袪魅(2 / 2)

孙频 18369 字 2024-02-19

硕大的猪头她自然没买,她没什么可祭祀的。至于那一堆往事,她连埋都来不及埋,更不用说去祭祀了。她割了二斤羊肉,买了几根胡萝卜、一块姜、一把葱,准备除夕夜里包顿羊肉饺子吃。但是真的到过年的时候,她却不是一个人过的,终究还是有个人陪她过了,是她的一个学生,叫蔡成钢。因为这个学生也不回家过年,就孤零零地住在学生宿舍里,全方山中学就他们两个人。她便把他叫到她宿舍,和她一起过年。

他们两个人一起包饺子,她问他怎么不回家过年。他说,回家太麻烦了,来回得花车票钱,下了汽车还得爬一天的山路。他要是不回去,还能给弟弟妹妹省出点吃的来,所以估计他们也不盼着他回去。再说,现在都高三了,还剩半年就高考了,过个年也就吃点好的喝点好的,没多大意思,还不如在学校里一个人能多看看书。

李林燕至今都记得这个学生高一刚来到方山中学的情景。他是从吕梁山最深处的大山里出来读高中的,在他们那儿,人们一年到头都下不了几次山,因为光是下山就得一天工夫。深山里星星点点的几户人家,就是去串个门也得下个沟爬个山,得半天时间才能走到。所以,邻里之间有什么事的时候就站在崖口喊山,效率倒比上门高得多。他母亲是个瞎子,家中有一堆弟妹,他是老大,两个小一点的孩子因为没有衣服穿,终日就被放在炕上,身上盖着条破被子。衣服只能先紧大一点的孩子穿,他妹妹十几岁的女孩子了,一年到头只有一条花内裤,洗了就没得换。洗了衣服也只能躲在炕上,出不了门。其他孩子都是上几年小学就不上了,女孩子们更是认两个字就不错了,唯独他学习好,一下就考上了方山中学。方山中学在方圆百里还是最好的高中,他父亲实在不忍心,便带着他来了方山中学,让他读高中、考大学。

李林燕至今都记得那天,开学报到的时候,忽然进来一对奇怪的父子,父子二人都是灰头土脸,好像刚刚赶了几天几夜的山路一样。儿子背着一卷薄薄的行李,父亲驮着一只沉重的纸箱子,箱子太重,压得他抬不起头,他因为要努力抬起脸看人,翻出的都是白眼,脸上却谦卑地笑着,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他打听到办公室的位置,进去就把纸箱放在地上,打开一看,原来是一箱最不值钱的沙棘罐头。吕梁山上盛产一种叫沙棘的植物,果实是橙色的,小而酸,枝条上满是荆棘,很难采摘。那父亲每从箱子里取出一瓶罐头,就走到一个老师跟前,先是深深鞠一躬,差点跪下了,再双手哆哆嗦嗦把罐头捧过头顶,递上去,嘴里说:“没有什么稀罕物给老师们,就背下来一箱沙棘罐头,让老师们解解渴。我家的六个娃娃都没有尝过一口的,他们连什么味都不知道。老师们好好教他,不听话就打他,往死里打。”

他给每一位老师都分了一瓶沙棘罐头,给每一个老师深深鞠躬。那个男孩子一直站在那里不动,看着窗外。他的嘴唇干裂,看起来也是很久没喝过一口水了,但他对那箱沙棘罐头看都没看一眼。没有一个老师说话,都默默地收下了那瓶沙棘罐头。

李林燕从蔡成钢高一的时候就开始带他的语文,现在他已经高三了。这个学生在数理化方面天分很高,语文基础却很薄弱,刚开始写出来的作文简直连字句都不通。好在他勤奋好学,经常追到办公室去问她问题。她给这个学生批改作文的时候也格外认真,认真到不放过每一个标点符号。到高二的时候,蔡成钢的语文开始有了起色。除了给他补课,她还送过他几件便宜衣服,她给自己买衣服时顺手给他买的,因为他身上的衣服太不像话。后来每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发现他身上都穿着她送的衣服。她这么做多少有点身不由己,因为每次她一看到这个学生,就会想起当年的那瓶沙棘罐头。自然,那瓶罐头她一直没有吃,就一直放在柜子的角落里等着它慢慢变质。

这个学生连过年都不回家倒也不怎么奇怪,她就把他叫过来和她一起过年。两个人过年总比她一个人过年要好。一个人平时怎么也能过得去,唯独过年这天,真是像照妖镜一样要把所有孤单的人都照回孤魂野鬼才肯作罢。

除夕晚上,蔡成钢来到了李林燕的宿舍,有些紧张,他站在地上闷声不响地擀饺子皮,倒是很娴熟,一看就是在家里做出来的。李林燕盘腿坐在炕上包饺子,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码在高粱匾上,炉子上架着铁锅,铁锅里的水已经煮开了,水花大朵大朵地翻滚着,水蒸气浸润在两个人中间,减少了他们之间那种生涩陌生的摩擦。他是学生,她都教了他两年半了,但是今天晚上,他们之间的那种落差忽然奇异地消失了,就像她从高山顶上下来,一步落到了他面前,他习惯了仰着头看她,现在忽然面对面了,竟有些猝不及防,甚至不敢抬头仔细看她。

她虽然落到平地上了,但自己也觉得似乎还被惯性架着,滑翔在高处,他的一举一动都能轻而易举落在她眼里。她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因为生满了冻疮,冻疮和冻疮叠加在一起使他的手指看起来异常粗大,像长了一身牡蛎壳的海洋生物。她问:“宿舍里没炉子?”他说:“假期里没人住校,学校就不给生炉子了。”她说:“没有炉子你怎么住?”他低着头吭哧吭哧地擀饺子皮,说:“就那样住。看书的时候我把电灯泡抱在手里手就暖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脱衣服就钻进被子里,刚睡进去的时候特别冷,睡着了就觉不出冷了。”李林燕想起有一年冬天,有一个晚上火炉到半夜时自己熄灭了,她也不知道,等到早晨从被子里爬起来才发现,前一晚洗脚剩下的半盆水已经结成冰了。她又朝他的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饺子熟了,两个人蘸着醋各吃了一大盘饺子。两个人都是甩开腮帮子吃,不觉竟把这晚包的饺子全吃光了。吃完饺子李林燕要出去提水,水龙头在外面,是公用的,住在窑洞里的老师们都备着一口大缸,里面蓄着水。她刚提起水桶,就被蔡成钢抢过去了,虽是个高三的男生,却已经是一米八的个子,往她面前一站,比她足足高出一头。他把水缸接满水了,又抢着出去把炭盆拿回来往炉子里添炭。

李林燕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尴尬,觉得这些事情万万不该是一个学生为一个老师做的,刚才吃饺子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时候忽然发现屋子里弥漫着一种男人身上才有的汗腥味。这种味道也让她忽然一惊,像忽然看见别人身上藏着刀锋一样心惊肉跳。太长时间没有男人在她面前这样晃来晃去,猛然闻到一点男人的味道顿时比和尚闻到荤腥还害怕。虽然他只是她的一个学生,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但是,就是这样,她也不能把他当成一个女人来看,他终究是个男人。

为了消除自己的紧张,她盘腿坐在炕上抽起了烟。蔡成钢手里已经闲下来了,他东找西找见实在没事可做了便站在那里搓着两只紫红色的手。她眯着眼睛,借着烟雾想,现在,他是不是该回去了,回他那冰天雪地的宿舍去。突然地,她心里有些微微的难受,怕他回去挨冻。但蔡成钢没走,自己坐到了火炉旁边,他好像忽然放松了很多,开始拨弄那只炉子。他又往炉子里加了几块炭,红色的火苗忽地蹿起来,把半间屋子都照成了血红色。

就在这时,坐在火炉旁的蔡成钢忽然问了她一句:“李老师,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窗外响起了几声鞭炮声。李林燕一惊。

他这句话像斧头一样向她劈了过来,顿时,回忆的火星噼啪作响,她扑过去想把这堆火扑灭,可是,没有用,这火星一旦燃烧起来了,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最远的回忆和最近的回忆都从一间关着的黑屋子里蹿了出来,向她扑过来,十多年前她那些可笑的瞬间里的幸福,还有她那更可笑的道德,在这个除夕之夜全都借尸还魂了。

眼前这个男生,就是这样一个小孩子,居然敢把它们都放出来?

他是不是也知道她叫“作家的摇篮”,所以他来做他们的帮凶,做全方山中学老师们的帮凶?

<h2>五</h2>

她依然盘腿坐在炕上,一动不动,像寺庙里的一尊破败的泥塑。她借着火光,冷冷地看着他,这层冷飕飕的东西像盾牌一样挡在他们中间,但是他还是立刻就感觉到了。

他慌忙站起来,情急之中一只手扶着炉子就站起来了,炉子已经被烧得滚烫,一碰就是个水泡,他也没有觉出疼来。他慌忙说:“李老师,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结婚,我早就觉得你应该结婚,可你一直就一个人过。你那么好的人,其他老师都没有你心好,都没有你善良,我听别人说你原来是学校里最漂亮的老师,穿的衣服都是最时兴的。我就想,你这么好的人怎么能不结婚?李老师,真的,你教得也好,还送我衣服,从来没有人送过我一件衣服。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他反反复复地解释着,李林燕只是闷声不响地坐在那里抽烟,不理他。最后,蔡成钢也不说话了,他哭了。他站在炉子边,低着头,两只手使劲扭着,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李林燕其实已经不生气了,刚才看到他摁着火炉站起来的那个瞬间,她就已经不生气了。她只是太久没有一个可以任性的机会,于是趁着这个机会让自己任性了一回,在自己的学生面前任性了一回。结果,她这一任性把她的学生吓哭了。她这才觉得,自己虽然三十三岁了,其实本质上还是个孩子,只是平日里没有人给她机会做孩子,没有人允许她任性,没有人疼爱她,她也就忘掉了自己还是个孩子。刚才,她在自己的男学生面前做了一回孩子。回头想想,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心里觉得可笑,可是泪却出来了,就好像被这男生给惹哭了。她就索性哭了起来,索性让自己变得更小一点,更彻底地做回小孩子。

虽然两个人哭的缘由不同,但各自哭了一回之后却突然有了些亲近感,就像是刚才两个人一起从什么荒山野林里走出来了,忽然就有了些患难与共的感觉。后来,李林燕开口了,给他讲起了自己的十几年前,那时候她还在上大学,她热爱诗歌,然后认识了一位旅美作家。太长时间没有去碰这些往事,已经有些生锈了,她刚开始讲的时候觉得有些生涩,但讲到后来慢慢就流畅了。讲着讲着,她已经忘记了她是在自己的学生面前,暖烘烘的火光催眠着她,她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教堂,在神父的面前事无巨细地和盘托出,把所有让她自己觉得恶心的不堪的细节都说了出来,双手捧过去给他看。与其说她在求得神父的宽恕和慈悲,不如说她在求得自己的宽恕和慈悲。原来这么多年里,她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宽恕和原谅过自己。

她是一个被自己亲手抓起来的囚徒,又被自己亲手钉在了十字架上。

她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假想中的神父。一个影子真的走了过来,走到她面前,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在触到他的肩膀的一瞬间,她忽然惊醒了:抱住她的是蔡成钢。她一阵恐惧,她怎么能寂寞到这种地步,她怎么能寂寞到对一个学生说这么多真话?她想挣扎出来,可是,他死死地抱着她,她听到了他无法压抑的抽泣。她想,他还真的是个孩子啊,甚至他的肩膀上还带着奶气。可是就是这点奶气让她越发心酸,她都到什么地步了,让一个还带着奶气的孩子来收留她,来拥抱她?她想把他推开,可是不能,他力大无穷地抱着她,这究竟是一个男人的怀抱,她挣脱不出来。他抱着她只是不停地抽泣,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简直变成了号啕大哭。

这是第三个男人在她面前哭,在看到他哭的一瞬间,她条件反射想到的是要发生什么了。她又是恐惧又是羞耻,前两次男人的哭都闻着气味追过来了,追加在这第三个男人的眼泪上。它们摞在一起,裱在一起,像道奇怪的符咒一样贴在了她身上。她死命挣扎着,急于逃走。但是他紧紧把她箍在怀中,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他不给她留一丝逃走的缝隙,仿佛她是长在他身上的一处伤口,别人不小心碰了他的伤口,他疼得撕心裂肺。

他全身几乎都要哭到抽搐了,就是在那一瞬间,她却突然感到有一种奇怪的血肉相连的东西正在他们之间迅速地生长起来。继而她又觉得荒唐,她怎么能这么饥不择食,怎么能寂寞到这种地步?他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她怎么能见一个男人就想索要疼爱、索要理解、索要不孤单,她怎么能可怕到这种地步?她整整比他大出了十五岁,如果放在古代,她都可以做他母亲了。多么无耻。她心里挣扎着,只觉得自己荒唐可笑,可是身体和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却更深地陷在他的怀抱里,迟迟不肯抽身出来。

这是一种多么新鲜的疼痛,像一只新张开的蚌壳。她喜欢感觉他的疼痛。

他越疼,她就越觉得舒服,她像只嗜血的虫子一样,身上的每一个干旱的毛孔都张开嘴,像吸收血液一样吸收着他身体里渗出来的疼。他的疼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养料,滋润着她,柔软着她。她知道,如果一个人不是真的疼,他就不可能把这疼辐射向对方,不可能让对方感觉到。也只有一个孩子才会这样无偿地新鲜地为别人疼痛吧。换一个人,她就是给他钱,他肯为她疼一分一寸一丝一毫吗?可是现在,真的有一个活生生的人为她疼得撕心裂肺。于是,在这个除夕之夜,她纵容自己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小下去了,在那个瞬间,她抽去了他们之间的年龄、身份、性别,她把所有这些外在的东西全部抽掉,剩下的,唯一剩下的,那就是一个拥抱。

可是,这个拥抱又是多么令人绝望啊。一个学生对一个老师的拥抱,一个男孩子对一个比他大十五岁的女人的拥抱,它本身就带着先天的绝望和转瞬即逝,带着与生俱来的羞耻和无处藏身。

他死死地不肯松手,她便贪恋着他的怀抱,反正也就今晚了,这个夜晚再怎么长都会过去,又不是永生永世过不去了。她知道他这样固执地不肯松开她,也许只是一种回光返照,他心里也觉出了他们之间这种拥抱的可耻和绝望,只是因为还不到明天,所以他还来不及细细审视,还来不及心惊肉跳。而她以后又如何面对他,面对一个比自己小十五岁的男学生?是不是过了今夜,他们以后只能彻彻底底地装陌生人,只能老死不相往来?如果是那样,那今夜对于他们来说本身就是诀别了。谈不上有什么男女之情,只是,她心里有一种很异样的痛,就像是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她面前向水底一点点沉去,她却无法把他捞出来,直至他在她面前彻底消失。

眼前这个人,这个小男生,如果对她没有一点懂得,他为什么会这样疼痛呢?他横竖也在这个世上做了一回她的知音吧。她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对他说些临别的话,她说:“你肯定能考上大学的,你的成绩没有问题的,你的语文也好起来了,不会拖你的后腿了。等考上了大学要好好学习,毕业了找个好工作,然后攒钱成家娶媳妇,再把你父母接到城里去,他们一辈子也没享过一天福。这两年多里我一直记得你父亲当时的样子,一直记得他手里拿的那箱沙棘罐头。你要好好对他们啊。”蔡成钢的哭声却更大更凶猛了,他更用力地抱着她,几乎要把她嵌进肉里。她简直都能感觉到疼了,她明白,虽然是些离别的话,却分明起到了欲擒故纵的效果,竟让他更加不舍了。她下意识地问自己,她是故意的吗?如果是故意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而,这个时候,她惊恐地发现,她的嘴已经不长在她身上了,她已经无法控制这个独立的器官了。她居然说:“我知道你家里困难,知道你父母根本供不起你上大学。你别害怕,我都想过了,我反正就一个人过,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等你考上大学了,我把我每个月工资的一半给你寄过去给你做生活费,这样你就能安心把大学上完了。我一个人也用不了什么钱的,你看我,夏天就两件衬衫换,冬天一件军大衣,你别怕学费的事。”

她的效果达到了,蔡成钢已经泣不成声了,她有些害怕了,就像是看着自己把一只烟火的芯子点着了,却不知道下一步它会燃烧成什么样子。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把事情向更复杂的方向推了一步,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他竟然对她说了一句让她觉得惊心动魄的话:“老师,你嫁给我吧,我会好好对你。”

他这句话着实把她给吓住了。她说些伤感的话一方面是因为她感谢他对她流露出的疼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安慰她自己心里的难受和孤单,多少有些火上浇油的意思。可是,他怎么能突然说出这样一句可怕的话来,怎么一步就上升到了结婚的地步?真是童言无忌啊。她很快就从惊吓中清醒过来,继而笑了,这绝对是一个孩子才能说出的话。她前面的两个男人,就是再怎么热泪盈眶地说她给了他们多少美妙的感觉、多少汹涌的灵感,都从未干脆地不假思索地对她说过一句“你嫁给我吧”。

而这句话是她一直想要的。

如今,她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诺言不可信,一句话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泡沫。可是,当一句诺言从一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为什么还是觉得温暖?她明明知道它是假的,是骗人的,可是她还是愿意从它那里烤烤火取取暖。

这个除夕之夜,蔡成钢是在李林燕的宿舍里过的,没有回自己冰窖似的宿舍里。最后,李林燕说:“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睡吧。全学校里也就剩咱俩了,不用管那么多,这炕这么大,你睡那头,我睡这头,肯定能睡得下,你不就是个小孩子嘛。”末了,她特意补充了这一句,似乎是刻意要把他验明正身似的,她要告诉他,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睡在一起是不犯法的,也不会发生什么的。

即使这样,他们仍然谁都不敢脱衣服,都和衣躺下了。夜已经很深了,炉子里的火焰渐渐安静了,窑洞里的温度开始降低,整间屋子里的空气也开始收缩,像心脏一样,渐渐把他们俩挤到了一起。最后,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胳膊,把她抱在了怀里。他的怀抱也带着些生涩的奶气,闻着这奶气,她简直有些于心不忍,不忍再躺在他怀里。可是,他牢牢地抱着她,真的像个男人一样抱着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一寸一寸地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身高、他的肩膀。然后,她渐渐地把他抽象化了,她试着把他从那个学生的蜕里取出来,试着去感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性别的气味。男人的体味终于压住了孩子的奶气,她开始大胆了一点,心安理得了一点。她瑟瑟地偎依着他的肩膀,一动不敢动,仿佛他的肩膀终究不过是个玻璃器皿,一碰就会碎。

她必须承认,在这个除夕之夜,她是多么需要一个怀抱啊。她几乎泪下。

他就这样坚如磐石地抱了她一晚上,没有脱衣服,也没有一丝松动,他整整一晚上就像石头一样保持着一种姿势。她问他那只被她压着的胳膊会不会麻木,他说没有,一点都没有。可是第二天早晨起床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他那只胳膊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掩饰着,不敢动那只胳膊,似乎那里长的是一只假肢。他坚持了整整一个晚上。她心里忽然一阵又酸又堵的感觉,连忙走到窗户前开窗,把这宿夜的气息散发出去。窗外是大年初一的早晨,新鲜凛冽,空气里散发着鞭炮的余香。地上有一角被风撕下来的春联正瑟瑟地抖动着一点鲜红,整个方山中学就像一座孤岛,她和他是这岛上唯一的幸存者,而且,他们这对师生,隐秘地践踏伦理地在一起睡了一晚。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壮烈而凄凉,还有一缕很深很细的温暖。

大年初一这天,两个人就守在李林燕的宿舍里,守着那只火炉。没有人给他们拜年,他们也无处可去,不过是两个异乡人,没有谁会分给他们一点多余的温暖。两个人中午继续包饺子煮饺子,像是要把一年里欠下的饺子全在这一天里吃回来不可。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蔡成钢说他出去买串鞭炮,说是前一晚就没放鞭炮,今天应该放点,讨个吉祥。她就由他去,但是在他临出门的时候,她塞给他二十块钱。他脸红了一下,像躲块烙铁似的避开了这二十块钱,飞快地冲出窑洞,冲出校门,向县城方向跑去。

天已经黑透了,蔡成钢才从外面回来。他身上带着霜气,不停地呵着两只紫红色的手,把买回来的东西堆在了桌子上。这种类似于农民赶集归来的喜悦也感染了李林燕。她甚而感觉到了自己小时候过年才有的喜悦,她打开桌子上的布包,里面有一串一百响的鞭炮、一只卤猪蹄、两只猪耳朵、一瓶高粱白,还有两支红蜡烛、一条红色的头绳。目光触着那红蜡烛时,她一怔,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假装没看见。

这时候,她感觉到蔡成钢已经走到她身后了。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浑身一紧,更不敢动了,她忽然有一种异样的紧张。他也不动了,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窗户上的帘子已经拉上了,整个窑洞都和外面与世隔绝开了,炉子里的火噼啪地跳着,铁锅里的水哗哗响着。整个窑洞像被裹在了一只蛋壳里,裹在了俨稠的蛋黄里,她感觉每动一下都很费力,像是全身上下都被周围的空气粘住了,动弹不得。

她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也是黏稠的、湿漉漉的。他忽然把“李老师”三个字去掉了,从这天早晨开始他就忽然把这三个字去掉了,但是他不给她补充任何称呼,于是他不加任何称呼,光秃秃地和她说话。他的声音很紧张,就像一个在课堂上背诵课文的学生。他说:“如果你愿意……我们今天晚上就算洞房花烛了,我愿意娶你,如果你愿意嫁给我,就等我四年,我大学一毕业,一到二十二岁就和你领结婚证。我一毕业就和你领结婚证,你只要等到我大学毕业就行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我就喜欢你,因为我开始盼望着上语文课,可是语文课以前是我最讨厌的课,所以我语文才一直不好。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很心疼你。我知道你写诗,我就找你以前写的诗来看,你的好多诗我都能背下来,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背几首……我不喜欢看你抽烟,因为我觉得那一定是因为你心里不好受,我一看见就觉得心里疼……”

<h2>六</h2>

她很静很静地听着,一动不动,像是沉在了一种很深的睡眠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她三十三岁的时候,终于有一个人向她求婚,却是个十八岁的小孩子。他像小孩子过家家般买来两支红蜡烛,然后对她说:“如果你愿意,我们今天晚上就算洞房花烛了。”多么幼稚的语言,带着异想天开的荒诞,可是,就是这样一句话,却为什么让她这么难过?他还在说:“你相信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的,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吃一点点苦,等我满二十二岁的第一天,我就和你去领结婚证,你相信我吧。我不会写诗,可是这辈子,你写的每一首诗我都会去读。”

李林燕已经有两年不写诗了,不仅不写了,还唯恐和人谈诗,别人一说诗歌,她就避之不及。现在一听他这句话,她立刻像触到了烙铁一样一哆嗦。她跳到一边,仍是不敢回头,她背对着他说话,唯恐看见他的脸。她急匆匆地说:“你不知道吗,我比你大十五岁?”他抢着说:“这不算什么,年龄不算什么,我根本感觉不到你的年龄,现在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姑娘,我根本没有觉得你比我大多少。”李林燕明显地感觉自己在往下坍塌,她更加恐慌了,她说:“十五岁,你知道十五岁是什么概念?等你二十二岁了,我已经——”他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你愿意,我们今晚就算结婚了,就算没有那张结婚证,我们也是在一起了,我不会变的。从我来了方山之后,你就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只有你对我好,从来没有人送过我任何东西,可是你给我买衣服买吃的,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亲人了。结婚不过是个形式,领不领结婚证,你都已经是我的亲人了。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会好好对你;如果你不愿意嫁给我,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

李林燕已经泪如雨下。她知道,她知道他这些话里未必有几句是能拿来当真的,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他的一切都在变化之中,也许不等他大学毕业的时候,就已经物是人非,也许他一进大学就会有一个女朋友,两个人在大学的林荫路上散步时,他想起他今晚说的话会不会脸红?可是,也许就在今晚的这个瞬间他是真的吧。

她突然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旅美作家对她说的话:“我的女孩,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到一起的。”那个瞬间她信了,她总是这样,相信人世间一个又一个的瞬间,大约是因为她心里早已明白人世无常,世上并没有什么真正可靠的东西,才会在这一个又一个的瞬间寻找真相吧。她突然感到了一种来自命运深处的很深的悲哀,还有一种比悲哀更深的无奈。她不过是一只蝼蚁,再怎么用尽全力地挣扎,也挣不出这张早已织好的网。

她清清楚楚地、恐惧万分地像看着另外一个人一样看到,在这个瞬间,她再一次感动了。

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让她想起了十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二十岁。她为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和十三年前的自己如此相似呢?她看到十三年前的自己从时光深处走了出来,正一步一步走向这个少年,然后,他们的影子奇异地重叠在一起了。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少年现在对自己的感情就是自己当年对旅美作家的感情,真挚的、带着仰望的,却是从一开始就是无望的。是啊,他像当年的自己一样,还不懂得祛魅,还不懂得在接触一个人之前先要把他祛魅,他还来不及懂得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如果要有一点真正的幸福,那必得先有一种真正的平等。遇到第一个男人的时候,她仰视着他,崇拜着他,结果也就那样了,因为吃了亏,所以她力求在第二个男人那里得到一种平等,但结果也就那样了。现在,第三个男人站在她面前仰视着她,真像风水轮流转一样,现在,她被推到了旅美作家的那个位置上去了。这可是对她的一种补偿?

她站在那里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却有一种流年暗中偷换的感觉,好像几个春秋都从她身体里密密匝匝地穿过去了,有四季在她身体里更迭,她感觉自己凭空膨胀了好几倍,像只巨大的容器似的。他站在她的脚下只有那么小的一点点,他看起来真的还是个孩子啊,这么小,这么单薄,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她看着他,忽然就一阵心疼,像个母亲心疼自己的儿子一样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同时又让她觉得自己可耻,像在乱伦。

她忍不住又一次质问那个虚无中的男人——那个已成逝水流年的旅美作家,当年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没有这种心疼的感觉吗,就没有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他居然忍心那样残酷地骗她,如果不是他给了她那样一个开头,她怎么可能在三十三岁的时候还孤身一人住在破窑洞里,没有人疼她,没有人爱她?她分明已经是荒山野地里的一个孤魂野鬼。

她已经多少年不允许自己委屈了,现在,沉渣泛滥,她的委屈倾泻而出,立刻就把她淹没了。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号啕大哭。他紧紧抱着她,天衣无缝地把她镶嵌在自己的怀里,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小孩子睡觉一样,他居然很神奇地无师自通地用下巴蹭着她的脸,不停地说:“不哭不哭,我会好好爱你的,我爱你。你知道吗,我很爱你。不哭了,不哭了,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在他的话语里忽然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角色替换,她觉出了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居然有一种类似于父爱的东西,此时,他居然像个父亲一样爱着她哄着她。她依然哭着,却浑身一震。因为她明白,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到深处的时候才会有这种类似于父亲母亲的感觉,你足够爱她(他)了就会不自觉地把她(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就会奇异地觉得你是她(他)的母亲或父亲,因为不如此便不能深不见底地去爱一个人。

可能是为了补偿自己,也可能是为了报复当年的旅美作家,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个父亲般的拥抱一针便刺进了她的穴位,为此她撒手放开了自己,纵容自己在时光中迷失了,她从这十三年的上空跳了过去,然后摇身变成了这个男人的女儿。

现在,他是她的父亲。

这是李林燕和第三个男人做爱。他确实远比前两个男人生涩,尤其是第一次,他一进去就出来了。她再一次感觉到了角色的置换,想起了自己十三年前那个晚上的生涩,现在想来,那时真是飞蛾扑火啊。红烛已经慢慢烧尽了,她想,这就是洞房花烛的感觉?这种新奇的感觉又让她流泪,她毫无羞涩地教他,安慰他。在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次拥抱时的温度,没有一点点虚假掺在里面,她感觉到了,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命拿出来给她。他疼惜着她,亲吻着她,恨不得把她在前两个男人身上受的苦都一次性弥补她。她想,他虽然生涩,但是就像一只刚切开的椰子一样,新鲜,一尘不染,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那么,他对她总该有一些真心吧,总该和以前那两个男人不同吧。她暗暗告诉自己,一个男人如果很年轻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他还有一点真。原来,她已经说服了自己。在一切还前途未卜的时候,她已经说服了自己,这让她在黑暗中又是一阵恐惧。

恐惧已经成为她的常态,和她如影相随。

此后,蔡成钢会在周末的时候偷偷到她宿舍里过一夜,她给他做些好吃的,还要在灯泡下给他补一会儿语文课,然后两个人才熄灯睡下。1999年,蔡成钢顺利地考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学。开学的时候李林燕把他送到大学报到,给他买好了脸盆、毛巾,买好一切日常用品,她浑然不觉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真的就像他的母亲一样,她只是本能地想为他多做点什么,在她眼里,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她临回方山之前,他像下保证似的又对她说了一次:“等我毕业,我一毕业咱们就领证,我就把你接过来。”一个四年以后的承诺,多么遥远,又是多么脆弱,可是她还是对他笑着表示答应。

此后的四年时间里,李林燕每个月都把自己工资的一半通过邮局汇给上大学的蔡成钢,给他做生活费。第一次给他汇款之前,她其实还是犹豫了一番。因为她在下意识地问自己,这样做值得吗?这样做她真的会有什么回报吗?她知道这样做她其实冒着很大的风险,她知道她不过是爱情上的亡命徒,不过是在孤注一掷,他说四年以后怎样就怎样吗?他能知道这四年里会发生多少事情吗?如果他在大学里遇到更好的女孩子,他变心了,她又能把他怎么样,难道她能把这钱要回来吗?到时候她会成为方山中学更大的笑柄,又是赔人又是赔钱,大到她无处容身的地步,甚至连这破窑洞里也待不下去了。到时候,她怎么办,她又该去哪里?

可是,她眼前又出现了他高一来报到时的情形,压都压不下去,她甚至从柜子底翻出了那只沙棘罐头,像是要核实什么证据似的,又仔仔细细把那瓶罐头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办法,她真的心疼他,可能是因为单身时间太久了,她太需要亲人了,她经常会不自觉地觉得他就是她的孩子。她又想起了那些个夜晚他抱着她时的温存,那些温存、那些话起码都是真的吧,就算他以后变了,他对她起码真实过、爱过吧。既然这样,他横竖也算在这个世上做了一回她的亲人,她也算没有白认识他一场吧。三十三岁之前从没有人向她求过婚,他是第一个,就为这一点,也算值了。人活一世,本质上不过就是爱与被爱,这样算计又能算出什么结果?就算他最后也不过是骗了她,她就权当自己是行善做好事了,资助一个贫困生上完大学,也算是功德一件吧。因为老了几岁,她越来越开始相信世上真有因果报应。最后,她还是把第一笔钱给他汇了过去。

这一开头就是四年。蔡成钢一个学期回来一次,学校放假之后,他先到方山中学来看她,和她在一起住几天,然后再回趟家看自己的父母,临开学前再来方山中学和她待几天,帮她做些体力活儿,提水、捣炭、修补房顶,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学校的老师们看在眼里,风声四起,她也不管。反正这么多年里她在这学校里从来就没有过好名声,她就是什么都不做也就是那样一个恶劣的名声,还不如索性真做点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给他们看看,也不枉他们这么多年费尽心机地笑话她,践踏她,不把她当人。作家的摇篮?那自然不是人。

而事实上,她心里比谁都恐惧,她再明白不过了,蔡成钢也不过是牵在她手里的一只风筝,就那么细细一根线,随时会被风刮断,甚至被它自己咬断,无论是道义还是经济原因,都是靠不住的,都是脆弱不堪的。它一旦飞走,她根本奈何不了它,像旅美作家一样说消失就消失了。就是因为这种隐隐的恐惧时时刻刻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她只能加倍地对他好,近于讨好。除了生活费,她还定期给他寄去吃的、衣服、自己亲手织的毛衣,她像个隐形的保姆一样负责他的全部生活。她一人兼顾了多种角色,母亲、姐姐、老师、保姆、资助人、妻子、女儿,一开始的时候她简直有点应接不暇,手忙脚乱,经常陷入多种角色的冲突,就像落进了自己摆好的迷局。但不管怎样,这样的忙碌和操心总算给她枯燥贫瘠的生活找了点事做,使她得以填满那些无尽的日日夜夜,那些像长明灯一样永生的日日夜夜。

蔡成钢因为人机灵,素来和老师们关系好,毕业的时候便留校做了辅导员,工作刚安排好,他就去方山中学找她,要和她去领证。虽然蔡成钢不过是信守了四年前的诺言,但这对李林燕来说还是多少有些意外,就像凭空捡了个便宜一样。这四年时间里,她尽管供给着他的一切生活费用,心里却根本就没有底气。她太老了,而大学校园里的年轻女生比比皆是,蔡成钢长得不丑,个子也不矮,人又机灵,怎么可能没有女生喜欢他?她们当然不会知道,他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她给他买的、织的。她们只会看到一个现成的他。所以,在她源源不断地供给他钱的同时,心底里却是时时刻刻做好了准备,准备着哪一天他先变卦、反悔。她必须准备好了,只有在心里一直准备着,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也好有个缓冲力,痛也痛得少一点,不至于让她到时候痛得无法自持,颜面尽失。

可是,四年之后,他真的过来找她了。她一面再次惶恐地打量着她和他的年龄,一面暗暗地欣喜着,他还算有良心。她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她知道以她的名声和年龄,在方山县再不可能有机会嫁出去了,不会有男人娶她的。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比她小十五岁,可是,他起码是真心要娶她。这对于她来说,是结束后半生孤独生活的唯一机会。

原来,她是这么惧怕孤单,原来,她没有一天不怕它。她是恐惧太深了,就自己以为根本没有恐惧可言。

这是2004年,他们领了证,虽没有摆酒席,却在方山中学发了一圈喜糖。尽管是个小男人,毕竟也是男人,而且是被自己一手打造培养出来的,李林燕心里多少有些见不得人的窃喜,自己培养出来的就总该忠于自己吧。这样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实在可怖,怎么像个一心要培养党羽的宦官似的,而培养党羽无非是因为自己无能。

结婚后又有新的问题出来了,那就是,李林燕是跟他去省城去住还是继续在方山中学教书。李林燕考虑再三,决定还是先两地分居,因为她如果跟着他去了省城就没有工作了,她这把年龄了再到省城给人打工?她能在方山中学忍辱负重待了十五年就是为了这碗饭,况且这么多年过来,她觉得自己除了教书,别的都不会了,长期在方山中学这座孤岛上窝着,她像鲁滨孙一样已经不习惯和外界打交道了。如果连这份工作都扔了,那就意味着她在经济上没有办法再独立了,她将不得不依附一个男人。她不敢。就算他们已经领证结婚了,她也不敢。没有办法,她在他面前将注定永远是心虚的,永远是没有底气的,因为他们之间的十五岁像座泰山一样压着她,她根本不得出世。

她不得不时时刻刻考虑着下一步,再下一步,如果他哪天变心了怎么办,如果他终究嫌她老了要和她离婚怎么办?到时候,她像个衰老的弃妇一样被扫地出门,连个寄身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她不能,她万万不能把这个世界上她最后一个栖身的地方——这孔破败的窑洞也放弃。

<h2>七</h2>

他们的格局变成了被一条公路挑在两头的两地夫妻。

蔡成钢一个月回方山中学看她一次,过个周末就又回省城去了。蔡成钢总是抢着回来看她,她也不说什么,由着他去,心里却明白,八成是因为这样老的一个妻子着实拿不出手,猛地被旁人一看,很容易以为他们是母子。他回来也有他回来的好处,给方山中学的老师们看着,她男人跑得多殷勤,心里要是没她,能跑这么勤?有时候会有一两个老师似笑非笑地问她:“你家蔡成钢跑得还挺勤嘛,不过年轻人嘛……”她便笑着对眼前的人说:“我们好得很。”这句话也是一语双关的,意思是要告诉这人,我们哪方面都好得很,不用你操心。有时候她甚而要暗自庆幸,亏得蔡成钢是个理科生,几乎没有文学修养,不然的话,她那“作家的摇篮”的名分简直要稳如磐石、固若金汤了,她这辈子都甭想再翻身了,好像她怀里就是专门出男作家的。

她心里也明白这种格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种隐隐的危险沉在她心底,就像一只沉船沉在了海底,就是隔个十万八千里,她也能闻到它的气息,它就沉在那儿了,它就是锈迹斑斑、腐朽不堪了,也还在那儿,它根本不可能长出翅膀从这海底飞出去,不可能。可是,既然没有更好更稳妥的办法,她也就强迫自己安之若素。日子一天一天过得疯快,又相似得可怕,所以倒也过得流畅,不觉一年又一年。她蛰伏在这孔破窑洞里,蛰伏在巨大的惯性里,倒也过得下去,只是不能去想明天,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是个没有明天的人,好像她天生就是个残疾。

一度她也想过要个孩子,孩子毕竟可以稳固夫妻关系。但不知什么缘故,结婚两年了也不见怀孕,她偷偷去县医院检查了一次,没有问题。难道是蔡成钢有问题?这个话她怎么和他说?算了,年龄都这么大了,何况她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挫伤他,因为在她心里,他其实一直还是个孩子,她不忍心。那就随遇而安吧,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真要发生什么的话,谁都拦不住。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往死里对他好。一年又一年,她真像他母亲一样对他,以至于有一次晚上两个人躺在一起的时候,他忽然对她说了一句:“有时候觉得你就是我妈。”他母亲是个瞎子,能为他做的事情极有限,为此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自己缝补衣服钉纽扣。现在他在她身上把这二十年的缺失全找回来了,所以他不能不依恋她,可是再怎么依恋,她也觉得像是儿子依恋着母亲,而不是一个男人依恋一个女人。就这样过吧,无论是哪种依恋,只要能把两个人牵扯在一起不能分开就够了。

但她必须承认她仍然时时刻刻紧张着,这种紧张其实让她很累,她和这个小男孩结婚本身就是冒风险的,如果他们终究有一天离婚了,有多少人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啊。他们简直恨不得把她做成一枚标本展示给世人看。她不能让他们得逞。

可是,无论她怎么恐惧,该来的终究来了,她挡不住。这时已经是2008年了,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五个年头,就是在这一年,她发现蔡成钢回家的次数开始减少,不再是一个月回一次家了,改成了三个月甚至四个月回一次家。他借口说自己正在读在职研究生,学习紧张,回家次数就得少点了。她冷笑,借口,时间是个什么东西,哪有挤不出来的时间?她站在窑洞的窗前,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一个虚无的地方。她已经感觉到了,他们之间正像一座开始融化的雪山一样,已经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开始坍塌了,接下来,该是整座雪山了。她站在这雪山脚下,不过是螳臂当车。

马上就到年底了,整整一年时间里他只回了三次家。他不回家,她就绝不催他,晚上他不给她打电话,她就绝不先给他打。晚上,她经常是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书,看了半天,书上的字却一个个面目可憎,都不认识。她自己都不知道其实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电话上了,她一晚上一晚上地等着它响,可是,它比一个哑巴还安静。她和那电话静静地相望,但她不会去碰它。她看看墙上的表,十一点。如果他身边有人的话,这个时候两个人应该正是如鱼得水的时候吧,她怎么做,难道她打过去骂他?连着那女人也一起骂?你们还在做啊,也没猝死?她不能。她开始看电视,正在播放一部正妻斗小三的电视剧,看了几眼她就不敢看了,关了电视,因为她恐惧,觉得她在提前看自己的明天。

今年她已经是个四十二岁的女人了,他今年只有二十七岁。她凭什么把他捆绑在她四十二岁的身体上,不许他再去碰别的更年轻的身体?傻子都知道年轻的身体好,不然的话,怎么会连八十岁的老儿还想娶少年妻?既然她的身体已经不年轻了,已经有皱纹了,乳房已经下垂了,已经有鼓起的小腹和腰上的赘肉了,既然这样,她凭什么去阻止一个男人去喜欢更年轻的女人的身体,她凭什么阻拦人家在一起睡觉?是啊,谁没有二十岁过,她也有过,和旅美作家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她就是二十岁。怎么转瞬之间二十二年已经过去了?她怎么还是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忽然之间变成了一个心力交瘁的老妇人了?她靠着墙坐着,怔怔地盯着那喑哑的电话,但一滴泪都没有。

蔡成钢偶尔回一次家,也是一进家门就见什么做什么,恨不得把一年用的炭都给她准备好,话说得越来越少,活儿做得越来越多,一看就是一个正在愧疚之中的男人。他这些举动更证实了她的想法,但她什么都不说,由着他去。既然他觉得她像他的母亲,她就要把这慈母的形象维护到底。她不和他吵,她就是要让他愧疚,她倒要看看一个人究竟能有多少良心、有多少忘恩负义,还有多少心安理得。

更多的时候,屋子里都只有她一个人,除了去上上课,其余的时间她都是一个人在窑洞里过的,这孔窑洞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根据地。现在她已经很少看书,也无法喜欢上电脑和网络,她就靠织毛衣打发时间,这种机械而不用动脑子的古老活计让她有些迷恋,让她暂时忘记了时间的存在,她变成了一个真空中的人,与世隔绝,也与世无争,整个世界上的战火都烧不到她这里来。

在这种简单、巨大、无边无际的安详中,有时候她会忽然兀自变得宽容起来,她会在心里对自己说,是啊,人家有什么错,四十二岁的女人和二十多岁的女人有什么可比性?他不提离婚就算不错了。如果他一直不提离婚,她怎么办,难道她先提出来吗?离婚之后她一个人就这样静悄悄地老死在这孔破窑洞里?余生她将被方山县的这些八卦女人摧残致死?所以,如果他一直不提离婚的话,她就这样装下去吧,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她惧怕更老之后的孤单,她不能到时候连个陪她的人都没有,她生病了怎么办,瘫痪了怎么办?难道她也像她家邻居那个孤老太太一样,因为没人照料,又瘫痪在床,干儿子为了不给她洗被褥,把她裹在一块塑料布里,她就像只蚕蛹一样被裹在里面,尿在里面,拉在里面,直到整个人都被苍蝇包围了、吃了?

再说了,再过几年她就五十了,五十岁是什么概念?那就意味着她真是个老妇人了,可他才三十五岁,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一枝花正在开的年龄,她凭什么把人家霸占在她松弛的身体上?人不能太自私了,尤其是对男人,尤其是对这年头的男人,你还想要求他多少?要他从一而终?她疯狂地想着,疯狂地织着,像一架织布机一样,忽然,她一针戳进了自己的指头。

她本想着如果能平平安安就这样过吧,她情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终究还是有人不让她这样往下过。她正在那里使劲全身力气努力去消化这件事情的时候,有人主动来找她了。那天不是周末,她下了课往办公室走,得先批改作业本。这时候她看到办公室前面站着一个女孩子。一个老师见她进来了,对她努努嘴:“喏,找你的。”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子。她在看到这个女孩子的一瞬间,浑身立刻像剑龙一样竖起了所有的尖刺。不用别的了,就她这个年龄,就只她这个年龄,就够了,就让她知道她是谁了。她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就像是很多个晚上都梦见的一个鬼魅突然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了,她有些恐惧,有些憎恶,还有些好奇。

但是在这个时候,她万万不能先失了身份。她要是先歇斯底里了岂不是被她小看?她算什么东西,她是正房,是领了结婚证的妻子,她充其量就是个男盗女娼中的小三,她还真和她一般计较?不能让老师们看了笑话,她带着她出了校门,两个人向后山走去。她不能带她回自己的宿舍,免得让这淫妇脏了自己的地盘。

李林燕默默走着,不说话,她等着来客先说。果然,那个女孩子先说话了,她居然先进行了一下自我介绍:“我叫董萍,是理工大学大四的学生,蔡成钢……是我大学里的辅导员。”

李林燕淡淡地一声“哦”,表示知道了,心却像被十条章鱼缠住了,根本无法呼吸。她微微侧转了一下头,大吸了一口气,免得把自己憋死。居然和她预料中的一模一样,好歹也有点新意,好歹也有点让她出其不意的波折,可是没有,居然和她预想中的分毫不差,这种感觉简直让她觉得更加受辱。她成百上千次地在深夜里猜测着那个睡在他身边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的直觉告诉她应该是个女学生,应该是他的学生。没有更多的理由,就是一种直觉,她甚至看死了他一定会和他的女学生有染。但是那些都不过是活在她脑子里的假想,再怎么绘声绘色也是假的,没有机会变成真的,现在,这个人从她的假想中跳了出来,并跳到了她面前,长成了一个庞然大物。这种逼真让她觉得恐惧而窒息,但她要撑住。

果然是他的学生,一个崇拜他的女生?多么雷同的情节,真让她感到彻骨的厌倦。这简直就是一种可怕的轮回。也或许他在她这里终究亏欠下了,所以必得找更年轻的女人来补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