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夜长梦多 赵兰振 8842 字 2024-02-18

尽管我们每天往学校跑三遍,可在教室里的板凳上坐的机会很少。我们每天只上一节课,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泡在田野里——要是不这样,学校里养的那些乌云般的羊群,就只能张着嘴空望着我们叫唤,哪儿会有美味的青草填饱肚皮。“乌云”是美称,准确的名字应该是“臊云”。它们一律灰眉土眼的,后裆里黄歪歪一片,干结的排泄物与乱毛纠结,臊哄哄的臭味直打鼻子。想想吧,把一群咩咩乱叫的羊交给一堆自己顾不了自己的孩子,能会养成个什么样子——就是白云下凡到这儿,也注定得变成瘴气!事实上到了那年冬天,这堆臊云也烟消云散,寒冷的季节里大地不愿意萌发青草,老师又不能为了捍卫勤工俭学而号召学生们去薅庄稼地里的麦苗,那些羊饿得把废纸当成树叶咯吱咯吱胡嚼乱咽。看着被书上说成“白云”的东西一朵接着一朵栖落地上不会动弹,学校请示了公社教改组后,就把它们贱价处理,几毛钱一只卖掉。但在之前的那年夏天,因为这些羊群,我们收割到的汗水和快乐,却远比青草更多。

那一年勤工俭学的旗帜举得正高,按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说法,我们“不但学工、学农、学军,还要批判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我们没有课本,但每人一册有着红塑料套封的《毛主席语录》,我们每天早自习都仰着脸背诵我们根本不知道意思的语录,一个个背得滚瓜烂熟。)可我们这儿不但没有工厂没有军队,连知识分子都有点见不着——学校里最高学问的老师才是初中毕业,写火药味浓重的大字报的时候,我们拿不准该不该把这些作为声讨对象的老师归为“知识分子”——所以,我们只有把“三学一批”的劲儿全攒到学农上。夏天我们割草养羊养牛,冬天我们拾粪拾砖碴,实在找不到事儿干也决不让你闲着——试验田里瞎折腾去!大队划给学校一小块田地,位于离学校不太远的某块大田的一角,数亩见方,可供几百双小手尽着意儿胡乱挠蹬。反正你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就是不能读书。再说压根儿就没有课本,也无书可读,上课也是听老师结结巴巴瞎胡诌(我们也不会真去听,我们桌子底下的游戏还有点忙不过来呢)。不过,学农啊、听老师胡诌啊这些杂碎一点儿也影响不了我们上学的热情,我们连早自习都场场不落,有时候老师硬撵着我们还不想走出学校呢。

吃过午饭,明知道下午是割草,但我们还是要跑两里路先去学校睡午觉,然后才去田野。这已经成为习惯。“睡午觉”仅是个名字,因为没有谁真的是睡觉,我们在校园里的树荫里席地而卧,一般来说,眯缝着眼耍的把戏比睁着眼时有趣得多。

从学校出来的路旁长着几棵大杨树,躺在地上的被晒缩了的树荫枕着的是一大片菜园。菜园里有一架浇菜的桔槔,我们每天渴了去那儿喝水,午睡后去那儿洗脸。菜园的主人对我们很好,有时还帮着我们把水桶从深深的水井里拔出来。那天睡了午觉,我从学校出来得最晚,一拨一拨下地割草的学生差不多都走光了,校园里显出空荡荡的冷清。我刚出学校门口就一眼瞅见了何云燕,她正站在那几棵树下,两手举着一方雪白的手帕。

看见何云燕的时候,我一下子惊呆了。心脏就像一只机灵的鸟,扑棱棱飞了起来,而这之前,它安安顿顿地在我的胸膛卧了十二年半,我从没想过它还会飞。我呼气吸气有点困难。我嗓子发干,有点口渴。天的确有点热,阳光太明亮,也太粗硕,像是下着白色的暴雨,我再朝树荫下张望时,何云燕的身影就有点朦胧了,又朦胧又模糊,我使劲闭了几下眼睛,但还是没看清。不过看清刚才那一次,已经够了。穿着粉红衣衫绿军裤、梳着两条小辫的何云燕两手抻着手帕,站在初秋午后的风里的身影,就像一枚钉子,深深地揳进了我的生命里,以致我在几十年过去后,仍然不敢贸然回望,仍然觉出疼痛。是一种隐藏的疼,比利刀割开肌肤的那种锐疼,要深得多、沉得多、强烈得多。五年级的女学生何云燕双手抻着手帕往我的梦里一站,我保准立马醒来,身上滂沱的冷汗就像那一天暴雨般的白阳光。

何云燕比我高一个年级。她长得很漂亮,几乎是一上学就进了学校宣传队,大家认识她,是很自然的事儿。但我压根儿没料到她会认识我,还知道我的小名。我发现了她站在那棵树下,下意识地停了脚步。但很快我又发现没法躲开她,我只能从她的身边走过,因为那条不宽的土路没有因为我的愿望而分了个岔,我也没有理由从护路沟里逸出,钻进一大片芝麻田里,那样更显得异常,更让人不好意思。我硬了硬头皮,而且顺手把着的盛草用的竹篮子底儿朝天套在头上,就像一顶大竹帽。竹篮子帮了我大忙,遮住了我的脸,也遮住了我的头,把我有害羞反应的部位全都隐蔽了起来。当时我猛一高兴,以为自己想出了一个比走岔路更妙的办法,压根儿没想到这是掩耳盗铃。即使戴着竹帽,我还是微低了头,脚步的轨迹开始绕离何云燕站着的地方。我行动很灵巧,我觉得我身子一偏,会像一尾穿过漏网的游鱼,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但一个声音在我的耳边流响,我脚步的开关“咔嗒”被关住了。那声音不高,但很清亮,就像春天里的某一天的第一道阳光。要是在这道阳光周围有任何一些斑驳的杂色,比如嘻嘻的笑声,我肯定不再避讳,大鸣大放公开地甩开步子跑走,说不定还边跑边扭头回敬一句轻蔑话:“去你的!——呸呸!”但是那道阳光又安静又清亮,就像是你早晨在床上还没睡醒还压根儿不知道它已经悄悄地流布你脸上。“翅膀,”何云燕这样叫道,“你竹篮子套着头做啥啊?”

我有点慌张。我听见心脏跑到了耳朵里跳动,咚咚咚咚,要是我不把篮子抹下来,那它一定会跳上头顶。“我,我……”我支吾着,因为找不到理由,被憋住的话语全部燃烧起来,火苗在我的面颊、脖颈和耳朵上火辣辣地跳动。我的脸一定羞红得厉害,因为我接着听到何云燕这么说:“看你热的,满脸通红,快来树荫里凉快凉快!”

何云燕说我从学校门口一露头,她就看见我了。她说她的眼很抓人,只要她看一眼,就能记住谁是谁,哪怕是再停十年,再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碰上,她照样能认出谁来。我很叹服她有这种本事,很叹服她的眼,但我想想,好像我也有这个本事,我要是看谁一眼,再停比十年多一倍的时间也不见起会忘掉。我叹服她的眼睛不是因为她眼睛抓人的本领,而是因为她眼睛好看。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啦,老实说几个月前我就迷上了这双眼睛,否则我也不会看见何云燕就躲。有一只蝉藏在白杨树的绿叶丛里,往下瞅着我们大叫。它的声音哀哀的,它知道已经到了秋天,活不多久了。它的叫就像在哭。它能看见我们,但我们看不见它。何云燕不知道我的大名,她听见人家喊我“翅膀、翅膀”的,就也跟着这样叫我。我没告诉她我的大名,我讨厌那名字,就像讨厌我的小名一样。这些名字没一个好听的,就像一堆土坷垃,不滋润,不漂亮,灰不扑扑的没一丝水分。人家的名字为啥都取得那么好听?何——云——燕——,你听,叫起来朗朗上口,一粒一粒在舌头上颠荡,在齿颊间蹿跳,滑溜脆爽,就像甜甜的糖豆。可我的,翅——膀——,——呸,咋叫咋不是味儿,和有一回喉咙痛大队卫生所的赤脚医生要我服的“黄连上清丸”差不了多少。

何云燕跟我说着话,身子并没有动,两只手斜伸向我来的方向,那方白手帕高兴死了,在她的两手间又舞又跳,不时还噌噌地低声笑几下。成群的小风走过来,围着她转,干打旋就是不走,这下给那些衣裳找到了由头,啪啪啪地欢呼着,紧紧地贴住她的身子。头顶上的浓密树叶俯瞰着我们,一阵一阵低语着什么。其实我随便溜一眼,就早已明白何云燕是刚在路旁菜园里的那架浇水的桔槔里洗了脸,此时站在树荫里,是在晾她那方白手帕。但我还是明知故问:“人家都割草去了,你站在这干啥啊?”

她摆了我一眼,小嘴一抿,“等你呗!”她说。她的上嘴唇中间显得厚硕,就像一小朵胖嘟嘟的花苞。她梳得齐整顺溜的头发就像黑缎子,即使在树荫下也映着阳光一明一明闪亮。

“等我?”我瞪圆了眼睛。

“不等你我唤你干吗?”

我的头嗡地一响,幸福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十二岁半的脑瓜险些开瓢。我有点分不清东西南北。在我知道了何云燕只是在等一个割草的搭档,好跟她抬草捆之后,我仍然没有迷瞪过来,仍觉得她是在专门等我。一个人要是迷了向,即使他看见日出,也决不肯承认那是东方。

这时候我才发现何云燕穿的是新衣裳,怨不得她没盛草的篮筐,而是拿了一根当扁担使的棍子、一根绳,当然还有一把镰刀。何云燕的新衣裳是一件粉红的“的确良”衬衫,穿在她身上就像一团粉红的雾气,隐隐约约能看见她贴身还套着一件碎花背心。当时的确良还是稀罕物,我们都以为那不是一种布,而是从天上裁下来的云彩,别说是何云燕,换了谁也不会穿了这身衣裳还草篮子,草篮子可不客气,它不论你是的确良还是黑粗布,该蹭脏你的时候照蹭不误。黑粗布或者绿军裤染上草汁不会显眼,但纯净一色的的确良只要蹭上一滴草汁,就会面目全非。

一想到何云燕这么灿烂地说话的对象可能不是我,而是另一个随便什么人,我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就像看见那个学校宣传队里的男老师一样。那个男老师不是个好东西,你看他那个样儿:端坐在板凳上,眯缝个眼儿,像是睡着了,而身子呢随着他大腿上站着的二胡吱吱呀呀的叫唤,夸张地前俯后仰,左扭右拱曲里拐弯,就像身上趴满了虫子和跳蚤,而那些报仇的小虫子一声令下一齐咬噬他。咬死你!叫你还瞅个空就猛一下睁开眯缝着的小眼,直往何云燕身上瞅。在我看来他的眯瞪的醉眼分明是毒蛇的信子,而何云燕却无知无觉,跟着那吱吱哽哽的二胡,站在那儿仰着脸放声高歌:“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红星闪闪亮,照我去战斗……”这是彩色影片《闪闪的红星》里的主题歌,当时正被我们传唱,火得一塌糊涂。她唱得真好,她一唱歌我的心就乱跳,仿佛在我的心和她的嗓子眼之间接着一根电线。后来我都不能听她的声音,她的声音有一种颤悠悠的成分,一听就让土坷垃变成大灯笼,哗啦都点亮了,血像鸟群一样呼呼啦啦飞起来,在头顶盘旋,无数的翅膀最后会把我带飞起来,飘离地面。

就是在那时我迷上了何云燕的那双亮闪闪的黑眼睛。也是在那时,我懂得了仇恨,我看见那个男老师就眼红,真想一拳打烂他半边脸,让你阴不阴阳不阳,看你还伸出毒信子舔女学生的脸不!

我老想做一件事情,惊天动地,来引起何云燕的注意,好让她带着一脸钦羡找我说话。下午放学我故意回家很晚,一个人在暮色中晃荡,说不定我能在庄稼地里发现一个坏分子,正挖社会主义墙脚,比如偷玉米棒子、摘公家的棉花……这时候我就会勇敢地冲上去,我就会成为第二个刘文学(我们当时正学习刘文学,刘文学发现了偷生产队辣椒的坏分子,在与其搏斗时光荣牺牲)。可是这样的好事从来不找我,再说暮色中一听到庄稼棵子响,我的头发汗毛什么的就也跟着哗啦一声站起来,我要是晚跑一会儿就跑不动了,一准瘫软在那儿。这时候我恨死了那些传说,在传说中,看不见的东西比平时看见的要多得多,比野草比庄稼都稠密,见缝扎针地生长在角角落落,长得又是那么茂盛,全都有根有梢,有鼻子有眼。天一落黑我都有点不敢出门不敢走路,我知道一抬脚准又踢倒了两个小鬼,我站那解溲手的时候准又滋着了一群狐狸精……我摸黑站在院子里解小溲手从没解净过,裤子里总会余沥漉漉,提着裤腰就跑,等到进屋才敢束裤带,那哪叫解溲手只能叫消消小肚子痛胀!那些个在暮色的土路上晃荡的日子我是怎样地麻着胆子呀,这时我就想何云燕的眼,星光点点,一想我的胆子就不麻了,像止痛片止住了痛,可过不一会儿又会旧病复发。后来我不再奢望成为小英雄,我希望能由我发现一株灵芝草,传说灵芝草都长在老井里,那种废弃不用了的老井,井壁坍塌因而显得井口很阔大、井洞阴森森的,就是这种残废的井壁上,晌午顶的时辰,会突然长出一株灵芝草。灵芝草寿命极短,它在一秒钟内发芽,一秒钟内萌枝,一秒钟内扑棱开身子,再待一秒钟它就枯萎了。灵芝草只能活四秒钟,在这四秒钟内你要是拔到它,就要啥有啥,能要金要银要楼瓦房雪片一般……只要能引人瞩目引得何云燕的星眸朝我闪烁,不与算变天账的坏分子搏斗成为小英雄也不打紧,拔一株灵芝草也行。我一到晌午顶就挨废井转悠,迄今为止,找遍了能找的废井,我还没抓住那一闪即逝的四秒钟中的任何一秒……

树荫下不是久留之地,我和何云燕单独站在一起,离学校这么近,不会不被人瞅见,那样明天教室里就又多了一桩笑谈。被人取笑我倒不大在乎,我在乎的是人会窥破我的鬼胎。我还在乎何云燕蒙受不白之冤。说实话好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已经变得沉默寡言,常常看着一样东西发愣,像是没了魂儿,引得一进家奶奶就端详我,亲我的脑门看是不是生了病。我觉得自己很卑鄙,简直是个流氓,小小年纪就去想女的。但我又管不住自己,何云燕她就像一颗种子落进我心里,根系伸进我的血脉,枝叶探入我的思绪。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鼻子处处都在寻找何云燕,即使不用眼睛鼻子耳朵,只要何云燕在旁边,我照样能敏锐地感知。我多么想看见她,可又害怕看见她。而这会儿她就站在我的身旁,我的心跳得不那么厉害了,于是我咽了一口唾沫说:“那咱们走吧,赶早不赶晚。”

“再凉快一会儿,”何云燕收起手帕,仰仰头望望太阳,说,“你看这会儿太阳多毒。”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就像一只开离了地的汽车轮子。我在想我们去哪儿割草。我一定得让何云燕高兴一下子,我一定要找到一个青草生长得像庄稼一样茂密的地方。一想到何云燕望着大片的茂盛的青草眼里光彩熠熠,我就遏抑不住心里的狂喜。哪儿的草多呢?北大洼?老爷坟……我突然想到了南塘,南塘离学校远,再说又那么吓人,平常不但学生不去,连村里的人也轻易不去。暑假里我们一群伙伴去那儿的豆地里逮蝈蝈,田垄里在其他地方不多见的茂草我记得很清。尽管南塘被人讲得枝枝叶叶,一想起来头皮就发紧,但何云燕她不一定会知道,就是知道也只是个皮毛。她住在白衣店西头,又是个不掺人场孤陋寡闻的姑娘家……于是我说:“咱去俺庄的南塘吧,那儿草多得很……那儿离这儿远点,得走好一阵呢!”

“南塘?”何云燕朝西南方向的南塘一指,“就是那儿?”

我点了点头,心提了起来。我担心何云燕嫌那儿吓人,不愿意去,说不定还要数落我一顿。但很快我知道这种担心纯属多余,因为何云燕已经弯腰拿起了绳子和镰刀,“好吧,”她说,“听你的,你只要别领去个鬼窝就成!”

太阳的确很毒,浓浓的白阳光在地上流淌,炎热几乎漫到腿弯。我和何云燕并排走着,我太激动,说话都有点磕磕巴巴的。何云燕停一会儿就扭过头来,望着我笑。她一笑,两只眼朝下弯,嘴角又弯向上头去接应,就像漫画里画的那样。“翅膀,你是渴了吗?”她问,“一会儿我给你折一棵甜玉米秸。”

“我不渴,”我马上否定了她的猜测。我是个男子汉,就那么不顶晒,还没干活先口渴!“我一点儿也不渴!”

“那你说话咋有点磕巴?”

“我,我……”我咕哝了半天,连磕巴的话语也咕哝不出来了。

这时我们走到了一块玉米地边,而且拐上了一条杨树荫浓得发黑的土路。玉米的缨须已经黯淡,干瘪,棒子已经鼓鼓地胀大,凋萎的缨须的痂壳下,能望见白色的籽粒。何云燕唰唰啦啦钻进玉米地里,砍来了两株不结棒子的玉米秸。这种不会生育的玉米秸糖分没处使,所以很甜,可以当甘蔗吃。

树荫里不那么黑暗了,倒是朝太阳地里一望,有点睁不开眼睛。我们一边咕咕吱吱地嚼着玉米秸,吮吸着甜汁,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我问她宣传队里不割草,不要勤工俭学,光唱唱歌就好了,为啥她要出来。何云燕告诉我是她爸爸不让她唱戏。她爸爸在洛阳当工人,这我们都知道,但她爸爸反对她唱歌,我倒有点弄不懂。“我爸说女孩唱戏不好。”何云燕说。想到何云燕不再唱歌了,我心里像灭了一盏灯,但一想到那个男老师再也别想一眼一眼剜她了,我又猛一痛快,那盏灭掉的灯自己又亮了起来。

我问她为啥没和同学们一块走,而就她一个人站在树荫里?“我怕热,”她又笑了,“下地早了天热——光问我,你呢?”

我从学校出来晚,是因为脚趾头上开放的一朵疼痛。每天睡醒午觉,班主任照例多此一举地召集我们进教室,然后用在大会上讲话的声调正式宣布下午割草。(他一定是天天舌头发痒!)他话一落音,我马上冲向门口,平常我都是那么旁若无人,从羊群和人群的缝隙里哧溜一下没影儿。我那么快想踅出去,是因为在许多我厌憎的事物中,我最最憎厌的是教室。老师喳喳聒聒的乱七八糟讲话声、破桌子底下的戢戢的撕纸声……还有羊群,勤工俭学的丰硕成果,就那么挤挤挨挨一脸苦相地躲在教室后头,有时大声“咩、咩”着和老师对讲,只是有点不拘小节,随时都要“哗啦啦”撒一大泡尿,臊味像机关枪铳得人后脑勺生痛。在我就要接近光亮亮的璀璨门口时,我听见脚趾头哎呀尖叫一声,接着有什么从地底下顺着腿蹿上来灌进脑子里,黑暗、巨大、笨重,在我眼前猛一下爆出蓝光,并且扼断了我的呼吸,我好一会儿收不回来刚刚喘出去的一口气——有两只羊在抵架,其中一只不小心踩住了我的脚趾头。“出血了吗?”何云燕问。我把脚从鞋子里掏出来。小拇指指甲有点发紫,但是并没有绽开艳红的花瓣。“要是出血,我给你薅一棵‘血见愁’草,揉烂糊上,一会儿就不痛了,血也止了。”何云燕瞅着那只幸运的脚趾头说。

我们的脚印又开始在薄薄的一层绒土上拐弯延伸,就像两道静静向前涌淌的溪流。我们离开了那条有着浓浓黑树荫的道路。这会儿田野里正没人,没有谁会在最热的时刻下地干活,连割草的学生们此时也还没进地(他们急慌从学校溜掉是去找更好玩的地方),不是在阴凉里打扑克下地棋,就是四肢逗着池水开放浪花。不知什么时候何云燕停止了说话,我也不吱声了。沉默降临了。在白亮的阳光下,在没有脚步声的行走里,沉默显得巨大、阴森,不可战胜,尤其是在比地球上一切森林都显得更原始,更古老,更茂密而渺无边际的大庄稼林子里。我第一次知道沉默是有眼睛的,而且不止有一两只眼睛,而是无数只眼睛。像以往一样,我的头皮有点发麻,接着半边身子的汗毛抬起头来,另半边身子的汗毛也被惊动。我往何云燕身边靠了靠。我抓住了她的胳膊,因为我听见了沉默的声音,它在大声嚷叫,这种声音有点发蓝,有点泛白。我知道我得说点什么,否则它就会从那些庄稼林里跳将出来,对我们大耍威风。“你唱支歌吧,”我说,“我光想听你唱歌!”我的嗓子有点喑哑。

她轻轻拨开我,“——太热。”她说,“你真喜欢听歌?”她扭头笑笑。她的脸半边明亮半边黑暗,明亮的那侧均匀地密生着金色的绒毛。她的眼睛依然那么亮晶晶的,就像水里的月亮,一只是另一只的倒影。

我点了点头。确实有点热,太阳一照汗水全被薅出来,我身上的背心已经溻透。和在刚才的那条没有树荫的东西路上比,我们的影子变长了不少,就像写“捺”时的毛笔的笔头,就像一只手同时握着两支毛笔在写。沉默没有了,像水一样洇到土里去了。“唱支啥歌哩?”何云燕问我,也是自问。

我说你就还唱“小小竹排江中游”吧!何云燕同意了,但她唱歌有个毛病,就是得先站着拿姿势,她不习惯边走边唱,“要是哼歌差不多,真唱就得站好了再唱。”但我不想站在大太阳地里听歌,尽管顺路跟过来好些风,不至于汗如雨下,我还是不想站在大太阳底下听歌。我觉得只要我们一停下,阳光的啪啪打打的响声就会遮没一切,哪怕你唱得再好。于是我们又朝前走去,不过沉默一直没再敢来。两支毛笔头在爬字,有时靠近,有时分开。

我们又拐了一个弯,走上了通往南塘的那条小径。现在路上的绒土没有了,也没有了两行被阳光染白的脚印;路面上长满了茂草,是那种贴地乱爬的“锅巴草”,乱纷纷的根须比草叶更密,所以不是我们需要的东西。眼前豁然开朗,有一种空旷、明亮的感觉,——是我们要找的那块大豆田!不过朝北看,仍然瞧不见村子,连村子的树梢都瞅不见,另一块正在红米的高粱地齐刷刷斩断了目光。但那片高粱地遮挡不了风,小风一簇簇围过来,吹走了汗水。我觉得身上畅快了许多,何云燕也喘了口气,拿手绢擦了把脸上的汗,笑了。

“这儿好像没走过人似的。”何云燕走在我的前头,她不知道关于这条小径的那些说法,不知道此刻我们的周围隐藏着数不清的妖魔鬼怪,因而一点也不害怕。我想叫她走慢点都不可能,接着她又说:“我最喜欢走这种一软一软的路,像踩在新被子上!”

路的确很软和,让我们感觉到脚的存在。路中间才有一道不足半尺宽的路面,仅仅是茂草被踩矮了一些而已。那些平时没见过人的蚂蚱、蟋蟀、蚱蜢什么的一看我们来了,高兴得像过大年,乱飞一气。大豆的叶片正在变黄,一丛一丛像黄澄澄的金块。有许多只蝈蝈弹响了琴弦,在琴声的后头,我听到了一种声音……

“翅膀,翅膀,”何云燕的身子一下子矮下去,我的心扑通往下一落并拽下去了一口干燥的唾沫,“快来看,我逮着一只大蚱蜢!”何云燕的个子又高了起来,她的声音似乎和她的个子不是一回事儿,是远远分离开来的。那种声音被何云燕的声音吓退了一刻,接着又响了起来,就像小孩在哭。

“哎,你怎么了?”她转过身来,“怎么不吭声了?——你快看多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