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灿若桃花 谷运龙 5422 字 2024-02-18

地宝知道贫下中农高兴,他也为他高兴,想不到贫下中农能讨得这么漂亮一个女人。“来,贫下中农,我敬你一个。”贫下中农二话不说,又一饮而尽。三姑看见贫下中农实在招架不住了,就请地宝不要再劝他了,自己主动端起酒杯,敬地宝。地宝就感到了这世间女人的重要,知冷知热知饥知饱的女人呀。贫下中农站起来,偏偏倒倒地走到地宝面前,巴着他坐下来,抱着他的脖子吼道:

“地宝哥,你咋不把小姝先给弄了呀?”

这句话如一把刀子捅进了他的心窝,地宝再也忍受不住,用头在贫下中农的肩上碰得咚咚响。

三姑和她妈都感到不自在,这刀剔的咋说出这等伤风败俗的话呢?他们都知道小姝,那是十里八寨的一朵花哩,谁人不知玉观音呢。还是三姑妈上来劝说:“也说得太离谱了,凭地宝这一表人才还愁找不到。快快快,吃点菜吃点饭就好了。”地宝听了这话,咋就这么暖心热肝呢,让他凄苦的心一下就如蜜地甜了起来,他望着眼前这个女人,望得那么专注,那么深情,那么依托。他觉得这女人怎么一下就如花般绽放了,那么美丽,那么钻心,放光的眼一下就直勾勾的了。

三姑妈看见地宝的眼神,感到了一些慌张。她这把年岁的人知道这束眼光的饥饿和狠毒,这种眼光甚至可以杀死任何女性的生命。三姑也看见了,她看见妈妈往后退去,倒吸着冷气不言不语,自己也不知所措。

空气在这种饥渴中不再流动,一切都接近窒息。贫下中农抬起头,听不到一点声音,看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他望着地宝,地宝却什么也不知道地仍然把两束杀人的眼光投向三姑妈。他看出自己的老丈母娘已退至灶门前的角落里,他心中燃烧起一股怒火,手从地宝的脖子处松开,攥紧了拳头,用力地向地宝胸前出击,地宝这个饿狗一下倒在了地上。

地宝感到四肢无力,贫下中农这一击把他打醒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地上的冰凉让他很舒适。贫下中农上去拉他,他趔趄几下站起来,眼睛又射向了三姑妈。

贫下中农看在眼里,紧紧地抱住地宝。不一会儿,地宝就哭了,无声地哭了,眼泪流进了他的胸怀。贫下中农没有去叫他,他知道这个男人的难受难熬,这条汉子的野性冲动,他想女人早就到了难以自制的地步。小姝出嫁那天,高头白马把小姝驮向那片林子时,他那撕心裂肺的一嗓子把他都吼得心惊肉跳,潸然泪下。这些年,他的这份煎熬胜过自己不知多少倍,可到现在他却连一个凑合的女人都找不到。

他看看三姑,再看看地宝,地宝依然不顾一切地燃烧自己。贫下中农没有办法让他熄灭这种本能的欲望之火,他望着地宝,有气无力又很平静地说:

“地宝哥,要不你把三姑带走吧。”

地宝被这话刺激得打了一个愣怔,梦醒似的两手推开贫下中农,车转身冲了出去。空旷而幽深的夜里,地宝边哭边唱:

太阳落山哟四山黑哟,

是人莫得我造孽喔,

人家娃娃有几个,

我连婆娘都莫得哟喔!

<h2>二</h2>

自从胡玉凤把坝子里的那门亲事推掉以后,三奶奶心里就一直毛糟糟的不踏实,偶尔问起女儿,女儿都是不冷不热地回她一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问多了,女儿还责怪她,说这是自己的事,不用她操心。

退亲以后不久就有人上门提亲,人好、家好、地方也好,离桃花寨一袋烟的工夫,她还是不嫁,唯一的条件就是上门,只要上门啥都不说。

哥哥也觉得妹妹再不嫁就养老了,老女娃子就嫁不出去了,也劝妹子不能再等,至于家里还有他撑着,胡玉凤只说他大男人不知女娃子的心。

岷江一到夏天就忙碌起来,成为木材运输的黄金水道。水运局是专事水上木材运输的单位,除在每个县城都设有点以外,在一些重要河段也设有点,少则一人,多则上百人。

离桃花寨不远的卡子上也设了一个点,点上有一个赶漂的,人精瘦精瘦的不咋样,却是岷江上下都有名的,拆木摞子是局里首屈一指的人。每到洪水季节,人们经常看见他骑辆“洋马儿”飞驰在路上。在河面上,随木而漂,踩踏自如,行走随心,人们便给他取了“水上漂”的绰号。

除夏天赶漂以外,水上漂偶尔也到寨里走一转,说是检查检查有没有偷木材的,但每次到寨子上,都和村里的干部喝一次酒便什么也不管地走了,因此人缘特别好。

那年夏天,水涨得特别大,把对河两岸都填得满满当当的,河边上有很多被呛得半死不活的鱼,桃花寨的人都下河去捡鱼。满河木料堆堆累累,树叶子似的漂个不断。

桃花寨的下游不远处有一块大石头巍然其中,河水至此分流,极易形成木料的阻拦,每年的阻拦都会码成木摞子,堆得山一样,水运局的工人就在这时去拆摞子。

这一年,木摞子堆得特别高,已经对上游形成了阻拦,上游的木头还不断地冲下来,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木湖,再拆不掉就会对桃花寨形成威胁。

公社派人去木卡喊水上漂来拆木摞子,回来的人说他不在。与局里联系,电话又打不通。

公社和大队的人都看到了危险的加剧,就是没有办法,有的说用炸药包轰。炸药包轰是可以的,以前也炸过,但都是水运局的人炸的。危险不断在加剧,被堵的洪水已漫上岸,正向桃花寨的低洼处流去。再不疏通,寨子就被泡在水里了。无法可施时,便决定用炸药轰,冒险是冒险,但不炸问题更大。炸药包捆好以后,大家都不敢去拿,怕成为邱少云。很久以后,地宝才铁着一张脸站出来。

“我去!”

话说得很坚决,大家盯着他,一言不发。有的拿来了绳子准备为他拴在腰上,他却把绳子一抛。

“不中用。”

人们都知道不中用,如果掉下河去,满河的木头哪能拖得出来。即使拖出来也会被漂木挤压成肉饼。天宝看看他,责怪他不能为此去冒险。

这的确是一次很冒险的行动,去放和点炸药包的人必须从漂在洪水面上的木材上踩踏过去,木材是在洪水中运动的,一是心要静,二是脚要准,三是动作要灵活敏捷,稍有闪失就会因踩不住木材掉下去,只要掉下去,水性再好的人都会因河面的木材太多而没有逃生的机会。再则,不可预料的是在行进过程中如木摞子突然垮掉,受堵的洪水和木材就会决堤而去,惊涛裂岸,骇浪冲天,就是水上漂也奈何不得。

这些地宝咋不知道呢?岷江边上这几十年,被洪水卷走的人他见得多了。但他很坚决,他要在寨人面前表现表现,要为他的过去赎罪,为自己洗清所有的劣迹,让寨人原谅他。

贫下中农火暴暴地为他拿了一瓶酒双手捧着递给他。

“地宝哥,喝几口壮壮胆,我在这儿等你。”

地宝喝完酒,拍拍胸口,扫视一眼寨人,人们都给他报以信任的目光。他再望向寨子时,寨子的楼顶上却有一个女人有点幸灾乐祸。这让他更加从容。

他向水边走去,正欲踏上靠岸的一根木头时,一辆自行车飞奔而来,车上的人向他喊道:“不能去,你不要命了吗?”

人们这才看见自行车后的衣架上有一根鸭脚子,还未看清时,水上漂已经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站在人们面前。

地宝并没有退回来,水上漂上前打量着地宝:

“你以为力气好,水性好就拆得了摞子吗?你有几条命?”

地宝被他问得张口结舌,上也上不得,退又退不下。人们这才喊地宝回来,地宝往回走时,对水上漂恶狠狠地说:“这是我们寨里的事,你管不了。”

水上漂却还以颜色:

“怪了,啥时河木归寨里管了?”

水上漂并不急于去河中,而是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转,趴在地上看,蹲在地上想,有时又掐着指头算,皱着眉头不说一句话。人们看出了这摞子的难拆。这时,天宝从贫下中农手中夺过酒送到水上漂面前,水上漂看着天宝,心里好激动,干他们这一行的,命都拴在木头上,尽管有一门绝技,但还是让很多人不齿,赶了几十年的漂了,拆了不知道多少摞子,还从未得到过这么多人这般的照顾。水上漂久久地凝视着大家,什么都没说便一口干了瓶里的酒,将嘴一抹,拖起鸭脚子就向河里走去。

只见水上漂在漂浮的木块上灵巧轻捷,跳着欢快的舞蹈,手上的鸭脚子成了他平衡身体的法宝,他的双脚就踩得那么准,每一根木料都是他通往木摞子的一座桥。左跳右跳,忽上忽下,不一会儿工夫,就到了木摞子的上方,他爬上木摞子,人们都捏紧了拳头,收住了气,害怕听见那山呼海啸的声响。他却若无其事,仔细地四方观察,突然就停在了一根微微翘起又没全压住的木头上,然后再回到水面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上上下下的木头和河水的缓急。好一阵子以后,他才下到那根木头的上方,先是轻轻地碰了一下木头上翘的部分,看见摞子有一点抖动,然后,慢慢地将鸭嘴伸向木头承重的地方,轻轻地试试,再调整一下方位,仔细看看回去的路线,皱着眉头,想想会出现的情况,于是回过身,双手紧紧地握住鸭脚子的最尾端,使尽全身力气一搬,翘起的木头瞬间滑落,接着是轰隆隆山崩地裂的声音,堆成山的摞子散架似的垮了下去。正当上游木料加速溜走,又奔腾而来时,水上漂比去时更加神速更加灵巧地从木摞子处飞了过来,一个蹦子站在了岸上,双手将鸭脚子杵在了胸前,喘着粗气,目送堵拦的木材哗然漂去。

人们围着他问他伤着哪里没有,他却连气都缓不过来,只是很镇静地揺着头。继而,伸出一只手来。

人们不知道水上漂在要什么,却见玉凤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过来,给水上漂递过一瓶酒。

两人相视了好一阵,当人们鼓掌向水上漂表示谢意时,玉凤却红涨着脸走掉了,水上漂失落地目送她。

自此以后,玉凤便爱上了精瘦精瘦的水上漂。

三奶奶说:“这活路生死无定准。”

玉凤说:“好孬是个拿工资的。”

“不晓得你咋个想的。”

“以后你就晓得了。”

<h2>三</h2>

武生喜欢阿秀是因为她身上总散发出一种青草的芬芳,他知道这种芬芳来自广阔的草原,他还喜欢阿秀的声音,很脆很爽,像太阳吸去了声音里所有的水分,一碰上什么,哪怕是空气都会发出叮叮当当的铿然之音。她总是如阳光一般洒在草地上,那么一目了然;总是如山泉一般歌唱在深谷里,那么甜润怡然。

阿秀不喜欢武生,他不像他的名字,一点也不具备男人的阳刚之烈,豪壮之美,像一个弱女子,什么时候都是风吹杨柳,月出东山一样。反倒觉得地宝是条汉子,恨就恨得咬牙切齿,尽管说心太黑手太狠,但这种人只要悔过以后便会以死相许,爱到骨子里,爱得轰轰烈烈。但地宝也像山里的雾,让人总看不到头尾,找不到路数;又如草地的潭,让人不知道他的深浅。

父亲说:“这娃有文化,有头脑,把握得住自己。”

巴桑望着她不吱声。

父亲让她把不稳了。母亲还是那副神态,任何事都不拿任何办法,像一个木桩子。

“就这么定了。”

父亲说,然后看着巴桑,巴桑点了一下头。阿秀也不再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