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夜长梦多 赵兰振 11834 字 2024-02-18

那只大白猫哪儿来的?嘘水村的人都说不出个头尾来,据项雨自己说是从南乡他二姑家要的(项雨二姑是早年被人贩子卖到外乡的,去她家得涉过淮河,离嘘水村至少三百里开外),但这种说法站不住脚,说给鬼听鬼都不信,因为要猫要的是猫崽,哪能千里迢迢地抱回来一只成年的大猫呢,一只成年猫能那么便宜让你跋山涉水安抱回家吗?更大的可能则是,在夏天里群猫撤退时,项雨偷偷地留下了一只,但他用什么法子留下了那只猫呢,又是这么大的大白猫?难道它就不反抗不叫唤吗,可嘘水村又有谁听到了求救的猫的号鸣?!

在滴水成冰的寒夜里,那只猫亲亲热热地和项雨卧一个被窝,他要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真是一只好猫啊,可心的好猫我的婶子——它陡然一变就变成了他丰腴的婶子,就像他夏天里的梦境一样,肌肤多么柔腻滑润,乳房坚挺如熟得要崩裂的果实,如两座烧得滚烫的砖窑,屁股凭空凸起比暴风雨来临时翻搅的云头还要壮美,还有丁零零丁零零的笑声,每一声比河流更明亮的笑都是嘴唇灼热的高粱花的嘴唇、舌头,涎液淋淋的婶子的舌头——啊呀呀呀……在丁零零丁零零的不绝如缕的女人的轻笑里,他一泄如注,粉碎了的身躯四外喷溅,化成红的云紫的雾……

终于有一天项雨管不住了他的手脚。那是一个残阳如血的傍晚,高粱花个箩头,去红薯窖里掏红薯。为了安置冬天里当口粮的红薯,家家户户都掏有一个红薯窖。红薯窖是口长方形的深坑,人站里头使劲举胳膊手才能够到堰上,坑口搭着粗树枝秫秸茅草之类的遮覆物,再厚厚地封上土,只留一处比一顶草帽大不了多少的窖门,这样能保暖保湿,使红薯即使在寒冬腊月也不至于像人的手那样冻得青一块紫一块有时还这里那里糜烂冒水;但这样一来,下窖掏红薯就成了问题,通常都得让身材细挑的小孩子帮忙。但项雨的身子并不细,看见他婶子去掏红薯,他的两只脚马上跟了上去。他对他婶子说:“我给你掏我给你掏……”

高粱花正愁着找不到小孩子帮她掏红薯,她自己刚缝了一件新袄,当然不想钻到窖里弄得浑身都是泥土,“掏就掏呗!”她想,“掏个屌红薯,又不是大庄稼地,我看他也占不了啥便宜!”

项雨喜欢得手脚没处放,像条巴儿狗一般围着高粱花前后左右地转,不知道该如何献殷勤是好。他去掀窖门盖儿,心却没在盖儿上,大大小小的眼睛像一群鸟儿往高粱花身上啄。窖口实在是太小了,项雨吸着肚子,将身子插在里头,一点一点往下推进,比当初他出生时还障碍重重。他怕婶子淘汰掉他,让他滚蛋另选新人。他憋得紫脸上沁出了汗珠,坠着身子与狭窄的窖口展开了殊死肉搏。扑通一声,谢天谢地,他终于落入深渊!

红薯窖里充满一种浓重的霉甜气息,似一种化不开的柔情蜜意。当梁檩使用的粗树枝上生了白醭,垂顶而下的秫秸枯叶上湿漉漉滴水,层层叠叠的红薯半边湿半边干地躺在昏暗中。项雨在阴暗潮湿又温暖隐秘的窖底蜷曲着身子,艰难地一块一块地朝地面上扔红薯。他硬撅撅的目光从窖口斜杵出去,不时能瞅见他婶子柔软的棉裤里暖烘烘的大腿、宽阔无边的屁股以及灵巧的脚,偶或能瞅着美艳的面孔忽闪出不规则的一角……他婶子今天更是好看,细碎的蓝底白花棉袄不胖不瘦,把两只他曾经抚弄过的乳房绷得就像两堆浓烟下的火焰。她的贝齿仍然细碎洁白,她的头发和眼睛依然亮光闪闪,还有她深藏不露的隐秘的裤裆……她又怎能知道他已经在一个个深夜一次次深入其中,早已是熟门熟路!

事情的结果有点出乎高粱花的意料,但新鲜的感受也同样在她的意料之外。惹出美妙烦恼的仍是项雨的那只猫,一看见没有了项雨,那只猫就喵呜喵呜个不停,围着窖门一圈一圈地转,东嗅嗅西嗅嗅,好像谁把它的项雨怎么着了似的。它歪着个头儿,瞅瞅高粱花,又瞅瞅高粱花,瞅得高粱花心里直发毛。“项雨,项雨。”高粱花提防着大白猫,大声吆喝项雨把他的宝贝赶紧弄走。

但大白猫进了窖,高粱花的心事却没被带走:她担心这只上蹿下跳总也闲不住的猫会踩烂她的红薯。于是她蹲下身子,两只手按着窖门沿儿,伸着头叮嘱项雨管好他的猫。窖里黑暗得什么也瞅不见,越是瞅不见她越是想瞅见,但最后她也没瞅见什么,只瞅见两点红光绿光一闪,随着“喵呜”一声怪吼,大白猫正对着她的脸一跃而起猛蹿上来。

“哎哟,俺娘呀——”和夏天里被水里突然冒出的黑球吓了一大跳一样,这一回高粱花又发出了同样的惊呼,并且在逃命的时候,照样把一只脚趑进了没有底的什么里头。不过那一次进的是水,这一次却是黑暗的红薯窖。

详细过程没有谁能说得清,反正最后高粱花一多半身体都坠进了窖中,窖门上只有她一张半仰着的脸,和两只被窖门边沿卡死的曲折胳膊。更要命的是,狭窄的窖门撸起了她的新棉袄,和新棉袄里头一层贴身穿的粗布衫,而她的两只脚却还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她觉察得出窖里潮湿而温暖的浊气浸淫横扫着她裸露的腰身和胸部,但她的手脚动不了,没有一点办法。她没有一点办法,只是那么半仰着脸,初开始还做样子挣扎了几下,后来就一动不动了,眯缝着眼,嘴里发出一串串呻吟。高粱花呻吟的原因多种多样,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就是绝不是窖门夹挤的疼痛所致,因为她那种呻吟没显出痛苦,倒是脸上码满了繁密的快活和舒服。

地底下的项雨究竟开展了哪些工作?推进到了多深多浅的程度?这些一直都是谜语。但自此之后,项雨开始躲避他婶子,也更怕他叔。不但不再去他婶子家串门,连路上碰见他叔也要急急慌慌趔开。他之所以踊跃去南塘烧窑值夜,与“红薯窖事件”肯定扯着筋。

楼蜂有个习惯:不能和别人睡一张床,关系再近也不行。夏天睡大路上,挨边的人再多,可那是一人一领席,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在窑门洞里却不行,耳朵眼大的空地,只打一个窄窄的豆秸铺,想夜里身子跟身子不见面根本不可能,况且还有一只大白猫!楼蜂情愿睡那间四面漏风的冰凉的小土屋,也不想暖烘烘地躺在炉火旁去忍受项雨还有他的美丽的大白猫!小土屋很矮,出来进去的都得弯着腰,不然门楣就要照着你的头猛击一棍;窗棂也只是落个窗棂的名声,实质是几根疙疙瘩瘩的树枝,随便往墙里一插。楼蜂就在那孔窗棂下放一张绳襻软床,夜里好借着星光,嚓嚓嚓嚓打他的毛活儿。楼蜂两只手纠缠着线绳儿,眼睛也没闲住一刻;他从窗棂里不住朝外张望,想瞅着大伙儿都怕得不行的那只绿灯笼。在他们来南塘值夜之前,男劳力们每夜要来四个人,一个个还胆战心惊的,说话都不敢使大声;四个人挤在窑门洞里,竭力挤紧,尿尿都不出洞口。可楼蜂一个人睡在小土屋里,头三夜一直很安顿,连只捣乱的老鼠都没有;项雨待在窑门洞里,就着热烈的炉火和如雪似玉更像他婶子的大白猫恣意狂欢,也没有绿灯笼跑来闹他们的洞房。

等到第四夜,性喜活泼的绿灯笼终于坚持不住了。前三夜楼蜂都是后半夜起床接替项雨,好让他搂着猫一梦睡到半晌午,解解前半夜熬出来的觉瘾。第四夜楼蜂起了床,摸黑拾掇好被褥,揉揉眼一抬头,和窗棂外正端详他的那盏绿灯笼对了个正着。尽管心里早有铺垫,但一只绿荧荧的灯笼停在面前伸手可及的地方时,楼蜂心里还是咯噔一响,像是某一个神秘的按钮被谁按了一下似的。

那灯笼并不大,比夭折的五岁孩子的髑髅大不了多少;也不是十分的亮,但中心部分却绿得让人头晕,好像那里的绿光是一团漩涡,在不停地高速旋转,而且咋看咋像一只什么眼睛。这一夜不太寒冷,和这个时节有点不相称,南塘里甚至没有结冰凌;天上的星星零零散散,风也不很茂盛。楼蜂踌躇了一会儿,但还是头一佝钻出了小土屋。他像撵鸡一样,朝着那只绿灯笼扬起两条手臂,长长地“嘘”了一声。绿灯笼动了动,往后退了退,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就是那么动动,看上去也不是出于本意,而更像是他的嘘声拂荡的。楼蜂胆已经够大的了,可他的心刚才已经咯噔过一次,这会儿站在沉沉黑夜里,一个人与一盏传说得枝枝叶叶的鬼灯笼相峙,他就更有点管不住自己咯噔咯噔乱蹦乱撞的心跳了。他大声叫:“项雨,项雨——”好像料到了项雨一时半刻不会出窑门,绿灯笼账也没买,仍那么不远不近地盯楼蜂。项雨正在八万米的高空和大白猫播云布雨,不可能听见楼蜂的呼唤,即使听得见,他也不可能动得了;直到楼蜂再一次匆急地吆喝,他才喝醉酒一般,惺惺忪忪推开掩堵窑门的秫秸捆,迷迷瞪瞪地嚷:“弄啥?”

但很快他就知道要弄啥子了,因为这时候楼蜂已经后退到小土屋的前墙上,正和那只他退一步它就进一步的绿灯笼较劲。楼蜂贴在了墙上,他怕身后再袭来一只绿灯笼两面夹击使他腹背受敌。“——噢?”项雨的癔症马上飞得比他刚才待的地方还高渺,有物件竟敢威胁他的朋友,这让他怒不可遏。他捡起一块砖头,冲上前去,对着绿灯笼没头没脑地就砸:“去你娘的!谁还怕你不成!”

项雨当然砸不住绿灯笼,但看样子绿灯笼还是有点担心被击中,它灵巧地朝上一飘,就稳稳地坐在了砖坯子垛顶上。它似乎还在哧哧地低笑。

楼蜂拦住了又捡起一块砖头得寸进尺的项雨。楼蜂不让项雨理它。“别理它,”楼蜂说,“它走了就算了,它要是敢再来明儿个试试!”

当两个人与绿灯笼干仗的时候,那只大白猫像是一下子消失了,连喵呜一声都没有。要是搁平时,项雨一离身,它还不叫得像蝎子蜇了似的!其实连项雨都没注意:他的大白猫自从迁居黑夜里的南塘,除了喉咙里的呜呜咽咽外,就没有正儿八经叫过一声。大白猫在窑门洞里的熊熊烈焰前百依百顺,更是一句顶一万句地听项雨的话;但它就是不吱一声。

下一夜楼蜂就用布单子包裹着,扛来了一支长火枪。他往枪筒里装满霰弹,捣实,用舌尖舔湿一片引火纸的边缘,轻轻贴妥在扳机下边连通火药池的孔眼上。楼蜂又在软床子上垫几摞砖块,支好长火枪。他看着冥冥夜色里指向窗棂外的长长的枪身,胸有成竹地用被子围裹着身子打毛衣。他打着毛线,这一回心却真不在了毛线上;他的眼睛滴溜溜地往窗外转着,常常两只手就一动不动凝结在某个固定位置上。

绿灯笼好像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小半夜时分,它又没事姑娘似的出现在窗棂前,甚至都有可能停在了枪口上,只是它不知道这是能打翻它的枪口而已。它的绿光仍在快乐地旋转,像是一张变幻不定的绿脸。楼蜂的一只手从被子底下悄悄地移动,他准确地搂住了扳机,又不被察觉地挪了挪枪口,瞄准,好了,咔叭,轰,一大朵耀目的鲜花在窗棂前猛烈绽放,那扑棱开花瓣的巨大声响几乎将静寂里混沌着的小土屋掀翻。“打中了!打中了!”楼蜂蹿出屋门,吆喝项雨快出来,看那只落荒而逃的绿灯笼。绿灯笼确实被击中了,它看上去伤势不轻,像一只鸟一样跌落。它在地上骨碌了好远,没有声音地滚动,然后贴着地面绕过土窑,哧溜钻进了南塘。塘水在它钻进去的一刻汹涌澎湃,推起的波浪哗啦摔在四周的岸坡上。南塘哗啦哗啦大响了好长时间,像是谁在端着使劲摇晃。第二天来接班烧窑的人发现,波浪舔湿了三尺多高的塘坡,像是刚刚刮过十二级的台风。

要是一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天和地倒真的有点怕他了。自从楼蜂在子夜的南塘放了一枪后,那只绿灯笼一下子销声匿迹了。绿灯笼再次出现在南塘,要等几个月后,塌窑事件发生之后。但复出的绿灯笼已经“老”了,颜色老了,行动也老了。它常常绿荧荧地停泊在废窑顶上,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它发出的光颜色也变深了许多,就像一片聚光灯照射下的夏天的绿叶。它失去了最初的活泼和轻快,主要是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强烈的新鲜感。那轰然而至的霰弹让它伤痕累累,也让它沉重、忧虑重重。在后来的岁月里,它经常就那样一动不动待在黑塌塌的窑顶上,像一只凝望着尘世沉思的孤独眼睛。

楼蜂和项雨是有点害怕,起初两个人商量好对谁也不说,无论谁问都要闭口不提这一夜枪打绿灯笼的事情。他们还觉得这是件坏事,会引起村子里老人们的公愤,说他们不敬鬼神呢!真没想到好奇的人们一个劲儿追问,楼蜂粗枝大叶地走漏了点口风后,会招致那么多敬佩的目光。他们事事处处都让着楼蜂,想一遍遍听他讲打枪的具体过程。他们不厌其烦,问他“绿灯笼吭没吭声”“打它身上听见‘咣啷’一响了吗”“打跑绿灯笼后你们真的安安稳稳睡了一夜”等等;有些问题楼蜂当时也没注意,当然也就说不清楚。反正一时间楼蜂俨然成了嘘水村的英雄,本来也临近年节,找他打毛衣的人一下子多起来。

尽管因土窑吃上了公社的返销粮,但那年的春节还是过得清汤寡水。过节那天除了半夜里噼噼啪啪响几挂鞭炮、门框上贴了几绺子红纸外,和平常的日子没任何不同。人们吃不上饺子(年夜里能吃上白面馒头就不错了),又不能供神上香,到初三、初四以后,接上级指示,村口设上岗哨,连走亲戚都要翻翻篮子,看你“大馍”没有。“大馍”是年节里女儿送给娘家老人的礼物,蒸得比海碗还大还圆,顶上驮着面捏的花朵,花朵的中心是一颗红枣,实际是一种关于乳房的图腾崇拜,母系社会遗留下来的习俗。娘家有几位老人在世,年节走亲戚就要送几只大馍,而且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看谁送的大馍大,似乎谁送的大馍大谁就最孝顺。既然是这么一种古老又陈旧的恶俗,理所当然要“破四旧”破掉,不破掉又怎么能“立”起“四新”!那些岗哨要是发现了“大馍”,不但大馍扔掉,说不定篮子也给你跺瘪!(“四旧四新”是当时的流行时语,但现在就是拍痛脑袋谁也不可能记清到底是哪八种新新旧旧的事物了。)

所以这年节对项雨和楼蜂来说没丝毫吸引力,和一只大白猫、几根毛衣针相比可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简直是天壤之别。甚至除夕之夜,两个人还是守在南塘上,太阳升起老高还打着呵欠不想回村去。

两个人打着呵欠,同时也打着饱嗝,因为这时他们已夜夜都能吃到鸡肉。连白面馒头一年也只能吃一次的时候,夜夜吃到鸡肉你想想是什么滋味吧!人们都说项雨胖了。楼蜂不但胖,脸上的菜色也被明亮的红润替代,而且那刀横肉暴起得更高,就像一溜锋利的斧刃。

即使在十几年后的嘘水村(此时人们仍然念念不忘楼蜂),假若有谁胆敢扬言世界上还有比楼蜂更聪明的人,那么不止十个人会马上站出来与他抬杠,他们会吵大架一般从楼蜂家屋里讨要来一节竹筒来作证——那竹筒并不粗,比一个三四岁小孩的手腕还要细瘦些,但你要是拔掉竹筒一端的木塞朝下一倒,嘟嘟噜噜,会有许多节同样长的竹筒纷纷窜跳出来;试图逃脱的竹筒没有一节能达到目的,因为下一节的节口衔着上一节的脚跟儿;最后你再拉拉紧,就会发现那原来是一根两丈余长的不错的钓鱼竿。这种伸缩式钓鱼竿真正被人们用来钓鱼,还要再等上十多年,而且后来握在那些钓鱼爱好者手里的钓竿,也是来自遥远的多水的南方,和楼蜂的这支钓竿风马牛不相及。楼蜂的这支钓竿不是为了钓鱼,而是为了钓鸡。嘘水村没有谁知道这个秘密,连那些眼睛瞪得赛过牛卵子跟你抬杠的人,也不见懂得这支能伸能缩的神奇棍棍的真正用途。但只要有这支当文物珍藏着的神奇棍棍也就够了,拿它来印证嘘水人的聪明绝顶无师自通是绰绰有余的。嘘水人是世界上智商最高的族群,大棍里面装载的绝不是简单的越缩越小的小棍,而是层层叠叠的勤劳智慧,精巧的小竹棍不是导弹却赛过导弹,完全可以拎遍天下无敌手!

这一带的人养鸡很少有搭鸡窝的,天一落黑群鸡就开始往树上飞,就像第二天它们又早早地从树上扑扑棱棱飞下来一样。这些鸡在树上一卧一溜,黑塌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树枝上结出了累累硕果呢!在去南塘值夜的第二天,透过阒无一人的深沉的黑暗,和能使许多可恶的物件变成喷香可口食品的炉膛里的火焰,楼蜂锋利的目光已经瞄上了这些若无其事的鸡们。后来打落了绿灯笼,楼蜂觉得他更应该品尝品尝那些既不能飞又不善跑唯一的长处是痛快人口福的笨鸡们了。楼蜂想他既然被人们的目光烘托着成了英雄,就应该享受英雄的待遇,不能这样晌午吃顿豆面条晚上两块烧红薯就滋润得不得了;再说他不是没有仙法子。楼蜂自信他把周围三里五里的鸡们一个不剩地都弄过来装进肚子里,也不见得会有人往他身上怀疑。

于是有一天深夜,一根长竿悄无声息地挨近了那些缩着头正做美梦的鸡们;那些鸡连叫都没叫一声,一定是以为又是那司空见惯的冷风捣乱,妄图掀开它们的说不上美丽的羽毛做一番流氓动作;但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鸡们的意料,因为并没有轻佻的风前来调情,而是,它们身子底下的树枝开始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轻轻敲击,一只鸡为了避开坠落的危险,下意识地沿着树枝挪了挪身子;这只鸡没有想到供它避开灾难的场所竟是这般宽绰,脚下的树枝一直在抖动,它就一直后退,没有尽头似的;它没感觉出特别的异常,仅只是这根长长的树枝过于倾斜了一些而已;直至一只手轻轻仄歪了一下,将它滑进一只安全的布袋里。这只鸡始终没吭一声,在欺骗中保持沉默是许多事物的美好品质。

楼蜂做事情向来滴水不漏。他出村进村都不穿鞋,鞋子对脸儿藏在胳肢窝下,他的光脚板走在村街上,连机敏的狗也不会惊动;即使被人碰上,楼蜂也不怕,因为他布袋里只塞根比驴鸡巴还短的伸缩式钓竿,谁也弄不清他到底要干什么;再说周围的村子是三个公社的边界,是三不管地区,而楼蜂又从来兔子不啃窝边草,不打同一大队的三个村子的主意。老是丢鸡的村子的人们只顾去痛恨黄鼠狼,谁也没想会有偷鸡贼——要偷哪能一次只偷一两只?

楼蜂不贪,一次只取一两只。他明白要想细水长流,只能这么做。他打算一冬天夜夜都能享受香喷喷的烤鸡,而不是一锤子买卖,做完拉倒。楼蜂、项雨两个人从烤鸡中获得的乐趣比吃鸡时更多,尤其是后来,鸡肉成了家常便饭,差点儿吃腻的时候。尽管南塘里有的是水,他们随身也从没缺过刀子,但他们不是按照通常的程序那样先杀死鸡开膛破肚然后才送它们走进炉膛。他们烤的是活鸡。他们用铁丝捆住鸡的喙,然后再用另一段粗些的铁丝将鸡腿缚在铁钎子上;把鸡一下子从炉门送进火心去的感觉最过瘾——那只鸡竭尽全力呼扇翅膀,使出浑身解数挣扎,对于铁面无情的铁钎子来说,这种挣扎毫无意义,但对于握着钎子的手,这种蛮力挣扎所带来的全新感觉却比钓钱钩住了大鱼更牵心扯肺。只可惜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因为那只鸡不是凤凰,不能在烈火中涅槃,火焰轻而易举呼地取走它的羽毛,再呼呼几下它的灵魂也化成了一缕轻烟。它光秃秃的身体经过短暂的痛苦痉挛、扭曲抽搐,接着就听从火焰的铺排缓缓伸直。在黄白的烈焰中无奈地扭动又发不出声音,多么赏心悦目!

楼蜂的小活儿做得很利凉,他们在窑门洞里吃了那么长时间的鸡肉,竟然没有留下过一根鸡毛。白天来换班的男人们不是没有过疑问,那回味无穷的悠长肉香和燎焦鸡毛的气息吹拂得他们的头像拨浪鼓一样在脖子上转来转去。他们抽动着鼻子,审审这审审那,眼睛最终也没能证实鼻子的判断,于是他们以为是煤玩出的把戏——据说煤是树林子跑到地底下变的,那一定是树林子跑得急慌,连在它里头觅食的野鸡也给一块裹挟走了——于是烧煤带鸡味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楼蜂从不屑吃鸡的内脏,即使沾上盐末他也觉得心肝脾肺肾之流会降低他的位置,那些内脏连同骨头都属于项雨的大白猫;假使大白猫也享用不完,所有的残余就被那只煤铲打扫进灶膛里,一股脑交给无所不能的火焰。这也是那些酣梦中被劫持的群鸡的气息萦绕着土窑经久不散的一个原因。

终于又说到无头鬼了。这一天是正月初九,这一夜楼蜂的收获不小,他拎着布袋子走路,觉得沉甸甸的,手脖子都累得有点酸痛。他一向去村子里“取”鸡都不让项雨跟着(他和项雨避开“偷”字,把偷鸡称作取鸡),他怕项雨不但帮不了什么忙,说不定还会帮倒忙,再说窑上看火也离不开人。那夜,天下了小雨,路有点泥泞,不太好走;上弦月尽管被雨云阻拦,熹微的光亮还是一意孤行,帮着人辨清眼前的景物。满载而归的楼蜂只顾甩脚上的烂泥,没在意面前,这时的南塘也不会让他在意什么。他恍惚觉得窑门口站了一个人,黑塌塌的。他还以为那是出来看他回没回来的项雨呢。他把布袋递过去,想在窑门口的砖棱子上刮刮脚上厚厚的烂泥再钻进窑门洞;但他递出的手没有像他准备好的那样马上轻减下来,因为并没有人接他的鸡袋子。“接着呀——”他的话尾巴没撅上去就猛然被砍断了,因为他借着玉米秸缝隙里漏出来的火光看见了滴着血的一截断脖子,还有两只直挺挺向他伸来的手。他马上知道他碰上了什么。他“哎呀”了一声,他没有料到无头鬼以这种方式出现。但楼蜂毕竟是楼蜂,他让心脏暂时停跳,收回伸出去的手,借势往后一荡,接着那只盛鸡的布袋就唰地冲向那个浑身都是泥泥水水的可怜人(不,是可怜鬼)身上。他没有听到打击而出的鸡的惨叫也没有听到应该听到的“咚”的声响,他再定睛看时,眼前就什么也没有了。他大呼小叫,唤出项雨并拎出桅灯,他们照遍了窑门口的空地又围着土窑转了几圈。他们空手而归,什么也没发现,既没有脚印也没有滴淌的血迹。

正月初九以后,楼蜂再去窑上就夜夜带上那条土火枪了。这时他已经开始有点怯劲。他知道南塘不是像初开始他想的那么好对付,南塘不会跟他善罢甘休的。他已经打算好,天一热他就不再值夜了,给千千万万他也不干了。

南塘没让他等到天热,但也没马上就给他看看颜色,如果那样南塘就不是南塘了。一出了正月,天一天比一天暖和,先是脾气暴躁的寒风和气了下来,哼哼啊啊像小孩子那样唱起了儿歌,也不再狂手狂脚随时都要抓你挠你一把;底下柳树就第一天绿了头冠,第二天就撒出阴影;被冬天折磨得差点儿枯萎死掉的麦苗全站了起来,纷纷吐出能浸洇进入脏腑的浓密新绿,又待了几夜,就开始了咔咔吧吧拔节;燕子飞来了,蝴蝶飞来了,绵绵无尽的春雨也跟着加劲儿来了……

那半月雨就没有住过点,紧一阵慢一阵,哩哩啦啦,村街上被人和家畜的脚搅出的泥糊深及腿肚子(村街成了一条泥河),从村子通往南塘的那条路堆满烂泥。在连阴雨的时节,村子里布满烂泥与牲畜粪便,群树和房屋拦住了天光,到处污秽阴暗;田野里却开阔而清爽,经了雨水洗浴,庄稼葱翠疏树苍绿,空气洁净而清新。身子滚烫的土窑被雨水浇淋着,丝丝缕缕冒出好长的白气,像长满一身的白毛。天越来越长,夜就越来越短,再者还有“春眠不觉晓”,楼蜂的活动受限很大,他上村子里去取一次鸡不但要被满地烂泥坠得脚脖子酸痛,而且没回到窑上眼皮就打架,被瞌睡折磨得死去活来,所以对有些树枝上安卧的鸡来说淋雨确实是一种幸运。楼蜂要隔上三两天才进村一次,不到肉瘾发作无法忍耐,他是不会轻易出动的。

楼蜂也很少摸黑打毛衣,他好几次刚别了几针就坐在床上进入梦乡。出事的那天南塘里的蛤蟆咯哇咯哇大叫了一整天,像是被一盘拧紧的发条折磨着,一刻也没停歇。那天楼蜂和项雨半后晌已经去了南塘,而平时不等到太阳落巢根本见不着他们的影子。两个人和另外两个白天值班的人钻在窑门洞里打了好几圈“升级”(扑克牌的一种玩法),都有点看不见扑克一角趴伏着的小小数影时才算罢手。牌终人散之后,楼蜂又回到他的小土屋别了大半团毛线的毛活。他给自己制订的一天的任务完成了,就早早地把毛活兜子放好了地方。这天晚上他没准备去村子里取鸡。他走出土屋,打算放放身体里的废水就上床。雨一整天里都丝丝缕缕的,雨点儿细得洒到头上都能被头发梢亮晃晃挂住,可这会儿突然大了,砸在杨树叶上、南塘里的水面上,哗哗哗哗地响。楼蜂站在门外的雨地里,马上意识到不该走出门口,站在门槛里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既来之则安之,他就呼呼啦啦和雨水比赛着往水洼里倾注。他裤腰带没系好,漫不经心朝土窑看了一眼时,就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就像被火烧着似的,猛地大叫:“项雨、项雨……”接着他没有再进土屋,而是折身向项雨待着的窑门洞里冲去。

楼蜂又一次看到了无头鬼!要是这老兄和平时一样,仅仅是断个脖子伸个手,那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因为它离楼蜂还有一段相当安全的距离,大胆的楼蜂根本就不可能把它当回事儿的。可这一次无头鬼变了模样:他坐在窑门洞上的窑体半腰,身子陡然膨大了十倍,光是脖子的断茬也有窑顶上的窑口那么粗。这一天是朔日,黑暗深沉又结实,像是一块块大石头严丝合缝垒砌而成,在这样的黑夜里,无头鬼浑身散发的蓝荧荧的辉光就更显得昭明,绚烂夺目又惊心动魄。楼蜂是愣了一刻后发出的那声能撕裂人肺腑的大叫,似乎不是他自己冲进窑门洞的,而是无头鬼的两条炫目的胳臂缓缓地抬起,向他伸来,接着轻轻一拢,他就像一只被老鹰翅膀围赶的鸡一样朝着窑门口狂奔。在楼蜂钻进窑门洞的刹那,轰隆一声,窑体坍塌了,那处砖砌的拱洞被灼热的窑土埋没、压实,就像从来也没有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们发现窑体坍塌是在第二天早晨,来接班烧窑的人怎么也找不见应该很好找的那个拱洞了。雨水的大手拍实了松土又顺坡冲荡出无数的沟沟壑壑,看不出来一点坍塌的痕迹。两个披块塑料薄膜当雨衣的人围着光秃秃的大坟一般的土窑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才确信是窑塌方了——“楼蜂、项雨这两个家伙呢?”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钻进钻出小土屋了好几回,里里外外寻找,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跑回村子,去楼蜂、项雨家里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然,他们不可能再找着神出鬼没的两个胆子比天还大一些的小伙子了。

半拉村子里的大人孩娃踏着烂泥,几乎一个不漏地全聚在了南塘上。还好,半夜里雨已经住了点,这会儿雾气消散,一切都显得清清爽爽,等到人们一点一点扒开仍然灼热的窑土,小心翼翼地找到项雨、楼蜂,那轮半个多月来就没有露过一次脸的太阳,已经像一枚会自己滚动的鸟蛋,在东天一堆窠草般的乌云上滴溜溜地旋转腾跃。

这窑砖已经开火五天,要不是出事,马上就可以截火了,所以整个窑上上下下都被旺火烧透;烧透的土覆裹着楼蜂、项雨,比两个人对付鸡的炉膛热得更深厚久远劲道十足。人们用棉手套蘸饱水,拨拉出土堆里的两个人时,两个人的身子已不能用手碰,一碰肉就从骨头上剥落,就像焖过头了的烧鸡。最后晾晾热气,用被子贴地裹撮着,才算把骨肉早已分离了的烧熟了的两个人收在了一块门板上抬走。

这座兴隆了将近半年的土窑从此偃旗息鼓,嘘水村的人此后无论穷到什么份儿上,也绝不会再打烧窑致富的主意了。多少年后那座窑仍那么孤零零地站立着,站在旷野之上、南塘身边,像是一个忠诚的卫士,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人们听任风雨一点点剥蚀它,谁也不再去动它一个指头,甚至连窑里的那些砖块,也从没人去动过。后来有一天——这时候已是十年之后——村里整修街道,不知谁想到了这窑砖,于是赶集一样去了许多人,才敢将这窑封存了多少年的砖块搬出来。但那些落伍的砖块确实只能垫垫脚铺铺路了,它们做不成爬屋上墙的高攀美梦了,岁月早已把它们玩弄得半半拉拉,浮头的好些层都风化成了一堆红末末。即使半半拉拉,或是风化成了一堆碎末末,那股燎烧鸡毛的气息仍然萦绕不散。那股气息浸透了那些久经考验的革命红土,已经成了它的血、它的肉、它身体的一部分。

就是搬出这窑残砖时,人们发现窑里缝缝隙隙塞满了白色的蛇蜕,就像出土的古代的白布作坊。人们断定这座土窑已经成了蛇窝,从那些比棉裤腿还要宽胖的蛇蜕推测,这还是窑大蛇,大得甚至超过想象。当时是暮春,是蛇们最活跃的节气,搬砖的人提着心吊着胆,一边干活一边做着随时逃跑的准备。但是直到窑肚子被疑疑惑惑地清空,人们也没有见着哪怕是一条手指头那么粗筷子那么长的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