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在国外的时候,我经常想起你们。一回国我就想跟你们联系,可怎么也找不到你的电话。过两天,我请你和孩子到家吃饭。我现在能做一手西餐,牛排做得最好,罗宋汤也很地道。”
“好,我一定去。可是,”他话题一转,开了一句玩笑,“我现在是条光棍汉,我们的诗人不会吃醋吧。诗人们天性敏感,比超市里的报警器还要敏感。”他大概觉得这个比喻的独到,说着就笑了起来。看到朋友可以开玩笑了,杜蓓也放松了。她也顺便开了个玩笑:“你要是带上女朋友,我会更高兴。”
窗外传来了孩子们的欢叫。杜蓓隐隐约约听出,其中也有儿子的声音。当朋友穿过卧室,往阳台上走的时候,杜蓓也跟了过去。她看到了儿子和朋友的女儿,一个中年妇女正领着他们在肯德基门前的积水中玩耍。杜蓓一眼就认出了她。没错,她就是丈夫的前妻引弟。引弟两手拎着塑料袋,正躲闪着两个孩子的追逐。而当他们弯腰大笑的时候,引弟又小心翼翼地接近他们,然后用脚撩起一片水花。
朋友的脑袋从阳台伸了出去,出神地看着这一幕。快餐店的灯光照了过来,把他的手和鼻尖照得闪闪发亮。后来,杜蓓看见两个孩子主动把引弟手中的塑料袋接了过来。朋友正夸着孩子懂事,两个孩子突然跑进了快餐店。杜蓓还看见女孩又从店里跑出来,把已经走到门口的引弟往里面推,她的儿子也没闲着,又蹦又跳地把引弟往门里拉。隔着快餐店的落地玻璃窗,杜蓓看见引弟替他们揩干了椅子,又用餐巾纸擦拭着他们的手和脸。那个女孩一只手吊着引弟的脖子,一只手和男孩打闹。看到这和谐的一幕,杜蓓忽发奇想,这位朋友和引弟结成一家,不是天作之合吗?再说了,如果丈夫的前妻有了归宿,不光她去了一块心病,丈夫也从此可以省心了。想着想着,她就从朋友的神态中看到了他对引弟的爱意,而且越看越像那么回事。是啊,瞧他一动不动的样子,简直就像堕入情网的痴情汉。
杜蓓原以为他们吃完饭再上楼的,没想到他们很快就上来了。见到她站在门边,引弟并不吃惊。“帮我一下,手都快勒断了。”引弟说。杜蓓来不及多想,就把那两个塑料袋接了过来。那一瞬间,她碰到了引弟的手,就像碰到了异性的手一样,感觉有一点烫。几年不见,引弟头发花白。如果她们并不相识,她或许会叫她一声阿姨。
引弟又买了两只炸鸡腿,说是给两个孩子买的。杜蓓立即用食指戳了一下儿子的前额,说:“你不是刚吃过吗?真是个小馋鬼。”她本来要说儿子“没出息”的,可临了还是换上了“馋鬼”这个词,因为它像个昵称,能揭示出母爱的性质。她看见儿子的眉头有一道口红式的印记。怎么回事?她漂了一眼引弟,想看看她是否涂了口红。她没能看清,因为引弟正低着头,从塑料袋里掏东西:衣服,洗漱用具,画夹,球鞋,药品……球鞋和画夹显然是给她儿子捎的。引弟的儿子喜欢画画。杜蓓想起来,她和丈夫结婚那年,丈夫曾把那个儿子接到汉州过元旦。短短一天时间,那个孩子就把刚粉刷的墙壁画得乌七八糟。她在一边生闷气,但丈夫却为儿子感到自豪,称它们为“作品”,说那些“作品”,让他想起了原始洞穴里的精美壁画。现在想起这些,她还是有些不愉快,肚子里鼓鼓的,好像有屁。她无处撒气,要撒也只能撒到儿子头上。于是,她揪着儿子的耳朵,说:“男子汉怎么能涂口红呢,还涂得不是地方。不男不女的像个什么样子。”但说着说着,她就意识到那不是口红,而是药水。她想起了下午扫进车窗的无花果树的枝条。就在这时,她听见引弟说:“孩子的眉头磕破了。”引弟放下手中的袋子,掏出一瓶碘酊走过来,转动着儿子的头,“再让阿姨看看。”儿子很听话,乖乖地把脸朝向灯光。引弟夸他一声勇敢,他就蹦了起来,差点把那瓶碘酊拱翻在地。引弟按着他的头,笑着说:“跟你哥哥一样,都是顺毛驴。”她所说的“哥哥”当然是指她和前夫生的那个儿子。
“可不是嘛。”她只好附和了一句。
但说过这话她就没词了,为了不至于冷场,杜蓓就去逗朋友的女儿。现在,那女孩正含着手指偎在引弟的身上,并且蹭来蹭去的。女孩没看她,也没看引弟,而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而那做父亲的,似乎承受不了女儿的目光,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女孩紧跟在后面,也跑进了厨房,并且用脚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女孩子的心事,永远是个谜。可那是个什么谜呢?她猜不透。她又想起了刚见面时,女孩那充满敌意的目光。现在,这女孩似乎有要事和父亲谈,不想让外人听见。现在客厅里只剩下了杜蓓、儿子和引弟。这应该是谈话的最佳时机。杜蓓正想着怎样开口说话,厨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哭声。先是嘤嘤哭泣,像蚊子叫似的,接着变成了抽泣,就像雨中蟋蟀的鸣叫。
“你看这孩子。”引弟说着,就朝厨房走去。可以听出来,是女孩堵着门,不让父亲开门。可是,当父亲把门打开的时候,女孩却又一下子扑了过来,像吃奶的孩子似的,直往引弟怀里拱,拱得引弟一直退到电视机跟前。后来,引弟弯下腰,咬着女孩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女孩立即仰着脸说:
“大人要说话算话,不能骗人。”
“当然算话。”引弟说。
“谁骗人谁是小狗。”女孩说着,泪又流了下来。
“我要小狗,我要小狗。”儿子边喊边蹦。她对儿子说,楼下有人,不能乱蹦,但儿子却不吃她这一套,蹦得更高,喊得更响。她实在忍不住了,便蜷起手指朝他的脑袋敲了一下。她敲得有点重了,她自己的手都微微有些发麻。儿子终于捂着脑袋放声大哭了起来。她推着儿子的后脑勺,要把他送到门外去。在家里的时候,他就最怕这个,漆黑的门洞总是能让他的哭声戛然而止。但此刻,他却迅速地挣脱了她的手,藏到了女孩的身后。当女孩被他逗笑的时候,他自己也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看孩子可真是一门学问。”杜蓓说。
“他跟他哥哥小时候一样顽皮,男孩都这样,大了就懂事了。”
“还是你有办法,我看你只说了一句,孩子就不哭了。”杜蓓说完,还没等引弟回答,就把那女孩拉到身边,问阿姨刚才给她说了什么。女孩双手合在胸前,像是祈祷,泪眼中满是喜悦,说:“阿姨说了,不会丢下我的,要带我到上海去。那里的生煎馒头最好吃。”
女孩再次向厨房跑去,她要把这个天大的喜讯告诉父亲。这次,那丫头还没有敲门,门就开了,做父亲的端着盘子站在门口。女儿就拉住父亲的裤子,呱呱地说个不停。杜蓓还看见女孩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只镂刻着圣母像的发夹,把它献给了引弟,还要引弟阿姨戴上给她瞧瞧。现在就戴。
那一桌子菜其实早就做好了。杜蓓想起下午见到朋友时,朋友腰间就裹着围裙,像个大厨。她明白了,这是在给引弟送行。她再次从朋友的眼神中,看出了爱意,对引弟的爱意。这是杜蓓的意外收获。她又想起了那个美好的结局:朋友和引弟配成了一对。从此刻开始,她在心底里已经把引弟看成了朋友之妻。她甚至想到,届时,她和丈夫一定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当初,朋友不是送给他们一瓶波尔多吗,作为礼尚往来,她可以送给这对新婚夫妇一瓶路易十三。那是她从国外带回来的,本来是想放在结婚纪念日和丈夫对饮的。
“你一点都没变。看到你,我真的很高兴。”她主动对引弟说。
“老了,头发都白了。”引弟说。
“老什么老?不老。晚走一天,去染染头发,保管你年轻十岁,跟少妇似的。”朋友一边给她们斟酒,一边说。
“现在去染还来得及。你坐的是哪一次车?别担心误点,我开车去送你。”杜蓓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说。所以话一出口,她便暗暗吃惊,好像自己主动放弃了上海之行。她随之想到,引弟到上海去,一是看望儿子,二是要把这事告诉前夫和儿子,让他们别再为她操心。或许过上一会儿,朋友就会向她宣布他们的婚事,并要求得到她的祝福。果真如此,我这次不去上海又能有什么损失呢?连一根毛的损失都没有。退一万步说,即便引弟和丈夫再睡上一次,又能怎么样呢?说穿了,一次性爱,也不过就是几分钟的摩擦,几分钟的呻吟,而且可以肯定那是最后一次了。她想,按理说,眼前的这位陷入了爱情的朋友应该比我更在乎。现在人家不在乎,我又何必斤斤计较呢?杜蓓越想越大度。为朋友斟酒的时候,她瞥见了自己指甲上的蔻丹,立即觉得它有点刺眼。是的,她为自己临出门时又是化妆又是借车的举动,感到幼稚、羞愧。所以,她紧接着又说道:“那车不是我的。我是听说你来了汉州,特意借了一辆车。我想天气不好,你赶火车的时候,刚好用得上。”这么说着,她突然想起来,她开车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下雨呢。
“是今晚的车。”引弟说。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后半夜一点钟。”杜蓓说。
“一点十五分。”
“我开车去送你。”
“太谢谢你了。”引弟说,“我还担心你误会呢。我可不想扰乱你们的生活。担心影响你的心情,我本来想吃完饭告诉你的。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我就全说了吧。我要到上海看儿子。一来我放心不下,二来孩子想见我。他说见不到我,晚上总是失眠。我本来不想去的,可孩子要考中学了,睡不好可不行。我知道他爸爸很疼孩子,可你知道,男人总是粗枝大叶的。孩子在信里说,爸爸给他买了一双球鞋,整整小了两码。这不,我又买了一双。孩子说了,那双小的可以留给弟弟穿。”说到这里,引弟拍了一下男孩的脸,“哥哥送你一双球鞋,高兴吗?”
“还不快点谢谢哥哥。”还没等儿子有什么表示,杜蓓就说。
“哥哥?哥哥藏在哪里?”男孩四下张望着。
“哥哥在上海呢。”
“我就要去上海了,和阿姨一起去。”女孩说。
“我也要去,我要上海里游泳。”男孩说。这句话把三个大人都说笑了。女孩严肃地指出了男孩的错误。她说:“笨蛋,上海不是海,上海是做生煎馒头的地方。”
女孩把她们逗得乐不可支,但当父亲的却没有笑。他走神了,似乎没有听见女儿的妙语。他先是举杯感谢两位朋友“光临寒舍”,然后又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这里已经很久没来女人了,现在一下子来了两个,我真是有点受宠若惊。”引弟立即骂他贫嘴。那是一种嗔怪的骂,是两个有着共同历史、共同记忆的男女的打情骂俏,如同一朵花开放在博物馆的墙缝之中。
“要不,你也带上孩子一起去?”引弟说,“刚好是儿童节,你可以带着孩子在上海玩几天。他一定盼着你去。”
杜蓓瞥了一眼沙发上的那个坤包。她高价买来的那张卧铺票,此刻就躺在它的最里层。如果她不假思索,顺口说出这个真相,那么整个事件将会朝着另外的方向发展。但她却在张口说话的一瞬间,将这个事实隐瞒了过去。她想起了前天早上接到丈夫电话的事。她是因为怀疑丈夫的不忠,才产生了奔赴上海的冲动。而她之所以会有那样的怀疑,正是因为她与眼前这个女人的前夫,在云台山的宾馆里有过那样的情形。
“我去上海的机会很多,这次就不去了。”她说。
与此同时,她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说不定,自己正中了丈夫的圈套。丈夫名义上让我劝阻他的前妻,其实是要我给他的前妻让路。他比谁都知道,如果引弟已经买好了车票,像我这样有身分有修养的人是张不开口的。也就是说,他真正想见的不是我,而是他的前妻。Fuck,我怎么现在才想到这一点。朋友劝杜蓓喝酒,杜蓓没有谢绝,但表示自己只能喝几杯。现在,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肺腑之言。她对朋友说:“待会儿,我还得开车去送大姐呢。”她称引弟为大姐,把引弟感动得就要流泪了。她还埋怨自己以前不大懂事,伤害了大姐,如今想起来就后悔不迭。当引弟说那怨不得她的时候,她站了起来,朝引弟鞠了一躬,指着朋友说:“不怨我怨谁?还能怨他不成?”引弟赶紧拉她坐下,可她却坚持站着。连儿子都觉察到了她的异样,看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儿子搬着椅子离开了桌子,和朋友的女儿一起看电视去了。杜蓓接着说,今天早上,她才得知大姐要去上海看儿子,她立即感到,大姐之所以母子分离,全是因为她。她虽然很想补偿一下心中的亏欠,但还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后来,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终于战胜了自己,觉得无论如何应该来拜访大姐。
“小妹——”引弟叫了一声。
朋友也被她的话感动了,是真正的感动。点烟的时候,他竟然把香烟拿反了。后来,他猛抽了两口,然后坦白当初自己曾反对过他们结婚。朋友请她原谅,并罚了自己一杯。他说,现在看来,他当初的认识过于武断了。
“什么认识?说说看。”杜蓓笑着问朋友。
朋友就责备自己,说他当时糊涂啊,觉得她只适合做情人,不适合做妻子。杜蓓笑了起来。看到她笑,朋友便如释重负一般,长吁了一口气。引弟再次用那种嗔怪的语气说道:“看看这些男人,真是一肚子坏水,怎么能这样议论一个女孩子。”引弟的话表明,她现在已经开始维护小妹的权益了。但杜蓓承认了朋友的说法。她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不适合做妻子。和大姐相比,我确实不称职。为此,我汗颜不已呀。”
“小妹,你不要责备自己,你其实不了解内情。”引弟说。这句话她显然是鼓足勇气说出来的。说过以后,她还有些不适应,不停地摇了摇头。尽管杜蓓和朋友的眼神都明白无误地鼓励她把话讲完,但她还是笑着摆了摆手,不想再讲。如果没有杜蓓的诱供,她可能真的不会再讲了。杜蓓说的是:“你讲吧,和自己的小妹,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引弟看了看朋友,又拍了拍杜蓓的手背,然后才说:
“你们知道,他是诗人脾气,追求的是有激情的生活。日常的生活他是过不下去的。他说了,那样的日子里没有爱,有的只是忍受。他担心这样下去,会失去爱的能力。我听不懂他的话,总是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是喜欢女孩子的,我就想,是不是我生了男孩,惹他不高兴了。好像也不是。他还是很爱孩子的。不然,后来他也不会把孩子接到上海。你们还记得吧,几年前,报纸上说,四川大熊猫保护区的竹子开了花,成片枯死,熊猫都饿坏了。他看过报纸,就怎么也睡不着。连夜写了一首诗,一首很长的诗,号召人们捐款救助大熊猫。我担心他写累了,给他沏了一杯茶,可他却说我把他的思路打乱了。”说到这里,引弟笑出了声,不是自嘲,也不是嘲笑前夫。如果用她的名字来打个比方,那就像是在谈论弟弟的一件趣事似的。她说:“我当时就想,怎么?我还不如一只熊猫吗?天还没亮,他就把诗送去了广播电台。当天就播出了,报纸上也登了,整整一版。发的稿费,他全都捐给了大熊猫。是我和他一起去捐的,对了,还有儿子。在路上,我就对他说,我看出来了,你是在和我闹。你说你生活中没有了爱,那是假的,你不是还爱着大熊猫吗?我这么一说,他就停在一棵悬铃木下面不走了。孩子在他肩上闹,他听任他闹。他不看我,而是盯着悬铃木树上的果球。他说,我说的是爱情。我和你没有了爱情,只剩下了感情。他把我说得迷迷糊糊的。夫妻间的感情不就是爱情吗?他说不,不是的。他请我相信,他并没有爱上别的女人。我相信他。他确实没爱上别人。”
杜蓓打断了引弟。她现在已经没有一点心理障碍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换句话说,就是肚里有屁,想放就放,她想告诉引弟,那个时候,她和他已经爱上了。她对引弟说:“大姐,他可能真的在骗你,那时候,我和他已经……”
“不,那时候你还没上研究生呢。你和他什么时候好上的,我都清楚。云台山宾馆,你们是第一次吧。这我都知道,还是他告诉我的。我说了,他并不隐瞒我。说到你,其实你第一次到家里来,我一见他看你的那种眼神,我就知道他动心了。好多时候,我比他肚子里的蛔虫还知道他。小妹,说来也是大姐的不对,那时候要是我提醒提醒你,你或许——”引弟说着,又摇了摇头,“不过,我知道他迟早会爱上别人的,只不过碰巧是你,当然,你是个好人,比我有学问,我应该替他高兴,当然我也难受过一阵。可后来,还是我主动在离婚书上签的字。签完字,我跑到这里哭了一场,”她指着朋友说,“不信你问他,当时他们夫妇俩也和我一起哭,可哭完就过去了。小妹,现在我是你的大姐了,我就实话说,你和他要是不幸福,我就会很揪心。为你难受,也为他难受。在这个事情上,我是有责任的。小妹,你知道我是个医生。有时候,我就觉得,你们的爱情就像我接生的婴儿,我和婴儿的父母一样,盼孩子平平安安,健康成长。”引弟说话的时候,朋友一直在自斟自饮。杜蓓想,大概引弟的讲述,让他感到了不舒服,因为引弟在话语之间还是流露出了对前夫的爱。杜蓓想,其实最有理由不舒服的是自己,但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这种感觉。杜蓓现在有的只是一种冲动,她很想告诉引弟:刚才你所提到的那种厌倦,其实我也有;在出国以前,那种厌倦就像鬼神附体一样,附在了我的身上。不同的只是,那个时候是丈夫厌烦引弟,而出国前是我厌烦丈夫,而这正是我出国访学的真正原因。但面对眼前这个被自己称为大姐的女人,杜蓓心软了。她意识到,如果自己说出这个真相,引弟一定会难以承受,因为引弟会觉得自己当初的牺牲毫无价值。
“你想得太多了,反正是他对不起你。”朋友对引弟说。他喝得有点多了,一句话没说完,就打了两个酒嗝。引弟把他的酒杯夺了过来,反扣到了桌子上。虽然桌子上还有杯子,但朋友却像孩子似的要把那只酒杯夺回来。他们互相拉扯,越来越像孩子的游戏,越来越像夫妻间的打闹逗趣。杜蓓想起自己刚结婚的时候,也曾用这种方式劝丈夫不要贪杯。其实当时还沉浸在幸福中的丈夫并不贪杯。那时候他柔情似水,既有着哲学家的理智,又有着诗人的激情。她曾看过丈夫的一篇短文,说的就是醉酒。里面的句子她还记得:醉酒是对幸福的忘却,是祈祷后的绝望,是酩酊的灵魂在泥淖中的奄奄一息。他说,他即便喝醉了,那也只是“有节制的醉”。Sobria ebrietas,有节制的醉!她掌握的第一句拉丁文,就是在那篇文章中学会的。丈夫说,有节制的醉是一种胜景,就像爱情中的男人在血管贲张之后的眩晕……但后来,等他真的贪杯的时候,她却懒得搭理他了。想起来了,她只管过一次。她把剩余的几个酒杯全都扔进了垃圾道。眼下,她看见引弟在重复她的动作。她还看见,为了让引弟松手,朋友夸张地做出用烟头烫她的架势。而引弟呢,一边求饶,一边把杯子藏到了身后。她还把杜蓓也拉了起来。瞧她的动作有多快,杜蓓还没有做出反应,她就把杯子塞到杜蓓的手心。
“我只喝到了五成,喝醉还远着呢,不信你问她。”朋友对杜蓓说。他说插队的时候,他们个个都是海量。当时喝的都是什么呀,凉水对酒精。冬天寒风刺骨,他们只能用酒暖身,一喝就是一碗,然后照样砍树的砍树,挖沟的挖沟。日子虽苦,但是,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呀。说到这里,他出其不意地把酒杯从杜蓓手里夺了过来。他的指甲一定多日未剪了,有如尖锐的利器,把杜蓓的手都抓破了。她指甲上的扣丹,也被他划出了一道白印。
杜蓓以为引弟会看出她的伤口呢,但是没有,朋友也没有。在打闹的间隙,他们都被什么声音吸引住了。那是一阵风声,并伴着孩子的尖叫。它们全都来自电视。此时,电视正播放着关于儿童的专题节目,介绍的是世界各地的儿童会如何度过他们的节日。现在出现的是一片沙漠,沙粒在风中飞舞,发出的声音类似于唿哨。风沙过后,屏幕上出现的是一群包着头巾的孩子,他们在骆驼的肚子下面爬来爬去。镜头从驼峰上掠过,一片广阔的水域出现了。一些肤色各异的孩子坐在一只木船上,他们像一群孩子金鱼似的,全都撅着嘴,向电视机前的观众抛着飞吻。但是,他们真正的观众此刻已经睡着了。杜蓓看到两个孩子都歪在椅子上。女孩的头发披散着,盖住了脸,而自己的儿子,脸放在沙发扶手上,流出来的口水把扶手都打湿了,看上去像镜子一样发亮。朋友拿起遥控板,想换一个频道。杜蓓突然想起下午接受采访的事。当时,自己面对镜头一边侃侃而谈,一边急切地想往这里赶……这会儿,她突然把遥控板从朋友手里抢了过来,将电视关掉了。她的动作那么唐突,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引弟没有看见杜蓓的动作。她正小心翼翼地要把女孩抱起来。女孩说了句梦话。她没说去上海,而是喊了一声妈妈。引弟把女孩抱进厨房旁边的小卧室门口,扭过身来用目光问杜蓓,要不要把男孩也抱进去。杜蓓摆了摆手。等引弟从房间里出来以后,朋友已经和杜蓓干了两杯。他又斟酒的时候,引弟没有再拦他。等他倒满了,她自己端起来一口干了。
“看见了吧杜蓓,你大姐也能喝上好几杯呢。当然,最能喝的,还是你丈夫。他可是真的能喝,喝完就神采飞扬,朗诵普希金的《渔夫和金鱼》。住牢的时候,酒都没有断过。引弟,你老实交代,他喝的抽的,都是你塞进去的吧?”引弟把他的酒瓶夺了过来,放到了窗台上。她对朋友说:“你喝多了。”但朋友并没有住口的意思。他对杜蓓说:“你大姐那时候是个赤脚医生,远近很有名的。看大牢的人也经常找她看病。她就利用这个关系搞特权,给你那位捎书,捎烟,捎酒。后来被发现了,还差点记大过处分。”
引弟说:“说起来让人后怕,有一次我没有给他捎书,他以为我不爱他了,差点用玻璃割破手腕上的血管。酒有什么好的,他就是喝多了,把酒瓶打碎,用玻璃割的。我只好托关系进去看他。他瘦得像根竹竿,都是肚子里的蛔虫闹的。我往里面捎了几回药,都被狱卒给贪污了。没办法,我只好往里面捎花椒。花椒泡的水,对打蛔虫有特效。他后来给我说,打掉的蛔虫有十几条,有的比腰带还长。”
“说起来,还是他有福啊。现在,我就是用酒瓶割破喉管,也不会有女人爱我。”朋友说。杜蓓原以为朋友是在故意和引弟逗趣,她没料到,引弟接下来就对朋友说:“你也真该找个女人了,别的不说,孩子总该有个妈妈吧。女孩子要是没有妈妈带着,那可不行。”夜里十点钟,杜蓓的手机响了。她以为是丈夫打来的,看都没看,就把它关上了。后来,她到阳台上观察是否还在下雨的时候,顺便又查了一下刚才的号码。原来是桑塔纳的车主打来的。她把电话打了过去。那人问她是不是被水围困在了街上,是否需要帮忙。她知道人家是催她还车。她想起来了,原来说好的,晚上七点钟左右还车,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她压低声音对朋友说,她有个要事正在处理,还说明天会请人家吃饭。对方问她不是要去上海吗?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刚才说着说着,她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明天,我请你在经十路上的浦江旋转餐厅吃上海菜。”朋友一定被她搞糊涂了,追问她到底有没有出事。她笑了两声,干脆把手机关死了。
等她回到客厅的时候,她发现引弟已经把行李准备好了。引弟再次劝她不要送站,说自己可以打的去车站。但她却执意要去。最后一段时间,引弟是在朋友的女儿身边度过的。女孩还在酣睡,一点也不知道她的引弟阿姨就要远行了。引弟悄悄对朋友说,她从上海回来,就来看孩子,如果孩子愿意,到了暑假她可以把孩子接到济州。
朋友也坚持要把引弟送到车站,他已经把那个男孩抱了起来。为了防止男孩醒来以后吵闹,把女儿惊醒,他先把男孩送上了车,再上来锁门。上车以后,引弟和朋友一直在谈着怎样帮助孩子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杜蓓没有插话。因为喝了点酒,杜蓓把车开得飞快,并且连闯了几个红灯。上了立交桥,她真担心自己控制不住车速,飞下桥面。她甚至想到了飞起来的情形,漂亮!一定像一只俯冲的大鸟。虽然雨早已停了,但车前的雨刷还在快速摆动,像一把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的巨型剪刀。引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在车站的停车场,她走出车门的时候,还特意提醒杜蓓,应该把雨刷关掉。杜蓓解释说,自己是有意如此,这样可以防止瞌睡。
别说,送走了引弟以后,因为酒意阵阵袭来,她还真的有点睡意了。她本来可以把票退掉的,如果运气好,她还可以卖个高价,至少可以把明天请朋友吃饭的钱挣回来,但她却懒得出去了。她想,如果朋友不在车上,她愿意就这样待在喧嚣的停车场,一直待到天亮,待到明天中午,然后直接把车开到浦江饭店。她正这样想着,朋友突然拉开了车门,朝停车场外围的垃圾堆跑了过去。还没有跑到目的地,他就跪在了一片水洼之中。他呕吐的姿态,远远看去就像朝圣一般。他的身边,很快出现了一个戴着红袖章的人,那人一边抽烟,一边等着罚他的款。
这个夜晚,她当然不是在停车场度过的。她得把朋友送回北环以北。在车上,醉意未消的朋友向她讲述了自己怎样向引弟求爱,而引弟又是如何拒绝他的。前者在杜蓓的预料之中,后者在杜蓓的预料之外。当然她最没有料到的是,自己竟然会在朋友家里留宿。当他们滚到床上的时候,她觉得他的嘴巴就像一个大烟缸,但她并没有推开他,而是听任他舔她的脖子,吸她的耳垂,揪她的乳头。有那么一会儿,当他死命插入她的时候,她听见他好像喊了前妻和引弟的名字。她还听见自己的喉咙不时地发出阵阵低吼,就像威尼斯的水在咬着楼基的缝隙。天快亮的时候,楼下的肯德基快餐店的防盗卷门拉起来的声音,将她惊醒了。迷迷糊糊之中,她还以为那是火车刹车的声音。她一骨碌坐了起来。床头穿衣镜里的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把她吓了一跳。她趿拉着鞋穿过客厅时,看见朋友正搂着女儿坐在沙发上。她听到了女孩的哭泣和朋友的叹息,但他们谁都没有吭声,好像这房间里并没有别人。几分钟之后,当她拉着儿子下楼的时候,儿子还没有完全睡醒,像尾巴似的拖在她的身边,使她的脚步都有些踉跄。坐到车里以后,她有些清醒了。她隐隐感到下身那个人口的上端有些发麻,就像……就像那里夹着一粒花椒。隔着甩满泥巴的车窗玻璃,她听见小区里的高音喇叭正报告着各大城市的天气状况,申奥宣传活动,儿童节前后旅游胜地的安全问题,等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