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h2>
二先生的公司经过半个月的筹备正式成立了,公司挂牌那天,鞭炮响了一个多小时,气球标语铺天盖地占了三江县的大半个城。丁书记和余县长亲自为公司揭牌,红绸盖头一拉开,人们才看清“三江县三江源有限责任公司”一排大字。公司下设两个子公司,一个设在县上,叫三江县水电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一个设在禹王乡,叫三江县旅游开发有限责任公司。马市长让金生总经理全程服务,要以此为契机,为全市旅游资源的开发闯出一条路子。
金生和公司的人员,乡上的负责同志共同成立了前期工作指挥部,主要负责旅游规划和公司体制和机制的创新。
按照先易后难,各个击破的开发原则,根据资金、景点品位、人才、区位等方面的情况,金生和多吉他们在充分比较的基础上,认为最容易见效的就是桃花寨了,且投入不大,市场推销好做。
没有深入桃花寨时,根本不知道桃花寨有那么多独特的东西,更不了解这个寨子奇妙的构造、科学的布局、严谨的结构、不朽的建筑,构成了这个寨子深沉的艺术底蕴和完美的空间架构,使其彰显出丰厚的民族文化。经过几天深入的探究,一篇完美精致的开发报告摆上了二先生和丁书记的办公桌。
二先生看完桃花寨的开发报告后,心里总是没底地在办公室里走,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话,很久都没有去报告上批注意见。
他临窗远眺远处的景致,远山近水,绿树鲜花,由远及近地走入他的眼帘——那些沐浴春雨的高楼,体现出现代城市的美感,流淌着现代文明的光辉。可桃花寨,一个用石头建成的古寨,他的祖祖辈辈避风躲雨的古寨,除了几座石头房子以外,他从未体会到寨子的美,寨子也从未给他带来过任何悦目赏心的东西,带来幸福,几十年让他体会的都是苦难和抗争。
水力资源让他兴奋和欣喜,那可是现代文明的源泉,是现代工业的乳汁,尽管投资大一点,但可以一劳永逸,细水长流,但那些石头,那些碉楼,那些房子真值得去让各个股东掏腰包吗?他陷入了长长的沉思中。
丁书记把余县长通知过来,两人一起商量究竟如何运作,他被桌上的这份开发方案弄得莫衷一是。在三江县的开发中,他并不看重旅游资源,而是看重水电,一个寨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出楷模,做出品牌,让游客接受,但作为一个县的两个主官,在资源的开发上也不能偏心,有机遇有投资商就一个都不得放弃,因此他俩不得不正视眼前的这份方案。
正当丁书记在方案上写下“尽快规划,全面启动,早日开寨旅游”的批示之后,胡县长来到丁书记办公室对丁书记和余县长说:
“二先生要求公司在桃花寨的开发上放慢步伐,慎之又慎。”
他俩对视着,搞不懂二先生究竟要卖什么药,但他是绝对的大股东,一言九鼎,只好先由着他,不到万不得已时,还是以不得罪为好。
消息传到金生耳朵里以后,金生马上去找丁书记,丁书记做出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让金生的激情一下就完全熄灭了。他不得不回到市里去找马市长,马市长同意金生飞去广东,亲自与二先生见面。
<h2>二</h2>
宝姝到了公司以后,被安排在办公室做服务工作,整天打扫卫生,给开会的人倒水沏茶,这些人走了以后,又去洗茶具,抹桌子,忙得她辫子不沾背。起初她很开心,和与她一道来的人相比,她成了鸡群中的白鹤,尽管做的是打杂的工作,毕竟是在白领阶层,比那些在车间里缝制、装箱的不知好到哪里去了,而且工资还比他们高出两百多元钱。
文星去新加坡后,知道宝姝到了爷爷的公司,起初他很高兴,但在南洋一段时间以后,心态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优越感不断地攀升,甚至认为宝姝是给董事长打扫卫生的服务员,和他的距离已经很远了。加之爷爷、妈妈的一贯态度,如果再和宝姝来往,不仅有失身份,也怕刺激宝姝,让她旧病复发。现在他不敢也不愿违背爷爷的意愿,以他的事业和一个女人去赌。文星满脑子都是西洋世界的美好憧憬,都是异国女人的婀娜多姿,桃花寨那些桃花再没有了一点色彩,文星已飞得很高,飞得很远了。
宝姝知道文星去了新加坡,也知道文星再不会和她继续他俩的关系,她没有恨他,只是更加地看不起他。
几个月以后,宝姝逐渐地适应了这里的一切,会议——文件——女人——请示,她就在这一切中去洁净,去沉浸。她开始对女秘书好起来,女秘书是一直都在精心地教她、培养她,让她懂得这里的一切礼仪,知道在这种办公室里工作的责任,应取的态度,连说话的语气,语音的高低都不厌其烦地教她。宝姝真是心领神会。
没过多久,女秘书就另外安排了董事长办公室的保洁员,让宝姝为她打下手。
那天,她第一次去给董事长送文件,董事长很悠闲地正在品一杯茶,品茶的姿态很优雅,同时也很老到,完全是经常的习惯性的一种生活或工作态度。宝姝不敢去打扰,站在那里,不知咋办。等了足足有半个小时,董事长才过足了茶瘾,双手往上一举,出一口长气,进入工作状态。宝姝知道这时才可以送文件,她马上快走几步,来到大办公桌跟前:
“二表爷,这是你要的文件。”
董事长一听这称呼就感到了异样,是啊,他怎么没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呢?以前品茶时都是高跟鞋的脚步声让他进入工作状态,每次都是董事长的亲昵呼唤让他又站在事业继往开来的起跑线上,他这把年纪的人的确需要异性声音的莺啼燕语,的确需要一个统治一群人的官衔或名称的营养。今天是怎么了,高跟鞋的声音没有了,董事长的称谓没有了,怪怪地不声不响地传来二表爷的称谓,这称谓一下让他感到了精神的不振,心力的不济,体力的下滑了。他转过头去,看见眼前的小姑娘:
“你是宝姝?”
宝姝点点头。
“谁让你给我送文件的?”
“你的女秘书。”
董事长这才想起,女秘书早就给他说过这事了。
董事长又如在桃花寨那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宝姝,什么表情也没有地给宝姝说:
“以后不要再叫二表爷了,这是在办公室,在工厂,在广东只能叫董事长。”
“我以后再不叫了,二表爷,对不起,我以后再不叫了。”
宝姝退出了她二表爷的办公室,头上的汗都流下来了,董事长却并没有去看文件,眼睛随着宝姝退去的方向往下追。
宝姝来到女秘书的面前,女秘书看见她窘迫的样子就笑了起来,把宝姝弄得无地自容,女秘书拍拍她的肩:“看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他是你二表爷,你怕什么,他能把你吃了?大胆一点,大胆一点,他会对你很好的。”
“他说在办公室,在工厂,在广东都不能叫他二表爷。”
女秘书这才恍然大悟:“哦,对了,我忘告诉你了,上班时间只能叫董事长,以后牢记,不得乱了称呼,董事长特别怕女人把他叫老了。”
宝姝点点头,实际上,她并没有完全理解女秘书的话。
在女秘书手下工作,宝姝感到有很多压力,一是女秘书时时刻刻、事事处处都是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让她总在节奏上慢了一二拍;二是女秘书从早到晚都打扮得清清爽爽,端庄娴雅,既不扎眼,又很入流,透出一股田园的气息,又映照出一缕现代的虹霓,让所有的人都生出羡慕的亲近,即使那些说三道四的乌鸦嘴也不得不在这种气质面前哑然;三是女秘书对工作娴熟和对事情的周密安排,知识的面和工厂管理的理论就更让她只能望尘莫及了。开始时,她只是敬佩她,暗暗地下决心要向她学习,后来宝姝在对比中发现了自己的长处,一是自己比她年轻,正值青春勃发,美艳四射的年华;二是自己比她要长得好看一些,仅此一点,她便可以大有作为。加之女秘书也经常夸她长得漂亮水灵,让她的虚荣如水涨,有时涨到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地步,但唯一让她心里不高兴,不平衡的是,为啥她们那么有钱,化妆品、衣服、首饰全部都是名牌,一套衣服动辄上千元,一套化妆品动辄几千元。到现在为止,她从来没敢去想这一切。如今在这座花花城市里,她什么都没有,她经常想,要是她也打扮打扮,有一套高档衣服,好好描描眉,施施粉,画画眼线,涂涂口红,该是怎么个样子呢?
一个周末的晚上,她走进一家新潮理发店,对着镜子发呆,随着过来一位染着红头发的理发师看着她的头发说:
“小姐,是想弄个新潮发型吧?”
宝姝不为所动,久久地把自己经年长成的辫子捏在手上舍不得似的不敢放松,理发店的其他人都给她报以火辣辣的目光,她感到这目光快把自己的头发点燃了。她舍不得自己的头发,高中几年那么多同学动员她,甚至拖她到理发店,她都没有舍得剪去她的长发,想到这,她什么话都没有说,贼似的逃跑了,发誓以后再不进理发店了。
第二天,她把这事向女秘书讲了,女秘书笑笑,走过来摸着她的头发有几分沉湎地说:“我以前的头发比你的还多还长。”
“你为啥不留住呢?”
“工作需要,环境需要,董事长说头发长了没有精神,与工作不一致。”
“董事长一句话,就断了你的长头发。”
女秘书什么都没有说,离开她时说:“留下还是好,美有很多种。”
女秘书去一个分厂当厂长去了,宝姝恳请她带自己去给她打下手,女秘书却诡异地笑笑说:“好好照顾董事长,照顾好了以后,自然有厂长给你当。”
这话让宝姝很上心,宝姝自己也认为自己是当官的料。她独当一面以后,才知道她的工作的重要,除了照顾董事长以外,更多的是上下的联系,会议的通知,董事长出行的安排,她都得一一考虑到,稍微哪里做得不细都会招到批评,有时会是痛骂。
她知道董事长还在怀念女秘书,这是她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的,她不知道女秘书还在桃花寨上就为她物色好了这个角色,并不厌其烦地给董事长推荐,让董事长感到家乡人在身旁的乡情,引发对故乡的美好回忆。但女秘书不知道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鬼也似的离开了桃花寨,从此以后隐姓埋名地闯荡江湖,几十年才混成这个样子,让他出走的正是这个姑娘的爸爸。看到这个姑娘,他就会想起地宝的张牙舞爪,穷凶极恶,听见他恐吓他的声音,看见他落下的棍棒,肉皮子开始火烧火燎地疼起来,这一切他到死也是忘不了的。好几次董事长盯着宝姝时,心里都有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烧伤他的心。很多次,宝姝那清丽的纯情之美,火焰似的目光又让他低下了头,他总是想起巧珍,那个和他有过一次心惊肉跳感觉的女人。这么多年了,董事长总是一次次地让美女弄得忘掉所有的记忆,有的时候弄得他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鬼。
宝姝已成为他时刻都离不开的人了,除了宝姝的歌声会让他想到那片土地以外,宝姝已完全成为董事长眼前最美的风景,心灵最清新甜美的甘怡。然而一旦宝姝不在的时候,特别是在夜深人静之时,董事长那心里的旧痛又会被记忆的利爪抓破,殷殷地流着旧年的血。
<h2>三</h2>
小地去广东看宝姝,以此证实一些传闻,顺便可以在广东找个事做挣点学费。下火车以后,姐姐不在,她只好按照姐姐事先告诉她的公交路线往厂里赶。
到了厂的办公楼后,门卫像是认识她一样把她带到姐姐上班的地方——豪华洁净、气派高雅,让小地大吃一惊。真不敢想象姐姐会在这么好的地方工作,她所知道的工厂是低矮潮湿,噪声隆隆,杂乱忙碌,何曾想到过这等的洋气,环境这么优越。
小地不敢往其它地方去,只好就地等姐姐。她走到窗边,透过大玻璃,小地看见了这座城市的灯火,由灯火勾画的城市显得更加的扑朔迷离,现代气息更加浓郁。那条江在灯光的驱使下,无比的深沉和迷幻,无限的灯柱被过往的船只折磨得曲曲弯弯忸怩作态,发出灰色的呻吟。她把眼前的一切放进了她的校园,放进了她所在的城市。
宝姝轻手轻脚地从后面上去,神不知鬼不觉地蒙上了小地的眼睛。小地沉浸在姐姐浓郁的胭脂味中,根本不去理会姐姐的捉弄。小地不出声,姐姐却忍不住急切地把小地转过来,和她拥抱在一起,然后,宝姝把小地放开,自己从头到脚地观看起小地,像不认识一样。小地很镇静,平平静静地让姐姐看。姐姐可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呢,突然她就觉得姐姐的目光没有了家乡的自然和顺,多了很多这座城市的怪毛病,让她感到有些不适。
“大城市的人都这么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