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2)

灿若桃花 谷运龙 5422 字 2024-02-18

<h2>一</h2>

干猴子自从公社开了几次批斗会以后,人们便改口称呼他“贫下中农”了,他听到这个称呼很舒坦也很自豪甚至很骄傲。有了这个称呼以后,他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司令让他上山他就上山,让他下河他就下河,从不跟司令过不去,被司令改造得人模人样,从不偷懒,按时出工,走在前面,他不能给贫下中农丢脸,只能给贫下中农增光。大家都没有想到,贫下中农能变成这样。自此以后,他就养成了喝茶的习惯,不是坐茶馆,桃花寨没有茶馆,也不是整天喝茶,而是一早一晚。

早上出工前,就可以听见桃花寨的石板街上有拖鞋滑过的声音。声音有一种志得意满的韵味,啪、啪、啪地带了尾音,随即就会听见贫下中农用瓷盅盖敲击瓷盅沿的声音,两种敲击的声音同时在碉楼的墙上碰撞,给寨子增添一些灵动的微妙。贫下中农敲一下盖子以后用盖子轻轻地划一下浮茶,便撮着嘴去品茶,无论喝没喝到都吸一口长气,吐一口长气。吸吐都用足了内力,让寨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寨人看见时都会说上一句:“贫下中农品茶哩?”他只是很得意地莞尔一笑说:“空气好,走走。”然后把嘴拌得脆响,传出很香的味道。

另一道茶是晚茶。

他一个单身汉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饥,一人穿暖全家不寒,晚上收工回家草草地吃点东西,便烧开水沏茶。茶是砖茶,泡在盅里全是细末,水不全开便沉不了底,所以水全开十分重要。这是贫下中农摸索实践出来的,其它的工序都可偷懒,唯独这水的温度必须到位,否则这茶悬在水中,喝一口全是茶末,既喝不出茶的味儿,也享受不了悠然自得的舒服和安逸。晚上,人们收工以后回家都忙于煮饭,背水喂猪,没有多少人去顾及贫下中农迈着方步品茶的样子,只有在寨子做游戏的孩子们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看西洋景似的边跑边问:“贫下中农,你那盅里是尿还是茶喔?”他白他们一眼,不搭理他们,孩子们又跑到他前面去,拦在前面问他,不说不让走。他一边轻轻地骂着“小杂种”,一边让他们滚蛋。他们还是不走,非让他承认喝的是尿。贫下中农烦他们,双脚在石板上跺:“再不滚,老子就把开水淋在你们这些小杂种的脑袋上。”说着就敲响盖子吓唬,小杂种们就边跑边唱道:“贫下中农喝尿啰,贫下中农喝尿啰。”把个寨子都抬起来了。贫下中农一点不恼,依然不乱方寸地走着,走几步敲一下盅盖,咂一口,深深地吸气长长地吐气,神仙似的。

贫下中农一样讨不到婆娘。运动以前,没人为他说媒,也没人管他,他也不在乎,一个人的日子自在,天王老子也不顾。到了想讨老婆时却名声在外了,一提到他,所有的姑娘都回绝,那个懒鬼,哪个嫁给他算倒了八辈子大霉。运动一来,他又沉浸在了运动的快乐中,哪个不顺眼他就可以以贫下中农的身份批判他斗争他,骂他打他,凭这一张嘴,凭着贫下中农的这张牌他可以到处混饭吃混酒喝,无需自己在这些方面花工夫。地宝司令教育他,关心他,让他感到了贫下中农的名声要紧,不得坏了贫下中农的名望,他这下横下一条心,痛改以前的恶习。但现在人是好了,自己也觉得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了,就是没有婆娘,远远近近的姑娘都嫁人了,现在就连地主子女都没有了。每当从寨里转悠回去,他就觉得这家里冷锅冷灶的不成一个家,不是一个家,除了抱着茶盅喝一肚子水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这时,他又十分想要一个女人和自己过日子了。

他找到武生的妈,让她帮他说一门亲。武生他妈恨了他一眼:“你去把我二先生找回来,我就去给你说婆娘。你这种人也配说婆娘?”贫下中农不仅讨了没趣,而且又想起二先生失踪了已经这么多年了,是死是活谁也说不明白。贫下中农就死了找婆娘的心。他不相信没有女人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他贫下中农就要活个样子给女人们看看,不仅要过而且还比你们都过得好,就这样他以茶浇愁,以茶慰心,以茶誉名。

这天,他刚收工回来,正在煮茶,武生他妈就带了一个人到他家门口,一指他说:“那就是贫下中农。”说后车转身就走了,那人就对直向他走过来。

“你是贫下中农?”

他停下手里正在洗的大瓷盅,点点头。

“你现在成家了吗?”

“这儿就是我的家。”

“我是说结婚了吗?”

“婆娘都没讨到,结啥婚,脑壳昏啊?”

那人便不请自坐,并把贫下中农拉到她身边坐下问他想不想结婚,他使劲点点头。媒婆便给他介绍对象了。

“熊儿山有一个姑娘,家道不错,成分也般配,人长的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

贫下中农听得心急,这不都是废话吗?谁个不是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呢?要是都长在一起了还算人吗?

媒人是故意卖关子,先吊吊他的胃口,看到他发急时才说:“就是脚不大好使。”

“咋个不好使,是跛子还是瘸子?”

“都不是?”

“是瘫子?”

“也不是。”

贫下中农一急就不高兴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说个,转山转水,究竟是啥?”媒婆见他真的急了,嘴也把不住了,怕再转圈反倒不好说话了:“是外八字。”

他知道外八字,走路像鸭子。这不是什么问题,贫下中农想了想就说:“可以。哪天带我去看看人?”媒婆说:“只要你有时间,明天都可以。”

贫下中农到了熊儿山已是中午时分,马家很在乎女儿的这门亲事,以前虽听了贫下中农的不少风言风语,终究是没有见过面,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们请来了寨里的几位至亲,不是说要审查这位小伙子,而是要陪他说说话,喝喝酒,尽可能地让他高兴起来,给他很好的第一印象,但就是不让他看见女儿。

女儿叫三姑,出生在这么好的一个家里,却因生理上的缺陷难以嫁出,说过几房亲都因那腿和个子矮而不成,不说三姑的父母心里成疾,就连哥哥姐姐也都为她操心,养成了个老姑娘。这次是马家请的高媒,想通过高媒的伶牙俐齿口中生花,先让对方有个好印象,再让家人为三姑增色。

马家泡了最好的一坛咂酒,这酒劲大,味厚,成色好。一改以前的规矩让媒婆当起酒司令。

酒司令当然按规矩,先请马老爷子喝了一盅,马老爷子当仁不让地一饮到位,然后咂咂嘴,自言自语地连说了几个好酒。媒婆又请贫下中农喝,贫下中农有些客气,分别让在座的长辈喝过以后才就着咂酒略带几分斯文地喝下一盅。酒下三盅以后,贫下中农感到了酒的阵势,但他稳得住,眼睛东看看,西瞧瞧,半天工夫,三姑却连个面都不给照,让他心里憋得慌。

媒婆再次请他时,贫下中农不愿接招了,推说他快醉了。马老爷子又上前去拉他,他不好硬推,只好半推半就地又坐在了咂酒坛子前。酒到一半时,他却用两只死鱼眼睛盯着媒婆,很久都不转一下,媒婆有点害怕,不敢再对视下去:“有话就说。”贫下中农说:“我是来看人的,你们却灌我酒,啥意思?见不得人吗?”

“哪里,哪里,先要让你喝好酒,三姑自然要见的,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请,请。”媒婆的话总是唱歌一样,让人听到舒坦。但贫下中农心里还是不安适:“我现在就要看看。”媒婆就拿眼问马老爷子。马老爷子用眼睛答应下来。

“好好,这盅饮完就让三姑出来见姑爷。”

贫下中农放心地把剩下的咂酒一饮而尽,一时的担心和瞬间的高兴让贫下中农有点受不住这酒劲了,但他依稀地在心里说要稳起不能倒下。

马老爷子让三姑出来见贫下中农。

三姑穿得花枝招展地出来了,步子很慢,步幅很小,围腰和衣服的下摆完全罩住了那双腿,既看不见三姑的外八字,又不见走路时有什么不好看。贫下中农让酒劲冲着,眼睛明赳赳地就是看不到什么不如意的东西,只怔怔地看见那张脸蛋,红扑扑地泛着一些奇异的光芒,看见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闪着多情的光,在贫下中农的眼里,这已是仙女一般的女人了,他微张着嘴,咝咝地吸着凉气,不知道为什么浑身涌胀着焦灼的热烈,酒却醒了一半。

三姑对贫下中农的印象不好,知道他懒出了名,当造反派也当出了名,啥坏事都做,媒婆却说贫下中农现在好得如山上的花一样。这地方,看人是定亲的第一个程序,但说是看人,只能是男方看女方,女方却没有权利看男方,男方可以正眼细看,女方却只有斜眼相视。尽管她有些不情愿,这般年龄又这双脚也只好认命了。她睨斜了一眼贫下中农,感觉还是不错的,不算一见钟情,也算不讨厌。三姑在火塘屋里走了一圈算是展示了,也算让贫下中农看了,赶紧又回内屋去了。

三姑一走,贫下中农就低下了头,媒人以为是喝多了,就离开了酒司令的位置,马老爷子也不再为难他了。等马老爷子走后,媒人才凑上前问道:“咋样?”

哪曾想贫下中农打出一个酒嗝以后摇摇头。媒婆不知贫下中农啥意思,摇头不算点头算,他还是摇头,究竟上不上心,连她这媒婆都猜不到。媒婆又在贫下中农背上拍了一下,问一句:“三姑咋样?”贫下中农依旧那副样子,打出一个更响亮的酒嗝后再次摇摇头。媒婆急了,跑进去告诉马老爷子,马老爷子也觉得不对头,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好一阵子,媒婆出来了,不再问贫下中农了,只和其他的人吹吹龙门阵。

贫下中农是让媒婆扶进睡房的,酒劲虽然浓烈,但他贫下中农喝这几盅算不了什么,再来三盅他也不会醉。这一切媒婆哪里知道,他被扶坐在床上,一头便倒在了床上,装出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三姑端着一盆水来到房间,媒婆出门时又给她使了一个眼色,顺手把门给带上了。如豆的灯光下三姑用毛巾为贫下中农擦脸,边擦边说:“喝不得就少喝点,喝成这样,也不怕第一次就出丑。”贫下中农听得真真切切,却装得更加醉意深沉,任三姑给他擦洗,说话体贴他宽慰他。完后,三姑就坐在床上不动了,也不出门。

贫下中农翻一个身,往里打了一个滚,做出有点讨厌的样子,三姑就伸手去摸他,他就不动了。三姑感到了他心跳得凶就抓了他的手,他却无动于衷。三姑感到了他醉的程度,就帮他脱了鞋,把脚抬上床,摆顺当,去拉被盖时,贫下中农却拉住她的手一拽就把三姑拉进了他的怀抱。

三姑挣扎了几下,但贫下中农手太紧,根本抽不了身,就干脆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马老爷子狠狠地瞪了他几眼,恨不得把他撕来煮了,然后又愤怒地剜了媒婆几眼,骂女儿不是东西,败坏门风。

媒婆就盯着贫下中农出气:“还贫下中农,这么老实巴交的人却连猪狗都不如。”马老爷子正要对三姑发难时,贫下中农不等他的话完,抢过话头说道:“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不怪三姑,是我难为她的,从今以后,她就是我的人了,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家看着他,听着他这几句硬铮铮的话,还真觉得贫下中农是条汉子,有血性。但这事哪敢声张出去呢?贫下中农无所谓,马家丢不起这个人,媒婆也担不下这名声。

“怕啥呢?要不,三姑今天就跟我走,我早就等这么一天了。”

马老爷子和媒婆商量一下,决定尽快走完程序,早日完婚。

看见贫下中农把三姑带回家,地宝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却是隐隐作痛,贫下中农居然也可以找到女人,他地宝却成不了亲,他再一次深刻地感到了他罪孽的不可饶恕。他不知道该如何去洗刷这一切,让桃花寨的人们,不,让所有知晓他的人都原谅他,让他也成为他们心里的一员,和他们一起去享受这劳动的苦与乐。

贫下中农早就知道司令的苦楚。很多时候,他去陪司令说说话,寨里的人都冷冷地看他,特别是玉凤、多吉等更是眼睛里放了针似的,毒得扎人。有一次玉凤还拦住他说:“你说过的,再也不理那条毒狼的。”贫下中农回不上她的话,就被她吐了口水,口水在脸上冰汪汪地往下淌,他却擦都不知道去擦。一段时间,他都被他们监视着,不敢与地宝说话,更把地宝完完全全孤立起来,让他成为荒野上一只完全没有奔跑能力的受伤的孤狼,连凄厉的嚎叫都被风吹得远远的。

即使这样,贫下中农依然找地宝说话,除了地宝,贫下中农也是孤独的,他始终把地宝当成自己的司令,是司令改造了他,让他从一个懒得恶名远扬的人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贫下中农,要不是运动,要不是必须为贫下中农争口气,他早就烂得什么也不是了,是司令使他成为真正的贫下中农。

带回三姑的那一天夜里,他让三姑和三姑妈弄了几个菜,把地宝请到家里来和地宝喝几盅。

地宝开始觉得不好意思,让贫下中农笑话,地宝看见他死心塌地的样子,一下就想到这些年他和自己的情分,就去了。

一踏进门,就感到了这碉房的不一样。以前不知多少次地进过这门,即使柳似松、杜红梅在这里开会时,人们争论得热热闹闹,也总是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家的味道。这次却不同,一进门,哪怕是几张陌生的面孔,也让人一下就有热肠子热脸的感受。

“这是三姑,那是她妈。”

地宝正欲招呼她们,却看见两个女人惊慌地啊了一声,地宝知道她俩在啊什么。于是羞愧地低下了头,马上想走掉。

贫下中农没有看到期间的尴尬,依然满脸堆笑地招呼地宝:“司令,来,坐下。”地宝呆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却听三姑说道:“快请坐,菜都冷了,他早就等你喝酒了。”说后,就使眼色让贫下中农去拉地宝。

地宝坐下来,心里很空落,不等贫下中农说话,就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了个杯底朝天。贫下中农斟酒,三姑却给他拣了一片香肠送过来,他本能地去接,他看见了三姑的脸,白里透红欲言又止的一张脸,在他面前闪耀着多么美妙的光芒。

贫下中农端起酒杯:“来,司令,干一杯。”地宝瞪一眼贫下中农,心里很不是滋味,司令,司令,狗屁司令,我已到了孤人一个,孤命一条了。贫下中农看出了他的责怪,马上改口。

“地宝哥,来,咱俩整一个。”

地宝心里感到很柔软很温情,一下就觉得他在贫下中农面前是一个人了。他抓起酒杯,使劲地与贫下中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三姑从她妈手里接过菜摆上桌子,又坐在一边,看酒杯空着,马上拿起酒瓶为他俩倒酒。

几杯酒下肚,贫下中农不胜酒力了,哈哈哈地大笑不止,边笑边端起酒杯猛喝,地宝看见贫下中农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八九不离十了,劝他少喝点,三姑也去拿他的杯子,他却狂吼道:

“哪个敢抢老子的杯子?老子今晚高兴!高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