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但她一个人在那边,又在那么个岗位上工作,我们都不放心,想让你把这边的工作辞掉,你爸去给武生说说情,让你也去你姐那个公司,跟她做个伴儿,让她有个依靠,姐弟俩相互有个照应,也让我和你爸过几天安静的日子。”
“那边工资太低了,挣的钱糊不住口,我还是不想去。”
“低就低点吧,只要人好比啥都好。”
九斤不说话了,低下头一个劲地猛喝酒,他不想去,但他不得不去,爸爸妈妈已把话说死了。是啊,多挣几个钱,万一大姐旧病又发,那几个钱能抵得住吗?只要大姐好,一家人都好,要是大姐不好了,这一家人就都完了。
九斤站起来,准备去睡觉,却一下倒在了地板上。
董事长回到公司以后,十分在意胡县长的话,他都是泥巴堆上嘴皮的人了,再搅堂子也不能把家乡的堂子搅浑,也不能在家乡人面前失了体面,丢了德性,坏了名誉,他回去的当天晚上就通知办公室主任,让宝姝明天上班时去见他。
董事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以后,叫宝姝进来,宝姝向董事长问好以后,正准备向他报告今天有些什么重要文件要处理,有哪些会议要等他定时,董事长却将手轻轻一摆,并叫她去喊女秘书也到办公室。
宝姝去通知女秘书时,出门就感到了异样,董事长什么意思呢?是她的工作出了漏子,还是回去以后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显得那么急迫地要处理什么。她没有立刻回到董事长办公室,而是在那里心神不宁地等女秘书,心里猜测着是什么事让董事长这么不舒服,不坦然。
好不容易听见女秘书的脚步声,宝姝的心里才有了些许的归依感,她迎上前拉住她的手:
“姐,董事长今天一脸的不高兴,愁眉苦脸的扭得出水,不知道什么事,把我吓了一大跳。”
“不对呀,昨天在飞机上还谈笑风生。”
“是不是在县上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女秘书这才想起宝姝的一些零零碎碎的谣传,但她不敢给宝姝讲,假装不知地说:“走,我们过去问问。”
她俩刚到董事长面前,董事长一脸的狐疑就变成了火焰,直接烧向了女秘书:
“都是你干的好事,都是你官迷心窍,当厂长的心态害了我,我对你哪点不好,你竟为我导演了这么一出闹剧。”
女秘书心里已透亮透亮的了,只有宝姝还蒙在鼓里,但她已知道这事与她有关。女秘书总是可以找到一些解脱的办法的。
“董事长,这事怪我考虑不周到,有些草率过于急了一些,别生气,我会把她处理好的。”
董事长的气被女秘书的委婉和自责消解了,宝姝马上将茶捧给董事长,董事长接过茶,习惯地呷一口,没有像往常一样出一口舒心的气,而是把话说给她了:
“宝姝啊,你是一个好姑娘,聪明漂亮,我这里不能再留你了,但现在也没有你合适的位置,先到车间去锻炼锻炼吧,以后有合适的岗位再给你调整。”
宝姝一下就傻在那里,这是她到广东来听到的最难以接受的一句话,这句话比她听到小地给她说家里的话还伤心。她根本不是做粗重活的命,她的骨子里就是上层的东西,就是富贵的向往,虽然血脉低贱了一些,但她心高气傲,她接受不了与心之向往相反的东西。
女秘书看见宝姝怔怔的不说一句话,生怕她把病逼出来,就去拉她:“宝姝,走,姐会照顾你给你安排一个好的车间,好的岗位。”
宝姝还是没有多少反应,董事长看见宝姝的样子也一下子感到不妙,就示意女秘书赶紧把宝姝拉走。女秘书用力去拉时,她却扑通一声跪在董事长的面前:
“二表爷,我求你把我留在这里,哪怕是为你打扫卫生,收拾床铺都可以,我不到车间去,到车间,他们会笑死我的。”
董事长被这一声“二表爷”喊得心尖都在抖,同时也让这“二表爷”把他拖回到他被批被斗的场面,他是被地宝打跪,踢跪在地的,任他如何哀求地宝,地宝正眼都不看他。
“赶紧给我弄起走,越远越好!”
宝姝跪在董事长面前,任女秘书怎么用力就是拖不动,女秘书不得不把保安喊上来,几个保安生拉活扯地才把宝姝从地上架起来。
“求求你,二表爷,我不到车间去,他们会笑话我,他们会笑话我呀,二表爷!”董事长正眼都不去看她,他的心里很难受,他甚至不知道他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二表爷”的呼喊还不时地从楼道里传来,董事长的心被那凄厉的呼唤一刀刀地切割。
<h2>三</h2>
九斤出了火车站,按照小地给他的线路去乘车,刚走出火车站不远,就看见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姑娘跪在地下,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周围已经有了零星看稀奇的人。他不自觉地穿过街道,那姑娘却正抱着一个人的腿不断地哀求:“董事长,求求你,我不去车间,他们会笑死我……”九斤听出了声音,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姐姐,姐姐,你看看,我是九斤,是你弟弟。”
宝姝不认识似的摇摇头:“你不是九斤,你是董事长,你是二表爷。”说后就用力去挣脱九斤的双手,九斤这才用力地抱住她,使劲地摇晃。
旁边一男一女满脸苦味的人立马走上前像对救星说话似的对九斤说:“兄弟,我们是她公司的,但根本照看不住她。”
宝姝听到这些话后,使劲挣脱九斤的手,咚的一声跪在地上,抱住女人的脚,哀求道:
“女秘书,求求你,求求你了。”
九斤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把宝姝拉起来,用力将她拥入自己的怀抱。
“姐,我是九斤,是妈和爸让我来接你回家的,我们回家。”
宝姝停止挣扎,莫名其妙地看着九斤,口水鼻涕混杂在一起:“回家,回家,我不回家,我没有家。”说后又望着九斤。
“二表爷,求求你,我不去车间,他们会笑死我的,他们会笑死我的。”说后,眼泪就流了下来。九斤再也忍受不住了,他再一次地摇晃她,双手捧着她的头左右不停地摇动:
“姐姐,姐姐,我是九斤,是你弟弟,是你弟弟,你好好看看我呀,我是你弟弟,姐姐。”
宝姝反倒不哭了,像听明白了一样,正正经经地看了看九斤,一只手去摸九斤的脸,一只手去摸他的头发。九斤感到了一种亲切的血脉相依之情流遍全身,给他带来无比的惊恐,他多么希望她就这样摸着他的脸叫出他的名字呀,他不停地轻声地说着我是九斤,我是九斤,宝姝的手划过九斤的脸,引领着九斤的泪水,突然她把手停在了九斤的嘴唇上,轻轻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九斤,九斤,你是我的弟弟。”
九斤激动得不住地点头,不停地答应着。正当她要把头放在九斤的肩上时,却突然又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是董事长,是董事长,哈哈哈。”
这一笑激起了九斤的心智,他听人说过范进中举的故事,举起巴掌打在宝姝的脸上,宝姝怔了片刻,摸摸自己的脸。不一会儿,宝姝依然奋力去挣脱九斤,嘴上不停地喊他“二表爷,二表爷”,很久以后才精疲力竭地倒在九斤的怀里,深深地睡去了。
九斤坐在地下,双手抱着宝姝,看着她那么无助而又凄凉的面庞,眼泪又一次砸在姐姐的脸上。
“姐姐,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呀?我们回去,回到家里,有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你的病才会好。如今这世界都让钱逼疯了,我们都钻不出钱的眼子。”
“姐姐,董事长是啥子东西呀?董事长就是把世界逼疯的人,二表爷是哪个呢?二表爷就是只认钱不认辈的人呀!”
姐姐在九斤的怀里笑了一下,把他的心扯得滴滴答答地流血,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他不知道咋个把这个疯子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