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h2>
桃花寨开发的规划把贫下中农和地宝家避开了。对于地宝来讲,他无所谓,当农民种地过日子,旅游是望不到头的东西,他没有任何奢望。再说,他的房子是解放以后从黑土坡搬下来的,和老寨子没有多少关系,被粘贴在寨子的外面。贫下中农可就不依了,跑到乡上找到多吉书记和金生总经理闹:
“你们凭啥子把我搞在规划以外,我的老房子恰好在寨子的中间,上连高碉下接宽巷子,地下水源从我家以下开始分系统,只要不把我家规划进去,我贫下中农就跟你们试试,看哪个敢经过我家。”
规划的事多吉不是很清楚,但金生心里很有数,就解释给贫下中农听,把贫下中农听得稀里糊涂的一头露水,金生也觉得底气不够,越说越离谱,就干脆不说了。
多吉上前解释说:“这是总规,详规才开始做,详规一做,就进去了,你放心。”
贫下中农搞不懂总规、详规,只指着金生说:“只要不给老子规划进去,我们到时再说,不要大家都搞不成。”
回到家以后,三姑也不怪贫下中农没本事,只说他以前把人都得罪完了,弄得一家人就是团结不上人,大家都硬生生地和自己捏不成团,贫下中农只好习惯性地回三姑一句话:
“能怪我吗?我是身不由己,那么大的回水沱想把你漩到哪里就把你漩到哪里,你还不如一根草。”说后,两眼恨住三姑,三姑就不再说了。
晚上,三姑去看水上漂,提了鸡蛋和猪腿。进到屋里,一家人正在吃饭,热热闹闹的,三姑就说:“玉凤,三姑三十晚上脚洗得好,一来就赶上夜饭了。”玉凤起身去迎接,很殷勤地说:
“来得正是时候,坐下来一起吃。”
三姑反倒不好意思了:“你们老头子病那么久了,也没时间过来看看,今晚过来看看。”说后把篮子递给玉凤,玉凤推辞,三姑就说:“嫌弃我们贫下中农是不是,多少是个礼信。”
玉凤就不推了:“这么大个礼,看我咋受用。”
“看水上漂的,又不是给你,早点好起来。”
水上漂坐在火塘的上手边,红光满面地正喝着酒,人是消瘦了很多,但精神却一点都不倒。
“三姑这么会说话,来喝几口。”水上漂边说边把酒盅递给三姑。
三姑习惯地用巴掌横着揩了一下嘴,又去抹了一下盅盅口沿,这才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喝了一口。
“是来找金生的吧?”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
水上漂笑着又喝了一口:“就这点事,巴掌大个踏踏,几个人,哪个人心里想啥还不是太阳坝子里的事。”几句话就把三姑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就是高明,几句话就把人想说的话都给说完了,我就说出来,请你们给金生说说,照顾照顾,把我家也规划进示范户,倒不是我们有多大的本事,是猪尿泡打我,打不痛却让人臭。”
“好好好,三姑都求到桌子上来了,我还不帮这个忙,就是我太不识抬举了。”
“我们也不会给金生丢人的。”
“看把话说到哪里去了。”
三姑又喝了两口酒这才出门,玉凤只在板凳上坐着说了句不送了,有空过来。水上漂却一口就把酒盅里的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小姝是万不得已才去找武生的,武生正和公司的人算账,看见小姝来了就主动放下手里的计算器,和小姝一起来到房顶上说话。
“小姝,我知道你要说啥,我都和他们争取过了,公司的人都基本没意见了,就是金生总经理不同意,规划的编制是金生全面负责,他说不行,如纳进去,会影响整个规划的协调性,他还说,甚至会让更多人不满意,他也不好向市上交代。”
小姝还未启齿,就让武生把门给封住了,她不知道该咋回应武生,只是说:“就没有办法了吗?”武生点点头,小姝就准备走了,武生安慰地说:
“一期实施以后还有二期,二期应该没问题,晚就晚一点吧。”
小姝回到家里,地宝看小姝的表情,就知道事情的大半了:“我喊你不要去,你犟着要去,热脸贴上人家的冷屁股,高兴了嘛?”小姝没有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说:“二期还要搞,武生说争取二期。”地宝笑了起来,笑得很冷很冷,让小姝浑身起鸡皮疙瘩。“啥二期不二期,都是日弄人的。只要金生那狗日的做这事,就有十期八期也进不了的,我想好了,他搞他的,我们搞我们自己的。”
“我看你是在做梦吧。”
地宝就把自己的梦说给小姝听,小姝还是心里没底。
<h2>二</h2>
小地回到家里把她亲眼所见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地宝和小姝以后,他俩的心才一半落在了肚子里。
“现在没有什么,不等于以后永远不出事,再说,我这辈子总是对不起人家的,那几年出手太重,批判太狠,不相信二先生不计较这一切。”
小姝想也是的,但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让宝姝回来或找其它的工作,就只好让小地多给姐姐去电话,提醒她也给她解闷散心。
尽管小地的消息让地宝的心里好受了一些,但寨里的谣言却在二先生走后更加疯狂,把什么都说得活灵活现,甚至还说宝姝为啥没跟二先生一起回来,是因为怕武生家的人废了宝姝,还有说怕回来以后县上扣留宝姝不让她再回去,以保证二先生在三江的形象不受任何玷污。更有说得神的就直截了当地说宝姝已经有二先生的血脉了,大起个肚子哪敢回来呀。这些谣言在桃花寨里如沙尘暴笼罩了所有的景物,让这座古老的寨子天天闹鬼。
地宝和小姝每天夜里听着呜呜的河风,像听见宝姝疯也似的吼叫哭闹和狂笑野跑,让他俩的心里总也平静和安适不了。
九斤收到小地的信息以后,才为大姐松了一口气,但不知为什么,爸爸却让他赶回家,说家里有急事。
九斤今年没去广东打工,原因是工资太低,除用于二姐读书以外,自己所剩无几,吃喝住以后,有时还要倒补,根本没有办法帮补家里。他去了西北一家铁合金厂打工,干的是最笨的炉前工,加之西北的开销没有广东高,每月除寄给二姐生活费和自己用后还可以省下三五百元,他把这钱留下来,存在卡上,怕以后大姐再出事,他自己听说大姐在给二先生当秘书的消息以后,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是山寨里出来的小伙子,本事不大就气力大,除上炉外,他还在下班以后给自己找了另一份工作,去锤硅石,一车一车地包断,一个月下来又可以多挣七八百元钱。厂里搞环保要求清除白色垃圾,他找到分管副厂长自己一人包了下来,东一点西一点,九斤一天有忙不完的事,没有几个月,他就存了几千元了,自己心里就又有新的打算了。
他以为爸爸妈妈让他回来是为他物色对象,但他错了,让他回来却是另外的事。
回到父母身边,特别想喝酒,地宝也很久没有喝过了,这才开了一坛十来斤的咂酒。妈妈为他煎了几个鸡蛋,煮了香肠、腊肉。本来喝咂酒不需这些下酒菜的,但小姝想这样,好久没有看见儿子大口大口地吃肉了,心里挂着牵着的,只要一看见儿子大口大口地嚼饭吞肉,她心里就特别高兴,背后就像靠着一匹金山银山,九斤虽是莽牛一样的汉子,却只有在父母面前,才感到完完全全的安全,他太累了,累了以后就特别地想喝咂酒,特别是出炉以后,这种冲动格外强烈。
妈妈今天包揽了从烧水到启坛封、泡酒的所有工作,现在就坐在他和父亲之间为他们当酒司令。她用她已显得粗糙筋暴的手轻轻地拂去坛口的残泥,习惯地用手心将咂酒杆子清洁一下,把竿子往他面前一放。
“还是过年前煮的,是个老酒,看看咋样。”
九斤不敢坏规矩,马上把杆子转往地宝跟前,地宝行了开坛礼仪后,没有推辞地吸了起来,九斤往肚里咽口水。
“就你酒瘾大,咬住就不放,牛喝水一样。”小姝伸手去夺酒杆,地宝不松口,直到喝到一盅时才将杆移给九斤。
九斤让母亲喝,母亲很欣赏地看他一眼,只轻轻地吸了一口,边咂嘴边让九斤喝,九斤这才如饥似渴地使劲吸起来,坛里的水一下就看不见了。
没几个来回,九斤看见父亲的酒劲上来了,但他想不会那么快,父亲的量不在这几盅咂酒之下,他也不去多劝,只想让妈妈多喝几口。妈妈可是女中豪杰,喝咂酒比喝水都轻松,从未看见她醉过,但母亲也喝得不爽,是怕他不够喝,他这才想起父母叫他回来肯定是有事的。
“爸爸,妈妈,你们急急忙忙让我回来,有啥急事?”
他俩对看着,地宝望着小姝:“我这酒上头了,昏昏沉沉的,你就给九斤说说。”小姝也不推,又轻吸一口酒,用手掌抹一下嘴。
“九斤,你姐的事你都晓得了,我和你爸都快让那些巫婆给整死了,连门都不敢出,你姐的坏话就像一群马蜂跟着刺。”
“二姐不是刚回来,说大姐很好,没啥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