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h2>
胡三爷过世后不久,都快结婚的胡玉凤突然改变嫁出桃花寨的决定。男方已经来说婚期了,她却一口回绝,说死也不离开老寨子。这可把三奶奶急坏了。三爷在时,里里外外都是三爷招呼应酬,现在轮到她拿主意了,她却一点主见都没有。与胡二娃商量,胡二娃却护着玉凤:“她自己的事,还是让她自己做主。”牛都踩不烂的一句话。
玉凤是喜欢她的未婚夫的,也喜欢川西坝子,展展的平,她不喜欢的是茅草房和水田,不喜欢烧麦草、稻草的生活。但这一切都不是她改变决定的主要原因。爸爸走了,妈妈也老了,哥哥虽在,却残废了。几口人的日子靠嫂子巴桑是难以支撑的。她不仅要给妈妈养老送终,还要完成爸的托付。对着那些定亲的礼物和人们,她告诉他们:
“请你们回去给他家说,如果愿意上门,婚期就按他们的办,如果不同意就算了。”
玉凤说这话是周全了几方面的。她既没有提出退婚,她知道退婚的结果是要退礼物的,几年中收的礼物不少,现在是退不起的,退不起就得过门。她也知道对方是不愿到山里来的,不说居家过日子,就是逢年过节在寨子里两三日都住不惯,特别是咽不下山里的玉米面蒸蒸、玉米疙瘩,每次看见他吞食时,白眼仁都翻了出来,快死了一样,让她好笑,也让她难过。
三奶奶还在数落,玉凤却不耐烦了:“妈,你吵啥呀,女儿这么大了,自己有自己的打算,难道还招不来一个女婿?”
天宝和巧珍现在才真为地宝的婚事担心,以前这杂种是非小姝不娶,上门提亲的人把门槛都踩断了,就是不对头,不上心。这一下好了,他俩找了几个媒人,人家都把个头晃得货郎鼓一样,有时还远远地躲他们,有的媒婆干脆拿以前的毒话还以颜色。
地宝这几年的名气很大,不仅在桃花寨,就在这十里百寨他的名气都很大,大到已超过以前的老地主。众人知道他不仅是司令,更知道他心狠手毒屁眼黑,只要说到地宝都惊呜呜地叫一声,要是谁为他去提亲,人家都会认为这人有毛病,脑壳里灌了水。
“嫁给他,有多少女儿嫁给他?不知到哪天去收尸哩。”
很多人都这样说。
地宝知道父母的担心,但他还在阶级斗争的狂热中,他不把个人的婚姻放在心里,他是必须为桃花寨,甚至全人类而奋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
“儿呀,张家已是三世单传了。”
巧珍杜鹃啼血似的一声呼唤,把地宝的心叫得血淋淋的。
地宝望着母亲,巧珍也凝视着他,眼里流露出无限的深情和期待。地宝眼里的阴湿渐渐化开,一片明净的水波随即闪过。巧珍向儿子走过去,地宝抱着妈妈,把头重重地放在妈妈的肩上。
桃花寨的人们开始过正常的生活了,他们日出而出日落而归,每天背太阳过一次山。尽管地宝还认为这是不正常的生活,但他再也不去组织任何的批斗会了。哪怕公社要求他组织,他也懒得听。柳似松和杜红梅催得急了,他就装病,三五天都不出门。失落、失落,他飘在空中,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和寄托的东西,他完全被黑洞所吸附,所吞吃,所咀嚼,他没有任何方向感。
接下来,他感到了孤独。桃花寨的人基本都不搭理他了。劳动之余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摆龙门阵,说笑话,甚至打情骂俏,他却只好蹴在一边,没有人跟他说话、搭白、招呼。有时看见别人冲壳子在劲头上自己去凑热闹时,场面一下就哑了或者干脆就散了,根本不跟他一起玩。他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个所有人都讨厌的人。每当这时,他就想跟小姝套点近乎,小姝也躲他,怕他给她传染什么病毒似的。地宝没有办法,他只好在别人都歇气抽烟时仍然不停地干活,别人也不在乎,没有任何人叫他休息,甚至连眼睛都不正眼看他。无所谓,只要心里不空虚不慌张就好。地宝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工具,不停地拧紧运动的发条,让自己往死里转动。
回到家里,三口之家都黑脸瞪眼,父亲总责怪他毁了这个家的一切,就连家里的快乐都难以找寻。巧珍不说话,心里也很苦。每当儿子不休息地劳动时,她都会上去劝他:“地宝,歇气了。”地宝看她一眼:“妈,我做着活路还好受一点。”妈劝不了他,只好说:“就是条牛也会累死的。”地宝无语。没有了言语的家还算什么家呢?没有了交流的家还算什么家呢?在这时,地宝多么需要一个女人和他说说话,掏掏心窝子,多么需要几个朋友陪他喝喝酒,聊聊天呀。
再次想起小姝已是玉米挂红须的时候了。
好几年没有这么好的庄稼了,但野物这几年却也多了起来,白天猴子进去践踏玉米,晚上野猪、老熊、刺猪子、麂子等都会跑出来。是搭棚子的时候了。
几天之内,棚子就搭完了,分棚子却是一件难事。寨里的小伙子必须全部出动,再剩下棚子就只有妇女去守了。前几年地宝根本不需要去守棚子,即便去也可以挑近便好走的地方。今年就只好等其他人都挑完了,最远的、最难的就留给他了。他和阿姝共同看守官寨周围的地。父亲知道他出门以后胆小,让他跟他换,地宝坚决不同意。
那是一个很艰苦的工作,每天晚上收工回家吃过晚饭才出门,远的地方得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到达时,还得先烧火升烟子驱赶蚊子,差不多后,就扯开嗓门吼一阵子,给野兽传递信息以警告。中途还得吼一次,恐吓进地的野兽。早晨起来以后还得去看守的地块做全面的检查,看有什么野兽来过。
有枪的人守棚子却不声张,他们需要的是悄悄地入棚,悄悄地入睡,灵快地醒来,发挥好听力应付地里发生的一切。地宝有枪,他也如此。几天过去了一切照常。这天晚上,他被一阵噼啪声惊醒,这应该是群猪进地了,响动大,动作快,糟蹋动辄成片。地宝静听一阵,声响越来越大,他有些怕,不敢下棚去,把枪抱在怀里。正在他拿不定主意是吼还是去地里猎杀时,对面传来了阿姝的声音:喔嗬,喔嗬嗬,打呀,杀呀!他听见地里野猪惊吓的奔跑声,有时还夹杂一两声小野猪的叫声。
第二天早上他去地里检查时,一大片玉米糟蹋成了一坝草。他感到了后怕,如果这样下去,不仅守棚子的工分全部扣光,就连年底的分配也会赔掉一大半的。
当天晚上,地宝把枪借给了他爸。天宝说地里有一只麂子。快天亮的时候就听见他所守的地里传来枪响。早上他便背了一只麂子回家。地宝没有枪的晚上,也只好扯开嗓门吼了一晚,地里没有留下新的痕迹。
又过了几天,地宝在地里发现了熊的脚印,他把这事告诉了天宝,天宝感到很高兴:
“晚上,我们俩换换棚子,看有没有运气。”
地宝不明其故,天宝说:“我想晚上去等等熊,碰碰运气。”
父亲给老地主背过盒子,打猎自然是一把好手,从小跟着爷爷夜里练枪法,把燃香点在羊角上,照准火星处射击。枪法当然不成问题,只是以后跟了老地主,就从未上山打猎,练就的本领闲置在身,无用武之地。况且,年龄不饶人,快六十岁了,难免击发时出点小差错,万一打不中要害,被伤之熊猛于虎,到时弄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多不划算,还不如吼吼,吓唬吓唬,虚张声势算了。再说,万一父亲……地宝不敢想了,所以地宝只好说:
“算了,一天下来就快吃不消了,再走一个多小时的路,你会难受的,万一今晚熊不到我的棚子地里来,不又空跑一趟。”
“不会,熊不会轻易换地方的。”
地宝本就怕这东西,谁的地里发现熊以后,都会主动去跟村里的猎人换棚子的。但村里通过文化大革命以后,明火枪已经都没有了,原来做枪的铁匠也在斗争中死了。桃花寨就地宝一支枪。猎人们都说放他手里就成吹火筒了,作用不起。他守的棚子地里打熊的却是父亲,全村人会更瞧不起他。但他还是没有伤他父亲的心,他同意了。
晚上,秋月异样的明亮,皎洁如水地漫在山林和玉米地里,这种夜是最有利于打熊的。天宝和衣而卧,把枪抱在怀里,双目凝视着棚顶,甚至连蚊子叮咬都不去拍打,生怕弄出一点响动。临近午夜,山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吼声、打威声、尖叫声,有的地里还传来了羊皮鼓声,把桃花寨的夜幕撕得粉碎。天宝知道这是人们入睡前对野兽的警告,也是对它们传出要入睡的信息。一会儿破裂的夜幕又被无形的大手严丝合缝地连在了一起,只有如水的月光流泻在上面,如同玻璃板上流淌的牛奶。
天宝不能睡,不想睡。他尖起耳朵,捕获四处的声响,哪怕十分细微的声响,他知晓熊进玉米地不同野猪,野猪是大兵团作战,响动大,动作快,破坏性极强,熊却如一名高妙的狙击手,总是十分隐秘和无声无息。有声音传来了,是在地里走动的声音,但没有玉米被袭击的噼啪声,也没有大吃大嚼的声音,他知道这是麂子,它不伤害玉米,只拈玉米地里的黄豆叶吃吃,差不多就走了,要是在他的棚子里他是可以出击的,但他等的不是这些小动物,他不能因麂失熊。麂子是熊的探路使者,他知道,熊瞎子快出来了。
果然熊进地了,走得很慢很轻,时不时停下来出出粗气以示告知或打探。天宝坐了起来,侧着身将耳朵尽可能地往响声处贴。熊慢慢地从地边深入进来,正在寻找可以坐下来左右大吃的地方。天宝知道这时不能慌,得等它坐定以后,吃到高兴时才能出击。他静下心,捺着性子等待。熊已经找好地方,前爪子合拢似的一揽就坐下了。天宝起身,慢慢地梭下棚子,生怕传出一点声音。他知道这时还是熊很在乎的时间,但他得在这时靠近它,否则就晚了。
正当天宝的一只脚踩在地上时,却传来女人惊呼呼的吼叫声,声音很有穿透力,把山谷都填得满满当当,把天宝眼前的月光摇得支离破碎。天宝一只还未落地的脚就悬在了空中,他听见熊被惊扰后陡地站起,慌慌张张地跑掉的声音,那一片刚倒下的玉米唰唰地抖动,月光随着那只黑物追光似的滑走。
“龟儿子阿姝。”
天宝边骂,边将悬在空中的脚踏在地上,把枪斜背在身上,逮住阿姝很有穿透力的声音,向她的棚子摸去。
阿姝本能地醒来吼一阵子后,这才沉沉地睡去,却被棚子的摇动惊醒,吓了一大跳,莫非老熊都吃到棚子边上来了,她正要吼叫,天宝已一屁股坐在了棚床的边沿上了。
阿姝又是本能地把铺盖往上一拉,死死地抱在胸前:“哪个鬼,要做啥子?”天宝七吁八喘地说道:“阿姝,是我。”阿姝不明白,那棚子本是地宝的,咋又变成老不收心的了呢?
“我已经叫上火下棚子,正向老熊摸去时,你就吼开了,坏了我的好事。所以,熊跑了,我才记起你在这个棚子。”说后,很是高兴地笑了两声。
阿姝这才把身子往里使劲地靠,由于棚床只按一个人量身定做,两个是平躺不下的。天宝就只好把枪横放在棚床上,挤挤巴巴地和阿姝挨在一起。他俩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这样过了,阿姝这朵雍容华贵的花在正需要男人濡养之时却突然断绝了濡养的精液,花瓣飘逝得特别快,以前那丰盈流韵的味道早就荡然无存了。阿姝本来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天宝却依然那么焦渴难当,欲火熊熊,他开始去解阿姝的衣扣,解阿姝的腰带,阿姝很受用地出着粗气,等他做完这些事以后,正翻身上马时,阿姝又扯开嗓子长声呦呦地吼开了:
“喔嗬,呜哇,打啊……”
声音渐渐地小下去了,这是看棚子人进入梦乡的袅袅余音。
早上,天宝去地里查看时,发现熊在他走后又到地里光顾过,是阿姝的吼声吓走的。
地宝看见父亲扛着枪一无所获地回来。
“老熊昨晚没来?”
“来了,叫上火正接近时,背时的阿姝给诧了。”
地宝没有回话。
“今天你去给她说说,晚上不要再吼了,等我枪响。”
地宝点点头。
<h2>二</h2>
在桃花寨所有的看棚人之中,阿姝是唯一的女人。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则她是地主,寨里目前就她一个地主了,二则棚子就在官寨的附近,几步路一夜就可挣三分工,相当于白天的八分之三,这叫松活工,不挣白不挣。
官寨附近就两座棚子,小姝也想去看一座,阿姝不同意。她知道工分好挣,但小姝还未成婚,万一碰上不怀好意的人,小姝一生就毁了,宁可不挣几分工,也得保全小姝的安全,让她真的玉观音似的一尘不染。
只要到看棚的季节,人们才觉得阿姝的重要,特别是年轻人,晚上睡下就不知夜深的长短,一觉到天亮,根本不知道中途在关键时吼叫吓唬野物,早上到地里一查看才知道出了事。阿姝就成了他们的守夜人,总是在关键时候响起她那尖利的吼叫声,把夜晚都刺穿得千疮百孔,更不要说那些野物了。这一晚,阿姝的棚子里却静静的,没传出一声吼叫,听不到阿姝在这个季节独特的吼叫声,所有的人都觉得不习惯了,各自进棚后吼几嗓子便向阿姝所在棚子的地方望一眼,叹口气睡下了。
月亮没有昨晚的姣好,月光蒙蒙的有一层水雾搅和其中。天宝十分专注地抱着枪靠在棚柱边坐着,连棚床都没上,志在必得。
地宝已在棚床上躺下,没有听见阿姝的吼叫声,心里倒有几分不踏实,他胡思乱想地翻来覆去睡不着。但在棚子里他才感到了比白天好过的味道,虽然没有了寨里的人,却感到没有那么孤独,没有那么多怪罪、怨恨的眼睛望着他、盯着他。听到蝈蝈、野物们的鸣叫心里就不再那么空落了,看见萤火虫在夜空中明明灭灭地飞翔,眼里也不再那么绝望了。好些日子了,他都被这些难以说清的东西死死地缠住,连心都快被勒死了。他知道他错了,大错特错了,可他也是没有办法,他打人,他骂人,他无所不用其极地整人,都不是他的本意。他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和驱使,鬼使神差,身不由己。桃花寨所有的人恨他,咒他,他知道,连贫下中农都说他太凶、太黑、太狠,也恨他叫他们去批人斗人整人。以前为他提亲的人现在成了他的谣言散布者,恳求他们为他找亲都像怕传染一样唯恐躲之不及。村里的同龄人有的嫁了,有的娶了,他却连一点希望都看不到。他想小姝,要不是小姝他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胡三爷死后不久,玉凤反倒对地宝好了起来,经常在他面前说小姝的好,还时不时地在他俩中间穿针引线,为他俩创造说话和在一起的机会,甚至还找到天宝,希望为他俩做媒,却被天宝一口回绝了。
玉凤近些日子总又与阿姝靠近,但阿姝对她却存戒心,她弄不明白像玉凤这样的姑娘心也会硬得和石头一样。但玉凤不甘,总是亲亲热热地往一处靠,靠拢后就讨好阿姝,有意识地说些地宝的好话。
阿姝被玉凤的这些好话弄得心里很不受活,便反唇相诘:“你不是还没嫁人吗?”
玉凤也很老到,不气不怨地答道:“我不配地宝。”
“哪个配他呢?”
“小姝呀!两个自小青梅竹马,如今也是相互爱着哩。”
“要嫁你嫁给他,我家小姝享受不起。”说完,阿姝气冲冲地走了。
玉凤讨了没趣还不甘心,望着阿姝背影还送上一句:“他们是天生的一对。”
阿姝死活不同意小姝与地宝成亲,让两个有情人却成了生死冤家。小姝也难过了好久好久,但后来看见地宝那么狠那么凶地整人,小姝又庆幸自己没有嫁给地宝。尽管他在批斗她时给了她一些好处,却抹不去已在心里留下的阴影和伤痕。她是地主的女儿,她生得花容月貌,婀娜随风,依然弥补不了成分的亏缺,美的消殒是任何心都留不住的,运动是可以成全美,也可以扼杀和消灭美。她在这严酷如凄风苦雨的日子里等了很多年,还是难以有如意的人上门提亲。母亲有一次抚摸着她,望着她动人的脸说:“你这张脸生得不是时候,你这辈子比妈妈还不如。”说后,就有盈盈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晓母亲的难过,自己打起精神,反倒安慰起妈妈,就当生了一个丑八怪吧!妈妈抿嘴一笑,小姝就流眼泪了。
不久以后,有人上门提亲。小姝用眼光征求阿姝的意见,阿姝看看小姝对媒婆说:“说来听听。”
媒婆是外地人,人胖腿短,柴筒子一样,属于三等媒婆,找不到吃的媒婆能到这么漂亮的女子面前提亲也算她行了善积了德。面对光彩照人的小姝,她觉得有点心虚,话不知从哪说起。
阿姝看出了她心里的不安,已经知道对方的情况了,准备打发她走。她不愿将女儿这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如果你都觉得配不上小姝,就走吧!”
媒婆欲走不能,欲说有愧,扭扭捏捏地好半天看着阿姝。小姝不言语,眼里却放射出渴望的波光。阿姝知道小姝眼里的渴望,媒婆就被小姝的目光所吸引,在她的眼里,这已是一个欲火难熬的女人的长长的期盼了。她放松下来,坚定了信心。
“是西风寨牟家的,叫牟春海,地点不好,家道好,成分好,人很厚道,又勤快,就是……”媒婆故意拖长了声音,拿眼睛望着阿姝,阿姝知道这“就是”后面有鬼了。
“就是啥呢?”
媒婆又看着小姝,小姝却没有一点责怪她的意思,这下她才把话从喉管里放出来。
“就是有点秃。”说完,媒婆双目炯炯地看着阿姝。
阿姝知道这对象十有八九是有毛病的,不是残废就是病汉,但却没有想到是秃子。秃子一年四季都戴顶帽子,众人面前帽子不敢揭,认为那会传染。阿姝看一眼小姝的头发,两条乌梢蛇一样的辫子直挺挺地垂在背后,她不敢想象女儿以后变成秃子的样子,那么好的头发一绺绺地失去。她下意识地又取下自己的头帕,摸摸自己的头发,发出十分哀悯的叹息,她想起了她刚嫁给老地主洗头时,侍女对头发的赞叹和官寨所有人对她头发的羡慕之色,如今稀稀疏疏的,如夕阳下的几根荒草纷披在一块岩壁之上。为此,她就看见地宝这雷打的从她头上扯下缕缕头发,缠在手上发出的凶笑。
“秃子?”
“小时候秃得厉害,现在好多了,好些地方都长出来了。”
“你看我女儿嫁给秃子你的心里好受不好受?”
“人家家境好,是贫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