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只是一种随时会腐烂的植物,一春,一秋,一夏,一冬,一枯,一荣,每个瞬间都会腐烂。
<h2>一</h2>
李天星俯下身去,把一根指头浸在水中,一片织锦般血红的鱼便旖旎而来,鱼嘴冰凉地啃着他的指头,似乎知道那里面深埋着一截白骨,知道即使这肉体有一天腐烂化作灰尘了,那截白骨还是深埋在其中。
肉身只是一种随时会腐烂的植物,一春,一秋,一夏,一冬,一枯,一荣,每个瞬间都会腐烂。
这俯下身去的当儿,脸上已经濡湿了。雨水从树梢间、竹叶里生长出来,长熟、长肥沃,长成绿色的雨滴,然后像脚步一样,一脚一脚地踩到他脸上。他张开嘴接了几滴妖冶的翠雨,然后把头收回了,在曲寂的游廊上,继续画这红鱼翠雨图。雨天就这样,游人少,他的生意便也少。
九曲的游廊,好像一条秘密的隧道里摆满了迂回的镜子,到处是正面、背面、侧面,到处是零碎悲伤的器官——眼睛、鼻子、嘴唇。这时候他看到先前坐在石舫里的那个女人还在。一个年轻的女人一直坐在那里,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女人经常坐在那里偷看他画画。坐在这里他都能闻到她身上肉质的潮湿,似乎那潮湿的肉体里长满了蕈子、苔藓、地衣、木耳等植物,它们要在那肉体深处长成一片阴郁的森林。这所有的植物有一天也会一起走向枯萎,厚厚的落叶踩上去会嘎吱作响,会发出如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凉、脆、锋利。
微风过处,蔷薇、木槿如雪,散落在水面上。绿色的雨滴激起一圈圈细细的涟漪,血红的鱼群游过来嘬食着花瓣。他又画下去一笔荷。颜料落入画布,像骨埋于土,血融于水。
最近,他总是想起自己已经四十岁了。一个逐渐开始丑陋的年龄。
衰老只是从一出生便活着的证据。他又一次想起了外婆的乳房,干瘪的布满青筋的乳房,一尺见长,从胸前一直吊到裤腰带上。他从小和外婆相依为命,只有摸着这两只乳房,他才会觉得自己没有被这个世界遗弃,这乳房便是他的家。可到他十岁的时候,外婆也死了。外婆顺便带走了那两只干瘪的乳房,从此他彻底无家可归。
他又想起了外婆邻居家的那个老头儿,老头儿干瘦如虾米,夏天的时候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肥大的裤头。他一人度日,便尤喜串门,夏天的正午总是往人家的门前一坐便久久不愿起来。肥大的裤头间不时抖搂出一团紫黑色的东西,他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还以为是老头儿在和他玩捉迷藏,把什么好玩的东西藏在裤裆里了。他痴笑着让老头儿掏出来给他玩。
他又想起了最近几年,自己每次和女人做爱之后都会蜷缩成一堆苍老的肉,一堆丑陋得没有了名字和身份的肉。一旁的檀香点缀着这肉身,使它看起来加倍妖冶、丑陋。
老是丑。醉是丑。疼是丑。恐惧是丑。不死也是丑。
丑是一种蔓延,一种表演,一种最后的信以为真。它将像一只血红的果子一样挂在枝头,灿烂如春,向他怪笑。
天光云影和时间,一起急速地向一个黑暗处坠去,近处的树影开始变得模糊,开始陷入阴森的寂静,就连水中那片血红的鱼影也开始褪色,开始变为苍白,变为无。
女人终于站了起来,他心里一笑,想,她到底还是向他走过来了。几分钟后,女人站在了他的身后。他没有回头,是闻到她走过来了。只听女人在背后说:“我总是看到你在这里画画。”
不远处,在渐渐变厚变稠的暮色里站着几枝荷。只是,荷也褪去了颜色,只剩下一副坚硬的骨骼。他坐着,她站着,他们中间隔着一个盛大的黄昏。他说:“你是不是也经常来这湖边,好像见过你好几次了。”
她说:“我每天下班路过这里时都要坐一会儿,看你画画。”
看来她早已注意到他了。他用一只手顺了顺自己的长发,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心里有些得意,还有些悲伤,他又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女人面色苍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面的血管。忽然,不知为什么,他又闻到了那种类似于菌类的腐败气味。
他看看天色,问:“家离得远吗,天已经黑下来了。”
她说:“远。”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说:“我家就在湖边,去我那里坐坐吧。”她便跟在他后面来到他在湖边租的老房子。
这座老房子年久失修,外墙上、窗户上爬满了阴郁的藤萝和青苔,房间的每个角落里都弥漫着行将糜烂的潮湿气味,古老繁复的枝形吊灯构成回忆的基调,浑浊而黯淡,适于绵长、跌宕、无死无生的孤独。他把她带到卫生间,卫生间里点着熏香驱赶霉味,熏香里蜿蜒存在着一种植物性的勾引。他放开热水,摸了摸她的手,说:“在湖边坐久了,手凉成这样。先冲个热水澡,不然你会感冒的,要听话。”然后又指指搭在架子上的一件男式衬衣说,“洗完澡先穿我的衬衣吧。有时候女人穿一件不合身的衬衣看起来会更妩媚。”
过了一会儿,她从水汽弥漫的卫生间出来了,身上果然穿着他那件格子衬衣,衬衣长度刚好过臀。她赤着两只脚,光着两条明晃晃的腿,坐在了他对面,头发湿漉漉地伏在她背上。他没想到她的头发居然这么长,猛地从一朵发髻里释放出来,竟令人感觉有点富丽堂皇,又有点杀气腾腾。
他指着桌上的两个纸包说:“饿了吧,刚才你洗澡的时候我出去买了点吃的,附近只有生煎和桃子卖。赶紧吃点东西吧,不要饿坏了。”
他们坐在地板上,打开纸包,开始一起吃那些金黄色的生煎。他们一口一口地吃,落地玻璃窗里的两个人也在一口一口地吃,像一顿四个人的盛宴,盘旋流转,天上人间。他看到她嘴角沾着油光,便将她搂过来细细地拿毛巾替她擦干净了,嘴里只怜爱地说:“吃东西的时候嘴角还沾饭粒,真是个小孩子。”
女人的脸红了,低下头用手摆弄着自己的嘴角,好像怕那里还有油光,又好像要温习一下他刚才擦拭过的地方。他心里笑了。这就是女人。无论是什么样的女人,强的、弱的、高的、矮的、长的、扁的,只要你肯给她一点或真或假的疼爱,她势必像狗一样温柔地趴在你脚下。
他站起来关了惨白的吊灯,开了橘黄的台灯,又开了半扇窗户,晚风像水一样流了进来,整个屋子里水波荡漾。挂在墙上的画里夹杂着花影、树影、鱼影,它们像古老的化石一样纷纷沉淀在这屋里,使这屋子看起来斑驳、曲折、幽暗、鬼魅。她说:“这都是你画的?”
他说:“是的。”
她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他说:“很小的时候。”
她说:“……你的画卖得好吗?”
他不再说话,把长发拨到脑后,看着窗外。前段时间有个画商终于答应来看他的画,他为此欣喜若狂了好几天。最后,画商却没有带走一幅。画商告诉他:“不要再画这些植物了,除非你能把植物画得不像植物。你得给它们创造出另一种魂魄。”
天更黑了,想象窗外那一池湖水已经沉入这黑暗的底部,像一只巨大的黑暗之眼,那些无人理会的花瓣兀自飘零,一瓣又一瓣,如茫茫大雪。蛙声和蛩声如黑夜上的斑纹,只要伸出手去,便可以摸到它们清晰的纹理。
更多的夜从窗口流进来。雨停了,开始有月光流了进来。
此时,他已经断定她不会拒绝,但是,他在犹疑,这样又有什么意思?这样的夜晚太多了,究竟有什么意思?他站着,她坐着。最后,他还是对她说:“不早了,你路远,赶紧回家吧。当然,你住我这儿也可以。”她不吭声,忽然开始啃手边的一只桃子。
这些女人都是一夜的菌类,天亮就会消失。月亮离这窗口更近了,好像随时会跃进这房间。月光像琴键一样在他们身上跳动。月光,月,光,像水一般,像水,水,浩大的水,水波,波光,光,水波一样的月光,月光,光,还是光。
他看着她脸的侧面,满是月光,月光凶狠地要淹没他们,要把他们置于死地。
他躺下说:“睡吧。”她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继续啃食那只桃子,好像那只桃子是今晚一件隔在他们中间的道具。他一言不发地夺下那只桃子,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她的目光又顺着桃子攀爬过去,似乎唯恐这桃子会把她扔下,扔在原地,她急于要抓住它。他看出了她的不安,心里忽然有些恨她,又有些可怜她。如果今晚她执意要走,他倒会松一口气。
一夜。只是一夜的光阴。只是些黑暗中的菌类在盛开,在糜烂。最后,它们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不再理她,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耳朵里仍是啃桃子的咔嚓声,咔嚓咔嚓,像一只深夜的钟摆在动。忽然,钟摆停了。时间静静地浮动在他们之上。他没有睁开眼睛,却感觉到那女人伸过来一只冰凉的手,摸索着放在了他的身上。
虽然死死抓着他,但她身体僵硬,青涩异常,他不得不一再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乖乖,宝儿,宝,放松,放松点,我喜欢你的,你看我有多喜欢你。”这是他非常拿手的,把语言如微温的糖浆徐徐灌入女人的耳朵里,然后,那些女人一一投降,柔顺而笨拙地趴下。这些可怜的听觉动物,只要喂给她们足够的情话,她们便可以在暗处长得葳蕤妖娆。
因为父母丧生于一起当年轰动一时的铜矿事故,他从小便跟着外婆相依为命,外婆年龄大了之后就住到了舅舅家里,他便也跟着寄人篱下。因为知道那不是自己家,所以他从小便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怎样取悦别人。舅舅家的一块点心放在桌子上,他就是流着口水盯着那点心看三天也不敢走过去碰一下。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在自己家里,他只是一个客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讨好主人。没想到,这从小练就的察言观色的本领有一天在女人这个世界里派上了用场,竟如一种战无不胜的锋利兵器。
是的,他没有钱,甚至到后来,他也不再认为自己有才华。可是,还是不断会有女人喜欢他,愿意和他做爱。当他去努力回忆她们的时候,记忆里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只有重重叠叠的气味,那近似草叶腐败的气味,最后的浆果挂在枝头的气味,肉体老去衰败的气味,近似于死亡在弦的气味。但他最迷恋的,还是那些乳房的气味。那些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乳房。这些气味在记忆中散发着惨烈坚硬的浓香,如同挣扎着即将消融在黑暗中的霞光。
如出一辙的情欲高潮再次把他击溃,像塑雪人一样把他塑成了一堆丑陋不堪的肉,一堆坍塌在地的肉。他看着自己的那堆肉歪在床上点起了一支烟,青烟袅袅,有如祭祀。他又看到另一堆白色的肉里长出一只胳膊,她再次拿起了那只啃了一半的桃子。他看到她的唇形和做爱之前咬在桃子上的那个痕迹又对接上了,好像刚才那场性事是根本没有存在过的,它只是一场很深的必然要存在的虚空,它只是镶嵌在他们身体暗处的文身。
他抽着烟,听着她又重复起清脆孤单的啮食声,咔嚓、咔嚓……
夜来风雨又匆匆,故园定是花无几。又是很久没有回过交城了,上次回去已经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了。外婆已经去世多年,至于舅舅家,他是能不去则不去,回交城他唯一要看的人是杨国红。想起她,他的泪忽然便滑了下来,落在枕头上。女人在他身边躺着,还在专心地啃那只桃子。无话。咔嚓咔嚓的啮食声横亘在屋子里像一种庞然大物。桃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了一只暗红色的桃核。
然而她没有扔掉那桃核。她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半倚在枕头上,慢慢地吮吸着那只桃核。牙齿与桃核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听上去就像金属撞击的声音,让他的牙齿深处一阵酸凉。他终于忍不住了,说:“吃完就把核扔了吧。”她不肯,继续吮吸。他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不知道那只桃核究竟被她吮吸了多久。终于,咣当一声,那只桃核掉在了地上,发出了白骨落在地上的清脆寂寞。
他忽然再次感觉到了她的恐惧。他有些愧疚了,她也许不过二十出头,还算是个孩子。他握起了她的一只手,问她:“手还是这么凉,是不是有点冷?”
“有点。”
“来,小姑娘,让我抱抱。”
“……”
“你是做什么的?”
“在成衣厂里做裁缝。”
“哦,现在的女孩子会裁缝的很少了。我记得,我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外婆用缝纫机做的。她为了赶一件衣服,会通宵坐在缝纫机前,后来眼睛都用坏了,只是不停地流泪。”
性交之后的拥抱就像是他和这怀中的女人正拖着他们的肉身往前走,肉身执拗迟钝,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后面,一路小跑,唯恐被他们扔下。他这肉身每次想性交的时候,就是一种内里生病的状态,就是那种渴望一直在自行分泌,渴望一只女人的乳房,而完全不管其他的存在,遂为病。
而这刚刚与他性交过的女人,他会一时恍惚这样的女人与他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是血肉相连的,是血肉模糊的,如同一条刚刚被卡车碾过的胳膊,然而又是无比遥远的,远得连摸都摸不到,他们根本看不到对方的面孔。
这些年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女人,这个时代的她们像藻类一样藏在网络里、各种社交工具里,一网下去总能捞上来几个。她们或喜欢他的一头艺术家的长发,或喜欢他哄女人的甜言软语,还或许喜欢他那些永远卖不出去的画,喜欢他千锤百炼的床上功夫。总之,她们会喜欢他,会和他做爱,却不会和他结婚。时间久了,他便也觉得自己天生就是要给女人做情人的。他根本不应该有婚姻。
记得有个女人喜欢每次都把他叫到她家里做爱,每次做完又让他赶紧匆匆离去。他每次到她家里都不放心地问:“你老公不会忽然回来吧?”直到有一次在她家里做完的时候,他忽然看到阳台的衣架上挂着警服。他惊愕地问:“你老公是警察?”女人忽然诡异地一笑,说:“是刑警,他身上还配着枪。”他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起来的,慌忙披挂好衣服便夺路而逃。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她每次都不愿去宾馆,一定要在她家里做爱,为什么每次做爱的时候,她都能达到一种濒死的高潮,全都是因为旁边就有一个冒烟的枪口正阴森地对着他们。
还有个女人一见面就要求做爱,甚至连话都不肯多讲,他明显感觉到她其实并不是多么喜欢这件事情,可她就是近于强迫性地要求做爱。后来,他有些怕了她,拒绝再和她见面,她还是一遍一遍打电话要求见面。最后一次,被他拒绝之后,她在电话里忽然号啕大哭,她说自己马上就要三十五岁了,患有子宫增生,医生说她过了三十五岁就再也生不了孩子了。她说,她要的其实根本不是男人,更不是性爱,她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即使这辈子遇不到爱情,不可能和一个男人成家了,她仍然可以和自己的孩子组成一个家庭,那她后半生也就不会觉得孤独寂寞了。她说,她早已经没别的要求了,只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所以,她开始主动四处找男人,只为了上床,为了怀孕,即使明知道对方是在骗她也无所谓,甚至主动付开房钱。但她一直没有怀孕,而眼看着年龄越来越大,她已经三十五岁了。
女人在电话里哭了很久,以至于他挂了她的电话很久了,耳边还能久久听到她的哭声。那些哭声像无数血红色的神经末梢在空气中游动着,虫豸一样要从他的鼻孔、他的嘴唇、他的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钻到他的血液里,要寄宿在他的身体里。
<h2>二</h2>
月光惨烈。
源源不绝。
源源不绝的月光正在午夜淹没这个世界。年轻的女人似乎睡熟了,暗红色的桃核散发着釉光,锁在桃核里的花纹是女人的年轮。他起身站在窗前抽烟,窗外到处是粉身碎骨的月光,使这月夜看起来像是白天那白骨嶙峋的背面。
月光一波一波地袭击着他,不断把他冲刷向寂静,寂静,越来越深的寂静,他顺着月光的纹路走进了一种滚烫的寂静。
那时候他七岁,开始上学,总是恐惧于人多处,恐惧和同学在一起玩耍。他迷恋上了植物。每天黄昏放学之后,他独自走过破败的魁星楼,楼角的风铃正在晚风中叮当作响,他迎着一群黑压压的暮钟里的燕子,走出城外。走到旷野里,坐到一棵大树的枝杈上开始画那些野地里的植物。唯有这些不语的植物让他放松。他采集各种各样的树叶和花朵,捕捉各种蝴蝶和飞虫,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压在课本里。从此以后它们便被永远囚禁在了那些课本里,渐渐风干如血迹,花瓣和翅膀变得日益透明起来,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里面存着地图一样的骨骼。
春天的时候,他画那些灰败的柳树枝上洇出的鹅黄色;夏天的时候,画那些牵牛花、指甲花、鸡冠花和那些渐渐膨胀的葫芦;秋天的时候,画那些血色的红枣和金色的柿子;冬天的时候,画那些雪地里的鸟爪印和鲜红的鞭炮屑。
那时候他十岁,外婆去世。外婆临死前让舅舅答应继续供他上学,让他将来能自谋一条活路。
那时候他十九岁,对,十九岁。当时他已经在太原的一所轻工业学校读完了四年中专,被分配回交城县做了一名小学美术老师。那时候中专毕业之后就分配工作了,是成绩好的穷人家孩子的首选。舅舅早就告诉他,上大学是不可能的,能供他上个中专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而他作为客人,兴奋于终于要逃离舅舅家了。又因为从小画画好,他便考上了这所学校的艺术设计专业。那是1991年。他再次回到交城县的时候是1995年。
年轻的陌生女人在月光里翻了个身,皮肤折射着月光,仿佛满身都是银色的鳞片。床吱呀叫了一声,如遥远的犬吠。地板上的桃核正渐渐长成脸和手,长成一株桃树一样灿烂的植物。
1995年,他再次回到这座北方小县城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搭乘着一艘宇宙飞船在一个虚拟的空间飘荡了四年,但终究还是要在原地着陆。等到他从飞船上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县城的四条街还是四条街,县城中心四层的百货大楼还是全县最高的建筑。这四年的时间就像在时间中挖出了一个洞。人一旦爬出来,它便自动复原了。然而相对于四年前的自己来说,他无论如何都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四年前的殖民者。他的交城方言里夹杂着普通话,他还留着一头令人侧目的长发。他主动把“夜来”改成了“昨天”。
那时他住在小学后面破旧的单身宿舍里,每天教小学生画太阳、画月亮、画星星。老教师对他说,工作也稳定下来了,准备找个人结婚吧,一年一年过下去就是一辈子,不知不觉就老了。他想,他怎么可能在这个地方结婚,在这儿结婚了就意味着永远被钉在这里了。他可是要成为画家的。
上课,下课。下课,上课。渐渐地,他连课也懒得备,上课的时候把作业布置给学生,自己就站在教室门口抽烟,被校长抓到好几次。
他开始畏惧每一天的开始,他觉得每个早晨都无比巨大、空洞而陌生。他就是把再多的时间塞进这洞里,仍然填不满它。最好的麻醉方法就是画画。他像小时候一样,背起画板画架到野外写生。马齿苋、蒲公英、荠菜、车前草、苍耳、菟丝子、苣荬菜、瓜子草、繁缕、雀麦还和四年前一模一样,长了一地。就在与这些植物再次相逢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也许,时间是根本不存在的,所谓四年或者更长,八年、十年、二十年,其实都不过是人的幻觉,或者说,一个人的一辈子本身可能就是一种幻影。人所看到的自己其实不过是一种光阴的折射。而这具肉身,其实与一株野草没有任何区别,人就是植物,转瞬即逝,死去,腐烂,成灰。然后,另一个肉身会从他成灰的残骸中长出来,长成另一个人形,继续活下去。
他还是时常会想起外婆,想起外婆的那两只干瘪的乳房。小的时候,明知道没有奶水,外婆还是时常把那两只乳房塞给他,就像塞给他一个虚幻的母亲。他深夜躺在单身宿舍的木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人,一次次想起外婆那两只青筋迭起的乳房,还是会一次次泪流满面。
为了抵御这种孤独和恐惧,他开始不节制地自慰。他在床头贴了几张女明星的画报,让她们一字排开,一边看着她们一边自慰,最后还会射到画报上面去。似乎只有射到上面,他才与墙上的这些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丝微乎其微的联系,她们对他来说才不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然而自慰完之后,她们还会强行带着他,一起向一个更孤独、更深不见底的地方坠去,他坠落在那里,好几次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血液栖息于血液,骨头栖息于骨头,身体栖息于身体,这个世界是多么荒诞,又是多么坚固。
可是,一觉醒来他便意识到自己仍然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简直是毫发无损。他有些庆幸又有些懊悔自己竟然还是囫囵活在这世上。然而到第二天晚上他便又开始这个过程,试图用那一秒钟里冲上云端的感觉狠狠扎进自己身体里,像一把冷兵器一样蛮横地扎进去,扎得越深越好,然后才能告诉自己,喏,放心,你还活着。
到后来他开始成瘾,会一晚上好几次,直到把床头的那几张画报涂抹得黄渍斑斑。他本身就营养不良,这样一来,身体也就每况愈下,时不时会感冒发烧咳嗽,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了,便想着节制一点。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戒不掉了,如果不再自慰了,他只会更孤单更痛苦,于是只好又继续。
由于过多的自慰,他发现下面很容易被弄伤,他便想了个办法,去地里找了些没有长成的嫩西葫芦,把里面掏空了,再把自己那东西塞进去。他的痛苦已经逐渐成长为一种绝缘体,甚至于要成为充满创造性的发明了,同时,他又怕自己真的早早死了,那植物性的虚无就要成真了,就像看着自己虚构出来的一个鬼竟渐渐长出了真身。他决定还是要补充点营养,便买了些鸡蛋,每晚用开水给自己冲一个服下。服用这鸡蛋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很无耻,仿佛是刚刚从某个战场上溃败下来的逃兵,明明就一个人住在这单身宿舍里,却还是有一种偷吃鸡蛋的感觉,生怕被别人看见了。
已经是午夜时分,月光更盛大了,床上的女人低低地说了句梦话,听不清内容,看来她也是异乡人。读中专的时候,宿舍里他的上铺容易失眠,就说经常会听到他讲梦话,只是基本都是用家乡话讲的,不辨首尾。看来每个失去故乡的人都会试图在梦境中再度闯入故乡,独自走在故乡废墟一般的街道上,像一个伤痕累累、九死一生的老兵,身上的伤疤却如同桃花般灿烂。渐渐地,这故乡的街道上终于有人向他走来,他们都没有脸,如鬼魅一般从他身边飘过。他却还是认出来了,那是父亲,那是母亲。他从记事起就不记得他们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所以他们每次出现在他梦中的时候都是这样——两个无脸的怪物。他站在他们后面泪流满面。
他走到床前坐下,就着月光看着床上的姑娘。她还这么年轻,这么——年轻,这——么——年——轻。她的年轻更让他嗅到了自己被年轻剥离之后露出的骨骼峥嵘的恐怖感,那摸上去全是时间,密密麻麻的时间。生和死是什么?就是时间吧。
他是在二十岁那年的秋天遇到杨国红的。那时候,他定期要去县城中心的百货大楼买画画用的卡纸和颜料。1996年的百货大楼正处在最后的国营性质阶段,只是人们还不知道罢了。当时在这里面做售货员是要被人羡慕的,百货大楼囊括了人们所有的生活必需品,公家人,清闲,干净,是一份很体面的工作。大楼里分很多种类的柜台,有五金交电、日用百货、日杂工具。他每次去卖文具的柜台买纸时,柜台后面坐着的都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售货员,皮肤白净,烫着一头当年正流行的大花卷发,还故意在额头上垂下一缕卷发,再用头油固定了,使那缕卷发看上去钢丝一般岿然不动。他每次到柜台前的时候,她都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也不知道在给谁织,总之,就那么长年累月一针一线地往下织。他感觉她织毛衣的过程就好像在最前方为自己设了一个诱饵一般,明知那诱饵的无聊,却还是要一针一脚地赶下去,倒像一场一个人长年累月的游戏。
事实上,除了最开始的两次他需要说自己要买什么之后,他根本都不需要开口说话了。一见他来了,她就放下织得半截的毛衣,把他要的颜料和纸张放在柜台上。他付过钱,再一言不发地离开。那个下午,他去得比平常晚了些,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百货大楼里也比平常昏暗了很多,以至于看上去人影憧憧,却都面目模糊。他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地方,但走到文具柜台前的时候,发现那卷发女人还坐在后面织毛衣。那是一件咖啡色的毛衣,已经有了一只袖子,还差另外一只袖子。这毛衣毛茸茸地伏在她怀里,好像一层刚从动物身上剥下来的皮毛,还温热着。他站在那里忽然便有些紧张,心里想,大概是给她丈夫织的。她工作好,长得也不错,不知道会有个什么样的丈夫。
这时候,女人把纸卷好放在了柜台上,他伸手一接,忽然就触到了女人的手。他哆嗦了一下,纸没接住,掉在了柜台的玻璃上。他低头看那卷纸,忽然发现他和女人的影子此刻都落在了玻璃上,隔着一道笨重的柜台,他和她就像两个站在一条大河边的人,从河里都可以看到彼此的倒影。他不敢抬头,也不想走,只是低头看着这两个波光粼粼的倒影,感觉这两个倒影就像两具刚刚被冲刷到他脚边的肉体。忽然,他站在那里嗅到了从这两具肉体上散发出来的奇异的痛苦。
这时候,百货大楼开始关门了,人声嘈杂,所有的售货员开始关窗户关卷闸。他知道该走了,忙收拾起纸卷和颜料,又匆匆看了一眼玻璃里的两个人影,正准备转身离去时,忽然听到女人用很低却清晰异常的声音对他说了一句:“你先出去,在后门的锅炉房旁边等我。”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竟吓了一跳,仿佛这声音是忽然从她身上长出来的。他收拾起东西匆匆往出走,脑子里完全是空的,他觉得他什么都没有想,一定没有想。等到出了百货大楼,他才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正站在大楼后门的锅炉房旁边。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逃走还是该留下来等着。脑子还是钝着不转,心里却清晰地看到了刚才玻璃上的那两个倒影。那两个薄薄的倒影,随时会被冲走,冲到无限的远方,再也不会回到他脚下。
他躲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耳朵听着下班的女人们推着自行车说笑着离去。说笑声、车铃声渐渐平息下去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竟不敢离开半步,就像在雪地里冻僵了一般。这时候,忽然有个人影向他走过来,低声说:“跟我来。”他便木木地跟了上去。两人又返回大楼,来到楼梯后面的一扇小木门前。女人掏出钥匙开了门,先进去了,他也跟着进去了。女人反锁了门,又把窗帘拉上才说:“这是我们单位的值班室,今晚轮到我值班。”
他抱着纸卷和颜料打量了一下,是间很小的耳房,只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有一卷绿色的行军被,还有一张旧桌子和两把包了红色人造革的木椅。桌子上还摆着一台破旧的台式电风扇。女人说:“先把东西放下吧。”他顺从地放下了,放下之后,忽然就后悔了,手里空荡荡的让他觉得恐怖,他急于想抓住点什么。他扭过头不敢看女人,目光拼命游动着,想在这房间里随便抓住点什么。刚才在柜台前闻到的血腥气忽然再次苏醒,就笼罩在她和他的身边,不,就蹲在他们的皮肤上。
他对自己说,走吧,现在就走还来得及。心里越是驱赶自己,他的两只脚越是牢牢吸附在地上。他感觉有一种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从那些泥泞中冒出来,正冲出他的身体,要形成另外一种肉身。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人站在他身后,他本能地回头,忽然就看到那女人正裸着上身耸着两只乳房站在他面前。尽管认识这女人也有半年了,但每次都只能看到她脖子以上的部位,现在,脖子以下的这部位忽然就从衣服里冒了出来,以至于使她看上去并不真实,倒更像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人。他盯着那两只乳房,白的,圆的,很明亮。他有些害怕,想往后退几步,但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不顾一切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肉身已经先他一步,一把抱住了那女人。
他对女人所有的想象力在那一瞬间被贴上了封条,加盖上了封印。他的羞愧观察着从他身体里爬出来的情欲,简直像在观看一头愚蠢的生物,这使他近于恼怒,也使他的情欲更加庞大凶猛。
他们几乎整晚都在做爱,一次一次,无休止地。两次做爱的间隙里,他们才想起来要断断续续地聊点什么。
“你结婚了吗?”
“我二十三岁那年就结婚了……”
“你多大了?”
“三十三了,比你大多了吧……”
“你有孩子吗?”
“没有。我和我丈夫已经好几年没有性生活了……”
“感情不好?”
“一天到晚都没有一句话说,他还总是喝醉。”
“你胆子可真大。”
……
“你不怕被你丈夫发现吗?”
“他不会知道的。”
“万一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的。”
“……怎么相上我的?”
“……见你第一次就知道了。”
“门锁好了吗,会不会有人闯进来?”
“不会的,我们单位每晚只会留一个人值班。”
“再来一次。”
“嗯。”
现在他明白他们的身份了:一个背着丈夫偷情的女人和一个需要女人的单身男人。原来,她确实是有丈夫的,只是,她和他才更像是栖息在同一个星球上的居民。他们都是被抛弃的人。所以这个星球上的居民才会违心地变得残忍。这样也好,和一个有夫之妇在一起,他所承担的责任就会小很多。可是说到底,毕竟是他在睡别人的老婆,这种罪恶感又让他与这女人有了一种两个案犯一起作案的默契。
还有一种对危险的亲近感。
<h2>三</h2>
因为等不到一月一次的值班,他们便约好在野外见面。
许多人都必须孤独地生和死,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从他开始明白这个道理的一瞬间,他心里便长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肉欲的快感,竟无比轻松起来。他看着自己汹涌的肉身从自己的壳里脱缰而出,却丝毫不想加以阻拦。就在一个县城里,他们也会给彼此写信,读着对方的信竟也可以独自到达高潮。他们抓住一切机会见面,在深秋里冒着寒冷在枯萎的草丛里做爱,在树林里的任何一棵树下做爱,钻在金黄的麦垛里做爱,一起在晚上去看露天电影的时候,他们挤在密密匝匝的人群里,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幕布,她的一只手伸进他的裤子里摩挲着他,直到他射在她手里,也是做爱。那最拥挤人群中的高潮是最惨烈的狂欢,他觉得在那一瞬间,自己像只硕大无朋的气球一样简直要从人群中升起,高高在上空俯视着众生,俯视着这人世间。
这人群中的每个人都有家,只有他没有。他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妻儿。这人群里的男人和女人都可以和另一个男人或女人堂而皇之地在一起,只有他必须偷情,必须和一个女人保持奸情。他一开始感到的确实是羞耻,但他很快就发现,羞耻是有极限的,一旦超出这种羞耻,接下来感觉到的便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了。而且,羞耻感越是强烈,这种享受便也越壮观。
这肉体的狂欢长得硕大茂密,像个巨婴一样吸收了所有的养料,把其他器官挤得日渐稀薄。他因为不好好上课,几次被学校通报批评,校长还找他谈过几次话。一次,校长找他谈话之后,他背起自己的几件行李和画板就往县城汽车站走,他早就想离开这个小地方了,早就不想做这个小学老师。他想去大城市画画,去那里做艺术家。
他坐着汽车去了太原火车站,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坐了一夜,最后还是坐车返回了交城县。他害怕,害怕自己去了大城市花光口袋里的最后一块钱,却找不到工作。他自视甚高的几幅画,投出去参加各种美展,却杳无音信。而教研组里的那几个中年女老师像是已经敏锐地嗅到了什么,经常高深莫测地看着他笑,似乎已经掌握了他偷情的具体证据。连给他介绍女朋友的事都没人再提了,好像他是一处提前被废弃的险滩,任是种下什么都会颗粒无收。而工资还是不多不少的三百块钱。他惊恐地感到,他已经被装进一只笼子里了,很可能这辈子都出不去了。很可能,这辈子他都要死在这笼子里了。
为了抵御这种越来越深的恐惧,他便更频繁地去找杨国红,甚至有段时间他们每天都要见面。在冬天最冷的那段时间里,外面下着鹅毛大雪,他们藏在百货大楼后面黑暗温暖的锅炉房里做爱,锅炉房里到处是煤屑,一关上门便伸手不见五指。他在黑暗中顺利找到了她的两只乳房,他拼命吮吸它们,觉得里面也储满了相同的黑暗。性爱成了一座坚固的建筑,他们两个人一旦进入里面,便可以暂时不顾人世间的一切法则。
锅炉烧旺了,血红色的火焰嘶叫着蹿出来,几乎要舔到他们。他站在血色的火焰旁边,褪下自己的裤子。他说“你用力咬住它”。她便和火焰一起用力地咬住他,直到他痛得大叫。他们像两头互相撕咬吞咽的野兽。他站着,闭上眼睛任凭火焰炙烤,等待着那个万马从身体里奔腾而过的瞬间。甚至在那一个瞬间,他还想要有一圈观众围观他偷情。似乎越是被围观,他越是能感到绝对的自由。他想,什么是自由?这就是自由吧。
每次从锅炉房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上身上全是煤灰,站在白茫茫的大雪中如两颗迷路的黑色棋子。他们看看四下无人,便分头而去,小心翼翼,唯恐被别人知道了他们的行踪。
马上就要过年了。小年这天晚上,两个人来到县城北一家偏僻的旅馆,开了两间房。因为没有结婚证,所以他们只能开两间房。两个人住到其中的一间,把另一间空着。做爱之后,两个人静静躺在床上听外面依稀的鞭炮声。女人赤裸着爬起来,从自己包里掏出了一件毛衣递到他手里,说:“快过年了,送给你的。”他一看,正是她一直在织的那件驼色毛衣。她隔三岔五会送他点东西,有时候用饭盒装一盒饺子,还有时候给他一瓶刚炸好的花生米。可是他从没有送过她任何礼物,马上过年了,他都是两手空空地来见她。
他把毛衣套在身上试了试,刚合适。他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无耻,作为回报,他一把抓过赤裸的女人又做了一次。这次做爱他感觉机械而麻木,上身还套着一件毛茸茸的毛衣,就好像与女人之间隔了层层叠叠的草木与皮毛、岁月与光阴。他身体下面的女人倒是照旧温顺而流光溢彩,这温顺让他不由得厌恶,以至于让他怀疑,他贪恋性爱的本质其实就是为了舍弃这肉体,贱视这肉体吧。而眼前这被贱视的肉体却不顾一切地吸收着营养,成了一堆如驯化的家畜一样温驯而谦让的肉。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如果和这个女人在一起过一辈子也不错吧。她这么照顾他,像个母亲一样照顾着他,她的工资还比他的高。可是,只要一想到这个女人比他大出整整十三岁,想到再过几年他们一起走在大街上也许会看起来形同母子,又想到自己将来是要做画家的,是一定会离开这里的,他就不能这么早地把自己装进这个女人的器皿里封了口。
与她的奸情,倒是最适合他的。
他觉得被这奸情豢养的他在这个夜晚如同血蛊。
这时候,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响了,小年夜放鞭炮是为了把灶王爷送到天上去替人们说好话。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烟花的余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旅店的地上、床上,一时间整个房间里落英缤纷,璀璨异常,倒不大像在人间了。想到万家团圆的时候,他却躲在这个角落里和一个女人偷情,而这女人不顾一切地来回应他,使这肉身之上的欢娱看起来既巨大又邪恶,更像是高高凌驾在众生之上的杀戮,正强悍地鄙睨着众生。与此同时,他又从没有过地觉得自己可怜,他便从心里对着自己冷笑起来,笑着笑着,泪忽然就下来了。
女人看到他脸上的那两行泪了,便又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两个人就这么在烟花的余光里拥抱着,这时候,女人忽然说了一句:“我正在考虑离婚的事。”他吓了一跳,好像中了什么圈套,连忙对她说:“离婚干什么,好好的。”女人把脸转向门那边,忽然不说话了,似乎正专心致志地猜测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他也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不妥,又开口了:“你看你工作也好,人长得又漂亮,过得好好的,离婚干什么?别人会说你闲话的。”女人还是专心地看着那扇门,不说话,也不回头。他看着她脸的侧面,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便讪讪地为自己辩解道:“我是想离开交城,到外面去,我觉得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做个小学老师……”
女人终于把目光从门上拔了下来,她语气淡漠地说:“你现在的那点学历文凭出去能干什么?怕是工作也找不到,要不你就考大学吧,大学毕业了再出去找工作。你还年轻,想走就走吧,我这辈子估计就在这个小地方了。”
他赶紧说:“你出去干什么?你的工作多好,又稳定又清闲,再说你还有家。不能和我比,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
她又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开始穿衣服。她说:“除夕晚上怕出不来,今夜就当提前和你过年了。”
他无端松了口气,又怕被她看见,便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翻过一个年头之后便是1997年了。这年春天,交城县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各种企业工厂陆续破产倒闭,工人陆续下岗。百货大楼用投标的方式留下了很少一部分职工,开始了承包经营制,更多的人则是一夜之间失业了。杨国红就是在这个春天下岗的。
等到再见面的时候,是在杨国红刚刚开张的小商店里。在这个春天,她离了婚,在中学门口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间文具店。他忽然发现一夜之间她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半。她坐在自己的店里正捧着一只巨大的罐头瓶子喝水。她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他说:“你怎么喝这么多水?”她说:“一个和我一起下岗的同事也像我一样,一下多了很多白头发,她告诉我,不用吃药打针,就一个办法,就是不停地喝白开水,一定能包治百病,就连这白头发也能再变黑。”她目光呆滞,却不看他,她说:“还是你们当老师的好啊,肯定不用讲什么下岗,我二十岁进了这单位,只以为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了,没想到三十多岁的时候就下岗了,就忽然没有工作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国营单位里居然会下岗,这让人怎么活?国家说让你没工作就没工作,说让你死就让你死。我到现在才知道了什么叫小老百姓。”
她一边说一边还抱着那只巨大的罐头瓶子拼命喝水,喝胀的小腹从毛衣后面圆鼓鼓地凸了出来。那毛衣也是她手织的,菱花形的格子。他有些不忍心往下看了,便转身看着地面。只听她嘴里还在说:“你说怎么就能让这么多人一下都下岗了,这么多人可怎么活啊?那些四五十岁下岗了的人还能干个什么?无论去哪儿,人家都不要他们了。我又能去干什么?初中毕业就顶了我爸的班来百货大楼,除了站柜台,我什么都不会。”
喝完一杯水,她又起身去倒水,摇了摇才发现暖壶已经空了。她颓然地抱着那只巨大的空瓶子,仿佛很渴很累,仿佛正站在遥远的沙漠里,而那只空瓶子里面仿佛正泡着她身上某一种悲伤的器官。她紧紧抱着它,不肯松手。
她站在那里对他恐怖地一笑:“去帮我打点水,又没水了,我一上午已经喝完好几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