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阵了,阿姝才从手指上摘下她的金戒指,取下她的金耳环,交给地宝:“要是那块玉不摔碎,还值几万块钱。把外婆这仅有的东西拿去卖了凑个股子吧。”
小姝不忍心拿妈的东西。“妈,这也值不了几个钱,不起作用,你留着吧。”母亲恨她一眼:“起不起作用也是外婆愿宝姝好起来的一点点心意。”说后,站起来边往外走边嘟囔,“一报还一报哩。”
“官寨圈里还有两头架子猪,明天牵去卖了吧,凑一点是一点,这几年要不是官寨帮补,什么都挖空了。”天宝说。地宝看着爸爸,一句话不说。
九斤给地宝递过去一个钱卷儿:“爸,这是我存的,先给姐姐治病吧。”
小地什么都没有,小地连大学的报名费都不知去哪里找,但她看见爸爸妈妈一筹莫展的样子,心里难受得要命,这个家,要不是她和姐,哪会这样呢?快二十的人了,不仅一点贡献没有,反倒让父母没完地操心。
“爸,妈,大学我不读了,我和弟弟一起去打工,给姐姐治病,坚决把她的病治好。”
爸爸不仅没有高兴,反倒骂她:“莫出息的东西,现在不念了,以前不是白念了,说出这种话,也不怕我和你妈伤心。”
小地不再说话了。
夜更加深沉了,这一家人闷在屋里。想不出来一点办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苦苦的脸上找不到一线希望的喜悦,最后就都把头低下,屋里静得出奇的吓人。突然门被武生推开了,吱呀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我爸前几天回来,给了家里点钱,我和阿秀商量,暂时也没啥用,先拿去给宝姝治病吧。”
地宝接过来,整整两万元崭新的百元大钞,一下就把小姝空落落的心填得满满的。地宝站起来眼睛鼓鼓地盯着武生:
“我该咋谢你呀,武生?”
“又不是给你的,要还,谢啥呢?”
武生前脚走,贫下中农后脚就迈进门了。他零零碎碎地凑了三千元钱,放在地宝面前一大堆。
“三姑她……”
“三姑干脆得很,说宝姝的病要紧,哪家莫得个碍难的事。”
鸡叫头遍的时候,天上有了明赳赳的月亮,照在寨子周围的桃林上,给桃林增加些许迷幻的色彩,缤纷的桃花随风飘零,又给桃林增加了很多伤感的情调。
宝姝疯了的消息像传销一样十传百,没两天就在禹王乡传遍了,大家众说纷纭,特别是那些传销员幸灾乐祸:
“报应呀,她骗我们,老天爷都不会放过她。”
但在桃花寨反到较为平静,就连被地宝收拾得抬不起头的人也没有多说话,只说一朵花似的女子咋就说谢就谢了呢?有点文墨的人就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阿秀还专门找到小姝,给她散心,帮她消磨时间,就连三奶奶都柱着棍子,颠歪歪地走到家里给她说:“这么年轻的娃娃,病得快,好得也快,好好照顾自己,再病一个更不划算了。”
那天,小姝正在帮小弟收拾读书的行李,有人敲门,小地下楼去开门,进来一个老大娘,小地不认识,就问她找哪个?到你家来了,你说找哪个。老大娘反问她。
“我爸不在家。”
“我不找你爸,只找你妈。”
小地就把老大娘带上楼:“妈,找你的。”
小姝抬头一看,就惊呆了:“妈,你咋来了呢?”
“我就来不得了,你不是说嫁了人还是我的媳妇吗?”
“是啊,西风寨下来路不好走,你都这么大的岁数了。”
“山上的人腿脚好使,这点路哪是妈的下饭菜。”说后笑呵呵地坐下来,让小地给她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地就灌了下去。
还没等小姝问她到桃花寨做啥,她倒先说明了来意:
“听说,宝姝得了疯子病,是不是?”
小姝无言地点点头。
“说要花几大万是不是?”
“亲戚朋友帮忙,都借够了。”
春海妈深情地看着小姝,几年不见了,人都变了形,脸上一点光泽都没有了,黑不溜秋的瘦,眼仁都落坑了,以前的头发总是收拾得一根是一根的,现在乱草一窝,人一瘦,到处都是骨头支着,像刚耕过的玉米地,到处都是玉米根根东立一根西立一根,倒又倒不下去,立又立不端正。她这心里就不自在起来,啥事就让小姝成这副样子了呢?她从怀里慢慢地掏出一个手帕包,细心地把手帕子一层层地展开,双手捧给小姝:
“小姝,这是家里冬天卖牦牛的钱,一共三千元,本准备攒下冬天修房子,听你爸说,宝姝的病花大钱,小地又考起了大学,你爸说房子迟修一年两年不要紧,宝姝的病可是拖不起的。”小姝眼巴巴地看着这个曾经给了她多少冷眼的老人婆,心里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实在不知说啥好了。
“你爸还说,小地考上大学了,千万不要拖她的后腿,再恼火都要让她把书念出来。”
小姝的眼泪双双地流了下来:“妈,这钱我不能要,春水不也上当受骗了吗?再说房子也该修了。”
春海妈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脸一沉就命令似的:“妈给的你不敢要,哪个给的你敢要,妈又不是放你的高利贷,以后手里松动了就给一点,不松动就算了。”
小姝接过那块不知多少年的手帕子,说道:“妈,你这情我这辈子都给你还不清呀!”
小地也被感动得眼泪汪汪,一把拉起她的手,声情相依地叫了一声:“奶奶!”顺势就扑在了她的怀里。
“奶奶,这钱就记在我的名下,我一定会还给你和爷爷。”
老人摸着小地的头,又为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怪可怜又无不打心眼里高兴地责怪道:“都叫爷爷、奶奶了,还说这种话,不怕我们生你的气。”
小姝也破涕为笑,脸上露出好久没有过的灿烂。
小姝和地宝把宝姝送到精神病医院已经是下午时分了,好不容易才把她送到医院门口,当宝姝看见精神病院几个字后,从小姝手上挣脱就跑,边跑边说:
“我不是精神病,我不去,我不去。”
地宝把她抓住时,根本拿她没有办法,劲比他还大,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看见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拖一个大姑娘,都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就有打抱不平的上来说话:“你们两个欺负一个也太过分了。”
小姝马上给大家解释:“她是我们的女儿,得了病今天送她去医院,刚到门口,她就跑了。”
“她像个病人吗?”
大家看宝姝又吼又跳的样子,哪像有病的人。地宝马上补上一句:“她得的是精神病。”
宝姝大吼:“我不是精神病,他们害我的。我不是。”
但大伙儿从年龄上和相貌上看,应该是一家人,就不再和他们纠缠,各人做各人的事去了。
宝姝被小姝和地宝生拉活扯地弄进了医院,医生向他俩问了发病的情况;又和宝姝说了一席话并让他们交了钱留下电话以后,就让他们走了。
很晚了,他们找了一个苍蝇馆子一人吃了一碗面,又找了一个鸡毛店住下来。小姝这心里总不踏实,空空的总像掉了什么东西,本想和地宝说说话解解闷,让心情缓和缓和,但一看地宝那副落寞惆怅、魂不守舍的样子,就不敢说了,不要自讨没趣。
<h2>
三</h2>
玉凤到精神病院去看宝姝已经是宝姝去医院一个月以后了。她悄悄地去医院,找到医生问了宝姝康复的情况。
“从诊断的情况来看,属于间隔性的,主要是情绪的控制。一个月来,通过药物治疗和精神提振以及心理疏导,她恢复得不错,如果再住一个月的院,估计就基本控制住了,只要以后没有太大的刺激,就不会再犯。”
玉凤说:“谢谢医生为我侄孙女所做的医治,希望你们把我侄孙女的病全治好。”她要求见宝姝,医生说:“现在病情正趋于稳定,怕她受到刺激出现反复。”玉凤说:“我几百里以外好不容易来一趟医院,连侄孙女都看不上一眼,你们做得太过了吧。”医生想也是的,就把宝姝叫出来,安排她俩见面,但时间不得超过半小时。
宝姝穿着号服出来,松松垮垮地完全不像个姑娘,脸上已恢复了旧有的色泽,粉扑扑的又闪射出青春的气息。宝姝一看见玉凤,很激动地向她跑过去,和她抱在一起。
“宝姝,别激动,有啥话就对婆婆慢慢说。”
宝姝就怪罪似的问玉风:“我根本没有病,是哪个把我送到这儿来的?”
“你爸爸和你妈妈送你来这儿的呀,你不晓得?”
“我啥都不晓得了。晓得的时候,就只有医生和乱喊乱叫的那些疯子了。”
“我看你都好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可以回去了。”
“我已经好了,今天就跟你一起回去。”
“医生说还得过一段时间,安心治病,好好的,千万不要急。”
医生过来说时间到了,让玉凤离开医院,宝姝却死活要跟玉凤一起走,扭在一起,分都分不开。几个医生将她俩分开以后,宝姝却又是哭又是闹的不回病房。
玉凤看着宝姝这副样子,心里有点矛盾,当她向宝姝挥手时,告诉宝姝:“好好治病,这病不治好,以后男人都找不到。”
医生们向她摆手,让她不要再说话,又向她挥手,让她赶快离开这里。玉凤却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让那些医生觉得她也该留在医院里。
玉凤没有回挑花寨,在县城水上漂那里住下了。医院的电话却打回了桃花寨,乡上的同志告诉地宝,钱用完了,不交钱,就走人。
地宝和小姝又不知咋办了,他俩去乡政府给医院回了个电话。询问了宝姝的病情,医生说,基本得到控制,没有钱也可以出院了,如果有钱再稳定一段时间会更好。两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迫于无奈,只好决定把宝姝接回家慢慢恢复。
宝姝是小姝秘密接回来、直接送去官寨的,小姝也就搬到官寨去陪她。
玉凤没几天就知道宝姝在官寨里养病,装着去官寨林子里找菌子,到官寨敲门。
小姝去开门,堵在门的中间有意不让她进,就问:“小孃,找我吗?”玉凤说:“找你做啥呀,我是来看宝姝的。”边说边往门里挤,小姝知道她的性子:“宝姝还没好,在屋里养养,怕惊动她,病总好不了。”玉凤就说:“一个老婆子,能咋惊动她。”说着就叫开了:
“宝姝、宝姝,婆婆来看你来了。”
宝姝一听是玉凤的声音,心里一下就放出野来,从屋里冲出来,边叫着婆婆边往下边跑。
玉凤把宝姝搂在怀里,心疼至极的样子,抚摸着她,安慰着她:“好好养,快点好起来,好了以后,婆婆给你找个好婆家。”小姝马上给玉凤眨眼睛,示意她不要说,玉凤却没看见一样,继续说些让宝姝容易回忆和激动的事,宝姝有点兴奋起来,红潮渐起,眼睛似乎又泛起木讷。玉凤看见宝姝又要不对了,就再按按宝姝的背,又把先前的话说了一遍,看都不看小姝,有点心怯地走了。
宝姝站在那里不动了,心里想起了文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