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不傻,当然首先想起了南塘,想起了从他们身体穿行而过的那些鱼。他们突然觉出了那些鱼并没有走,魂灵留在了他们的身体里,留在了他们家里的水缸里,而且说不定满地皆是。刚发现村子里来了这么多猫时,他们还兴冲冲的,他们想这下子可有老鼠们的好戏看了,看它们以后还敢围着他们那瘦削不堪的粮囤转不转圈!但这会儿他们脑子里连老鼠的影子也瞅不见,他们满脑子盛满了南塘的鱼,和寻找鱼的那些咪呜咪呜乱唤的猫。他们开始有点心虚,有点害怕。
但有些人却大不以为然——这些持不同政见者多数是那几个坚持抗旱的、口口声声要与天斗与地斗的人。他们大多又是村里的头头脑脑,是老鹰的左膀右臂。如今老鹰出师未捷身先病,他们理所当然得挑起村里的大梁,除邪辟谣。他们当中当然不乏想取老鹰而代之的野心家。“你见了鱼不是嘴里也流水吗?——还可怜是猫!”他们振振有词又不屑一顾地向那些一脸恐慌的人灌输大道理,想浇灭他们身体里已经燃起的恐惧的火焰。掏良心说,这些人说的话也不无根据。他们没有明说(他们精着呢,“污蔑社会主义”的高帽子他们怎么也不会戴在自己头上),但潜台词谁都明白。当时村子里每年分的粮食极少,一口人在麦季能分到二三十斤麦子,加上不足百斤的杂粮已经算是丰收年景。这些粮食无论怎么经营也填不饱那松弛的肚皮,人们只能求助于野菜、树叶、庄稼叶……总之一切能下得去口的东西都能帮上肚皮的忙。别说肉啦鱼啦,村子里油星都很难见着,谁家的炝锅铲子一响,孩子们隔几条巷子都能嗅出来,知道谁家又用油炒菜了。那些孩子们会远远跑过来,聚在一堆,一边快乐地抽动鼻子,一边唱起揶揄的童谣:“屁股蹲锅里啦,屁股蹲锅里啦,谁家的屁股蹲锅里啦哟……”连孩子们都这样,遑论是猫!——这几天村子里又这么大动腥荤,鱼的气味冲天而起,多少里之外都能闻到,那些鼻子比针尖子还尖的猫,说不定一辈子都不认识鱼,只知道这鱼腥好闻得不得了而不晓得到底鱼长不长翅膀钻不钻地窟窿。狗改不了吃屎,它们能不跋山涉水来村子里开开眼界?难道你听见几声咪呜咪呜的猫叫真值得那么大惊小怪,像看见了出着太阳时天上掉下的龙?
那些人还掰着指头,掐算可能来村子的猫的数量:假如一个村来四只,不多吧?假如鱼腥能借着小南风飘荡二十里地,不远吧?——那就是,二四得八,怎么说也有千把只吧……可问题是别的村子并没有跑丢猫。最初两天,一听说村子里“过猫”,周围村子的人顶着烈日,都来看稀罕,比看大戏还热闹。喜欢生活中弹点别调的孩子们也开始给家长上建议,死缠硬磨,要去接他们的姥姥姥爷、他们的七大姑八大姨来家里住几天,“谁谁谁谁家姑老太太都来了呢!”遭到拒绝的孩子嘴噘得能挂油壶,泪珠在眼眶里比赛着滴溜溜打转,嫌天气太热有点怕麻烦的大人们于是不满意地挥挥手:“好!好!去吧去吧……”于是天天在村子里东游西逛度暑假的孩子们欢天喜地,咕咕咚咚能把架子车拉飞起来,三三两两地射出村子。
可外村来了那么多人,都是来饱眼福的,没有一个是来找猫的。问谁谁摇头:“还真没听说过谁家跑丢猫了!”——这几乎是众口一词的回答。而猫的数量仍然在增加,好像它们压根儿不是从外头跑来的,而是从村里那些晒开的地裂缝里钻出来的。可鱼骨头鱼鳞鱼内脏什么的尽管曾被丢得遍地开花,但它们毕竟不是野草,不能一层消失了又接着一层从地上生发出来,于是那些吃馋了嘴头如今肚子空荡荡的猫们开始捣乱。它们撵鸡,撵鸭,吓唬孩子……简直是无恶不作。村子里几乎所有的鸡都歇了窝,不再下蛋,因为它们夜里宿在树枝上都不得安生,还没合上眼睛做梦,一只比黄鼠狼体魄更伟壮的猫已经把树枝摇晃得哗啦啦乱响。那些水坑里悠闲的鸭子,也不得不时时提高警惕——说不定有只在岸上觊觎的猫欲火烧心,实在忍不住就会扑腾一声跳进坑里,泅水冲向嘎嘎狂号的它们。老鼠们已经深居简出,轻易不再露面,可家家户户的厨房里并没因此安生,因为几只打架的猫照样抢吃筐子里的蒸馍。这些猫竟丧心病狂到了这种程度:谁要是端个饭碗走进饭场,它们会毫不客气地跳上他的肩头,眼睛盯着碗,喉咙里滚动着欲望的辚辚车轮声……这一切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它们为了转移饥饿带来的痛楚(据推测是这样,因为平时猫对性生活环境要求很苛刻,即使一只蚂蚁在旁边它们也不会轻易狎羔),随处都要叫春。一只母猫发出像小娃娃在哭那样的召唤,好几只郎猫就一拥而上,那只蹿上母猫脊背的郎猫幸福得哇呜尖叫一声后拱着下身闭上眼睛默不作声,而母猫一边哀号得愈加凄厉一边一动不动沉醉在郎猫的压迫中。要命的是哪儿人多,哪儿有女人,它们越愿意在哪儿干这种让人想看又不敢看最后还是看了的勾当……整整有八九天的时间里,村子里树上、屋脊上,甚至近村的庄稼地里……大大小小各种花色的猫简直是成疙瘩联蛋子,比那天南塘里捕鱼时更热闹。它们的叫声不分白天黑夜地此起彼伏,村子整个成了个大养猫场。
是该让这些不速之客撤离村子了,尤其是它们当众去干那有伤风化的事,让人忍无可忍,这会带坏女人和孩子们。有人从外村亲戚家借来了打兔子的土火枪,有人包来了老鼠药,还有人找来了专门捕捉黄鼠狼的机关……好事者们已经商量好,要是这些猫再不走,它们就永远别想走掉了。
搁平时,要是黑夜里发现一只猫站在牛头上玩跷跷板,一定会呼啦围一群人,挤得水泄不通地看热闹,在专注的沉寂后还会不时爆发出精彩的起哄。村子里的生活实在是太单调贫乏了,能使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胳膊脱臼的马戏一年最多在村街上表演一次,而公社的电影放映机,无论村人们怎样呼吁、请求,两年能在村里的哪张幸运的桌子上扎着屙屎的架势蹲上个把儿小时,已算是烧了高香——可是那天晚上,一只猫久久地站在一头哞哞哀号的牛头上,村口大路上围坐着那么多男人,却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大伙儿在晴天干地的夜晚都是睡在大路两旁的,躺下之前他们都要三三两两坐一阵儿,低声叨叨闲话算作催眠小曲。是那头拴在桩子上乘凉的牛骤然爆发的嗥叫招引去了谁的手电筒光柱(生产队的牲口院就在路西旁,吃饱了草料的牛或卧或站占据了一片空地),在红不瞎瞎的锥形光域里,两只牛眼红不瞎瞎的,像两只小灯笼;而在那两只灯笼上头,还有两点绿荧荧的鬼火在烁动,接着大伙儿就看见了那只狸猫,正优哉游哉地在牛头上喝闪,就像一只站在抖动的树枝上的鸟儿。无论牛怎么样扭动摇摆硕大的头颅,狸猫一点儿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它不停地变换着姿势调节身体的平衡,“胜似闲庭信步”,即使手电筒照住了它,它也没有马上跳开的打算。它一定是交配交累了,思想晾晾风,而要有惊无险地刺激刺激“晾风”,再没有比牛头更惬意的地方了,就像目下逛腻了“发廊”“美容院”“洗脚城”的人们,都想走出国门登登阿尔卑斯山之类的宝地去开开洋荤一样。
手电筒没有马上揿灭。他们都想看看这些跳梁小丑最后玩弄的伎俩,甚至连从席子上站起身的饲养员,也没有走上前去照护他的牛。他们料定这只猫天亮就不会这么高兴了,它不被土火枪喷射的霰弹打个稀巴烂,也逃不脱毒药或捕兽夹的迫害。他们商量了好几夜,各种各样的杀害工具整装待命,都有点等不及了。他们已经说好第二天天亮实施他们的杀戮行动。
——真是抱歉!直到此刻,已在村子里出出进进了好些个来回,差一点都对村里的一些人一些事情有了眉目,但除了名字外,我们对这个村子还谈不上了解,不知道它的身世、它的家族,还有兄弟姐妹们。忙里偷闲,现在,我们说说村子的大致光景。
这个村老老少少有九百多口人,分为南北两个生产队。虽是一个村,牵牵连连有各种各样的门第亲系,南队和北队却几乎是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跟两个村庄没有什么区别。我们讲的南塘在南队的地亩里,故事自然也就是南队的故事。
这村子的名字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嘘水!而嘘水村西侧,不到半里远的地方,坐落着另一个两百多人的小村,这小村的名字更让人摸不着头脑:拍梁。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嘘水村没有一户人家姓“嘘”,拍梁村也没有一户人家姓“拍”(不知道《百家姓》里有没有这两个字),连谐音相近也没有。后来的年月里两个村人口增加一倍以上,慢慢地暄虚浮肿,最后融合成了一个大村,在1:50000的县级地图上,比苍蝇屙下的屎迹大些的黑点旁边趴附着四个汉字:嘘水拍梁,四个字挨得太近,分不出是两个村。而像这样的黑点在那张地图上密密麻麻,比天上的星星少不了多少。
奇奇怪怪的事情远不止此。嘘水拍梁是一个大队,这个大队的名字却不从老大称呼,而是被叫作“拍梁大队”,之所以叫“拍梁大队”而不叫“嘘水大队”,可能的原因是大队支书是拍梁村的。前头提到的老鹰,是大队的民兵营长——也是南队乃至嘘水村唯一的大队干部,比南队队长更当家——再后来大队改称“行政村”,民兵营长被叫作治安主任。但换汤不换药,人还是原来的那堆人,事情还是原来的那摊儿事。另外,拍梁大队属下还有个叫白衣店的小村,缩在拍梁村正南一里开外的地方,这个村小到了这种程度:所有活物加在一起,也不一定凑够嘘水村人口的半数。所以,白衣店就像一块结得不大的长蒂红薯,远远地趔开母蔸,总试图让人忘掉它。
大队既然叫“拍梁”,大队部当然也就安在拍梁村:在拍梁村的东南角,横着三四排土墙红顶的瓦房,三四排红瓦房又被一圈豁豁牙牙的矮土墙松松垮垮抱在怀里——这就是大队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边十八般武艺样样不少。有学校、卫生所、宣传队,有手摇电话、麦克风、高音喇叭,还有支书会计秘书通讯员之类的衙门里不可或缺仅只是名衔常换的玩物儿……隔不长短,三个村的人们就要被土院里一柄长竿高高举起的一只高音喇叭叫唤到学校的操场上聚一回,名曰“群众大会”,大会之后还要有一些敲锣打鼓喊口号发羊角风的游行。这些大会游行什么的瞎折腾对三刀砍不出一道白印的大人来说并不新鲜,全当闲着没事儿凑凑热闹,可对于那些天天上学却没有学可上(也没有课本)的小学生们,每一次却都是盛大节日。
一条南北大路纵贯嘘水村。你要是在夏夜里走进村子,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村口里外的一路两旁彻夜扯满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鼾声,就像是密布的天罗地网。几乎村里的所有男丁,晚饭后嘴一抹拉就都聚集在了这条路进村的路口上。南队在村南,北队在村北。天气一热,没谁愿意捂在严严实实的屋子里出汗。他们或拎张苇席,或扛只麻绳襻织的软床子,往路旁一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拉上一会儿呱儿,不知不觉田野里走来的凉滋滋的风就把他们身体里的鼾声一根一根扯了出来。
但猫在牛头上跳舞的这个夜晚大路两旁没有一个人早早走进梦乡。他们三三两两聚一堆逗着头叽叽咕咕,光看见烟头火像红色的花朵闪烁在微风和微风送行的落叶中——路旁白杨树上的绿叶耐不住焦渴,枯黄着面孔从树枝上走下地来。旱情仍在加剧,打井水的桶绳每天都要接上一截儿,清晨草尖上的露珠越瘦越小,连天上的星星也少了许多,稀不冷腾的一个个都被热得昏头昏脑迷迷瞪瞪的,像从没睡醒过。玉米叶子干萎了半截,刚刚水仁的棒子软耷耷弯下了身子,比性高潮过后男人的家伙头儿更萎靡不振。听着远远近近此起彼伏比哭还难听的猫叫声,坐在燠热仍未散尽的黑暗中的男人们一个个都阴沉着脸,肚子里窝着一团无名怒火。对于猫围着他们蹿上跳下的挑衅,他们已无动于衷——因为知道动也是枉然,这些猫比闪电更灵巧,你抓不住它,碰不着它,连疾飞的砖头坷垃什么的也休想撵上它。它们好像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四条腿的动物,而是生长有无数翅膀的精灵。男人们冷冷地看了一会儿牛角间炫示浮荡的那两点绿火,听任那只牛悲壮的哞鸣耸起在嘈杂的群猫的楚歌里。他们心里说:“等着瞧吧!等着瞧吧!”
但最终却没有一只张牙舞爪的猫死于男人们精心策划的大屠杀中,村里的老人——他们的母亲父亲、奶奶爷爷们一挥手间就粉碎了他们的阴谋。他们最怕这些人干涉,但这些人还是不失时机地站出来干涉了他们。老人们扫了信影儿,是在那天半夜时分深一脚浅一脚摸到那条路上的——“起来!起来!”他们挨个儿推醒了他们的儿子孙子们,儿子孙子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明白即使等到天亮他们嗜血的眼睛也不一定能看见一只只绚烂绽放的狡猾的猫了。他们垂头丧气地歪仄在路边的那些破席上、松垮垮的软床子上,一声不吭地接纳站在路中心双脚被干燥的醭土湮没的老人们的训诫。实际上这些训诫他们穿开裆裤时就不稀罕了,他们的耳朵早被这些夹满灰尘味的废话磨出了茧子。
老人们讲到哪一年哪一月(驴年马月),村子里“过”蚂蚱——实际是蝗灾,但他们却称为“过”——蚂蚱过来,就像乌云,庄稼棵子上趴得都瞅不见绿色,“沟坎里涡漩了一堆一堆的蚂蚱,一撮就是一箩头!”蚂蚱过后,庄稼变成了秃茬茬,树上连叶梗都啃光了,除了天还暖和外,其他跟冬天没啥两样。村子里还过过蜻蜓,过过“雪老鸹”——一种半大不大的黑鸟,落得树枝都驮不动,累得咔咔嚓嚓直叫唤,走在路上它们扇动的翅膀直碰你的脸。水天——他们把多雨的涝年叫作水天——还过过蛤蟆,清一色的癞蛤蟆,咯咯哇叫着,铺满地面排成一队一队地朝东南开去。还过过鱼,说都是啥鱼都是啥鱼,从漫水的田野里一续子一续子像逃荒一样游向远方……但无论过啥,你听说村里人谁动一指头啦?!——那是神虫!那是上天派来的!——谁动烂谁的指头!
——我看谁再敢去打猫的主意!
——猫抓你的脸,你用手捂着!猫舔你的嘴,你背背头得啦!
村里最老的老人就是这么说的。
最老的老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推倒了村子里的上层建筑,那些整天嚷着要“破四旧立四新”的干部们第二天一大早就张罗着去某个秘密村落里购买被上级严令查禁的榆皮线香,接下去村子里很快就处处香烟袅袅了。祈愿的虔诚声音比猫们的歌唱低多了,但已经整天不绝于耳。
三天之后村子里的猫就销声匿迹了,因为烧香磕头祈愿神明的第二天,村里的树梢就唰唰甩出几道曲折遒劲的蓝色闪电,接着响雷就轰然而至。暴雨是在落黑时分倾倒下来的,比捣掉筲底更淋漓,连那些房顶的麦草被乱猫踩成翻毛鸡因而屋漏如注的人家,也照样欢欣鼓舞。他们心里说:“下吧,下吧,一刻不停下它半月才好呢!”
可第二天下午彩虹就架在了东天上,虽然只下了一夜半天,但降雨量并不小,地势稍稍低洼的田野已经荡起了浑浊的波浪。南塘细瘦的涟漪也陡然长大,差一点就咬住了半坡里羸弱的荻苇刚刚吐出的褐色芦穗。挽起裤脚聚在村口要去田野里看看庄稼的人们猛然发现:他们的耳根清净了下来——那嘈杂了将近半月的猫叫声没有了!他们不相信地东瞅西瞧,最终也没在一片片被雨水冲刷得平展展的泥地上发现哪怕是一朵梅花形的蹄印——猫们的确是走了。过完了。
那些老人们开始昂着头挺着胸脯在村街上走来走去,一撮撮弯曲的山羊胡能撅到天上去,为他们当了一次未卜先知的诸葛孔明而不可一世。他们在饭场里动不动就大声嚷嚷,随时想向谁发一顿脾气——他们已经有了发脾气的资本,他们的花白胡须即使比麻嘎子(尽管和诗意的名字“喜鹊”是同一种鸟,但在北方,它扮演的角色比报凶的乌鸦更糟糕,它嘎嘎的干燥叫声不但预报祸事还招引祸事,而且它还是男性生殖器官棒棒糖部分的别称)的屁股撅得更高也没人再敢说什么。他们几乎逢人就说:“看,我没说错吧?要是死一只猫试试——可有好戏瞧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就是这些以长辈自居的趾高气扬的老人中的一位,雇佣一个邋遢少年,隔天吃一次他皮包骨头的两股间悬吊的那根疲软衰败的破玩意儿,但每次五分钱的赊款累积够一元时,他又赖账不给,光火的少年跳进饭场里把他那根总是瘙痒的老鸡巴抖搂了出来。而另一位老人活儿做得更地道:为了体现他对晚辈的关爱,在一个漆黑的深夜他抚摸了儿媳妇屁股上那团臆想的雪白,不想警觉的儿子当场捉住了他,并礼尚往来地孝敬给他劈头盖脸一顿痛打。)
事实却并非如此,因为访问的猫群离开的第三天,有人就在村口的那眼水井里捞出了一只死猫——那是唯一一只在村子里与死亡晤面的猫!它的身体已经泡胀,白歪歪的,像发得暄虚的刚出笼的蒸馍。它的胡须翘在嘴两侧,硬硬挺挺如几根细铁丝,比预料它不死的那撮撮稀稀落落的山羊胡子可是威武得多。它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天以上,因为皮毛已经糟透了,用树枝一拨拉就红癣癣剥落一大块。而且——人们发现它的脑袋已经碎裂,就是说,这只猫是被人打死的,出手相当狠,否则脑壳不会烂得如此一塌糊涂。
这眼水井为此停业了两天,之后男人们戽干井水,把井底的淤泥也清理得一干二净,可新泉出的水还是有一股臭味。这眼井古老得人们都说不清它的岁数,它一度使嘘水村的豆腐坊和油坊闻名遐迩,因为它能使一套豆腐多磨出三斤,二十五斤芝麻多晃半斤油——而且豆腐也嫩,香油也香。有一多半南队的人都吃这眼井的井水,每天天不亮,井台上挑担桶襻就叮叮当当唱成了一台戏。而现在井水坏了,永远地坏了(此后几年里一走过这眼水井人们都得捂着鼻子,那股臭味似乎在随着岁月的延宕而变浓,而出村进村的路又不能不走,没有更好的办法,最后只得把井填平),那处碎砖铺就的井台于是萧条了下来——这眼井被人们彻底遗弃了。就是从这时候,压杆井,那种呱嗒呱嗒一叫就能从地底下唤出清泉的铁制汲水工具,开始深入每一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