是拿上来大红鱼让他不快,反正他没有给我提一个字,按说他会向我炫示他的成功的,而且要让我在这个黑夜去先睹为快的。其实鱼堆就在旁边,就在我的身后,只是刚才我的眼睛被篝火蒙住没有看见而已。我的鼻子也被黑夜堵实了,现在才透了点气儿,我嗅到了浓重的鱼腥味。有很多鱼待在那儿,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只大坟堆。有鲢鱼、草鱼、鲤鱼、鲫鱼……有的一筷子那么长,但有的比胳膊还要长出一截,而鲫鱼则像脚掌那么大。闪耀的火光拽出了鱼身子里的血,它们白亮的鳞片偶发赤红。那条大红鱼没待在鱼坟那儿,它孤零零地躺在一旁。它的身体颀长,差不多有正义叔那么长。它无声无息。它在寒冷的北风中冬眠。它只能冬眠,黑夜太黑,北风太紧。借着散射的火光我看见它和传说中的一样身子赤艳,鳞片堪比我的手掌,比大拇指甲还大些的眼睛圆睁像是要望穿黑夜。它是鲤鱼!它一定是鲤鱼!

鲤鱼的身子已经冻硬了,所有鱼的身体都硬撅撅的,都结了冰。就像我刚才一样,骨头里结了冰碴,血液都被冻稠,都有点流不动了。但只要一烤火,一切都会复原,血液会重新欢畅热烫,生命会重新活跃。你会被冻得连鱼腥味都闻不到,连重叠在大地上近在咫尺的鱼坟都看不见,但只要你一旦拥有火焰,这火焰就会蹿入你的身体重新唤醒生命之火,于是一切又燃烧起来你的知觉、你的思想……鱼群需要烤火,只要一烤火它们就又会游动,就像在夏天里、在碧波里一样。它们在这片土地之上如水的黑暗里游窜、活蹦乱跳,它们跳进火焰里,火焰是红色的清水,它们畅游在火焰里,焰心清亮清亮、碧波万里……

“翅膀,你吃晚饭了?”正义叔黑巍巍的身体倏地压过来又倏地迅疾滑过去,他在问我。

“没有,”我说,“我拿着饼子呢。”我对他拍了拍棉袄布袋。

“我去熬鱼汤,让你就着烤饼子喝个肚儿圆!”他诡异地笑笑。他随手捡起两条筷子长的鲤鱼。鲤鱼能熬出最鲜美的鱼汤。但他又放开了那两条鱼,他两手揉搓着,鲤鱼身上的冰屑冻疼了他的手。他嫌冷。很快他又不冷了,我看见他轻轻一跃一伸手折断了一根白杨树枝条,小拇指粗细的那种,柔韧而坚固。枝条穿过两条鲤鱼的鱼鳃,圈在正义叔手上。他不冻手了。鲤鱼听话地像是咬紧了杨树细枝,没有扑甩一下。鲤鱼鲤鱼你喉咙疼吗?我咳嗽了一下,我的嗓子眼一点儿也不疼。

“熬鱼汤?”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你到哪儿熬鱼汤啊?你是说你要走吗?”我有点不知所措,我的心正在渐渐收紧。

“小雀这货拾掇不干挣,熬出的汤也不屑喝,他咳咳咯咯的能会褫干净鱼!他熬出的汤不屑的喝!我得去看看。”

“小雀是鸡宿眼,黑更半夜熬鱼汤他还不把屋子点着!”

“只要你不断地往火堆里填柴火,火就能一直着,有什么可怕的,啥都怕火。”

“我下午专意拉来了三架车玉米秸呢,够一夜烧的。”

“我一熬好鱼汤就掂过来,小雀有一只盛饭的小瓦罐,能撑你个肚儿圆。”

正义叔笑容满面。正义叔一句接着一句释放了许多话语,那些话语已经待在他肚子里多时早已准备停当,都有些急不可耐了。我知道我拦不住正义叔了,他马上就要走了,就要前往小雀的那间小屋子里熬鱼汤了。我还知道小雀也在那儿,说不定刚才我在打麦场里的时候他就在那儿了,但我还是有点茫然,空无一人的南塘与我刚才的想法不一样,我的心在黑夜里重新漂浮起来。

正义叔穿的是绿色的大氅,显得很合体,干练利落,一点儿也不臃肿。这件大氅是他在集上的商店扯绿平布送缝纫店做的,仿制军大衣。正义叔对军大衣情有独钟。不过正义叔在火光里穿上这件大衣倒真有点当兵的气派,笑容可掬,和蔼可亲。正义叔安排得周周到到,让我一个人在野地里看鱼舒舒坦坦。我张望着他,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他扭过头去张望黑夜深埋着的打谷场了。终于我说:“你去吧,我不睡,我能看好鱼。”

其实谁都能看好鱼,没人会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来寻摸这些冻硬的鱼的。连学校都放假了,眼看要过年,谁也不会为一两条鱼这会儿来做偷儿。我能看好公家的鱼的,我不瞌睡。

接着正义叔就走了,黑暗一不做二不休,一咧嘴就把正义叔吸溜走了。只有我一个人了,南塘只有我一个人和鱼和火在一起。我害怕火焰会被冻得跳不动,我不住地往火堆里填芝麻秆。我要用最顶烧的最好的柴火让篝火永远明亮,只有这火光才能驱走黑夜——刚才我走路时的黑夜,甚至比刚才还要凶险的黑夜,因为这儿是南塘。高天上的风一下子压过来,我听见它们一头栽进塘水里,我听见塘水哇呜一声应答像是一下子搂抱住了风。在蹿动的火光里我还瞅见老窑一仄歪一仄歪像是要一趔趄一趔趄挪过来。我不瞌睡了,一点儿也不瞌睡了。那只乌龟不会爬出来吧?那条大蛇不会逶迤冲来一口把我吸攫走吧?还有一抖擞身子从塘底钻出的麒麟,还有那个微笑的女子——她会是鲤鱼吗?为什么神仙总好待在水底呢?而何云燕却待在小村白衣店……我朝白衣店张望,但白衣店被黑暗埋实,我什么也没有望见。何云燕也被黑暗埋实,除了火光外我看不见任何光明。

我肚子一点儿也不饿,但我想吃东西。我觉得只要牙齿一错动我就一点儿也不害怕了。我试着咀嚼了一下,真的很灵验,包围着我的害怕溜掉了一小半。我想吃奶奶临行前给我带的玉米面饼子,但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我摸到了我的棉袄左布袋里硬撅撅的物件,但我想那是我的手枪不一定是玉米饼子,但我不想掏出来一看究竟。我不想。我知道我的肚子只能空着了,只能等正义叔掂来的那罐鱼汤了,可那会儿我会没有害怕了,这会儿我的肚子只要放进去哪怕一丁点东西我就一点儿也不怕了。我咽了一口唾沫,我想吃东西。我的头有点晕,但像锥子一样锋利的寒风一吹我的头其实清醒得很呢。

但不知为什么一想起大鲤鱼,害怕就又溜掉了不少,大鲤鱼能撵走害怕或者说害怕有点怕大鲤鱼。我解开两捆芝麻秆续在火堆里,然后我转身走向鱼坟,我走到大鲤鱼跟前蹲下身子,我抚摸着大鲤鱼。她的身子被冻硬,她一定很冷。她的暗赤的鳞片有我的手掌大小,她浑身发烫。她在发烧。只要一受凉人就会发烧,她被冻发烧了。她需要烤烤火,火焰会让她痊愈。火焰能唤出她身体里的火焰。我抱着她的头,她头上没有黑亮黑亮的发丝,她不是何云燕。但她是鲤鱼,碧波潭里的美丽鲤鱼。她被天兵天将虐待,她病了。我抱紧她的头,我要让她烤火。大地不会锉伤她的鳞片的,我摸到了她身上光滑无比就像磨得发亮的石头。她就是一块石头——玉石——从一大块石头中取出,从大地中取出,大地不会伤害她。

我们一寸一寸趑趄而行,我和鲤鱼离篝火越来越近。火焰看见我们了,火焰猛地站起来。火焰向后一仰身子马上又想扑过来拽我们,但我们已经越挪越近,我们就要和火焰为邻……

红鲤鱼,红鲤鱼

你的身体被北风吹硬

你在结冰

你即将变成和土块一样的结实冰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