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灿若桃花 谷运龙 10982 字 2024-02-18

<h2>一</h2>

玉凤算是桃花寨第一个自由恋爱的女人。自那次水上漂在桃花寨下游拆摞子让玉凤看见以后,玉凤就主动出来找水上漂谈恋爱了。水上漂已经是成过婚的人了,婆娘几年前死于产后大出血,给他丢下一个儿子。见了玉凤自然是焦渴之中突遇甘泉。但水上漂也不是那种乱来的人,他对玉凤说:“我是有过妻室的人,家里还有一个儿子,我又大你这么多岁,做你的长辈还可以,当你的老公不太合适。”但玉凤就是抓住不放,一有空就往卡子跑,不把水上漂弄到手就是不罢休。三奶奶看出了玉凤的不对劲,就骂她,拦阻她不准她往水里跳:“赶漂的,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就在水上,一不小心就冲起走了,一点都不保险。”玉凤说:“不保险就不保险,人家是挣工资的,在他们局里都是赶漂的高手,工资也高。”三奶奶把这事告诉了胡二娃,二娃说:“现在的事说多了反倒不好,还是妹子自己拿主意吧。”把三奶奶气得直跺脚。

玉凤和水上漂结婚以后,玉凤就去水运站了。冬春还好,水运站把零零星星弃材,漂在水边,搁在崖上的材赶完以后,就回家了,两口子热热乎乎地过日子。水上漂工资一月近六十元,在当时也让好多姑娘眼热心动,加之他们不仅赶,还对自己管辖的那一段进行管理。那些年,岷江河里的木头和岷山上的树一样,哪有一个准数,只要和水运站的人关系好,漂到房前屋后的木头不费多大的神就弄回家了,不做房料也可以劈了当柴烧,有点小权,常常也让沿岸的老百姓请去喝两杯烧老二,吃几块老腊肉,算是吃得开的。只要水上漂在站上,请吃饭的,请喝酒的把门都踢烂了,一旦到了夏、秋,水上漂就难得回家了,整日在岷江河上从这岸跳到那岸又从那岸跳回这岸,满河的木头就是他的桥,每次看他在河上猴跳狗跳的样子都让她心里闷闷的慌,回去就是一身汗。好不容易等他回来,却落汤鸡一样浑身透湿,连个藏跳蚤的地方都没有干的,只等两杯酒一下肚就往桌子上一趴打起了呼噜。有一天,他回来得很晚,她把熥在锅里的饭给他端上来,他却哇哇地呕吐不止,她以为他生病了,正准备去找医生,被他叫住了,眼巴巴十分害怕地望着她一语不发,让她好生害怕,在她再三催问下,他才很不情愿地说道:“今天,我很好的一个朋友在拆摞子时被摞子给砸死了。”她问他找到没有,他说满河都是漂不完的木头,哪里去找,只好喂鱼了。说后又不放心地看着她,她看出了他的心思,“你放心吧,凭你那拆摞子的技术,不会出差错的。”

“不见得吧?”他说。

“就是万一有个差错,我都会永远守着你,陪在你身边。”

“我们这些赶漂的人爱听这样的话。”说后就倒在她的怀中低声地抽泣起来。

玉凤知道这山上的木头多得不计其数,几十年也砍不完,她对水上漂说,我给你多生几个小水上漂,让他们以后和你一样下河,话还未说完,水上漂用手封住了她下面的话,然后对她说:“以后,就是有十个、一百个儿子也不要再做水上漂了。”

玉凤真是兑现了诺言,像一个会生蛋的鸡婆不到五年就给水上漂生了五个胖墩墩的儿子,水上漂的工装上就多了很多新补的疤,日子一下就紧绷绷地难以过下去了。

玉凤不得不回到桃花寨,继续种地挣工分,每当这时,她就会更加想念她的爸爸。

嫂子巴桑跟二哥去县上工作,多吉被推荐上了大学,家里就只剩玉凤和三奶奶了。一个人挣工分,几个人吃闲饭,家里的日子很难过,到年底看见人家分粮分钱,她却超分一大截,成了桃花寨的大超分户,水上漂的工资全部拿出来,也填不满家里的大窟窿,一年四季东借西借,还是舀水不上锅。哥哥和嫂嫂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也过得紧紧巴巴的。实在没有办法,就只能去地里偷点进行添补,把这个家撑起。

三奶奶看出了玉凤的不轨,就对她说:“玉凤,我们家可是祖祖辈辈的正经人家,解放前,你爸爸跟了老地主那么多年,有的是机会,可他根本不往家里拿,落得个人情,也让人家放心,所有的人都对他好。你这样做会败了我们家的门风的。”玉凤看一眼三奶奶,也不说话,鼻子里吭吭的很不高兴。

又过了几天,玉凤连集体地里的黄豆都偷回来了,三奶奶就冒火了,指着她的脸骂道:“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你不为你想,也还要为你爸和妈想想,这家人都让你丢尽了。”玉凤听见妈妈愤怒的骂声,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是不知道,她甚至比妈妈还知道,但这个家要过日子,她的儿子们的肚子饿了要问她要,没有饭吃,孩子们眼睛都是绿的,哭叫声像鬼一样难听,伤风败俗,丢人现眼她都不管,她只知道如何养大自己的儿子,尽到她当母亲的责任。

林子一旦被砍光,野猪、老熊都跑得无影无踪了,寨里除官寨和黑土坡搭了几座棚子守夜以外,寨四周的土地几乎无人值守了。但没有过多久,队长召开社员大会,说玉米地里发现了两腿兽,大家都不知道队长在说什么话,啥叫两腿兽,但队长说到这里就不解释了。附近的地里也就搭起了棚子,看守的任务就交给了民兵们。

按照队长的要求,地宝守了最值得看的那块地,工分不多,任务重。如果守不好,不仅扣掉工分,而且还会根据减产的产量在年底的分配中扣掉分配数,所以大家都不敢粗心。

一开始看守以后,地里就清静了,队长交代过,这种兽不需要吼吓,吼吓不起作用,也不用开枪,能逮着才说明问题,所以他们都是悄悄地到棚子里,尖起耳朵捕捉地里的声音。接连一个星期,地宝看守的地块平安无恙。其它的地方也没有多大的情况,偶尔有的地方有点小情况,也就掉几只玉米,不足以成灾。

这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地宝本不想到棚里去守夜,但天宝说这种夜才最容易出问题,他只好懒洋洋地冒着雨去棚子。上到棚子,除了唰唰的雨声以外,什么都听不见,以前的虫鸣,萤火虫的巡视都没有了。这么大的雨让地宝放松了警惕,倒头就呼呼地睡得死狗一样,一觉醒来已是天光蒙蒙,雨却还是那么唰唰地下个不停,他懒得去地里查看,他想不会出什么事。

第二天晚上的雨稍稍地小了一点,还是没有停的意思,地宝临走时天宝又敲他的警钟,不要睡死了,这种雨夜,两腿兽不来偷,野猪老熊也会来糟蹋。地宝想也是,到了棚子边脱衣服边喔嗬连天地吼一阵子,便睡下了,不一会儿,雨就停了,蝈蝈们就开始鸣叫了,好久没有听到这田园交响曲了,地宝也兴奋了,翻来覆去地总也睡不着。到了下半夜,睡意袭来,他正在走向梦乡,就听见玉米地里有轻微的玉米秆摇动的声音,没有月光的夜很黏地连在一起,让地宝有点透不过气来,地宝轻轻地穿上衣裤,屏住呼吸,猫一样地下了棚子。他蹲在那里,静静地继续捕捉声音,突然就听见玉米地里哗哗的声音。地宝判断这是两脚兽发现自己以后逃跑了,他循着声音的方向,顾不得玉米秆割脸,也不知道高低,从上向下追捕,两腿兽听见有人追来,也就躲起不动了,地宝失去了声音的引导,茫茫的黑夜,竹笼一般的玉米林,哪里去找呢?地宝也蹲着不动了,等待声音出现。他不怕,只要两腿兽等到天亮,看它咋个出现。果然,过了一会儿,声音又传来了,虽然没有先前那么放肆,但毕竟穿透了黑夜,让人听得真真切切。地宝有几分胆怯地循声追去,他甚至可以看见一个黑影小心翼翼地移动,他紧挪几步,站起来,往前几个大步蹿过去,一下就站在两腿兽的面前了。

两腿兽并没有被吓住,也不跑也不吼,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宝站在面前,一时还没认出是谁:“你是哪个?”他没听见回答,只听见粗重的喘气声。

“再不说,我就喊人。”

两腿兽开腔了:“地宝,我是你玉凤孃孃。”

“起来,我帮你背东西一起去队长处。”

玉凤依然赖在地上不动,什么话也不说。

“起不起来?不起来,我把东西背到队长那里,你自己去他那儿报告。”

玉凤看见在地宝面前装死是装不过去的,只好站起来:“地宝,看在以前一起长大,一起当红卫兵的分上,就饶了孃孃这一回吧,孃孃会记你一辈子情的。”

“不行,这次放过你,下次你还会去害别人的。”

“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行!”地宝铁面无私,言语铿锵。“快走,不然天亮以后,全寨的人都晓得了。”

玉凤看这样脱不了身,就抬出胡三爷的事:

“地宝,你逼死了我爸,这账我一直记在你头上,这次放了我,我们就把这账了结了。”

这话说在了地宝的痛处,地宝也一直在想办法在胡家洗刷自己的深重罪孽,但他地宝是什么人,一旦认定的事轻易不会改变的,绝不可能拿集体的事做私人的交易:

“不行,这是集体的事。”

玉凤知道地宝宁折不弯,就只好认倒霉吧,她背上背篼,慢慢地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转身跪在地宝面前:

“地宝,你小孃这也是生活所迫无路可走呀,如今我一个人,要供几个娃娃,还有你三奶奶,靠我挣那点工分喝水都不够,这么多年了,我哪敢做这种事呢,娃娃们都饿得皮包骨头了,看在你三奶奶和几个弟弟身上,你就饶了我这回吧。”

玉凤这招也没有说软地宝的心,地宝不是随便可以哄可以骗的人,阶级斗争的弦随时都绷得很紧,他时时都把这些行为与阶级斗争挂钩,与阶级敌人破坏生产结合:

“说这些没有用,你破坏生产已不是三天五天了,你把玉米都偷光了,全寨人吃啥?我放过了你,全寨的人都去偷,这生产谁做呢?”

玉凤跪在那里就是不起来,她要是被地宝真的押到队长那里去了,她这辈子还有什么脸面,她的家还有什么脸面,她的儿子还有什么脸面,她哥、她嫂、妈妈都会骂死她。说什么她都要争取让地宝放行。地宝不同意,她就不起来,天亮就天亮,不要脸就不要脸到底。

地宝在这个无赖的女人面前没有招数,又不敢去碰,也不敢去摸,在夜深无人的玉米地里,万一出点什么事情,大家都不好交代。

地宝也耍起小聪明,哄玉凤:

“你也不要再跪了,你起来,我送你回去。”

玉凤听了这话,开始是心一热,马上觉得不对头,一起在战斗队战斗了那么久,哪个的心思不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你是真心就别送了,让我一个人走。”

地宝不干,地宝不会做这等放虎归山的事,那样做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组织:

“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玉凤顺势又坐在地上,低着头。突然,她心里想到了一个人:

“地宝,只要你这次放过我,我就亲自去西风寨小姝处给你说亲,成全你和小姝。”

地宝无语了,玉凤说到了他的心窝里。春海死后不久,他就有了这种想法,但他说不出口。在玉凤面前他装不了正神。想小姝都快让他想疯了。这时,地宝反倒不敢正眼去看玉凤了,很难为情地站了一会儿,车转身回棚子了。

三奶奶看见玉凤的行为在她的再三制止下不仅得不到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一出门,四处都是眼睛在看着她,毒毒的快把这把老骨头燃烧起来了,她惹不起这小娼妇,只好眼不见心不烦地躲得远一些,到二娃家去了。

水上漂在玉凤回家不久的一次拆摞子时,一条腿被木头砸断了,幸好木摞子不高,离岸也近,才保全了一条命,医院住了几个月,好好的人就少了一条腿,成了一个残废人,水运局就把水上漂调回局部做一些跟水运无关的工作,时间一长就把他给淡忘了。

水上漂回到桃花寨也没人知道,像以前拆木摞子一样,到发工资时才有人想起他,他也只有到了领工资时才回到单位。在桃花寨,他天天拄着夹拐在寨子里转,夹拐拄在石板上发出凄惨的声音,再没有以前那么潇洒了。

玉凤连几个儿子都照顾不过来,水上漂回来以后,就让她更忙了,寨里的人以前都庆幸她找一个拿工资的人,大是大了点,可一个月几十元的工资就相当于寨里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挣一年。现在人们又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她,总想不明白这么白白净净,苹果似的一个女人咋就找了这么一个草猴子,现在还断了一条腿,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玉凤认命,认缘。水上漂本就觉得玉凤嫁给他是赔了的,何况还有一个儿子也交给她了,如今又少了腿,事也做不了,守在家里成了半个废人,心里自然是感恩于玉凤,玉凤的啥话都成了他的最高指示,唯命是从,唯话是听,从不提反对意见。

自玉凤偷东西在寨里出名以后,玉凤就成了一个孤人。寨里的人都看不起她了,不理解这么好的人咋就手脚不干净起来,自从她偷东西以后,就不怎么出工了,挣的工分她看不起,大家就说这活路有啥做头,还不如去偷,寨里一下就偷风盛行,地里的玉米还未成熟,偷手们就偷去三四成,害得大家到年底分配就减少了好几成。

贫下中农不干了,他是守得住本分的人,别人偷他不偷,也不准家里人去偷,三姑有时掰玉米回家围腰里藏几个嫩玉米,他都会在家里骂好一阵子,硬是逼着三姑交到队里去,让三姑下不了台。阿秀也骂武生你这队长是咋当的,桃花寨都成小偷寨了,你还不晓得一样。武生看着阿秀:“小孃孃的事让我咋管?”

地宝和贫下中农找到武生,让武生开会,成立护粮队,专门收拾那些偷东西的人,这风再不刹,桃花寨就落花流水,一去不复返了。大家都让地宝负责此事,地宝整死不当,最后只能由贫下中农当了护粮队长,护粮队的队员每天多记三分工,收成以后,根据粮食被偷的情况,再奖励粮食。

贫下中农依然每天早上出工前泡一盅盅浓茶,在桃花寨街上穿行,很有味道,很熟练地用盖子敲一下盅盅,再刮一下茶叶子,嘬着嘴吹几下咂一口,然后出一口长气。现在他出长气以后就发布安民告示了:

“桃花寨的大人娃娃们,贫下中农给你们通报通报,队里现在成立了护粮队,本人是组长,每天晚上分小组进行巡护,一旦逮住,不仅在群众大会上作检讨,在寨子里游行,还会偷一惩二地在年底的分红中扣掉。请大家相互转告,自己管好自己,大人管好小孩。”话说到这里,他恰好走到玉凤的家门口,便喝一口茶,提高嗓门说:“特别是那些惯偷,该收敛了,不然是要砍手的。”

晚上,贫下中农又在寨子里重复一遍,声音比早上还响亮一些,洪钟似的,把墙都撞得嗡嗡响。

第二天早上,他通报昨天的情况:平安无事。

护粮队成立以后,偷手们都把手缩了回去,这一招狠。但玉凤还是在他们的工作中找到了漏洞。于是,她晚上从不出去,白天却在下午去扯猪草。她边扯猪草边偷,她这里掰两个,那里偷一个,不成片就看不到。甚至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仅把玉米偷了,还把现场做得不留任何蛛丝马迹,连玉米胡子和玉米外壳都原封原样的。但贫下中农还是发现了,贫下中农就在一天晚上的会上把这事公布了,他站在玉凤家门口,狠狠地发作了一通,想把玉凤引出来,大家好以此进家里搜寻,可玉凤任你风吹浪打,自己稳坐钓鱼台。

又过了两天,贫下中农亲自在村口设了检查卡子,专门检查扯猪草回来的人,玉凤却从其它地方溜走了。

玉凤成了寨子里的鬼,大家都恨不得把她驱赶出去。

<h2>二</h2>

阿姝自小幺儿死了以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进了,整天呆在官寨中幽灵似的,一到晚上便长声呦呦地边唱边呼唤:“回来呀,我的小幺儿。回来呀,我的小幺儿。”声音传到桃花寨,把树上的桃子都吓烂了,树叶还未到秋天就飘飘洒洒地落了。

天宝的心让这声音穿刺得千疮百孔,他依然每天晚上去给巧珍烧纸,跪在巧珍的坟前让她原谅。地宝更加憎恶天宝了,是他毁了这个家,让他这一辈子也抬不起头,伸不直腰。

贫下中农时不时地把他请到家里去,陪他喝点酒,劝他想开些。想远些,还说这下可能就对了。他不懂他的意思。

小姝从西风寨回来,在官寨吃了闭门羹,阿姝对她的呼叫和求情视作耳边风,根本不给她开门。小妹就不再叫了,坐在门前不走。她容易吗?春海走了,她年纪轻轻地就守了寡,寨子里的人说她克夫,到西风寨几年了,连她妈都给天宝生了个小幺儿,她却一点表示都没有,不仅如此。还把春海给克死了,真正的害人精。家里人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她忍着。听到小幺儿被害以后,她就知道妈妈受不了,又听桃花寨的人说她妈天天晚上在官寨里呼唤小幺儿,人也见不到了,估计是病了。她不放心,再不回来,妈妈一时想不开,一口气上不来死了咋办。毕竟还有她这房人哩。

阿姝听说春海死时的情境,心里一下就不高兴了,加之有些不怀好意的人在她面前挑拨说:春海是地宝害死的。她就信以为真了,地宝什么时候都没有忘记收拾她这家人。那次,要不是小姝晚上回来,还不早就让他一把火把官寨烧了。春海死后,阿姝去西风寨看她,让她找胡主任申申冤,她不干,说地宝不会害春海的,他俩跟兄弟一样。兄弟,地宝跟谁做得成兄弟呀,心狠手毒。巧珍死了,为地宝背过,小幺儿怎么会是她害的呢?官寨的高墙她爬得上来,跳得下去吗?现在,你回来,回来做啥子,孤儿寡妇的,让桃花寨那些烂嘴婆说。

“妈,你开门呀,见一面看一眼我就走,你不要我算了。”

阿姝听见女儿的拍门声,她走到门边,迟迟疑疑还是没去开。

“再不开,我就砸了!”

小幺儿死了才几天,阿姝已变得面容憔悴,白发蓬勃,像一具被吸干了血液的死尸,全然没有一点活人的灵气和光彩。小姝要不是在官寨,就根本不认识她了。

阿姝看见女儿也倒抽了一口气,这才多长的时间,一个正值情爱勃发季节的女人却全然看不到一点女人的风骚韵味,眼睛里也是一片干涸的旱地。找不到点滴生命之水的漾溢和涌流,整个身子如一棵即将死去的老树,再也难以经受风雨的吹打。

两个女人再也没有了以前久违时的冲动了,而是很平静地对待眼前这一切。阿姝看见小姝站在门口很久不进门,就说:“见一面就走吗?”小姝却一步跨过门槛,亲昵地叫了一声:“妈妈。”

她们没有拥抱,慢慢地向官寨的深处走去。

电站建成后,武生晚上去电站工作,白天继续当他的队长。反修公社又恢复成原来的禹王公社。没多久就改名禹王乡了。

天宝已从桃花寨搬去官寨,和阿姝住在一起了,地宝一条光棍守着他家的地盘。

武生那天晚上又请贫下中农和地宝到电站喝酒,喝到酒兴上时,武生对地宝说:“地宝,你都快三十的人了,再嫌弃,再过几年,方圆几十里连猴子都只有公的了,管她瞎子聋子过婚嫂。只要是个女的就行了。”

地宝不理他。

贫下中农接着说:“我看春海已死一些日子了,找人去说说小姝咋样?”

地宝口是心非地说:“寡妇还要找人去说,我丢得起这个人吗?”

“也是的。”武生很理解。

“装啥正神,你和小姝的关系其他人不知道,我还不晓得?我看你心里想她想得很。正儿八经地找你说,你还装神弄鬼的。”

地宝对着贫下中农苦笑一下:“你硬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要是愿意,我让我老丈母去说。”

武生也说这事可以,地宝动情地望着他俩轻轻地说道:“不用了。”然后主动地举起酒杯,很镇静地和他俩碰杯。

贫下中农没有听地宝的,依然让三姑妈去给地宝说媒。

<h2>三</h2>

村里开始分土地了,说是土地到户,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地宝被抽调到村上帮助分土地。

武生、地宝、贫下中农他们把桃花寨分成平地、坡地、河坝地、山上地。在这些地中又分膘头地、好地、孬地。首先把膘头地画出来,按人头计算下去。依次都按照这个办法做好基础工作,先把方案抛给群众讨论,大家七嘴八舌说不到一起,把武生都搞得云里雾里。最后大家又说到分地的人上了。胡玉凤跳出来说:

“凭啥子让地宝、贫下中农参与分地,他们以前还没把人整够?”

玉凤是武生的小孃,辈分高就说话居高临下,她指着武生的鼻子骂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几年时间就把以前的事情忘得那么干净。阿秀也说小孃的意见是对的。武生没有办法,只好又让大家重新推荐分地的人,结果大多数人都好了伤疤忘了疼,地宝的得票比贫下中农高出好几倍。胡玉凤也得了几张票,却上不得台面。

每一类地丈量计算以后,就开始抓纸疙瘩。人们都生怕做纸疙瘩的人做手脚,舞弊,都把眼睛鼓得牛卵子一样,待纸疙瘩一个个地全数落在盘子里的时候,人们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尽管每一块地分下来都有一些牢骚,手气好的高兴得手舞足蹈,手气不好的气得日爹捣娘。男人不好换婆娘,婆娘不好又换孩子,都不行就认倒霉,骂一家人都没出息。骂得最凶的还是玉凤。

黑土坡这块地原是可以不分,就让天宝一家再回到山上去种,但这块地虽远一点,却土脚厚,不怕旱,基本上可以做到旱涝保收。地宝和天宝认为是可以的,但玉凤和三奶奶都不同意,说解放前是他家种,几十年后分地还他家种,是他家买的,凭啥那么好的地他一家独吞,武生妈也说那是最好的地应该按人头分,武生听了他们的意见。

黑土坡这地不好分,不规则,怎么画都拉不直,武生听了地宝的意见,把中间的好地画出来和河坝地中的膘头地一起考虑,在河坝里分得膘头地可以在黑土坡补点边角,河坝分得少的可以补点膘头地。即使边边角角也有好坏,靠近膘头地的边角自然好一些,离得远的自然差点。纸疙瘩抓过以后,玉凤脸色很难看,她走到武生身旁拉着武生说咋没有她的份,又指着地宝骂道:“现在你还要坑害我家呀,凭啥就不让我抓呢?”大家都感到奇怪,明明是她最先抓的,怎么说她没有抓呢?盘子里确实没有纸疙瘩了。地下也不见丢了的。

“我抓了,在哪里?你们可以搜啊。”

玉凤是振振有词,武生疑惑地望着她:“小孃,这不是搞耍的喔。”玉凤更上劲了:“你都不相信我,哪个还相信?”说完就耍起横来做出要脱裤子的样子。

“算了,算了,不要再说了。”武生劝玉凤。

贫下中农说不可能少一个,我们核实了几次都是对的。纸疙瘩和地块的对应也没有问题,他们让大家都把各自抓的号报上来,唯独没有最上方的牛脑壳皱皱那块地的号,那是整个黑土坡最孬的地。

武生把脸黑起来,用愤怒的目光死死地盯住玉凤,压低了声响却很威严地问道:

“你究竟抓没抓?”

“做出那副样子就把我吓倒了?没有抓!”

玉凤反倒把头高高地昂起。

阿秀今天的手气也不好。抓到那块孬地的除了玉凤就是她,玉凤抓的在地脑壳顶上,她抓的却在地脚脚上,斤斤串串的一块皮。武生是干部,家里就得有干部的样子,不能瞎说,没有良心。武生这些日子分地,把人都分瘦了,每天下来不是吵架就是骂,有的时候还到了动手动脚、抽刀子、抡家伙,要不是地宝和贫下中农顶得上,雄得起,那些人还不把他都咬碎吃了。小孃已不是第一次了,不是跟武生过不去,就是不把地宝当人看,抓得再好都骂地宝黑心肠,逼得地宝还不得口。今天,她眼睁睁地看见小孃抓了,她站在她的身边,最后一个伸手,小孃却是最先一个伸手,抓出来以后,退出去后,还听她说今天手气咋这么孬,这咋马上就没有抓了呢?

这时,还有几个和玉凤一样抓得不如意的人附和着玉凤要求重新抓,另一边却坚决抵抗,一时就闹得乌烟瘴气,有的甚至已经闹得快要打起来了。武生干涉了几回都平息不了事态。阿秀看见武生气得声音发抖,贫下中农跳在桌上制止也不起作用。小孃更是鼓动挑拨大家闹,像个泼妇,不把武生弄日塌不罢休,她再也忍不住了,走过去逼视着玉凤:

“小孃,这人做事情凭良心,明明是你最先抓的,我还听你说手气孬,现在马上就说没有抓,还日弄起人收拾分地的。很明显,你是抓到了牛脑壳皱皱。我看见你把纸疙瘩丢到嘴里去了,是不是吞到肚子里去了?”

玉凤没有料到阿秀会钻出来这样逼她,把她的心窝子抵得连气都透不上来一口,好一阵子不还嘴,阿秀得理不饶人:

“要说不好,我也不好,抓到了地脚脚上。天天都好,把膘头地让你一个人抓完了,其他人还吃不吃饭?”

大家听了阿秀这么一说都不说话了,闹的人看看玉凤,玉凤一副八辈子不安逸的样子,其他人也就开始起哄。地宝一直在找东西,他看见玉凤抓后出去在外面转了好一阵,似乎在藏什么东西,吃下去了不认账还无凭据,如能找到是最好的。他找到了,玉凤把纸疙瘩压在了一个石头下。

玉凤正要骂阿秀血口喷人,地宝却大喊一声:“找到了,找到了。”大家都看着地宝,地宝把有几分湿的纸疙瘩慢慢地理开,大声念道:“二十七号。”

武生让贫下中农核实一下所有的号,恰恰就少了一个二十七号。武生用燃烧着怒火的眼神看着玉凤:“你这小孃当得值吗?”玉凤忍不住这种呵斥和责问,一转身跑了。她恨透了地宝,恨死了地宝。

官寨的地由于太远,除了几块出产好的以外,靠近林旁的地块近年就抛荒了,剩下的地不多了,征得全寨人同意以后,就都分给阿姝了。

<h2>四</h2>

西风寨是一个半农半牧的寨子,包产到户时不仅要分土地更要分牦牛。分地分牛前,小姝在西风寨就已经混不下去了,老人公老人婆自春海走后就一直恨小姝,总说春海是小姝克死的,小妹无论如何悉心照顾二老都只能得到满眼的怨恨。春海有个弟弟,比小姝小五岁,也是一条大小伙子,对小姝特别有意思,按照规矩是可纳嫂的,但二老明里暗里都骂他,不准他和她走得太近,认为不吉利,加之这么多年了又不怀孕,说不准又是一个不下蛋的鸡婆。春海走了以后,寨子上的小伙子们看小姝,格外地让人上心上眼,刺激得一些人欲火中烧。劳动中,歇气时,就都硬着头皮去跟小姝开玩笑,和她摆骚龙门阵。试探小姝的心仪。小姝却死水一潭,让西风寨的西风刮,就是不起一点点波浪,让那些小伙子认为小姝已是一具木乃伊,完全没有了男欢女爱。春海的弟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实在忍不住就骂几句,保护保护嫂子,那些赖皮却把他和嫂子生生地扯在一起。时间一长,春海在小姝的心里淡了下去,也不时和这些人开开玩笑。老人婆看见了,说小姝不安分了,想男人了,天天和寨里的小伙子打情骂俏,一副骚婆娘的样子。回到家里就扯鸡骂狗:

“哟哟哟,你这只乌鸡婆,翘起个尾巴耍啥花招,听你咯咯咯地故意唱蛋歌,又在勾引那只红公鸡了。”有时在路上看见两条狗也会骂几句,“不要脸的花母狗,把那尾巴摇得芭茅草一样,你在召唤哪条骚狗?”这些话,让小姝心里难受得要死,脸上也挂不住,她收敛着自己,但寨里的鸡公、骚狗又总是围着她打鸣、欢跳,把她心里弄得痒痒的。有时到了不撕破脸骂几句就消不了心里的气,但那些野狗却打不走骂不开,围着她叫得更好听、跑得更好看。这一切全让老人婆看在眼里,心里早不是滋味了,就真的给引燃了:

“我牟家的名声你可以去打听打听,从来都是守规矩、重妇道的。把自己放尊重点,不要坏了牟家的门规。”

小姝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她不好顶嘴,她只是在心里受着这份委屈,但她越守规矩,那些野狗却叫得跳得越凶,打都打不走,她只好躲,哪里又躲得过呢,她走到哪他们就追到哪,他们跟到哪老人婆的眼睛就走到哪,他们叫到哪,老人婆的骂声就响到哪。小姝不恨那些野狗了,不躲不藏了,又开始搭理他们了,老人婆却把一瓢脏水劈头给她倒过来:

“不要脸的东西,你要骚就滚回去骚,不要坏了牟家的声誉!”

小姝看见恶煞似的老人婆,头上的脏水发出臭味还在往下滴,她吞不下这口气,她像母老虎似的盯住老人婆,心里的火呀都快掀翻脑顶皮了。老人婆也不示弱:

“你敢把老子吃了,那副德性。”

说后,顺手又给小姝泼去一瓢脏水。小姝往前冲了两步,手都伸向老人婆了,却一个急转跑出了西风寨。

小姝坐在西风寨的山坡上,风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衣襟,让她灼烧的心有一点快意当前,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些鸡公的鸣叫,它们拍打着好看的翅膀向她雀跃而来,多么美妙的求爱之舞呀,她反而在自己的心里唱起了那首歌子:

老人婆呃你说我哟,

哪个女人不想快活哟,

你是不灭的鬼灯杆哟,

从不想自己才断香火哟……

哼着唱着,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掉在了衣服上,她又苦笑了两声,示威一样大声地吼唱起来:

老人婆婆你莫言哟,

哪个年轻不张狂哟。

你是高山古庙子呀,

才断香火有几年嘛哟。

太阳落山又落坡哟,

小姝命簿黄连苦哟,

公婆像只搜山狗哟,

筛子挡门眼睛多哟……

整个西风寨被她这歌声唱得瑟瑟发抖。小姝的老人婆听到这不要脸的歌声,爬上碉楼,迎着风,跺着脚骂道:“该把这不要脸的吆回桃花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