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h2>
柳似松和杜红梅调离反修公社以后不久,上面就任命胡二娃当了公社的革委会主任。胡主任上台不久,就把地宝的民兵连长给下了,公社让他把枪交给武生。他却说必须亲手交给武装部长。
地宝当了几年的民兵连长,当得很称职,刚任职那两年,他可是呼风唤雨,身后戴红袖套的人几十个,走到哪里威风到哪里,时不时搞点紧急集合、战备训练,还真像那么回事,在反修公社被评为标兵,很受武装部长的赏识。这次被胡二娃把连长给下了,他懒得去争,他的确早就不想干这事了。但干了这么多年的连长,也得留下点什么让以后回忆,这可是他这半辈子最日得起壳子的职务了,很有点飒爽英姿。他找到张部长,张部长冲他点点头:
“这枪交了就好,交了就好。”
地宝双手将枪递给部长,却舍不得地又往后收了收,欲言又止。张部长看出了他有话要说,就问他,他就说能不能留点啥东西做个纪念。部长知道他要什么东西,就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说清楚,只能做纪念。”
地宝点点头:“放心吧,张部长。”
第二天,那支枪就背在了武生的身上,很别扭,很不像那么回事。
胡主任已经看出了反修公社的很多问题,这些年都只顾去造反,整人去了,地荒了,路垮了,寨子塌了都顾不上,说是抓革命,促生产,但都只抓革命却顾不了生产。日子一年不如一年,桃花寨都快要撑不住了。参加红军时就天天讲让穷苦人过上好日子,可这日子还不如解放前了,要粮没粮,要钱没钱,青黄不接的时候村村寨寨都有饿死的群众。解放几十年了,还在照煤油灯,靠天吃饭,遇上天道不济,收成不到三成,全公社都吃不饱饭,平调过去平调过来,都受到很大的影响,一个大队不如一个大队,越调越垮台。
上面要求学大寨,学沙石峪,改土造田,青石板上创高产。桃花寨认真地研究、分析,最后确定上两个项目,修一个电站,解决照明问题;再就是成立一个改土专业队,造田增地。
武生被调去电站修建队当队长,地宝也被抽到修建队,其他的还有多吉、牟春海……总共上百人。
他们是在开年以后上马的,浩浩荡荡的队伍摆满了响水沟。该工程除了两百米土方以外,全都是岩方,有的岩方任务很艰巨,特别是在滴水岩的那一段。
公社要求必须在两年内建成电站,这下可把武生给难住了。武生生来就不是做这等活路的,但老丈人把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上了,他就只好硬着头皮干,不能丢胡主任的脸。他把多吉、地宝找到一起商量施工办法,确定了对不同的地段采取不同的办法,并成立了以地宝为首的攻坚队。
地宝很高兴能成为攻坚队的队长,这是他向全公社人显示自己的绝佳机会。这几年中,他在别人建房时主动上高架,别人背不动的石头他去背,别人扛不动的木头他去扛。在多吉他们修新碉时,他从高架上摔下来,差点失去一条腿,可他一点不抱怨,把所有的责任都揽过来。巴桑去看他,提了一篼鸡蛋,他左推右挡坚决不要,巴桑实在过意不去,车身走了,他却让妈妈给她送了回去。
“哪有送出的东西又收回来的?”巴桑连门都不让巧珍进。
巧珍却把鸡蛋放在门边,边走边丢下一句话:
“地宝说,他是在给你家谢罪。”
三奶奶听了这句话叹了一口气,玉凤却接口了:“这人命关天是谢得了罪的吗?”
除了胡家以外,他还欠着武生家的很多不是。二先生都这么多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尽管武生一家对他还算宽怀,他心里总觉欠着人家很多。武生当队长时,自己力气弱,好多蛮力的事自己提不起,硬不起,其他的小伙子也就不好使唤。每当这时,地宝就主动站出来去为他解难。在一次拆庙子抬中柱时,人们都眼鼓鼓地看着武生,知道武生是拿不起的,武生也盯着那根中柱发怵发愣。人们都不愿吃亏,都十个工分,凭啥就让队长偷这懒,一些上点岁数的人都各自扛着一些小的枋片、楼板、门枋等走了,就剩下几个人了,再过一会儿,这些人都跑光了。地宝刚到就看到了这一幕,知道那些人在收拾武生,他二话不说就走上去。
“来,武队长,我来。”
说后让其余两个小伙子将大头使劲抬上他的肩膀。刚一放上去,地宝就听到自己的肋骨压得咯咯作响,武生看见他眼球都睁得圆鼓鼓的,怕地宝吃不消,就让他摔了。地宝憋得鼓着腮红着脸咬着牙,武生知道他在坚持,便马上将小头放在自己肩上。
他俩走得很慢,地宝几乎是用打杵子撑着才不至于倒下,每一步都打着闪闪,武生也觉得很吃力,但不得不坚持住,地宝已经给足了面子,他不能稀泥巴似的扶不上墙。好不容易才走到溜槽口,地宝喊一、二、三,他俩才从肩上撂下快把他俩压成侏儒的中柱。然后就都长伸伸地躺在了地上,出的粗气都把身边的草吹得往后倒。好一阵子,地宝才说:“武生,你莫怕,有啥难为的就安排我。我这辈子就是做牛做马都还不清你家的债。”武生没有说话,地宝知道他心里的苦水。
这一次,他是得好好地给武生雄起,否则,他这心里总是沉重得不能解脱。
在攻坚队的人员中,开始他恨牟春海,不是因为他是秃子,而是因为他是小姝的男人。但牟春海却对他十分要好,从不生分他,地宝哥、地宝哥地喊个不停,而且做事踏实、做人本分,心里透明敞亮,谁与他一起都会感到很安全。渐渐地,他便和春海好上了。
胡主任在启动的仪式上,亲自把攻坚队的红旗送到他的手中,胡主任有一种长长的责怪和怨恨,也有一种厚重的希望。他说整个工程能不能在设计工期内完工,关键是看滴水岩这块硬骨头什么时候啃下来,并问攻坚队的同志们有没有信心。攻坚队的同志们个个昂首挺胸铿锵回答,只有地宝低着头不敢正面看胡主任,胡主任跛着脚走上前,用拐杖用力地打了一下地宝的腿,地宝还神忽忽的,却听见胡主任吼道:
“问你哩,攻坚队长,有没有信心?”
地宝陡地一个立正:“请主任放心,坚决完成任务!”
胡主任很严肃地看他一眼,武生这才向他一笑,轻松了许多。
来到响水沟以后,地宝已被专业队生龙活虎的劳动场面所吞没了,他在这个原以为很陌生的队伍中感到很安适,他的孤独就渐渐地被释放掉了,他感到了多年没有过的高兴。
滴水岩是一个上盖下的跌岩,要从岩腰凿一条水渠的确很难,从下面上不去,从上面也下不来,即使用安全绳吊下去,也难以找到落脚的地方,更何况还得要有两个人打炮眼的工作面。地宝和牟春海从上面吊了几次到岩腰都苦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俩便想在能放炸药的地方先炸出几个工作面再开展工作。
从吊绳往下坠落,到达他俩选好的点,他俩都很配合,很默契。他俩在空中悬吊着荡过去荡过来,好不容易定好位,相互对视一下以后,他俩吹亮烟头向导火线伸去。牟春海一下就点燃了,地宝却怎么也点不燃,只好猴子上树一样全力往上爬去,刚到岩嘴,春海一把将他拉上去,炮就炸了。飞石砸在对面坡上,雨点一样,烟雾腾起漫卷而来。等烟尘散去以后,他俩再次下到岩腰,结果不令他们满意,炸出的不是一个作业平台,而是一条竖沟,这么下去,就是把滴水岩全炸掉也难以开出一条水渠。
他和春海再一次研究炸药的方向,炸药的多少,很快便把问题解决了,开出了七八个可以容纳近二十人的工作平台。
攻坚队从中间开花往两头拓展,一人掌钢钎,一人抡大锤,滴水岩上便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锤钎声,声音悦耳,清明透彻,把这响水沟闹的放烟花爆竹一样。每天下午收工以后,哨子一吹,不一会儿就听见滴水岩排炮一样地炸响,点炮的数着一、二、三、四……然后点点头,这才离去。
在地宝的带领下,滴水岩工程进度超过想象,但其它工程的进展却不如意。武生找到胡主任,要求从改土队再调一些精兵强将到专业队,否则要确保工程如期竣工是不可能的,胡主任当即表示同意。
贫下中农也被调到专业队了,安排到攻坚队中。贫下中农好久不见地宝了,这下又在一起抡铁锤觉得很开心。
冬闲到来了,公社决定冬闲为冬忙,千军万马增援水电项目。一下子,响水沟就喧腾起来,胡主任等一行也把办公室搬到了响水沟,男男女女,花花绿绿。武生更是抓住这一时机鼓舞士气,活跃场面,他自己首先站出来用喇叭编顺口溜,唱样板戏,特别是他善于抓住不同的场面,不同的人物表扬几句:
你看那位胖姑娘,
穿着云云鞋,
戴着大耳环。
背着石头放小跑,
不说一句话,
不开一句腔,
真是大家学习的女模范。
人们便按照他的描写找这位姑娘。正当人们寻找时,武生就又说上了:
那位小伙子可真忙,
这里走走那里转;
一根钢钎握在手,
就是不往地里钻。
人们又开始看这是哪位小伙子。但大家都不敢停下手里的活,怕武生在大家面前不点名地批评,面子上挂不住。
人一多,出鬼点子的人也多,歇气时就闲不住了。小伙子们围在一起,有很熟的,也有生疏的,贫下中农牛皮哄哄地说他可以一拿三,改土队的小伙子都知道这游戏的底,就挑战专业队的,专业队的也不服输,首先站出来的是牟春海,他瞧不起贫下中农,他这狗熊样子也能一拿三,牛都吹上天了。贫下中农看在都在攻坚队的分上,怕出春海的丑,给他歪嘴使眼色,让他别来做这游戏,春海没有领会,却让他讲是啥子规矩。贫下中农也不好再给春海递点子,就给大家讲这游戏的玩法。于是就有改土队的另外两名小伙子脚蹬脚地躺在地上,让春海再仰躺在他俩上面,两边的小伙子一个紧紧地扣住他的双手,一个又紧紧地扣住他的双脚。贫下中农弓下身子在春海的腰上抱着往上提着试了试。然后,便广告式地喊道:“没有看过一拿三的快过来看,一个人同时拿起三个人。”本就热热闹闹的场面经他这么一闹,人们哄的一声就向这边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水泄不通。贫下中农不慌不忙地高挽起袖子,躬下身去,并不去抱春海的腰,却三下五除二地将春海的裤腰带解了,春海知道不对劲,骂道:
“狗日的贫下中农,你看老子起来收拾你。”
贫下中农哗地一下拉下春海的裤子,车转身抓一把沙子往春海的鸡巴处一洒,还麻利地搓几下,拔腿就跑。
春海只顾上面却忘了下面,待回过神以后,下面的两个小伙子已跑出好远。他只好羞红了脸双手提着裤腰,边拴自己的裤腰带边向他们跑出的方向愤怒地吼叫:“老子日你八辈子祖宗,亏你狗日的做得出这种流氓游戏。”贫下中农和另外两名小伙子跑在一起笑得气都喘不过来,在场的小伙子和婆娘们笑得前仰后合,一些未结婚的姑娘却吓得尖叫一声,双手蒙着脸跑开了。春海看着大笑不止的人们,气不打一处来——“笑你妈偷人。”
就这样,一个冬天,响水沟都淹没在欢声雷动之中。
<h2>二</h2>
小姝走后,阿姝就失去了唯一的宠爱,让她沉浸在孤独之中,偌大的一个官寨只有她一人,她空落落的,如一根飘飞在官寨里的游丝。小姝偶尔回来看看她,也就在三五天中,走时就让她更觉得形只影单。小姝每次都要接她去西风寨,她就是不去,她说就是变鬼也得守着这老寨子,这是她用美貌和青春换来的唯一财产。
天宝每天看见阿姝早出晚归,一个人来一个人去,神色也不如以前了,晚上总罩在悲云烦雾之中,说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心境,他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心疼过一个女人。只要巧珍不在家他都会到官寨里,和阿姝厮守一天,闻阿姝已显得淡弱的麝蓝之香,让这种香气氤氲出他的渴望,燃烧起他的性欲,让他和阿姝还可以在这种不急不忙的程式中享受到这把年龄的醇厚深远。
阿姝一直都不让天宝在官寨过夜,老嘴老脸的反倒觉得丢不起,所以每次做过以后都催促天宝回到桃花寨。但天宝死皮赖脸,就是不肯走。终于又让巧珍给逮住了。巧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问天宝:“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不害臊,天天跟这烂婆娘缠在一起,也不怕寨里的人吐口水淹死你。”说后又骂阿姝:“你这骚货,这么多年了,老子没跟你算账你还不知趣,还不收手,你就是一朵花,现在已是败零得如一泡狗屎了,你还这么骚。”再后来就对这两个一起警告:“再这样下去,老子就把这事告诉全寨里的人。”说后,就去拉天宝,天宝不得不顾顾这张老脸。
没过几天,桃花寨就传开了,把巧珍弄得羞于见人,碰上人就帮着他解释:“天宝咋可能跟地主婆发生这些丑事,不要相信,都是那些人害我们的。阿姝那婆娘还骚得起来?”巧珍这一解释,还真让桃花寨这波浪又归于平静了。天宝却不顾这些,越说他和阿姝,他却越不去解释,反倒向男人们宣战:“是有那回事,咋啦,把我枪毙了?有本事也去找几个风流风流。”巧珍气得半死,把这事告诉地宝,地宝只好劝劝妈妈:“都快入土的人了,看他还能干几年,放一马算了。”妈妈被儿子这么一说,给儿子狠狠地掴了一耳光子,哭着说:“老子咋就命这么苦呢,养这么个不争气的孽子,爷子俩都不是好东西。”
天宝和阿姝的秘密在桃花寨已不再是秘密了,巧珍多么希望再来一场运动,但运动终究没有来,她实在受不了,就主动申请去了改土队,走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又过了没多少日子,人们发现阿姝的腰粗了起来,脸上却有点发水肿,阿姝这种年龄的女人了,大家都没往那方面想。
又过了些日子,阿姝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
<h2>三</h2>
工程进展到关键时候,地宝便听见贫下中农给他说他爸爸为他添小弟弟了,地宝惊呆了,一把揪住他的头发,铁青着脸说:“玩笑也不能开到这个份上。”贫下中农很镇静地证实:“哪个跟你开玩笑,桃花寨都传遍了。”地宝仍然不明其故地说:
“我妈还在改土队,要生早就生了。”
“不是你妈,是阿姝。”
地宝咹了一声就蹲在地上,一言不发了。
巧珍那天正在背石头,是三姑对她说的,她一个趔趄就倒在地上了,好一阵子才疯笑,疯笑一阵以后就坐在地上哭开了,不断地抓扯自己的头发,一会儿就把自己弄得鬼一样。三姑和其他人都劝她想宽点,她却反问大家:“这事放你们头上想得宽吗?”晚上,三姑说陪她回桃花寨,她在棚子里哆嗦了很久,天都黑了好一阵子,她却一屁股坐在地铺上不走了。
“三姑,我不走了。”
三姑看着她:“不走了?”巧珍点点头。
“明天回去是不是?”
“从此不回去了。懒得听那些龌龊话。”
三姑怕巧珍想不通,就守着她和她说闲话,尽可能地把话扯得远一些。
消息很快就在改土队风也似的传开了。大家都用不可理解和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巧珍这才感到那些目光的犀利,让她欲坐不能,欲睡也不能。不离开改土队吧,这里的眼光就让你受不了;离开吧,回到桃花寨又能有什么好日子呀,天宝那砍脑壳的塞炮眼的天天守在那烂婆娘处,她的面子往哪里搁,她的自尊往哪里搁,她的心又咋个归于平静呀。不回去又到哪里去呢?她找不到个栖身之地,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心可以得到安适的所在。她是彻底地输给了那个地主婆,是她彻底地击败她了。她以前的批斗,吼骂却成了变本加厉的报应,这都是天宝强加给她的,只要是一个还知羞耻的女人,谁咽得下这口气呢?
这事在专业队也传开了,父亲为地宝送了这么一份厚礼,一个浓缩了所有罪孽和羞辱的大礼。他不敢在工地上抬头,打炮眼时总把铁锤打偏,打在掌钎子的手上,好多时候将锤抡空。贫下中农让他去掌钎子,他的手也被贫下中农打。他俩没法再做这活了,只好找一个地方坐下说话。
想说话又找不到话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是开不了口。
“你说小姝听到这个消息会咋个想?”地宝问。
“我看还是先去把你妈接回来照管几天。”贫下中农说。
就这样东扯南山西扯海总说不到一块去,大家都只好叹口气。收工的口哨响了好久以后,点炮的人都在喊放炮了,他俩才慢慢地往工棚走。
春海不知道地宝这几天出了什么事,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工作不安排,不过问,整个攻坚队的情绪都受到了传染,干起活来都无精打采的,进展一下就慢了下来。他问贫下中农,贫下中农不冷不热地给他甩一句:
“你去问小姝嘛。”
这更让春海搞不明白了,他爸爸生幺儿跟小姝有啥关系。春海不笨,他突然就想到了小姝妈。果然,过一天就传出阿姝给春海生了个小舅子,把春海弄得哭笑不得,坐卧不安。
武生找到地宝说:“回去看看吧,你妈别想不开。”
地宝回到桃花寨,家里关门闭户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地宝吓一大跳,门都没进就往改土队跑,在工棚外碰上了三姑。三姑说:“你妈在工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