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 / 2)

灿若桃花 谷运龙 5961 字 2024-02-18

<h2>

一</h2>

宝姝在省城东躲西藏,隐姓埋名地混了近一个月,给她的上司打电话求救,电话总是接不通,通知她的联系人也不翼而飞了。她知道上当受骗了,很是后悔,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她身无分文没有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人流如潮,车流如潮,把她的眼睛都看花了,头也是晕的,这么大的天,这么大的地怎么就没有她生活的一块地方呢?她站在斑马线的这边等红灯熄灭,红灯总不熄,一个老大娘向她走来,伸出颤抖的手:&ldquo;大姐,行行好,给一碗面钱,我都两天没吃东西了。&rdquo;她可怜地看了大娘一眼,心里很不是滋味,又低头可怜地打量着自己。她恨死了这个社会,为什么有的人住洋房,坐轿车,花天酒地,可她却身无分文,为什么有那么多骗子把这个社会弄得面目全非,让她看不清社会的本来面目,认不清人的本来面目。

讨饭的大娘,看她木痴痴的样子,知道对像搞错了,就马上转向另一个人,话还是那几句,那男人却看都不看大娘:&ldquo;你找我要,我还要找人要哩,没有饭吃,找帮扶站。&rdquo;大娘无趣地走了,这话却让宝姝记在了心里。

&ldquo;帮扶站!&rdquo;她得去找,那是她的救命站哩。

小地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派出所的同志给地宝送来去帮扶站领人的通知。

家里可被宝姝收拾得日子难熬了。宝姝跑了以后,派出所天天都要来,问回来没有,甚至晚上还有警察在房前屋后看守,生怕人在家里晚上给放跑了,一串串的传销员到家里找宝姝,让宝姝赔偿他们的损失,来了就不走,说他们把宝姝藏起来了。弄得地宝和小姝精神都快崩溃了。刚好才平息了一点,又叫去省城帮扶站取人。地宝和小姝看看小地,小地反倒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

&ldquo;我和爸爸去接姐姐吧。&rdquo;小地说。

一家人都点点头。

宝姝在帮扶站等家人来接她,帮扶站的工作人员都不停地看着她,她不敢抬头,偶尔去看看与她一样求助求帮的,自己更不好意思了,那些坐在帮扶站的人不是年老就是残疾,根本没有像她这种年纪,好手好脚的人。她想不明白是社会抛弃了她还是她把社会抛弃,是家庭把她抛弃还是她把家庭抛弃。如今和这些老弱病残在一起,别人都瞧不起她,都用针一样的目光扎她刺她,她难受得要死。这时,她很想她的家,想她的玉凤婆婆,想她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还想爷爷和外婆,她多么希望他们马上就把她接走呀!

地宝坐在车上,想着这女子给他们带来的不幸,让他们一家人受的罪,心里恨死她了。但自从她失去音信以后,家里就天天挂念着她,生怕她出啥子差错。小姝更是一说起这女子就抹一把眼泪,晚上烧香跪在祖宗先人面前让他们保佑她平平安安。派出所送来通知后,他起初是不想去接,他气不过这娼妇,当她把这事告诉小姝时,小姝却一把抢过接人通知,连说找到了,她没有出事,她还在,眼泪就唰唰地流个不停。毕竟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坨肉呀,平时恨她,一旦见不到了这心里就疼得受不住。

&ldquo;不知这女子成啥样子了?&rdquo;

他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小地说。小地望着爸爸,不知他在说啥子,又不好再问,装着不晓得。

&ldquo;皮包骨头了吧?&rdquo;

&ldquo;爸爸,你说啥呢?叽里咕噜的,我一句都没听清楚。&rdquo;

地宝看一眼小地,摇摇头就看着车窗外。

宝姝实在等不住就打起瞌睡了,刚刚迷糊了一下,工作人员就叫她的名字,她揉揉惺忪的眼,涩滞得总睁不开。

&ldquo;宝姝,接你的人来了。&rdquo;

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和不耐烦的味道。她边揉眼睛边往外走,还没到门口,一个人就向她跑过来:

&ldquo;姐姐,姐姐&hellip;&hellip;&rdquo;

宝姝听见是小地在叫她,但她跑不动,连走都走不动了。她等待小地,小地跑过去一把就把她搂进怀里:&ldquo;姐姐,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回家。&rdquo;宝姝神神的,什么都不知道,只听到妹妹说回家,眼泪就无声地流下来了。

地宝走过去,蹲下来,不认识似的为宝姝擦眼泪,宝姝不好意思地把脸车向一边,地宝将姐妹一起拥入怀中,三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宝姝突然大声喊道:&ldquo;我要回家。&rdquo;

&ldquo;好,我们回家,我们回家。&rdquo;

&ldquo;要回家,还没把户口簿和乡上的证明拿过来登记呀!&rdquo;

地宝向工作人员走去,宝姝和小地这才相互看看,又相互笑笑。

小姝弄了好大一桌子好吃的,把天宝和阿姝也接下来,想让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吃个饭,也让宝姝感受家庭的魅力,让她知道全家人都没有记恨她,大家都一样地喜欢她。

文星本可以和宝姝见面的,但爷爷有急事提前要走,爷爷让文星跟他走,爸爸也催他走,他没有办法,只好和爷爷一起走了。

宝姝看见一大家人在一起显得不好意思,妈妈和外婆一个劲地安慰她,给她拣菜,让她多吃点,妈妈还边说边夹菜边掉泪珠儿,把大家的心里都弄得酸酸的,地宝恨她一眼,骂道:&ldquo;看你那马尿水,不值钱一样。&rdquo;小姝就强颜欢笑,抹一把说:&ldquo;这不是高兴吗。&rdquo;

宝姝想文星应该来看她,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为啥不来呢?她心里不高兴起来,过一会儿她又为他担心起来,饭后,把小地拉到一边去问:&ldquo;小地,文星在哪里?&rdquo;

小地没有看出姐姐的那份心情:&ldquo;跟他爷爷去广东了。&rdquo;宝姝喔了一声。

这天晚上,宝姝怎么也睡不着,她想不通是谁断送了她的美好前程,眼看就快坐上幸福生活的直通车了,却轰然被毁了。她怎么会被骗呢,她难道也成了大骗子,骗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的亏心事。她的心里闷得慌,头脑也涨得紧,满脑子都是传销,眼前全是传销的人群,耳边全是总部的吩咐,全是下边的请求,她不知道是咋的,想控制住自己就是控制不住,她一脚踢醒小地,小地陡地一下,糊里糊涂地坐起,朦朦胧胧地看着宝姝。

&ldquo;姐姐,都啥时了你还不睡,把我踢醒做啥?&rdquo;

宝姝却一把把她抓过来,凶神恶煞地对视着小地,声音很低沉,很难控制地说:

&ldquo;小地,我心里难受死了,满脑壳全是传销,像要疯了一样。我想吼,想打人。&rdquo;说着,一口咬在小地的肩上,把小地疼得惊呜呜地叫了起来。

&ldquo;你疯了啊,咬我做啥子!&rdquo;

小姝听到小地的叫喊声,马上起床奔去小地的房间,看见小地用手捂着肩膀,拉开小地的手一看,乌了很大一块。小姝盯着宝姝,问她咋的,宝姝却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看着妈妈和小地。

&ldquo;这下对了,心里好受些了。&rdquo;

&ldquo;你倒好受了,我可难受死了。&rdquo;

宝姝看见小地,很感恩地笑笑,倒头睡下。

天刚大亮,地宝家门口就来了几个人,站在门口要地宝把宝姝叫出来,他们要见她。地宝说宝姝没有回来,我都到处找不到。其中一个就说,你骗哪个。昨天晚上我们有人看见你把她接回来的。不管地宝如何解释,那些人就是不听。小姝出去给大家解释,大家还是不听,态度很坚定,不见宝姝誓不罢休。双方就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饶谁,到了中午时分,人就更多了,几十个人站在门口,压断半条街。

宝姝想躲是躲不过的,不面对这些人她脱不了手,与其这样不如直接和他们对话。

她很有点巾帼英雄的气魄和大将风度,也想好了一肚子话要跟她的部下说,她刚把她爸爸妈妈拉过身边。那些疯了的人群就一齐向宝姝吐口水,有的把鞋子给宝姝打过来。

&ldquo;骗子,打死你这骗子。&rdquo;

&ldquo;今天要是不还钱,老子一把火把你们这猪圈烧了。&rdquo;

&ldquo;缺钱用,你去卖&times;挣嘛,为啥骗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rdquo;

小姝一把扯过宝姝,她怕宝姝受不了这些话,就向这些人求情下话,想求得人们的同情:

&ldquo;各位大哥、大嫂,我女儿不懂事,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请大家看在她还小,不懂事的分上原谅她,我给大家磕头了。&rdquo;

这些红了眼的人根本不听:&ldquo;磕头值几个钱,拿钱走人。&rdquo;

&ldquo;我们哪有钱,昨天去帮扶站接她都是借的钱。再说她也是被人家骗的,请你们原谅。&rdquo;

&ldquo;原谅个<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0Q325329.jpg" />,莫得钱,就把她赔给我们。&rdquo;不知哪个小伙子这么毒。

&ldquo;对,还有她妹妹,干脆两个一起。&rdquo;另一个小伙子接着说。

听了这话地宝跳过去,抓住说话的小伙子:&ldquo;你嘴放干净点,你没有姐姐妹子吗?&rdquo;那人还嘴硬,地宝一拳头就砸在他的脸上。其他的人都拥向地宝,拳头像冰雹一样砸在地宝身上。

小地看见这场面收拾不住,马上去乡上打了110,不一会,警察来了。警笛声让宝姝浑身发抖。警察对那些闹事的人说:&ldquo;谁骗谁?你们这些人吃的盐比人家吃的饭还多,过的桥比人家走的路还多,她骗你们,猪脑壳呀!赶快回去,不然我们动起手来就不要怪罪了。&rdquo;这些凶狠狠的人,特别是妇女听警察这么训斥,赶紧散了,几个小伙子也不敢在这里久待了,蔫耷耷地走了。

&ldquo;以后,把脑壳长在自己的肩上。&rdquo;警察向那些走的人叮嘱一句。小伙子们回头向他吐一口口水。

宝姝看见警察向她走过来,全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两眼发直,双腿发软,突然跑出去,在寨子上边跑边喊:

&ldquo;警察抓我来了,警察抓我来了。&rdquo;

小地说:&ldquo;我姐姐疯了。&rdquo;

妈妈看着小地:&ldquo;你姐疯了吗?&rdquo;

地宝问小姝:&ldquo;她是不是疯了。&rdquo;

玉凤说:&ldquo;这女子疯了。&rdquo;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进屋去了。

警察本也要找宝姝了解有关情况,眼看宝姝疯了一样,便也开着警车走了。

晚上,小姝和小地好不容易把宝姝哄回来,但宝姝不和他们在一起,一个人蹲在墙角处,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警察来了,来抓我来了。一会儿又说我是传销的经理,是总经理呀,哈哈哈哈。

一家人的情绪都被她牢牢地控制着。他们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生怕她出点小差错。

小地向宝姝走去,亮出自己的肩膀,靠近她的嘴:&ldquo;姐姐,你咬我。咬了你会好受些。&rdquo;宝姝却不认识似的往后缩,抖动着说你是警察,是警察!小地看见姐姐这个样子,再也忍不住了,她叫了起来:

&ldquo;姐姐,我是小地,是你的妹妹,你咬我,你咬我呀!&rdquo;说后,抱着宝姝号啕大哭起来。

小姝也忍受不住了,跑上楼顶喊道:&ldquo;老天爷呀,你还叫不叫人活呀,我们该咋个办呀。呜呜呜&hellip;&hellip;&rdquo;

桃花寨所有的人都听见了小姝的呼叫,这呼叫把这个桃花浪漫的春夜喊得寒气森森,阴气沉沉。

<h2>

二</h2>

过了几天,武生和贫下中农来到地宝家和他商量宝姝的事。

&ldquo;地宝,宝姝的病要重视,得赶紧送精神病院去医。&rdquo;

&ldquo;这女子还年轻,不能就这样给毁了。&rdquo;贫下中农看不过眼。

&ldquo;我咋不知道要医呢?哪来的钱嘛?这几年供她和小地读书,啥子东西都卖光了,再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变钱了。&rdquo;

&ldquo;村上想想办法,我也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rdquo;

&ldquo;对,我们大家都想想办法。&rdquo;

他俩走了以后,天宝和阿姝也告诉他:&ldquo;要快,这病拖不得,早医还有救。&rdquo;地宝看看他俩,很苦很苦的样子。

又到了晚上,这是一个灯都照不亮的晚上,他们一大家人围在一起,想办法。

&ldquo;过几天,小地就要上学了,要硬交几千元。宝姝这病一入院就得要两万。&rdquo;

家里是分文莫得,借,又到哪里去借呢?

全都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