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拍打方向盘都没用了。五月底的这个午后,暴雨过后的汉州变成了一片泽国。杜蓓很自然地想起了威尼斯。三个星期前,她刚从意大利回来。她在波伦亚大学做了半年访问学者,研究符号学。回国前夕,她还去过一次威尼斯。在发给丈夫的一封电子邮件中,她说威尼斯太美了,那些古典建筑就像水面上盛开的睡莲,映在窗玻璃上的水纹,温柔得就像圣母的发丝。她对丈夫说,要不是因为我还爱着你,哼,我才不回去呢!在另一封邮件中,她说她要向政府建议,在汉州多挖几条河,有了水城市就有了灵性。她万万没有想到,几个星期后,上帝——回到了国内,或许该称老天爷了——竟以这种方式满足了她的愿望,眼下,枯枝败叶和花花绿绿的塑料袋打着旋从她的桑塔纳旁边流过,向前面的铁路桥下汇集。那里地势更低,有个女人蹚水过来的时候,积水竟然一直淹到了乳房。
停在她前面的是一辆黄色面的。司机的光头伸出车窗,就像一只吊在墙外的青皮葫芦。他不停地向后看,显然想找个车缝儿倒回去。那条汗毛丛生的胳膊也悬挂在车窗之外。她隐约看见上面刺着拳王泰森的头像,她曾在电视上看到泰森的胳膊上刺着毛泽东的头像,看来偶像也有偶像。这位拳王的崇拜者也喜欢用拳头说话,眼下他就一边张望,一边捶门叫骂,意思是要和市长的姥姥做爱。“做爱”这个词在杜蓓的耳膜上停留了片刻,她立即想到了放在坤包深处的那盒避孕套。那是丈夫喜欢的牌子,“风乍起”,上面还标明是激情型的。她想起来了,丈夫当知青时写过的一首诗,名字就叫“风乍起”。
她的丈夫早年是个诗人,现在是国内著名的哲学教授。杜蓓出国前一个月,他调回了上海——他原来就是个上海知青。他和前妻生的儿子已经快上中学了,为了儿子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他把儿子也带去了上海。年底以前,杜蓓也将调到丈夫身边。她还在国外的时候,丈夫就在电子邮件中对她说,他已经快把她的调动手续办完了,“一共要盖三十二个章,已经盖了二十多个了”。想到一个哲学家为了她每天在俗世中穿行,她不免有些感动。她回国的时候,丈夫本来要赶到北京机场接她的,可由于他招收的博士研究生要来参加复试——他说,其中确有两个好苗子,也喜欢写诗,令他想起自己的青年时代——他不得不取消了这个计划。她自己呢,因为一些必不可少的俗事需要处理,所以也没能去上海看他。如今,事情总算忙完喽。按照原来的计划,杜蓓将乘坐明天凌晨一点钟的火车赶赴上海。
光头司机再次捶门叫骂的时候,她想,骂得好,Fuck!骂得好。如果儿子没在车上,她也会骂上几句的。这么想着,她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儿子今年五岁了,在她出国期间,一直由退休的母亲和小保姆带着。儿子和她很生疏,她回国几周了,还没有听他叫过一声妈妈。这天,他之所以愿意跟她出来,是因为他喜欢坐车兜风——这是在儿童乐园里坐碰碰车养成的习惯。她曾亲耳听见他说过几句粗话,并为此揍过他。母亲告诉她,那些粗话都是从幼儿园学来的,这个年龄的孩子正热衷于模仿各种粗言鄙语,而且一学就会。眼下,儿子踩在后座上,好像被别的东西吸引住了,似乎并没有听见那些粗话。
“我也要坐唐老鸭。”儿子突然说。
“唐老鸭?”
透过车窗的后视镜,她看见了儿子所说的唐老鸭。那是一支三轮车队,每辆车的车篷上都画着几只唐老鸭,上面喷着一行红字:下岗工人,爱心奉献,护送宝宝,风雨兼程。三轮车司机愁容满面,车上的孩子却兴奋得哇哇乱叫。后来,当其中的一辆三轮车突然翻倒,几个孩子真的像唐老鸭那样在水里乱刨的时候,杜蓓赶紧揿动按钮,把后面的车窗关上,因为她担心吓坏儿子。但儿子不但不领她的情,反而捶着玻璃,喊着打开打开。这一次他不提唐老鸭了,他说的是小恐龙:
“咦,小恐龙,小恐龙,淹死他,淹死他。”
小恐龙们的挣扎引起了众多人的围观。和她的儿子一样,他们一个个都笑得前仰后合。她想,应该教育孩子学会爱,学会怜悯,学会尊重他人,不能让他和那些丑陋的围观者一样麻木不仁。但眼下她无法给儿子开课了,她得考虑如何把车开出这片水域。那辆桑塔纳是借来的。去上海之前,杜蓓要开着它到郊区去见一个人,一个她不愿见到的女人。她名叫引弟,是丈夫的前妻。一想起引弟这个名字,她就想笑,太俗气了。她的几届学生当中都有叫引弟的,无一例外,她们的父母当初都想生个男孩。好像给女儿起上那样一个名字,他们就能够如愿以偿。引弟的父母是否如愿以偿了,杜蓓并不知道。她所知道的只是,引弟比丈夫还大一岁。据丈夫说,当知青的时候,他曾叫她引弟姐姐。
上个星期五,杜蓓首次向丈夫透露,她终于可以抽出时间到上海看他了。她原以为丈夫会喜出望外,没料到竟受到了丈夫的劝阻。丈夫说儿童节快到了,他很想见到小儿子,还是他回来算了。当她表示可以带儿子同往的时候,丈夫又说,她的调动表上还有两个空格,需要在汉州盖章,他想趁此机会把事情办了。现在想来,丈夫的最后几句话确实非常入耳,把她都感动了。他说她在国外漂泊已久,难免身心疲惫,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总之无论依情依理,都应该是他回来看她。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几天来她怀着感激之情,安排小保姆拆洗被褥、打扫房间,并把自己的母亲打发回了老家,准备迎接丈夫大驾光临。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昨天凌晨,丈夫竟然打来电话,说自己要在儿童节之后才能回来,他的理由似乎很充分,说自己突然接到通知,要出席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丈夫嗓音疲惫,咳嗽个不停,还伴之以吐痰的声音——他解释说,因为急着准备发言材料,也因为归心似箭,他一宿没睡,烟抽多了。听得出来,他是歪在床上讲这番话的,床的咯吱声隐约可闻。
在波伦亚大学访学期间,受一些好吃懒做的女权分子的影响,她也养成了睡懒觉的习惯。但昨天早上,她放下电话就爬了起来。稍事装扮,她就打的直奔火车站。她的耳边不停地回放着丈夫的电话,以及床的咯吱声。七年前,她和他一起去云台山参加哲学年会。那时候,她还是他的研究生。会议结束的那天,他们并没有立即返回学校。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睡到了一起。当时她还是他的研究生,他也没有和前妻离婚。她清楚地记得,第二天早上,他歪在床头给前妻打了个电话。他告诉前妻,会议延期了。他打电话的时候,她就枕在他的胸前,用手捋着他的胸毛。他呢,一手握着话筒,一手捏着她的耳垂。她记得,当时他也向前妻提到了这个词——归心似箭。她还记得,当时她生怕自己笑出声,就翻身下床,想躲到卫生间里去。记忆之中,尽管她的动作像蝴蝶一般轻盈,但她还是非常担心,床的咯吱声会通过话筒传到另外一边。
从汉州到上海,每天有两趟车,一趟是凌晨一点钟,一趟是中午十点钟。由于临近假期,两个车次的卧铺都已早早售完了,她只好从票贩子那里买了两张,是凌晨一点钟的票。在国外访学期间,她的导师Umberto(恩贝尔托)先生教育她要掌握所谓的“符号感知”能力,也就是“只凭动作鉴别信息”。但是,在混乱的汉州火车站广场巨幅的液晶广告牌下,尽管那个票贩子以女儿的名义发誓车票不假,她还是吃不准它的真伪。有什么办法呢,她只能祈祷它是真的。捏着那张高价车票,她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把这事告诉丈夫。不说吧,他肯定会把这看成偷袭;说吧,他肯定会觉得她不可理喻。
后来,她还是决定告诉他。她相信,丈夫没有理由胡搞,像她这样才貌双全的女人,他到哪里去找呢?除非他瞎了眼。如果他真的瞎了眼,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离掉就是了。不管怎么说,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根本犯不着去看对方的脸色。当初去意大利的时候,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征求了一下他的意见,最后还不是由她说了算?这么想着,她都有点同情对方了。是啊,说穿了,我到上海看他,就是对他的恩赐。随即,她便想象丈夫正在出站口迎接自己。上海正是梅雨季节,所以他手中还应该有一把伞。为了与年轻漂亮的妻子相配,他还新染了头发。他的另一只手也没有空着,正挥舞着一束鲜花……这些美好的情景深深地激励了她,所以还没有走出车站广场,她就掏出手机给丈夫打了个电话。她告诉他,车票已经买了,买了两张。她说,因为她听出他在咳嗽,还有那么重的痰音,她很不放心,临时决定去看看他。这一次,轮到丈夫感动了,他说自己只是轻微的头疼脑热罢了,很快就会好的。劳夫人的大驾,他实在过意不去。
打完电话,她的心情好多了,出气也均匀了。在车站超市,她买了几只薄如蝉翼的内裤,夏奈尔牌的;她还顺便逛了逛超市里面的书店,她还意外地发现了一本新版的《朦胧诗选》,里面收录了丈夫在知青时代写的两首诗:一首《向往未来》,还有一首就是与避孕套同名的《风乍起》。她想都没想,就把它买了下来。到了晚上,她歪在沙发上翻着那两本书,同时命令小保姆给她的手指甲、脚趾甲涂上蔻丹。她睡得很香甜,连儿子尿了床都不知道。为了弥补自己的歉疚,也为了和儿子联络感情,早上起来她上街给儿子买了一套衣服,还买了一顶新式的遮阳帽,上面印着预祝北京申奥成功的五环图案——以前她总是觉得举办奥运是劳民伤财,可这会儿她觉得如果真的申办成功,她和丈夫一定以儿子的名义为奥运捐款。在超市门前的小摊上,她还看中了一把瑞士军刀。她想,见到丈夫以后,她可以告诉他那是在意大利买的,地道的瑞士货,为的是他多吃水果。但回来以后,她就接到丈夫的电话。
丈夫的声音很急切,他说早上起来,看到了邮差送来的引弟写给儿子的信。引弟和他离婚以后,调到了老家的一所乡村医院。那封信就是用医院的信封寄出的。在信中,她问过了儿子的学习和生活,嘱咐完儿子要听爸爸的话,然后说她答应儿子的要求,不久就来上海和儿子一起过儿童节。现在已经是五月二十九号,再过两天就是儿童节了。他说,看过信,他赶紧和前妻所在的医院联系,医院里的同事告诉他,引弟前两天就请了假,到汉州去了。
“她还不是想见你?”
“瞧你说的,她不恨我就是好的了。她就是想儿子。如果我没有猜错,现在她应该在汉州。为什么?因为济州没有来上海的车,她只能在汉州上车。你最好能见到她本人,劝她别来了。你可以向她说明儿子放了暑假,我就把儿子送到她身边。”
“你的引弟姐姐怎么会听我的?”
“她当然会听你的。”他说,“她善解人意。她以为你还在国外呢。如果她知道你回来了,她是不会来的。”
这句话让杜蓓很不舒服。她马上想到,她出国期间,引弟一定去过上海多次。她每次都在他那里住吗?哦,这还用问!我简直傻了,因为这几乎是肯定的。想到这个,杜蓓就想把话筒扣掉。不过,她没有这么做。稍事停顿之后,她对丈夫说:“还是她看儿子要紧,我就把这个机会让给她吧。”
他显然急了,告诉她不要胡思乱想。她听见丈夫说:“就算我求你了,请你看在孩子的面上,劝她最好别来。她来了,孩子心里会有波动。孩子要考中学了,搞不好会考砸的。果真如此,她的后半辈子都会难受的。你就这么给她说。”
“汉州这么大,我到哪里去找她呢?”她说。
接着他就提到了北环以北的丰乐小区。那里住着他和前妻共同的朋友。那个朋友是一家社科刊物的编辑,早年曾与丈夫一起在济州插队。她与丈夫结婚的时候,他们夫妇也曾来道贺。朋友的妻子烟瘾很大,门牙都抽黑了,也很能喝酒。当她得知朋友的妻子正怀着孩子的时候,她曾委婉地劝她少抽一点。朋友的妻子笑了,说自己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过后她才知道,朋友的妻子有过两次早产,对自己能否顺利生下孩子,并不抱什么希望。那个朋友对妻子很体贴,还主动地给妻子点了一根烟。杜蓓记得,当时他们还带来了一瓶法国波尔多葡萄酒。与酒配套的那个梅花钻形状的启瓶器,她至今还保存着。丈夫调回上海时,朋友又在豪华的越秀酒家设宴为他送行。朋友的妻子没来,据说带着女儿到外地度假去了。那天他们都醉了,醉得就像餐桌上的对虾。现在丈夫告诉她,如果不出意外,引弟就住在那个地方。丈夫还说:“本该由我来劝阻她的,可我的电话簿丢了,无法给朋友打电话了。”
如果不是儿子的哭声提醒了她,她都感觉不到车队已经开始蠕动了。随着哭声,她看见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抬着一个帆布担架从车边经过,担架上的人已被盖住了脸,无疑是死了——大概是淹死的,因为垂在担架外面的手又白又胖,就像农贸市场上出售的注水蹄髈。当然儿子放声大哭不是因为死了人,而是因为白衣天使,儿子最害怕的就是打针,看到白衣天使就像神学家看到了世界末日。与此同时,她看见一辆清障车拖着一辆警车驶了过来,掀起的泥浪足有半人之高。因为来不及关上窗户,杜蓓被飞进来的泥点溅了一身。
一枚棋子往往决定一盘棋的输赢。如果她当时发作了,那么她很可能要在马路上过夜了。杜蓓当然没那么傻,当她看到第二辆清障车即将驶过来,车上还架着摄像机的时候,她立即决定向它们求救。她蜷起腿,拉开车门,随时准备跳下去。同时求救的还有另外几个人,他们个子比她高、嗓门比她大,但清障车最后注意到的却是她。这自然是她的风度、美貌和微笑起了作用。拦道之时,她挥手的姿势就像在讲台上随着妙语而打出的手势,就像对镜梳妆时的理鬓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和从容。还是那个摄影记者说得好:“夫人,你的镜头感太好了,既显示了市民良好的道德风范,又显示了警民一家的和谐关系。”
记者们虽然以善说假话著称,但此刻人家显然说的是心里话。她甚至想到这个小脸蜡黄的记者对符号也略知一二,知道如何“通过动作捕捉信息”。当交警开着清障车,将她的桑塔纳拖出去的时候,摄影记者不惜跳进水中,以便透过车窗捕捉她的一颦一笑。来到浅水区以后,记者还提醒她晚上别忘了打开电视,因为她将在《晚间新闻》中出现。
她的车早已熄火了。在清障车上的交警的帮助下,她才将桑塔纳重新发动起来。随后,交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又和她聊了一会儿。由于在她身上花费的时间太多,那个交警还犯了众怒。虽然汉州的交通部门规定,进入市区的车辆不准鸣笛,但此刻它们却不吃这一套,响亮而混乱的笛声甚至盖过了天上的雷鸣。她不是聋子,当然能听出其中的示威意味。当她开着车逃离现场的时候,她将路边的一棵无花果树都撞歪了。脑袋伸在车窗之外的儿子,也被无花果树的枝条划破了眉头。儿子顿时哭了起来,可因为急着逃离,她没有理会他。丈夫曾带她来过北环以北,而且不止一次。她还记得,小区的中部是个铁栅栏围起来的幼儿园,孩子们一天到晚叽里呱啦。幼儿园的铁门就对着朋友家的门洞,很容易辨认。如今,幼儿园已经不知去向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家肯德基快餐店。店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白胡子外国老头的塑像。乍看上去,他与汉州大学草坪前的那尊毛泽东塑像有点相似,因为他们都拎着帽子。儿子一见他,就喊了他一声毛爷爷。她告诉儿子那不是毛爷爷,儿子就问不是毛爷爷是谁。这倒把她难住了。如果她说那是肯德基快餐店的象征符号,儿子一定认为她说的不是人话。她灵机一动,说他是做烧鸡的,做的烧鸡名叫肯德鸡。
“我要吃鸡。”儿子说。
“待会儿买给你吃。”杜蓓说。
“我要吃鸡。”
“吃个屁。”
“妈咪才吃屁屁。”
这算哪门子事啊?好不容易叫了我一声妈妈,却是让我吃屁。她恼羞成怒,恨不得扇他一耳光。但她忍住了,将他从后座拽了出来。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儿子的眉头有一个凝结起来的小血球,硬硬的,摸上去就像个樱桃。她一时想不起来他是在什么地方划伤的。儿子似乎已经忘记了疼痛,他看着快餐店,伸出粉红色的舌尖,舔着自己的嘴唇。唉,儿童的内脏就是他的道德法则,除了满足他的要求,她似乎别无选择。她只好蹚水走到快餐店,为他买了一只炸鸡腿。儿子啃鸡腿的时候,她非常后悔带他来到这里。但为了能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中获得儿子的配合,她还是弯下腰来,吹了吹他眉头上的伤口。
“乖乖,还想吃什么?只要听话,妈咪什么都给你买。”
杜蓓又给儿子买了一袋薯条。她捧着装满薯条的纸袋站在快餐店门口,向食客们打听朋友所住的那个门洞。后来,她把儿子拉到了一个门洞跟前。她的裙子的下摆已经湿透了,脚趾上的蔻丹只留下了斑斑点点,好像趾甲壳里出现了淤血。她的那辆桑塔纳眼下停在快餐店旁边的一块高地上,她看见有几个毛孩子正在车边追逐,一块泥巴准确地砸向了车窗玻璃。看着那些打闹的孩子,她心中的懊恼更是有增无减。她一只手扯住儿子的衣领,一只手掏出了手机。她想给丈夫打个电话。至于该给丈夫说些什么,在看见自己裙子下摆的时候,她已经飞快地想了一遍。她要对丈夫说:“对不起,亲爱的,因为道路的阻隔,我没能见到你的相好。”但是电话占线,一直占线,似乎永远占线。她再次想起了丈夫歪在床头打电话的情形。
后来,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朋友就站在门洞的台阶上,腰间裹着围裙,像饭店的厨师。拉着他的围裙躲在一边的那个小女孩,应该是他的女儿。女孩的脑袋从父亲的腋下钻出来,看看杜蓓再仰头看看父亲,同时还用脚撩着台阶下的雨水。朋友蹲下来,对女儿说:“快,带弟弟玩去。”女孩吐了一下舌头,重新缩到了父亲的腋下。杜蓓甚至感受到了女孩的敌意。她后悔没给女孩带礼物。想到这里,她很快从头上取下一只发夹。“来,阿姨送给你一样东西。”她把女孩拉到身边,“好看吧,这是阿姨从国外带回来的。”她没有说谎,那真是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是她在罗马天主教堂前的一个小摊上买来的,上面还镂刻着圣母的头像。取掉了发夹,她的头发像瀑布一样披散了下来。好,挺好,朝气蓬勃,这正是现在她所需要的效果。
“快谢谢阿姨。”朋友对女儿说。
女孩抿着嘴,一扭头,跑了。儿子也跑了,他蹚着水,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孩,跑向了不远处的一大片水洼。看着两个孩子跑远了,朋友才回过来对她说,他在楼上看见她了,起初还以为看错了人,没想到真的是她。他说:“大小姐冒雨前来,是否有要事相告?”
“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吗?”她说。
朋友笑着,但笑得有些尴尬。虽然雨点不时落到他们身上,但他似乎没有请她上楼的意思。她突然想起了一件小事。结婚以后,有一次丈夫偶然提起,只有一个朋友对他们的婚姻持有异议。她揪着他的耳朵逼问他那人是谁,说走了嘴的哲学家只好把眼下正陪她上楼的这位朋友供了出来。她说,她对此并不在意,因为他是引弟的朋友,自然要为引弟鸣不平。丈夫说:“不,他可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说,既然你和引弟的婚姻是个地狱,那么你为何要从一个地狱走进另一个地狱呢?还不如做情人算了,就像萨特和波伏瓦。”他娘的,这话怎么那么别扭?她虽然也是波伏瓦的崇拜者,可她知道那只是个特例。她喜欢这样一句话:如果说婚姻是个坟墓,那么没有婚姻,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喜欢它,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它俏皮可爱。当时,她想把这句话说给丈夫,但转眼间丈夫就鼾声雷动了。
“杜小姐可是越来越漂亮了。”朋友说。
“谢谢。”她歪着头说道。在丈夫的同代人面前,她喜欢摆出一副少女的姿态。她知道这样最能赢得他们的好感。“你不想请我上楼吗,我都快淋透了。”她说。她说的没错,他们说话的时候,发梢上的水正顺着脖颈流进她的乳沟。那水带着寒意,使她的整个胸部都感受到了它的刺激。她甚至感到乳头都变硬了,硬得就像……就像什么呢?哦,想起来了,就像儿子眉头上的那粒樱桃。
在杜蓓的记忆中,朋友家里整洁得就像星级宾馆的套间,而且总带着淡淡的药水味。朋友的妻子和丈夫的前妻引弟一样,当年都是赤脚医生。对她来说,“赤脚医生”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游方僧人——既乞求别人的施舍,又为别人治疗。经过丈夫的解释,她才算明白她的理解谬之千里。后来在意大利,有一次她和当地的姑娘正光脚散步,并用脚趾逗弄草坪上的鸽子,突然又想到了赤脚医生这个词,心中不免泛起淡淡的醋意。她为自己没能拥有丈夫的过去,而感到遗憾。
她还记得,朋友家的客厅挂着一幅油画,上面画着夕阳中的泡桐、花椒树、麦秸垛和田野上的拾穗者。泡桐下的花椒树正开放着圆锥形的小花,但麦秸垛上面却覆盖着几块残雪。而那个拾穗者,一个裸体的女人,此时正手搭凉篷眺望天上的流云。她的屁股那么大,就像个澡盆。她曾指出这幅画在时间上的错误,但朋友的妻子说,这就是他们对往事的记忆:“这是一种错开的花,有一种错误的美。”丈夫说,花椒树是他让画家画上去的。“当时,我肚子里有很多蛔虫,瘦得像一只豺。要不是灌了花椒水,我可能就活不到今天了。”丈夫还告诉她,画的作者毕业于中央美院,当年也曾和他们一起插队,后来又插到美国去了,这是他出国前的最后一幅作品。她想起来了,她曾在超市的书架上看到过他的画册《广阔天地》。
错开的花!她每次来,都要看它两眼。可眼下,它却去向不明,光秃秃的墙上只剩下几个钉子,并排的两个钉子之间,还织着一张蜘蛛网。上面的一只蜘蛛已经死了,但仍然栩栩如生。在另一面墙上,贴着许多邮票那么大的卡通画。朋友告诉她,这些卡通画是他为女儿贴上去的。他每次吃完方便面,都要把方便面盒子中的卡通画留下,贴到墙上去。听他这么一说,她也看出来了,儿子房间里也贴有类似的卡通画。几天前,她还看见儿子从盒子里取出卡通画,就把方便面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眼下她就看见了一只垃圾桶。它就放在门后,里面的西瓜皮堆得冒尖。当朋友问她想吃西瓜还是桃子的时候,她连忙摆了摆手,说她什么也不想吃。
“怎么?就你一个人?”她问。
“还能有谁?”他说。
“你夫人呢?”她本来想问引弟的。可话到嘴边,她却绕到了人家夫人身上。本来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却引来了朋友的长吁短叹。朋友叹了口气,说:“她得了乳腺癌。”
尽管她迫切地想知道引弟是不是在这里,以证实丈夫没有撒谎,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应该安慰一下朋友。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只桃子,一边削着桃皮,一边对朋友说,美国有两位总统夫人培蒂·福特、南希·里根都得过这种病,大财阀洛克菲勒的夫人哈琵也是如此。它就像月经不调一样,只是一种常见的妇科病,没必要放在心上。就在她这么说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语言学上“能指”与“所指”的关系问题。如果说婚前女人的乳房是个能指,那么婚后它就变成了所指,它的乳头就像鼠标似的直指生育。现在乳房要割掉了,那该如何称呼它呢?她想,等见到了丈夫,可以向丈夫讨教一下。她把削好了的桃子递给朋友,然后又拿起了一只。她说:“有机会我一定到医院陪陪她。别担心,只要没有扩散,什么都好办。”
“她死了。”他说。
一时间,她感到自己的舌头都僵住了。当她略带掩饰性地去将头发的时候,桃汁刚好滴到她的颧骨上。为了显示自己的震惊,她没有擦掉它,听任那甜蜜的汁液顺脸流淌。她听见朋友说,上个月,他和一个朋友在黄河公墓为妻买了一块墓地。说到这里,他迟疑了片刻,然后说:“我说的那个朋友,就是引弟。”他说,遵照亡妻的临终嘱托,他和引弟在亡妻的墓前栽了一株泡桐,一株花椒。插队的时候,为了改天换地,他们把丘岭上的花椒树都砍光伐净了。第二年春天,为了抵御突然刮起的风沙,他们又在田间地头栽种了许多泡桐。他和妻子就是在砍树种树期间相爱的。他说,有一天他又梦见了妻子,梦见泡桐的根须伸进了妻子的骨灰盒,把酣睡的妻子搞醒了。
他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转述别人的故事,就像呼吸,就像咽唾沫。正是他的这种语气,多少打消了她的不安。她的目光又投向了那面墙,那面原本挂着油画的墙。朋友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但许久没有说话。就在她想着谈话如何进行下去的时候,朋友突然咬了一口桃子,咔嚓一声。她听见朋友说:“引弟从墓地回来,顺便把它带走了。记忆越美好,你就越伤感。这桃子什么品种,这么脆。唉,引弟是担心我触景生情,永远走不出过去的影子。”
“她还真是个好女人。”她说,接着她故作轻松地问道,“你最近见过她吗?其实,我也很挂念她。”
“巧得很,她刚从这里出去,很快就会回来。”朋友说,“你要是不急着走,待会儿就能见到她。杜小姐,她对你没有怨恨。你的引弟姐姐有一颗圣洁的心。”
圣洁!杜蓓从来不用这个词。它生硬、别扭,像从墙上鼓出来的砂礓,还像……还像朋友亡妻乳房的那个硬块。尤其是在这个场合,她更是觉得这个记号有一种令人难堪的修辞效果,但不管怎么说,她总算证实了丈夫没有说谎。够了,这就足够了,至于别的,她才懒得理会呢。她拿起一只桃子,愉快地削着上面的皮。她削得很薄,果肉白里透红,给她一种视觉的愉悦。桃汁带着些微的凉意,光溜柔美。但是,一只桃子还没有吃完,她的喜悦就变成了焦虑,我该如何劝说引弟放弃上海之行呢?
“她来汉州,有什么事要办吗?我或许能帮助她。”她说。
“她是来送还女儿的。办完了丧事,她把我女儿也带走了。孩子当时夜夜惊梦,要不是给她照看,说不好会病成什么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