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 国家领导人
奥斯卡金像奖导演
王子 首相
奥斯卡金像奖影帝
电脑专家 著名诗人
皇后 公主
奥斯卡金像奖影后
诺贝尔奖医生
宗教领袖 动作片巨星
他们的共同点,曾经是个世纪之谜。现在这一世纪之谜已经解开,请看背面——
我们都要穿曼菲斯图高级皮鞋
MEPHIST
他(她)们都喜欢
名牌中的名牌
曼菲斯图
名牌
M
在那字符下面,叠印着人物头像、大腿、裸足、电影片断。从专业角度看,这个广告创意也是非常成功的。当老刘说背面的那个倒三角的图式,是他模仿女性生殖器自行设计的时候,范强就更加喜欢了。《广告厚黑学》里说,一份成功的广告,应该包括悬念、明星、色情、宗教四大元素。现在,它将它们一网打尽了。
“老刘,下一次印的时候,你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把外星人也弄进来。”老张说。
“外星人有点太离谱了,”范强指着上面的一个女人像,说,“最好把这颗头换成戴安娜王妃。”
“她刚死掉,换上去有点不吉利吧?”老张说。
“老刘,你现在要的就是她的死。她要是不死,你还不用呢。死亡是一种象征性股份,可以帮助你占领大众市场。”
范强这时候第一次向他们透露了他学的专业就是广告,所以他现在是以专家的身分跟他们讲话。他建议他们还可以考虑用一些脍炙人口的古典诗词作广告词。说到这里,他就把一个同学为一个卫生巾厂家写的广告词,移花接木地说成了自己的杰作: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唐朝时好像还没有卫生巾。”老张说。
“可你一听,就知道这首诗是为现在的卫生巾写的。”范强说。“该吹的他都已经吹完了,现在该让他受罚了吧。”老张提醒老刘。老刘笑了笑,说:“你不是也输了吗?你陪他一起去吧。”老张不愿去,可老刘只用鼻孔哼了一声,老张就乖乖地跟在范强屁股后面走了出来。
来到过道上,范强把老张让到前面。看到老张有些不高兴,范强心里美滋滋的。来到硬卧车厢,看到人们都在睡觉,他就向老张建议应该往硬座车厢跑一趟。这时候,火车在一个叫做尚庄的小站停了下来。范强赶紧向车门口方向跑去,向刚上来的旅客发放广告。他一共发出去了三份。列车开动之前,又跳上来了三个人。他们和列车员似乎很熟,一上来就和列车员拥抱到了一起。有一个人抱过了列车员,把他也抱了一下。他感受到了对方的好意,所以一边和对方拥抱,一边把对方拉离车厢的接头处。在他看来,那是个危险地带,稍有不慎,脚丫子就可能挤到接头处的缝隙里。
等对方松开他的时候,他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人了。他回到刚才的那节车厢,看到老张就像在考场上发放试卷似的,挨着铺位把那些广告发了出去。火车一加速,那些广告就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又纷纷地飘了下来。昏暗之中,有一张广告还掠过范强的额头,落到了他的身后。他叫了一声老张,可老张并不答理他,仍然继续往前走着。走到车厢顶头的时候,老张打开了一扇窗户,把剩下的广告扔了出去。接着,老张朝他走了过来。老张的动作依然很潇洒。他点上烟,拍拍范强的肩膀,说:“愣什么呀?没看见我是怎么干的?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是马克思主义的普遍原理。”说着,老张拧开了厕所的门,示意他应该把手中的东西扔进去。
范强对这个姓张的家伙一点好感也没有了,所以他拒绝照他说的去做。老张说:“那你把它当做宝贝拿着吧,不过,你现在也不能回去,否则老刘会起疑心,认为我们两个捣了鬼,这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
老张从他手中夺过一张广告,使劲地揉了揉,然后钻进了厕所。他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正要离开的时候,眼睛突然受到了一束强光的刺激。有两个黑影竖在他的面前,那是两名乘警。在手电的照射下,他看到他们手中捏着一沓广告。他一下子慌了神。在手电照向别处的那一刹那,他拔腿就跑。可他刚跑了两步,腰上就挨了一棒,接着他就栽倒在地了。在倒下去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眼睛里闪烁出了一大片金色火花。
一个男人大叉着腿躺在软卧包间里,华林以为他就是本次列车的最高行政长官,想打个招呼,可对方却翻了个身又睡去了。领他来的小姐并没有把那人叫起,只是对华林说:“你先进去吧,我去把你的箱子拿过来。”华林看到那人的枕边放着他的《现代性的使命》,里面好像还夹着一个书签,因为有一根线露在外面。包间的小茶几上放着两碟小菜,一碟是卤水鸡翅,一碟是芥末鸭掌。鸭掌像云母一般晶莹透亮,那是华林最喜欢吃的东西。芥末他也喜欢,一闻到它那窜鼻的味道,华林就感到自己的胃口被吊起来了。他还很快地想到了他在阳城种过的那些芥菜:一到秋天,沟渠旁边的芥菜缨子就像两条绿色的绸带,老远就可以闻到那芥子的气息。茶几上还有一瓶红酒,当小姐又来到包间的时候,他才知道那是波拿巴红葡萄酒。
“马克思曾经写过这个波拿巴。”
“是吗?”
“是的,雾月十八日的路易·波拿巴。”华林说。
小姐说她一定找来那篇文章看看。“先生,该起来了。”小姐朝躺在铺位上的那个人的肩膀拍了一下。那个人没动,小姐就又拍了一下,这次是拍在那人屁股上。华林一下子感到小姐和那人的关系有点不同寻常。那人蠕动了一会儿,坐了起来。小姐说:“非常抱歉,车长这会儿正在处理一件急事,他让我先陪你们两位喝一点。”听了这话,华林的神经放松了:他原来也是个乘客。
看来这位乘客已经喝过一次了,有点醉醺醺的,眼皮都懒得睁开了。小姐为他们做了介绍,华林得知对方是从香港过来的。对方拿着那本书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这是你的大作吧?狗(久)仰狗(久)仰。”这时候,小姐的手机又响了。小姐说,她得出去一下,请他们原谅。
香港客是个胖子,年龄在四十五岁左右。他的脸色有点苍白,苍白中还带有一点青色。华林看到香港客的脑袋也有点斑秃,和他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谓是童山濯濯。“是回来观光的吧?”华林问。那人没有反应。为了掩饰尴尬,华林夹起一块鸭掌放到了嘴里。这时那人突然用标准的京腔说了一句:“那个小姐真他妈聪明,让我想起了阿庆嫂。”
阿庆嫂?他竟然还知道阿庆嫂?华林停止了咀嚼。对方冷不防又问了一句:“华先生,现在大陆上送礼都送些什么呀?我听说只送两样东西,钱和女人,是不是呀?”华林不知道对方究竟要说什么,为了礼貌起见,他还是回答了一句:“听说还有送别墅的。”
他们就这样聊开了。华林没有猜错,对方果然是从大陆出去的。香港客还说自己也曾是个知青,曾在北京的一所高校任教多年,九年前才出去的。两个人以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架势连碰了几杯,谈话也慢慢变得无所顾忌。香港客人先把列车长骂了一通,说列车长刚才找了他两次,想让他把他弄到香港去。“他刚走,你的这本书就是他和小姐离开时丢下的。你知道他找你是为了什么吗?”他问华林。华林坦率地说不知道,因为他还没有见到列车长。“出去是那么容易的吗?我倒是出去了,可我是迫不得已。你一定不知道,我是偷渡出去的。”香港客说。他似乎真的醉了,眼睛都喝红了。
“瞧你说的,偷渡的又不是我,我怎么知道?”华林说。
“你不光不知道,连想都想不出来,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事实大于想象的时代。”那人似乎对自己的说法很满意,所以紧接着打了一个鸣指。列车的轰隆声使他的鸣指发哑,这似乎也超出了他的想象,所以他打完之后,盯着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探究它失声的原因。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对它的探究,他把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用缅怀的口气开始了滔滔不绝的回忆。与此同时,他还示意华林也应该把手放到胸前。他说,九年前,当他还是一个热血青年的时候,他搅进了案子,后来飞到了南方。他的一个朋友在南方的一所高校任教,朋友的两个得意门生毕业之后没能找到如意的工作,后来干脆当起了偷儿。那两个偷儿门路很广,给他办来了各种假证件,然后把他塞进了一列货车。因为不知道货车什么时候出站,所以他们还给他准备了充足的干粮。他们考虑得很细,细到什么地步?连包大便用的塑料袋都给他准备好了。他说,还算比较顺利,一星期之后他就随着货车出去了。他在外面混了多年,好歹在香港立住了脚跟,后来以香港公民的身份,在去年的七一,回到了祖国的怀抱。他说他这次回来,是为了帮那两个偷儿,他们最近被抓了进去,他的那个在高校任教的朋友,希望他能找他当年的一个同事出面打个招呼,把两个徒儿放出来。那个同事被称作及时雨宋江,早年也是他的朋友,八九年下半年从学校调了出来,之后连连升官,眼下在一个重要的部门任职,一言九鼎,放个屁都能把下面的人吓趴下。
“来之前,我给那个同事打了个电话,说我有事求他。他问是什么事,我说电话里不好多说,只能见面再谈。我还说我手头既没有女人,也没有多少钱,让他看着办。你猜怎么着?他说他倒可以送个女人给我。他这样慷慨,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俗话说,衣服是新的好,朋友是旧的好。”华林终于找到机会插了一句。
“说起来,我还是他儿子的干爹呢。”
“要是在西方,你就是他儿子的教父,”华林说,“我其实也是去看朋友的。和你不同的是,你的朋友是个活的,而我的朋友是个死的。我现在就是要去参加那个朋友的葬礼。”
如果不是这句随口说出的话提醒了他,华林就想不起来此时此刻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香港客还在继续讲着自己的故事:怎样把老婆弄到香港,老婆又怎样从香港去了美国,两个人后来又怎样“拜拜”。华林对他表示了一番安慰,可对方并不领情,说他其实巴不得她早点滚蛋,滚得越远越好。香港客谈兴甚浓,可华林却有点听不下去了。他现在突然想起来有一件分内的工作,正等着他去完成,那就是给范志国写一篇悼词。他想,既然他是范志国的朋友当中最有学问的人,那写悼词的任务肯定会落到自己头上。怎么搞的,这么大的事,我竟然差点给忘了?
写悼词是一件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事,所以他得到厕所里去蹲上一会儿。是的,华林喜欢蹲在厕所里思考问题,排忧解难——他的尿频症和痔疮可能和这种习惯有关。据说许多杰出人物都有这种华林式的习惯。在华林的一张卡片上,就记录了这样一件事:伟大的马丁·路德,苦于找不到宗教改革的理论依据,长期以来一直在摸着石头过河。有一天,他正在威登斯堡修道院的厕所里解大手,突然得到了上帝的启示——因信及义——从此他才得以启动宗教改革的方舟。华林虽然没能创造出路德教,可他正在写的《寻求意义》一书中的许多重要观念,都是在厕所里冒出来的。这会儿,他离开那个饶舌的香港客,来到了软卧车厢的厕所。为了能够理出一个基本的头绪,他虽然只是想撒泡尿,可他还是像女人那样蹲了下来。奇怪的是,他蹲的时间越长,他的脑子就越乱。这让华林很恼火。华林将此归咎于火车轰鸣声的干扰和范强打来的那个电话过于语焉不详——如果范强在电话中把他爹是怎么死的说得稍微清楚一点,他很可能在家里就把悼词写出来了,哪能让它拖到现在?
不过,还没等他把皮带扎起来,他就意识到他其实不必为此焦虑,因为按照中国的传统习惯,致悼词的通常都是死者的上司或者死者的继任者。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难能可贵的表演机会——通过表扬死者,来表现自己知人善任;通过赞颂死者,来强调自己继任的合法性——这等好事,他们是不会让局外人染指的。华林想,他所能做的无非是在阳城之行结束之后,写上一篇带有悼念性质的短文。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怎样安慰徐雁和范强,尤其是徐雁!他还突然想到,范强的那个电话很可能就是在徐雁的授意下打来的。哦,不是可能,而是一定!她之所以没有亲自去打,显然是因为担心吴敏吃她的醋。当然,还可能有别的原因:比如,一想到要跟我说话,她就会像少女那样,心里怦怦直跳。
眼睛里不光冒出了金色的火花,而且眼珠子都好像要掉出来了。范强后来才知道他遭受的是一次电击。为了搞清楚自己的眼睛是否完好,在接受审讯的时候,他不时地挤眉弄眼,反复测试自己的目力。但他的挤眉弄眼惹恼了那两个乘警。其中的那个胖乘警又举起了那根电警棒,对他说:“要是再不老实,就请你再吃一棒。”
他果然又吃了一棒,当然,这样一来,他的挤眉弄眼就更加频繁了。他们要他承认他就是他们正在捉拿的一个偷儿:“你说你不是,那你的车票呢?见到我们,你跑什么跑?你这样的瘪三要能坐上软卧,我们早就当上公安部长了。”他们还认定他是借发广告之名行窃,理由是乘客都在睡觉,只有傻瓜才会选择这样的时候去从事广告宣传活动。既然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傻瓜,那他就是另有所图。
他搞不清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跑,就像他想不起来车票何时丢失了一样。他提到了和老刘、老张进行的牌局,可话音没落,瘦乘警就朝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当他像陀螺似的转圈的时候,两个乘警都笑了,但笑归笑,他们并没有轻饶他的意思。两个乘警耳语了一阵,接着又莫名其妙地大笑了起来。范强被他们的笑搞得毛骨惊然,耸着肩脚骨,摆出一副随时等着挨揍的样子。但他们这次没有打他,而是一前一后地挟着他,把他领进了另一节软卧车厢。他们说要带他去见列车长,走到一个包间门口,还没等他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后面的乘警搡了进去。
范强首先看到的是盘腿坐在铺位上的一个年轻女人。范强以为她就是列车长,所以他上来就喊了人家阿姨。见她没有反应,他愣了一下,又改口喊了一声小姐。他注意到包厢里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他之所以没把他看成列车长,是因为那是个隆鼻、鬈毛、深目的老外。范强正有点手足无措,站在他身后的乘警突然又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拖了出去,并且主动把门给人家拉上了。范强穿的是父亲死后留下来的goldlion衬衣,是为了这次旅行特意穿上的,所以一听到衬衣被撕裂的声音,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被搞得衣衫褴褛,又该如何去见华叔叔呢?他当然还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华林叔叔并不在汉州,而是和他一样,正在黑暗中穿行。
“我不是贼,也没有逃票。”范强再次申辩。可那两个乘警只顾捂着嘴笑,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我到汉州,是为了见我的叔叔,他可是个人物。”他又说。胖乘警听不得他的罗嗦,又一次举起了手中的电警棒。与此同时,瘦乘警把食指竖到了唇前,示意他不要吭声。然后,两个乘警都把耳朵贴向了包厢。“怎么还没有动静?”瘦乘警说。两个乘警同时又换了一只耳朵。“不要着急,鬼子进村历来都是悄悄地进行。”胖乘警安慰同伴,同时剥开一块泡泡糖,塞进了同伴的嘴巴。
范强这时才明白他们搞的是什么名堂。用老家阳城的说法,这就叫听房;用书上的说法,这就叫窥阴。范强现在也替两位乘警着急了,他知道,如果里面一直没有动静的话,两位乘警就会拿他出气。电击的滋味,他真的是不愿再尝了。
有一个女服务员走了过来。她腰间系着一条围裙,手中端着一个放着菜碟和葡萄酒的塑料圆盘。等她走近,那个胖乘警就伸手从小碟子里捏了一只鸡翅。他还示意同伴也来一只尝尝。可那个瘦家伙只对酒感兴趣,上去就抓住了酒瓶。在那个女的用圆盘敲门的时候,他们又带上范强,迅速躲到了一边。
“真不是我干的呀!”范强又一次叫了起来。现在,他们三个都站在车厢的接头处。范强的眼睛一直盯着胖乘警手中的电警棒——直到现在,他还感到脑仁隐隐作痛,眼珠似乎像金鱼一样一直往外鼓着。“我也没有逃票,我真的是买过票的。”他又一次去掏自己的口袋,好像他丢失的钱和车票还能从那里变出来似的。他的申辩慢慢变成了央告,求他们放他一马。他还再次告诉他们,他叫范强,是临凡商专的学生,他现在要到汉州找一个名叫华林的教授,华教授家的电话是3839452。
在他的反复央告下,那两个乘警押着他往老刘他们所在的包间走了一趟。在那里,范强意外地找到了他的那张卷在床单里的车票。至于他丢掉的那些钱,老刘和老张都发誓没有看见。他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因为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来,火车停靠在那个名做尚庄的小站的时候,有一个人曾经紧紧地抱过他。他当时只是感到几分奇怪,他现在相信,那个人很可能来了个顺手牵羊……
“打扰了。”他们对老刘和老张说。当老刘他们又躺下的时候,两个乘警又把范强拖了出来。“这不是你待的地方。”他们对范强说。范强感到自己的后腰又被那根硬东西顶住了。虽然那玩意儿此时并没有通电,可范强还是筛糠似的战栗个不停。
弥漫在包间里的酸臭气,发自床单上的那些秽物。秽物的颜色层次分明,华林以此断定,在他上厕所期间,香港客不止呕吐一次。服务员可以清除掉秽物,但无法清除它的气息。服务员走了以后,华林才发现,香港客枕边的那本《现代性的使命》上面,也星星点点地沾了一些秽物。华林赶紧把那本书拿了过来。秽物中有些透明的小颗粒,华林知道那就是原来的鸭掌。当他细心地用自己铺位上的床单擦拭着那些小颗粒的时候,他又闻到了已经发生了变异的芥末的味道。
他就在那本书的封三上开始了他对徐雁的安慰,他写道:
你别哭了。当我们的亲属好友死的时候,我们其实应该感到快慰,因为我们有了令人安慰的保证——他们再也不会受今生今世之苦了;好吧,让我陪你一起哭吧,一想到人家把他放在冷冰冰的地下,我还是想陪你痛哭一场。
写得多好啊!他想,徐雁应该对我的安慰感到满意。这种话可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徐雁一定不知道,分号之前的话来自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分号之后的话来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有奥古斯丁和莎士比亚来对她表示安慰,她确实应该知足了。她应该擦干眼泪,张开双臂,迎接我的大驾光临。
徐雁的面容在那段文字中浮动,也浮动在黑暗映衬的窗玻璃之上——它多么像一面可以透穿时光的镜子!徐雁,她依然像一个清纯的少女,仿佛时间在那张面容上永远地驻足了,他甚至看清了她那干净的眼白,鼻翼皱起来时形成的细小的纹理。当她习惯地捋着自己的秀发的时候,润白的耳轮就闪烁出一道令人心醉的光亮。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之所以要像急猴一样,匆匆忙忙地赶赴阳城,与其说是要参加老范的葬礼,不如说是为了再次见到自己的初恋情人。一种久违的冲动击中了他,让他的身体都绷紧了。
那一声“咔嚓”短促而有力,在火车的轰鸣中,它又是那么细微,几乎难以听见。范强就是伴随着那一声“咔嚓”,被锁到两节车厢之间的。隔着门上布满灰尘的玻璃,他看到两个乘警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硬座车厢,而把他一个留到了这个比厕所大不了多少的“囚室”。操他妈的那个×,他压低嗓门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但只过了短短的几分钟,他就适应了这种囚禁生活。囚室就囚室吧,回到硬座车厢不见得就比这里好。瞧,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一点也不挤,别人想进还进不来呢。他这样想的时候,外面确实有两个人拍打着门想进来。那两个人刚才就躺在这里,是乘警把他们清除出去的。他们的鼻尖在玻璃上压成了两个小平面,显得怪里怪气的,让范强联想到了进城的农民把鼻尖压在商场橱窗上的情景。
“这里当然凉快,还能做广播体操,但把你们撵出去的是老警,而不是我。”范强潇洒地耸耸肩,双手一摊,对他们说。他捡起地上的一份报纸,坐了下来,然后熟练地用双膝支住了下巴。那样一个坐姿是他从小练就的,他记得父亲也喜欢这样坐。前年的暑假,他到阳城的卫生局看望父亲的时候,一推开门,就看到父亲像猿猴那样圈腿坐在沙发上,在和一个女人嘻嘻哈哈地聊天——他后来才知道那个女的就是父亲的相好——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之间,父亲就已经死去一年多了。他记得父亲当时让他叫她阿姨,可他懒得那样叫。他心里想,你这个当爹的随便睡个女人,我都得叫阿姨吗?我没有叫她姐姐,就已经给足你面子了。
这会儿他又想起了给华叔叔打的那个电话。父亲死得太不光彩了,使他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华叔叔的提问,所以他潦草地说了两句,就赶紧把电话放下了。父亲是在去年五月底死掉的。他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当那个女人的丈夫回来时,既色胆包天又胆小如鼠的父亲,正试图抓着二楼阳台上的攀援植物溜之大吉。那个男的虽然当了乌龟,可是跑起来还是要比乌龟快上许多。父亲刚落到地面,那个男的就从楼道上跑下来截住了他。乌龟问父亲是不是愿意“私了”,“私了”条件只有两条,一条是请允许他给他放点血,使他心里能稍微舒坦一点;另一条是把他从行将关闭的造纸厂调到卫生局。这两条父亲都答应了,可当天晚上,父亲就因心脏病发作,去阎王爷手下上班了。父亲的死把那只乌龟气坏了,他认为父亲耍了他一把,就把这事捅了出来……范强现在想,华叔叔要是问起父亲的死,我该如何回答呢?他想起了预尔康(YEK)速效救心丸的广告词:“是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个问题。”他觉得自己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是实话实说还是干脆不说?范强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想通了:为了不让华林叔叔和吴敏阿姨产生上梁不正下梁歪的联想,我就对他们说,父亲是因为劳累过度导致了心脏病发作而突然死去的。他还想,为了引起他们的怜悯,使他们能够感觉到他丧父的“悲伤”,他很有必要当着他们的面流上那么几滴眼泪……
又有人在那里拍门了,并且隔着玻璃对他吹胡子瞪眼。对方在说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清楚。他能看出对方很着急,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什么急,没看见我正忙着吗?”他梗着脖子喊道。
拍门的有三个人。其中有一个中年人,手中拿着一把纸扇,隔着玻璃对他指指戳戳。范强以为那人是想要他屁股下面的报纸,他就故意不看他,而是把报纸抽出来,认真地看了起来。那是一份《文化都市报》。尽管上面的漫画专版上的作品没有一幅能让人发笑,可他还是夸张地大笑起来,嘎嘎嘎的,就像是一只鸭子。他把报纸抖得哗哗作响,然后把它折叠起来,去看另外一版。这一版上都是和足球有关的报道,巴西球星罗纳尔多的照片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版面。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罗纳尔多的虎牙和自己的大门牙非常相似。他的心情很快就开朗了起来,好像自己也会有罗纳尔多那样的美好前程。这样一想,他就咬着下嘴唇,露出那两颗大门牙,站了起来,将玻璃之外的那些人瞧了一遍。当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报纸上的时候,一篇有趣的报道吸引住了他:
本报巴黎6月4日电:为了备战世界杯,世界各地紧急抽调的十万吨避孕套最近空降巴黎,然后它们将被分别运到图卢兹、南特、马赛、朗斯等比赛城市。如果算上球员、球迷和球员家属私自携带的避孕套,那避孕套的总数将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目。整个人类世界,宇宙中的这个小小寰球,将随着世界杯的开哨,进入本世纪最后一次狂欢……
狂欢,狂欢,我也要来一次狂欢,他想,只要华叔叔和吴阿姨能在电视台给我找个工作,我首先要做的,就是去找那个忘恩负义、见异思迁的女孩,和她来一次彻夜狂欢,让她尝尝我范强的厉害。
范强正这样想着,突然在报纸上面看到了华林叔叔的名字。最初的几秒钟,他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出现了幻视。那是一个名人侃球的栏目,华叔叔说他最喜欢的球星就是罗纳尔多,他预言巴西队将第五次捧杯,在决赛中,罗纳尔多将独中三元,奠定自己新球王的地位。在那个栏目下面,华林叔叔的名字再次出现了。那是一篇简短的报道,在报道的结尾,范强看到:
……据悉,下届国际研讨会将提前到今年下半年的七月份,在祖国的宝岛台湾召开,上面侃球的那些著名的专家、学者届时将以个人身分前往。他们此行必将受到各媒体的广泛关注。会议的具体议题、具体日期、学者们对32强命运的预测以及大陆各与会人员的详细情况,本报将从明天起陆续报道。敬请读者留意。
范强赶快把垫在屁股下面的另一份报纸抽了出来。他想,后续报道中说不定就配有华叔叔和吴阿姨在一起的照片。他已经多年没见过吴阿姨了,得先看一下她的玉照,免得见面的时候突然认不出来。他白忙了好一会儿,后来才发现,那份报纸是六月三号出版的。
如果没有那次临时停车,徐雁的面容就会长久浮现在华林的面前。直到列车哐当一声停了下来,使他的脑袋碰到车壁的时候,他才从那幻觉之中爬出来。那位小姐把旅行箱给送了过来,顺便告诉他,下一站就是他要转车的临凡。小姐对他解释说,火车是在给一趟从北京始发的专列让道,用不了多长时间的,不用着急。
那个久未露面的列车长也来到了他的包间,说自己本该早点过来向华先生请教一些问题的,可实在是抽不开身,请华先生谅解。说完这话,他就又走了。小姐替列车长的匆忙离去作了解释:因为刹车太急,有一个孕妇从座位上掉了下来,出了一点血,正等着列车长去解决呢。小姐又说,列车长非常尊重知识分子,正读着北方铁道学院的在职研究生,外语已经考过了,只要再写一篇论文,就可以把学位拿到手了。
“您都看见了,他是多么的忙,纵然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呀。”小姐说。
小姐在他的包间里坐了下来,问他是否休息好了。华林说自己的脑袋刚才磕了一下,不过不要紧。小姐立即把手放到了他的额头上,就像给他量体温似的。“乘客中有两个医生,不过他们正在孕妇那里忙碌,要不,我去把他们叫过来?”小姐说。
“还是让他们待在最需要他们的地方吧。”华林说。
因为停车,现在车厢里显得格外寂静。在那个香港客坐起来之前,有那么几分钟,小姐一边细声软语地说着话,一边用崇敬的目光看着他。华林再次觉得眼前的这位小姐和记忆中的徐雁有几分相像。于是,他迎着她的目光,丝毫也不回避。但是,只过了很短的时间,他就把头低下来了,用餐巾纸擦拭着自己的眼角,这是因为他又突然想起了吴敏——最近一两年,每次从外地回来,只要他摆出这种深情的目光去凝望吴敏,吴敏就会对他说:“请擦擦你的眼角,那里堆满了眼屎。”而当他非常扫兴地擦干净眼角,酝酿好情绪再去看她的时候,她又会说,你的鼻毛又伸出来了,该去剪剪了。
“你的眼睛怎么了?”小姐说,“我还是把医生叫过来吧。”华林又一次拒绝了她。小姐和他又谈了一会儿,再次把话题转到了列车长身上。她问华林能不能找人帮列车长写一篇论文。华林还来不及表态,小姐就说:“等您旅行回来,列车长会亲自登门拜访。如果他实在忙不过来,我会替他去的。您能给我留个电话吗?”
“您最好能替他去,”华林说着就把电话写了下来,“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
这时候,那个香港客突然坐了起来。香港客一开口,华林就知道他刚才并没有睡着。香港客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对小姐说:“小改(姐),不要麻烦啦,把这一段抄一下不就完了。”香港客说着就把华林的那本书翻开了。在翻开的那一页上,华林看到了一个小标题:
“人”字形铁路:詹天佑(1861—1919)的梦想与实践
詹天佑是谁?华林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他是中国的第一个铁路工程师。不过他想不起来自己的书中怎么会出现这么一节。这时候,香港客又说道:“华先生,天下文章一大抄,您就行行好啦。列车长是个君子,他要是不打招呼就抄了下来,你有什么办法呢?我就喜欢列车长这号人,明人不说暗话。”
小姐用目光征询着华林的意见。见华林没有吭声,小姐就说:“这么说华先生已经同意了?车长是个讲义气的人,他已经打过招呼,不让华先生另外补票了。”小姐接下来又表示,他以后的旅行,只要坐的是从汉州始发的火车,都可以和列车长联系,享受高级知识分子应该享受到的待遇。她把列车长的名片递给华林的时候,又说,列车长只要拿到了文凭,很快就可以升为汉州车站的主要负责人,“不瞒您说,他就差那么一张文凭。”
“您想带个女人上车,也不是不可以。”小姐说。小姐刚说完,多嘴多舌的香港客就站起来接了一句:“如果没有女人可带,就让列车长给你发一个。”香港客说着,在小姐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华林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直到下车,华林都没有再答理那个香港客。
那个用金属和钢化玻璃封闭起来的临时囚室的门打开了。范强这才知道那位拿着纸扇对他指指戳戳的中年乘客,是想通过这间囚室,走到卧铺车厢里去。范强讨好地把报纸给人家,人家却用扇子把它打掉了。领路的是个小姐,范强闻到她身上有一种柠檬的香气。另外的一男一女两个乘警,替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乘客拎着箱子和旅行袋。男警的屁股后面斜挂的一根警棍来回晃动着,范强一看就心惊胆战。跟在中年人后面的那个女乘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一眼,让范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范强认出她就是把报纸卖给他和老刘、老张的那个姑娘,当时,他还差点把那些伪币塞进她的乳沟。当女警再次盯着他的时候,范强赶紧把脸扭到了一边。
范强没敢再在那里待下去。那一行人刚刚离开,范强就躲进了拥挤不堪的硬座车厢。污浊、热腾腾的气流包围了他。那些光着背的男人,看上去都是湿漉漉的,就像是退过毛的畜生。这哪里是人待的地方?范强想。但为了躲避那个女乘警,他还是一步步朝车厢的纵深走着。他走得小心翼翼的,以免踩着那些蹲在过道上的人。因为热,也因为要躲避那个女乘警的追踪,他和别的男人一样,把上衣也脱掉了。可是,在他感觉到凉快和安全的同时,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那么瘦小,那么孱弱,身上的肋骨都历历可数,就像挂在肉钩上的排骨。
列车在汉州北面的那个叫做焦树的小站停下来的时候,那个女乘警果然来到了范强所在的车厢。范强虽然不能完全肯定她要找的就是自己,但他还是用手中的报纸挡住了自己的脸。当她走到车厢顶头,又往回走的时候,范强急中生智,迅速钻到座位底下。因为座位下面的地板过于湿滑,他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身体,脑袋在车壁上撞了一下,使他一下子有点头晕眼花。不过,他并不感到懊恼,他觉得自己成了捉迷藏游戏中胜的那一方,所以他有理由感到高兴。
车到汉州之前,他一直待在那个安全地带。唯一的美中不足,是他感到有什么东西硌得他的屁股有点难受。他充分利用那个狭小的空间,调整着自己的体位,把那个东西从屁股下面拽了出来。他的鼻子很灵,很快就闻出那是一块鸡骨头。虽然它已经有点变味了,可饥肠辘辘的范强还是从中闻到了鸡肉的缕缕香气。为了拒绝它的诱惑,范强先是把它放到了一边,然后又把它踢了出去。咽着唾沫重新躺下来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在低声叫骂。范强知道那人是在指着鸡骨头骂他,但他一点都不生气,相反,他还有点乐不可支。他的手在身边来回搜索着,终于又找到了一块骨头,然后他使劲地把它甩了出去。
但随着那骂声的持续,肚子里咕咕乱叫的范强还是愤怒了。他想到了后天即将举行的婚宴,婚宴上的美酒佳肴和欢声笑语。一想到这里,他的肺都要气炸了。
两周前,他从母亲的信中得知她真要嫁给那个退休的中学语文教师的时候,曾利用一个星期天回了一次阳城。他说他不反对她结婚,但求她在结婚之前,带他到汉州跑一趟,见见华叔叔,把他的工作敲定下来。可母亲却对他说:“我舍不得你跑那么远,以后想见一面都不容易。”母亲的话猛一听比唱的还好听,可实际上比屁都臭。他知道,她之所以反对他去汉州,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和华叔叔待在一起。他早就听邻居们议论过母亲当年和华叔叔的风流韵事,也曾从父母的争吵中听出过一点门道,可她总不能因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耽误他的美好前程吧?普天之下,哪个当妈的像她这么自私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反对她嫁给那个退休教师王国伟。他对她说,不管父亲怎么对不起你,可你总算是卫生局副局长的遗孀,是个有身分的人;而那个王国伟的前妻是个农民,王国伟像串糖葫芦似的,把你们串在一起,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哩。见母亲不吭声,他以为触到母亲的痛处了,就趁热打铁对她说,谁不能嫁啊,干吗一定要嫁给王国伟呢?他家里只有一个宝贝,就是他那个漂亮女儿,可他女儿现在已经在临凡当上了婊子,当就当吧,只要往家里交钱就行,可她一分钱都不交。没有了女儿,王国伟就是地地道道的家徒四壁了。嫁给这样的人,套用足球术语,就是踢了个乌龙球;套用股票术语,就是买了个垃圾股。他对母亲说:“王国伟确实是个垃圾股啊,妈妈,一旦你老嫁过去,连我这个当儿子的也要被套进去了。所以,我有一百个理由反对你们住到一起。”
他知道母亲和那个王国伟还要来临凡找他,所以他要赶在他们到来之前逃离临凡。买车票的时候,他觉得这是自己有史以来做出的最英明的选择,不免有几分得意。可是现在,幻觉中的美酒佳肴和欢声笑语却击中了他。父亲死后,他一直觉得母亲挺可怜的,可他现在不这样看了。他想,说不定父亲还没死的时候,母亲和那个王国伟就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这种可能性不仅是有的,而且还是大大的。想当年,母亲不就是趁华叔叔坐牢的时候,和父亲好上的吗?有一个顺口溜说得好:三十不浪四十浪,五十还在浪尖上,六十还要浪打浪。母亲现在还不到五十岁,看来,她折腾的时间还长着呢。要是王国伟现在就死了,她说不定很快就要再挂上一个。
夜里十一点多钟,火车减速了,慢慢驶进了汉州车站。这时候,范强还躺在座位下面念叨着那个顺口溜。他现在已经不生气了,就像失眠者可以借数数进人梦境一样,那朗朗上口的几句话,也奇妙地起到了一点安慰的作用。他从座位下面爬了出来。他那灰头土脸的样子和胡子上粘附的纸屑,引起了周围许多人的注意。一个在微弱的灯光下翻阅杂志的人,现在像看怪物似的,对他侧目而视。在车停稳之前,范强就一直站在那个人的身边。他想出口恶气,给那个人一点颜色看看。于是,他转过身子,对准那个人的脸,毫不含糊地放了一个屁。那个屁放得真是过瘾啊,它是多么响亮啊,他觉得屎星子都飞出来了。
范强把车票和小电话本掏了出来,向车门口方向走去。排队排到盥洗池旁边的时候,他侧着身子瞥见了镜子中的一张大花脸。他差点没认出那就是自己。他本来可以顺便拐进去洗一下,可他并没有那样做。他觉得现在这样子挺好,起码可以让站在门口的那个女乘警分辨不出他究竟是谁。
范强在汉州下车之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华林乘坐的1164次列车也减速了。它像一条巨大的娱蛤,慢慢驶进了范强待了三年的临凡市区。自从进了临凡,华林的目光就没有离开窗户上的玻璃。他站在铺着朱红色地毯的过道上,按着焊接在车壁上的小椅子往外看着。已经是午夜了,在散落的路灯的照射下,华林看到临凡的街道呈现出灰白的颜色,它们慢慢地晃晃悠悠地向后移动,就像处在梦境之中似的。偶然闪现的行人和车辆,更加深了他的这种印象。车窗之外,渐渐出现了等待上车的难民似的乘客,他们越来越多,一个个目光惘然。
这是他二十多年前第一次离家远行时所到达的那个城市。那时候和他同行的就有徐雁和范志国……他们到达临凡的当天,就迫不及待地坐着马车赶赴了阳城。他现在走进临凡,就像重新触摸到了过去。华林忍不住地激动了起来。当他拎着旅行箱走出车门的时候,他甚至感到比身体先探出来的额头都有点发热了。可是激动归激动,他还是临时决定先在临凡休息一个晚上。他想,等天亮之后,我要好好地理理发,修修面,然后再精神饱满地赶赴阳城。
从站口出来,他很远就看见了一溜酒店的招牌。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奥斯卡酒店的广告牌上面。在那里,霓虹灯不停地闪烁出“上帝的家园奥斯卡”的字样。呼吸着故地的空气,他的脑子顿时活跃了起来。他想,西方的上帝每天忙着在教堂和旷野之间奔波,而东方的上帝却忙着在酒吧和商场里穿梭。他觉得这句话虽然有点不得要领,但还是非常精彩的,值得在卡片上记下来。
路过广场上的一个公用电话亭的时候,依照以前外出时的习惯,华林还是往家里打了个电话。不出他所料,吴敏果然又不在家。她去哪了?莫非她真的要和我离婚?他又一次想起了这个问题。和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华林一点都没有感到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