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那只死猫的是高粱花,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子,即使当了两个孩子的妈妈,她丰腴的妩媚一点儿也没有被孩子们吮力很强健的小嘴撮瘪。她高高的个头,留着齐耳短发,脸色总是红润润的,像秋天刚刚出土的红薯一样鲜艳。当她弯腰从井里打水时,那层亮闪闪的黑头发会像绸帘子一样垂挂下来,微微遮掩住她云蒸霞蔚的面庞,愈加迷人。她硕壮的屁股也像隆起的山包在井台上翻滚颠荡,波涛汹涌。透过紧绷在肌肤上的那层衣裳,能觑见她每侧屁股瓣上还有处窝凹,在有些人看来,这处窝凹比少女脸上的笑靥更魅力无穷——每天高粱花只要去井台上打水,有一双年轻的火热眼睛就会从各种各样隐秘的角落偷窥她,直看到她的腰肢似乎不胜扁担两头沉重的木水筲的压迫,马上就要折断,折断着折断着咿咿呀呀呻吟远去,空留下两行木筲上滴淌下来的黑暗水痕。说出来可能让人有点惊讶:这双眼睛是长在高粱花的侄子项雨的脸上!
项雨当年十五六岁,正是抻个子的时候,就像一株施足底肥又喷了生长素的玉米,枝茂叶盛一天一个样儿。身体日新月异的变化令项雨自己也有点不知所措:今天这儿爆起一堆疙瘩,明天那儿拱出几根黑毛……更令他惊诧不已的是——有些地方明明没长骨头,有时却比骨头撑着还硬朗。项雨起先怀疑是出了毛病,但他很快打消了这种念头,因为他能吃能喝能干活。他有限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只要能吃能喝能干活就算不上毛病,而他的肚子却像无底洞,无论填进去多少东西都没有鼓胀的时候。他从没有过吃饱的感觉,哪怕是刚刚吃过饭,要是走进豇豆地里,他照样能摘一大掐子嫩豇豆角,咕吱咕吱嚼得嘴角直冒绿沫。他什么都能吃,就像一头正上膘的猪。他觉得他身上饱胀的力气随时都会突破薄薄的皮肤的约束朝外滋射。走过一株春天里泛青的树,他一定唰啦搓过去一掌,让变脆了的树皮跟着他的手掌蜕掉一大块。
项雨生得线条粗放,猛一看像是一块没有完工就被艺术家丢弃的木头雕像。他的脸上找不着一块稍稍平展的地方,密密麻麻层出不穷着红红紫紫胖胖瘦瘦的酒刺疙瘩。他的牙齿又宽又长,和两排没扎齐整的高高低低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差不了多少。上边左侧的一颗犬牙拼命外翘,就像一个人从里屋欲出未出时一条胳臂撑起了布门帘,不过厚硕的嘴唇弥补了不足,没费什么力气就镇压住了这颗牙齿的暴乱。他有点鸡叨眼皮(一侧的上眼睑有条天生的疤瘌),两只三角形的眼睛一大一小,看上去不像同一个人的,甚至不像同一个物种的。让项雨一照镜子就忍不住佝着头翻着眼用手拂掠过来拂掠过去的是他的头发,又粗又硬,马鬃一般闪闪发光,为此他专门留了个分头,他一耸一耸走动时,头顶上两垛漆黑呼扇呼扇,就像飞翔的乌鸦翅膀。
另外,项雨的个子也很高,也有些驼背,而且同样有两处横空出世的高颧骨——不说你也能猜出项雨的模样像谁。项雨的爹老实巴交的,老鹰叫他正西,他不敢正东。他们两家是邻居,但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项雨身上流的是老鹰的血。天底下模样差不多的人海了去了,村里人再心知肚明也没谁傻乎乎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项雨的眼珠绕着婶子高粱花打转,开始于前一年夏天。那年夏天雨水很足,田里种的红薯泡出了馊味,有人蹚着水去踩那刚长得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的红薯时,在红薯垅间却踩到了鲫鱼。绕着村子,有一圈挖得很深的土沟,是兵荒马乱的年代挡土匪用的,村里人叫作“寨海子”。寨海子里平常没有水(有也很瘦,薄薄的一层),可这年却是满堰满槽一海子,碧波荡漾的,即使像项雨这样的个头,站到中间也够不到底,如果身子不一撅拱一撅拱地凫水,波浪马上就会把他那值得炫耀的明亮头发扯得没有影儿。
项雨好游水。一见水他就走不动,而一跳进水里,八条老牛也难把他拽上来。为了这条毛病,小时候他没少挨大人揍,揍着揍着水也没有把他怎么着,他反而虎虎实实长大了。这天久雨初晴,项雨听见树上的蝉喊成一片,歪头一瞧半个多月没露过面的阳光就热乎乎痒爪爪地爬进了他那双大小不等的眼里。他没再多想(和庞大的身体相比,他的脑筋细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多想历来不是他的品性),啪叽啪叽踏着还没变硬的烂泥走向村南的寨海子。
项雨在海子里痛痛快快地钻上钻下,窝憋了那么多天的力气溶解得差不多时,他才背倚着浅坡,伸开骨节嶙峋的大手去驱赶满头满脸恣肆的水珠。他睁大被水腌渍得有点涩酸的眼睛,于是他睁大的眼睛就再没变小——他的小小瞳仁里倏地钻进去一个小人儿,那个小人儿不是别人,是他的婶子高粱花。
高粱花裤脚挽到大腿根儿,正站在岸边的水中洗衣裳。她离项雨在的地方还有好远,当她挥动棒槌往砧石上敲打时,得停上一小会儿项雨才能听到“咚、咚”的声音,但婶子的大腿根儿并没有因为距离太远而变得黯淡,那种炫目的雪白明亮得让他喘不过气来。尽管浸泡在凉滋滋的水里,项雨还是觉得燥热难耐。他接连扎了好几个猛子,水底的清凉也没有涤散这种燥热,而只要他的头一钻出水面,眼光马上就不再听使唤,它们在波浪上扭扭捏捏浮荡须臾,接着就像一大一小两条顶水白鲢,剌剌地蹿向他的婶子。这一粗一细两道目光牵掣得项雨的脖颈酸痛,最终把他牵向了高粱花。
项雨没有扑腾出声音,他想悄悄靠近,然后一个猛子扎到高粱花面前,吓她一跳。他的目的很容易就达到了,因为高粱花正啪啦啪啦漂洗捶打过的衣裳时,一颗生有浓密黑毛的圆球突然从水底冒出来,差点顶撞在她手上。“啊呀!我的娘呀——”她惊呼一声,扭身就往岸上逃,不想脚底下一趑,身子不但没跳上岸,反而全部滑落进水中。不过有惊无险,因为很快她就看清了侄子马脸上的那颗长歪的翘牙朝她撩过来,并且有一双稚嫩但稳实的大手托扶住了她被恐惧抽空的身子。她知道是侄子在跟她开玩笑。
“魂儿来吧,魂儿来吧……”高粱花不住地安抚着自己,好使那颗扑通扑通狂跳不已的心脏搁回肚里去。稍一缓过劲她就转过头来,想狠狠恶骂一顿这个玩笑也不知道怎么开的愣小子——这时,她才发现抱着她的项雨的手放的不是地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项雨的手撸起了她薄薄的布衫,像两块狗皮膏药粘粘糊糊敷在了她的胸脯上。
项雨在水里抱着了不该他抱的人,而且双手摸到了不该他摸的物件。高粱花当时正在奶孩子,两只乳房饱满丰挺,乳头硬撅撅像枚粗铁钉。从此以后,那铁钉就揳进了项雨的身体里,而婶子乳房柔软又坚挺的质感,粘在他手上再没揭掉过。项雨这株玉米的顶穗,被高粱花这道热辣辣的阳光噼啪晒绽,并马上撒射出稠密的花粉雨,在壮硕的叶片丛里寻找着承接它的五彩缨须。
项雨开始想婶子,想得浑身火烧火燎,可又没有一点儿办法,就像猫逮住了一只吹胀的猪尿泡,喜欢也是瞎喜欢,干着急找不到下嘴的部位。有时项雨想,只要再让他摸一摸婶子的胸脯,摸过了马上就死他也心甘情愿。但她是他婶子,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就是别的什么人他能说摸就摸吗?有一回给玉米漤化肥——密密匝匝的谁也看不见谁的玉米地很容易就让他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他呼呼哧哧把给他分的十几垅玉米的活儿干完,立即跑去帮婶子。高粱花对项雨的巴结既不拒绝也不完全接纳,态度暧昧不明。她不想被项雨缠住。她嫌他模样不周正,憨不拉几的。但她想让他帮忙干活儿,比如这给玉米漤化肥,脸朝地腚朝天一趴就是一晌,双手被化肥腌蚀得白森森红癣癣火烧火燎地疼,指甲根儿,扒土扒得竖满肉刺,哪个女人想起来不怯劲!但项雨干这活却“胜似闲庭信步”,他东一杵西一戳,骨节粗大的手本身就是两把铁铲。在已经能埋没人头的玉米地深处,项雨想让自己的手重复曾经在水中进行的动作。但他突然袭击的手遭到了狙击,最终也没能完成全部动作的三分之一。他的婶子不轻不重地朝他坎坷不平的脸颊贴了两个耳巴子,先是埋怨:“你看你这孩子,做啥哩?”接着是厉声的威胁——“松开!你再不松手我可要喊人啦!”玉米田里集中了生产队里能拿工分的全部人马,高粱花要是一喊,那还不“秫秸捆做草人”——丢人丢大发了!项雨就是再欲火中烧,也只得软软地松了手,然后哗哗啦啦悻悻地消失在翠色的青纱帐深处。
当猫群在村子里随时随地胡交乱配时,项雨心花怒放到哪种程度可想而知。他饭也忘了吃,觉也忘了睡,只怪两只眼睛不够使。他直直地盯着一对忘我配对的猫一盯就是老半天,嘴角还嘟嘟噜噜淌出黏黏的涎水。项雨爹是个肉性子,很少见到他发脾气,但那天扫见儿子脖子伸得老长眼里闪闪放光的那副馋相,他这堆湿柴火也给呼啦点着了。他气不打一处来,跳上去朝项雨撅得老高的屁股狠狠跺了一脚。他指着捂着屁股跑走的儿子骂:“没出息!丢死八辈子人!——瞎养你这么大!”
项雨的记性要多差有多差,平时脑子糊涂成一锅粥,你要是问他一斤葱一毛五分钱,八斤葱摊多少钱,那他拿个小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老半天最后还是会对你说:一块五!但这阵儿项雨像是换了脑子,记性出奇的好,可以说是过目不忘。猫怎么样上背、怎么样一下子就探出尖尖的细细的红红的长长的家伙头儿、身子一耸一耸时喊声会有什么变化……这一切他都吃得很透,有时他能如数家珍般滴滴溜溜地向楼蜂数落半天,能看得出来,要是信马由缰让他讲下去,他磕磕巴巴会永远没完没了一直往下说(项雨一激动就有点结巴,而且话语声音高低不平,某一个字会平步青云,吓人一大跳;而某一句话则又一落千丈,支棱着耳朵也难听清,颇像一台线路出了毛病的收音机)。不过对楼蜂来说,断断续续听项雨讲这些事儿也不是不合心意。于是每天夜里,他们俩趔开忐忑不安的男人们有半里地那么远,躺在苇席上一嘀咕就能嘀咕到鸡叫唤。
楼蜂和项雨并排走,没谁会认为他们年龄相仿。项雨黑囫囵吞,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一多半,而楼蜂却细皮子嫩肉的,好像没有见过太阳。楼蜂一笑,一嘴细碎的小白牙烁烁放光,照出脸颊上两漩酒窝,和酒窝上头的一刀横肉;但楼蜂笑得很少,大多时候是拧紧眉头,拧得脑瓜子上不谐调地裂开几道沟壑。要是他个头再长高些,头发别那么又细又黄像一堆乱草根,再剔掉脸上的那刀横肉,那他应该算得上是村里最英俊的后生了。跟项雨比起来,楼蜂简直是精明得头发梢子都是空的。无论什么事儿,他透风就过:他会木匠活儿,会修理水车之类的铁家伙儿;尽管只上过几天夜校,半拉村子的春节门联都出自他的手……但他偏偏和傻呵呵的项雨是最好的朋友,这种友谊一直持续到他们埋进烧红的土堆里被熥熟的最后一刻。
楼蜂的手巧到了这种程度:他能用自制的小尖刀戳开当年的小公鸡的脊背,拿一根两头拴了小铁钩的细竹弓撑开刀口,手指头不知道怎么一拨拉,鲜血淋漓豇豆大小的鸡睾丸就扑棱蹦了出来,这只太监鸡第二年会高高兴兴去充任母鸡的职能,咯咯嗒嗒领一大群鸡雉热热闹闹觅食,比一只母鸡更恪尽职守。逮着了田鼠,楼蜂绝不轻易放跑它,而是细绳拴腿拎回村,身上浇淋煤油后点燃往水坑里一撂——名之曰“点天灯”(水坑四周要围几个人,撵着田鼠不让跑上岸,以免引起火灾)。有一回高粱花家的母猪一窝下了十六只猪娃,知道养不成那么多,高粱花决定扔掉七只。项雨一箩头走七只叽叽哼哼乱拱乱抓惹人喜爱的胎猪娃,楼蜂已经早在村口等着他;楼蜂说要练练准头儿,挥一柄小铁锤,眯缝着眼对着猪娃的小脑袋“嘣”地一敲,“嘣”地又一敲……没用半支烟的工夫,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猪娃们就变成了血污中挣扎的一堆狼藉的尸体,而楼蜂挑那些蹄爪儿一蹬一蹬抽搐得厉害的,咔吱咔吱再补上几家什。
奠定项雨和楼蜂坚固友谊的基础是胆大,两个人从来都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比如在那些个群猫乱号的夜晚,即使是男人们也有点惊把儿,他们都尽量席子挨着席子睡觉,没有人再敢躺过寨海子,不定哪一阵咪呜咪呜的声响大一些,他们马上朝东南方向的南塘张望一番,唯恐那儿又出现什么异象,殃及村子及他们本人。而项雨和楼蜂,没事似的,不但天天拎张席走过海子,甚至还走过了海子外堰的那块芝麻田,睡在了芝麻田南头的路边上,他们自称那儿能过来风,凉快!那儿当然能过来风,因为芝麻田南面是一大片红薯田,没遮没挡的,哪怕是睡在席子上一歪头也能望见南塘。
楼蜂之所以睡在最南头,心里有他自己的小九九。他才不把那些胡蹿乱跳的猫群当一回事儿呢!他觉得猫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也谈不上什么利害冲突,有时能看看稀罕倒还是真的。男人们絮叨来絮叨去要消灭那些猫时,他一点儿兴致也没有;甚至项雨给他讲猫怎么样怎么样配对,他也是一只耳朵听,另一只耳朵冒。反正耳朵闲着也没事儿,项雨愿意说就叫他滴滴嗒嗒说去吧,权当催眠曲。他真正关心的是土窝里的红薯已结得比鸡蛋还大,早播玉米(春天播种的早熟玉米)的棒子也已经水仁,加把火儿都可以往肚里送了。他在盘算怎么去扒红薯、怎么去掰棒子,怎么样才能不让人发现,甚至他也不想让项雨发现。这是个好时机,人心都被猫衔走了,谁也不会再操心庄稼。每天清早他都起床很早,常常是项雨睁开眼,左找右找已经找不见昨晚跟他铺接头的楼蜂的苇席。楼蜂还有个毛病,据他说是喝生水喝的,就是好拉肚子,在庄稼地里一蹲半天起不来。项雨为此事问过他好几回。在麻麻亮的晨光中,楼蜂将窄窄的苇席顶在头上,粗布单子搭在肩膀上,而在那拱形的苇席和布单的掩护下,腋窝夹着的是鲜嫩的红薯和玉米棒。
项雨每夜都睡得很晚。他的耳朵变得越来越尖,比锥子还尖。他没想到夜里会有这么多声响,这么热闹:蟋蟀、蝈蝈、夜鸟,还有寻找大便的飞行的屎壳郎……当然,最扯紧他耳朵的还是那些猫。他知道那些猫夜里也没闲着,夜里凉快、清静,比白天更得势。他能根据咪呜声判断出是郎猫母猫,谁在召唤谁,进展到了何种程度,最后他甚至能根据声音估摸出猫的大小来。在静谧的野地里的夏夜里,他一会儿觉得他变成了一只猫,他婶子也变成了一只猫,于是他噌地爬上了那只他婶子变作的母猫背上;一会儿他又觉得他变成了人,他婶子还是猫;他婶子变成了人,而他还是猫……他把猫和人彻底混淆了,他抚摸着身子中间竖起的墓碑,祈愿把他变成一只猫,永远变成一只猫群中无拘无束的雄壮郎猫!
被不同的心事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两个人抵挡不了和他们一样生机勃勃的睡眠的挟持,渐渐走进梦乡里。在幽冥的夜色中,一只猫蹑手蹑脚从芝麻田里钻出来。它悄无声息地挪近项雨。它一点儿也没在意项雨山响的鼾声。它把没被布单遮盖住的项雨的身体从脚到头嗅了个遍。接着它歪了歪头,确信十分安全后,就伸出灵巧湿润的舌头一下又一下舔舐项雨抿紧的厚嘴唇。项雨的翘牙感到惊奇,掀开了蒙着它的那片厚嘴唇,接着项雨的牙齿也咧开了,并吐出快活的呻吟,配合着呻吟的节奏,整个身子像跳迪斯科舞蹈一样狂放地朝前动作。
项雨做了个梦,梦见高粱花圆硕的乳房变成了一只母猫,他猴急猴急一跃就跳上了猫背;他又梦见自己是个盛饱水的大水囊,突然有根温柔的锥子朝他扎了一下,他身体里富蕴力气的水液从那扎破的小窟窿里滋滋地朝外冒——和这个年龄的许许多多男孩子一样,他一塌糊涂地遗精了。
楼蜂睡觉很轻,很小的动静就能赶开他的睡梦。项雨的呻吟惊醒了他,一睁眼他就看见了那只跳开的猫。他有点闹心,开始有点烦了。——他娘的真不是东西,睡觉也来捣乱!
项雨亢奋过后的身子沉静了,鼾声更响亮地从他的鼻孔和嘴里溢出来。可惊了困的楼蜂却被睡梦拒之门外。他单薄的身体在席子上辗转,无论怎么样去挑拨眼皮都没有打架的苗头。最后他索性不睡了。他闭着眼支棱在席子上,一动不动。他打算再这样眯缝一会儿,就去红薯田里拉屎——当然,还是为了拉回来一小堆红薯蛋子。他有办法把红薯扒走,而看上去却像压根儿没动过红薯地一样。他为自己的精明有点扬扬得意——这时,他听见耳旁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眯开眼一看,那只猫已经在嗅他的嘴唇。故技重演,猫伸出了锉子一般的舌头,但并没有等它做完舔的动作,楼蜂疾风骤雨地抓住了它的腿,拎起来呱哧摔在地上。它没有来得及叫出声来,已经四条腿一伸一伸地一命呜呼。
那天黎明,顶着苇席回家的楼蜂走过那口水井时停了下来,顺手扔进井去一样东西。他不知怎么想的觉得水井里最隐蔽,不会被人发现,——反正他家也不吃这口井里的水。
项雨和楼蜂不是最先被猫吻嘴的人,先他们几天,村子里许多人的嘴唇已经沾上了猫舌头上的涎液。那些纵情交配得乏味了的饿猫,又开始回忆鱼的腥香,但它们再也找不见鱼骨头了,只有吃过鱼的人的嘴唇还能安抚它们的梦想,这个诀窍使猫群兴奋得躁动不已,它们一传十十传百,一到夜里就开始不懈地去舔吻一片片余香犹存能勾起美妙回忆的嘴唇,当然,这之中不少是女人。这也是促使男人们咬牙切齿要消灭猫群的真正原因——这些猫险些给他们戴上绿帽子,你说气不气死人!
冲走猫群的那场大暴雨雪中送炭,确实救了庄稼们一命,但毕竟是来得晚了点,无论庄稼们怎样铆足劲,怎样抽出体内仅剩的最后几片绿叶,歉收的结局还是没能扭转。那年阳痿之后软了又硬的玉米棒子空了大半截,棒顶上是长了几颗籽粒,可比人们为预防天花而在胳膊上结种的牛痘瘢痕也多不了多少;大豆和芝麻的光腿长得老高,梢顶上挂拉的几枚荚果稀疏得就像少女头上的发卡;高粱穗子扎扫帚倒挺省事,扦下来根本不需摔打,冒出的几粒红米没等到长饱,已经进了小雀们的肚子……那年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喜欢晚长的红薯,一块块膨胀得比死婴们的头颅还大,撑得垅间满地裂纹。这些红薯是接下来好几个月里人们的主食——不,是接下来一整年,人们吃的是红薯面窝头,喝的是红薯茶(村里人的叫法,称红薯汤为“红薯茶”),甚至晌午偶尔吃一顿豆面条,黑黑地点缀在面条碗里的也是晒干的红薯叶。“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这是当时这一带广为流传的一首民谣。那一年村里老老少少,几乎所有的人都害了胃病,经常可以见到抚着胸口的人,经常可以听到“咯咯”的干呕声,因为红薯酸度太高,而胃又不是碱性物质,而是很娇嫩的肉和肉里边流动的血,所以它承受不了扯年到头的腐蚀。实际上那一年秋后交了公粮,人们两手空空,除了晒制的红薯干外他们的粮囤里没有一捧改色的粮食。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年底公社的返销粮上。但返销粮便宜是便宜,再便宜也得用钱去买。钱,到哪儿弄到钱呢?!
活人不能叫尿憋死。人们开始想出种种馊主意,而其中被最终普遍接受的,是在南塘上立一座土窑。不是有现成的土吗,不是有现成的水吗,不是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吗……立一座土窑,马上这些不花一分钱的东西不是都变成钱了吗!在这个问题上,身体尚未复原的老鹰没发言,直到这时,他仍在怀疑南塘上撞见无头鬼的真实性,他是不是在做噩梦?但他一次次眯缝起眼,一次次扑嗒扑嗒嘴皮子,一次次掐痛自己的大腿根儿,最后还是认定那是真的。“立窑是立窑,我可是不管这摊子烂事。”这是老鹰最后的表态。
于是那年秋天大庄稼一撂倒,没来得及犁地、耩麦,南塘堰上就再度热闹起来。一座小土屋被盖了起来,小土屋的前头还用石磙碾出了打麦场那么大一片平地。立窑早一天晚一天都无所谓,他们要趁太阳还没有吝惜自己的热量,赶快把砖坯子脱出来,否则一入冬,一会儿小雨,一会儿小雪,湿泥脱出的砖坯子等上一月也别想干透,那还烧什么砖,连给小孩捏泥娃娃儿都捏不成!盖那间小土屋就是为了看护一垛垛砖坯子,天一落雨得遮上草苫片,一见太阳又得赶紧掀开。在南塘上熙熙攘攘的同时,一拨三四十岁的壮劳力咕咕咚咚拉着架子车,车把上系着装满干粮的布兜子,去了豫北禹县。那里有煤矿。一个月后,这些面黄肌瘦的壮劳力们已经吭吭哧哧,把一车一车黑暗的煤块拉进了队里的牲口院。牲口院里为这些远方走来的黑暗客人,专门腾空了一间草料房。
这一年秋天嘘水村里稀罕事儿连绵不绝。立窑、脱砖坯子、拉煤……对于村子来说都是破天荒,但这些事情也不是没见过,因为离村子六七里外就有砖窑,烧窑的程序没什么不同,南塘上的师傅就是从人家那儿请来的。让人们真正大开眼界的正是项雨和楼蜂,都知道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或者说已经发生了,可谁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事情,仅仅是一种预感罢了。大人小孩都有这种不祥的预感。事后人们反复追忆那些奇特的街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双腿稍稍叉开站立着,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看两枚竹针在他的两手间欢快地跳动;而他的旁边,则铁塔似的竖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的肩膀上卧着一只体魄健硕的大白猫!
楼蜂从哪儿学会的打毛衣,村里人不得而知,楼蜂自己当然也不会对人说,甚至对他的家人也在保密。反正他打毛衣的手艺,肯定是刨红薯刨来的。那年因为是后期下的雨,红薯晚长,长蒂红薯特别多,而生产队里收获红薯图快图省事,大多是用牛犁照着红薯垅犁起,后头跟着几个人从新土里往筐里捡拾,那些背垅上的长蒂红薯根本就犁不着。所以,在收获后的红薯地里,刨红薯的人们熙来攘往,楼蜂当然是这其中很重要的一员。楼蜂长了一双红薯眼,他东瞅西瞅,往哪儿一站,搭锹蹬下去,常常是锹刃在土层下马上吱吱大嚷一声,报告它遭遇了红薯。人们都有点稀罕,不知道楼蜂怎么就隔着土皮,看见哪儿有红薯哪儿没红薯。还有人给楼蜂起了个临时外号:“探雷针”,因为当时正在放映一部叫《地雷战》的电影,其中的日本鬼子就是用探雷针探测神出鬼没的地雷的。(楼蜂是根据地上的裂纹、土垅的高低宽窄、犁沟的深浅等诸多复杂而细微的因素来完成这种判断的。)对这个技巧楼蜂秘而不宣,连像影子一样跟在他屁股后头的项雨他都不传,他只是让项雨跟着,让项雨收工时和他一样回家满满一筐大大小小的红薯。后来村子周围的红薯地都被翻刨了个遍儿,这时候,隔着土皮能瞧见红薯的楼蜂的足迹开始向外村拓展。
据估计就是去外村刨红薯的时候,楼蜂学会了打毛衣的手艺,详细情况就没人能说得清了。起初人们看见楼蜂在用刀劈竹竿,然后是捏片陶碗碴儿,吱吱吱吱地刮磨出长长的竹针;接着就是楼蜂叉腿站在村街上的情景了,他左胳膊弯上挂着一只布兜子,兜子里是两团不时蠕动一下不时蠕动一下的棉线团;甚至去南塘上干活,楼蜂都没让兜子离过手。他要趁工间小憩时,指头飞快地别上几针。那年秋天南塘堰上的杨树柯杈里,经常能见到滴溜着一只里头有两大蛋子东西的布兜子,让人直怀疑世界上物种已变了生殖方式,连白杨树也长出了松了吧唧的大阴囊!
对于透风就过的楼蜂来说,打毛衣的活儿简直就算不上什么活儿,削好竹针的半个月后,楼蜂手指头打毛衣,已经不需两眼参与了。他往那儿一站,能一边仰着脸跟你说话,一边嚓嚓嚓嚓不停地打毛衣,那些竹针像长在了他的手上,或者就是他手指头的延长部分。初开始人们仅仅是看看稀罕,没有谁想去整天手不离针针不离手地和一个线团逗着玩,但等到有一天——那天楼蜂走到村街上谁见了谁瞪大眼睛,因为他穿了一件平平展展的有漂亮花纹图案的好看衣裳。有人问:“楼蜂,你这是啥布做的?”“你没看见吗?棉线子打的!”楼蜂举举手里又开了头的毛衣片,不屑一顾地说。“棉线子打的?”那人小心翼翼用手指触摸了一下楼蜂身上的衣裳,有点不敢相信:“就是你天天剜来剜去织的那玩意儿?”像是楼蜂身上的新衣裳烫手,那人想摸又不敢摸了。那件衣服穿在楼蜂身上确实合体,本来他的身体就匀称,一穿上这稀罕衣服,就马上锦上添花,谁见了能不眼前一亮!
当时嘘水村真正认识毛衣的只有老鹰一人,但毕竟时过境迁,连老鹰再见到毛衣,也有点眼生了——他已经从部队复员了这么多年,与一种东西阔别久了再见面,和压根不认识也没有什么大分别。楼蜂的毛衣线和羊毛、骆驼绒之类风马牛不相及,他的毛衣线就地取材,是几股棉花的纺线合缕而成,就是说,只要摸熟了竹针的脾气,就能使司空见惯一摇纺车就牵出来的棉线变成那件漂亮衣裳。这个想法最先激动了姑娘们,她们三三两两结伴去找楼蜂,想学学舞弄竹针的手艺。咱们听听楼蜂的回答:“你们学会了,我还吃啥?!”
嘘水村的年轻人们是有点痴心妄想了,他们日后会学会织毛衣,但谁都可能是他们的老师,唯有楼蜂没有一丝这种可能,因为不久之后,楼蜂就开始接活儿了。他张的嘴不算大,打一件毛衣只收五毛钱,上身再加一毛。当时一毛钱能买十七个鸡蛋,楼蜂打毛衣的收入正好能使全家人每天晌午吃一顿香喷喷的豆面条。
说说项雨的大白猫吧!——那只猫身体长硕,猛一看谁也不会以为是猫,而更像一条狗,或别的什么动物。那只猫身子很长,而头却很小,显得有点尖,就像一枚白色的导弹。它的一只眼睛发蓝,一只眼睛发绿,与它的主人项雨的眼睛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只猫很凶狠,你还没稍稍靠近,它警惕的颈毛已经耸起来,脖子里憋出慢条斯理但狡诈多端的声响,一双发蓝发绿的眼睛斜睨着你,扎好了进攻的架势。那年冬天嘘水村的小孩子哭闹哄不好,大人威吓说:听!项雨的猫来了!小孩子的哭声会戛然而止,马上扑进大人的怀抱里,连头都不敢扭一下。
但大白猫跟项雨的关系却非同一般,不说形影不离,但只要项雨在村里,也起码是走一步跟一步;而且那只猫和项雨亲昵得令人生疑:它会当众在项雨的脸上嗅来嗅去、蹭来蹭去,伸出舌头舐舔顶雨的嘴唇,项雨要是往哪儿一坐,就是撂块肉那只猫也不会再多瞅一眼,而是哧溜冲过去,用头用脸又拱又撞项雨的裤裆,仿佛他裤裆里卧的不是干瘪缩皱皮比肉多的男人的老斑鸠,而是一只毛尖流油的丰肥大老鼠……有什么事儿就要发生了,嘘水村的人没有明说,但都心里清楚有什么事儿就要发生了。
当下第三场酷霜,枝头所有坚守的树叶一夜间落秃的时候,南塘上的土窑点火了,冒出了头一缕乌黑的烟柱。七八天之后,就有一辆辆架子车走过南塘伸出的那条小径,停在了志得意满的土窑前——那是外村来拉砖的架子车,他们在等待着出窑。
土窑没有辜负嘘水人民的殷切期望,搬进去的土砖坯子搬出来时都变成了红的、青的砖块,但这些砖块究竟比砖坯子耐用多少,嘘水人民心里却没有底;因为南塘上的砂姜土并不适宜于烧砖,挖塘挖出的土里布满细砂姜和碎贝壳,细碎的砂姜和贝壳一见火焰全碎成了面面,砖块里一小窝一小窝的碎面面不能碰水,一碰就马上膨胀,咔咔叭叭撑裂的砖块像酥烧饼皮儿那样一片片剥落。这样的砖当然不能经雨,可老天爷又不可能因为这些砖而扯年到头天天满面阳光。当时的砖窑也实在是太少,就是这样比土坯强不了多少的劣砖,买的人还是络绎不绝,窑窑都能卖个好价钱!
南塘在有条不紊地操办着她的事情,透过晨昏的雾霭,嘘水村的人们似乎能窥见她忙碌的身影,听见黠慧的她禁不住的掩口失笑——绝不是耸人听闻,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在深夜的巷子里,许多人都听见有一个年轻女人在笑,声音不高,但很清脆,低低的一阵阵回踅,有时直到清晨才停下来。做针线活的妇女们聚成一堆,哜哜嘈嘈耳语着深夜响彻她们梦境的笑声。但饭场里的男人相信的却不多,都觉着是女人们嘴碎,多事,少见多怪。许多人明明也听到了这诡谲而神秘的笑声,可他们却宁愿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因为他们要去南塘上干活,他们可不想把无中生有的什么什么事儿都和南塘牵扯在一起。
这些男人们去南塘上烧窑,一入腊月就举行了集体罢工,给再高的工分,也再没人愿意去窑上值夜。实际烧窑的活儿不累,也不复杂,砖坯子装摞进去,点着了火,哪几天大火,哪几天小火,都是定死的;大火时你多往炉膛里撂几铲煤,小火时你少撂几铲,也就得了,无非是把睡觉的时间颠倒一下,就能拿到比平时高出两倍的工分。可并没人愿干这屙屎捡粒金豆子的美差,你听他们是怎么说的:“谁愿去谁去,就是有金山银山我也不眼热,反正我是不去!”
原因是南塘挑出了她的绿灯笼。这只灯笼通常出现在子夜之后,但也不能保证天一落黑它不从某一块土坷垃后头一跃而起,甚至有时你正尿着尿,它会从你的背后匆匆而来,穿过你叉开的腿旮旯,灵巧地躲过你正在急刹车的颤抖尿线,在你面前一米远的地方回头粲然一笑。而它通常的出场路线则是:在南塘上某一个角落猛地浮出,然后开始绕着水面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快,圈子也越来越小,直至攒足了劲儿,哧溜一蹿它撞上中天。它能升得很高很高,一下子钻进云彩眼里,你要是以为它跑掉了就此消失了,那你就完全错了,它在云彩眼里干什么没人知道,反正是一颗烟工夫之后,这只绿荧荧的灯笼会缓缓地闪现、降落,在窑顶上蹲一会儿,再开始它的新把戏——围着圆锥形的窑体转圈,不过这一次转的圈是由小到大,从上向下渐次变慢、变慢,说不定最后就停在了窑门口。窑门洞是一处进深最多不超过三米的砖砌拱洞,最里头就是炉膛,平时为烧火的人遮遮风挡挡雨,一个人躺里头,要是头朝里又不想让炉膛的火燎着头发的话,不屈起两腿那脚板肯定就被撂在了外头(其实撂不到露天里,还隔着一道秫秸墙呢)。门口是一排用来挡风的秫秸捆,那只灯笼一靠近,秸秆上的枯叶呼呼啦啦乱响,再胆大的人头发梢子也会不由自主站起来。
但窑已经立好,煤已经千难万费劲远道而来,烧出的砖卖的钱连本都没收回,小土屋前的砖坯子一垛一垛早排好队等着摇身一变……不就是一只半夜里东跑西颠的小灯笼吗,对于敢战天敢斗地敢教日月换新天的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谁要是去南塘值夜,工分翻番,一夜算三夜!愿去愿不去,谁去谁报名!生产队为此召开了讨论会,明确了优厚酬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是在这次会议上,项雨和楼蜂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从会场里蹲着的位置同时一蹶而起,并且同时说出了同样两个字:“我去!”
南塘扑哧一声,又一次开心大笑。
这两个人当然不怕什么绿灯笼不绿灯笼的,照楼蜂的说法是:它要是跑到我跟前,算它倒霉——我一把攥死它挑回家,夜里得节省多少灯油钱!而项雨想去南塘值夜,还有另外的缘故。入冬以后,活计减少,除了偶尔去南塘上装窑出窑,扔几铲煤烤烤火外,几乎就无事可做。项雨整天觉得憋闷得难受,而越是憋闷,想摸摸他婶子的欲念就越强烈。有时项雨觉得身体里有一炉火比土窑烧大火时还要热烈,炙烤得他手脚没处放。他天天都在找高粱花,天天都在琢磨怎么样才能摸她一下。现在,连青纱帐深处他婶子赏给他的那一记耳光,也那么余音袅袅,美妙无比,让他魂牵梦萦。但冬天里女人们也没有多少活儿,都很少出门,他又不能天天以“串门儿”为借口往他婶子家跑,就这多去了几趟,他叔还骂他“游手好闲”,假如他再增加频度,弄不好他叔的脚也会像他爹那样不客气地猛踩他的屁股。这个时候,他的那只大白猫就像久雨甘霖,一次又一次解除了他的饥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