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2)

灿若桃花 谷运龙 9921 字 2024-02-18

<h2>一</h2>

十六岁上,地宝就已是一个标标致致的小伙子了,尽管脸上还透出一些稚气,但眉宇间却已闪耀着刚毅和血性。远远近近提亲的人已是不少,但地宝总是高不成低不就,鸡蛋里面挑骨头地给媒人出难题,一连气走了好几个媒婆,媒婆们说亲不成就在背后说张家的坏话:“一个儿子也不管管,样子长得好值几个狗卵子钱,能吃能喝呀,家境穷得差点舀水不上锅,还这不行那不行。金包卵,呸!”巧珍也劝儿子,还是悠着点,我们这种家庭有个女人就不错了。天宝就更是对儿子大发脾气:“老子看你是不晓得天高地厚了,你选人家,人家不嫌弃你就算你狗日的有福气了。老子看你东选西选,最后选个漏油的灯盏,到时让全寨人看你的笑话,丢老子张家的人。”地宝不搭理他们,天宝不在时,他却去给奶奶说,让奶奶找媒人去说小姝,奶奶笑眯眯地指着他的额头不说话。

水秀知道这小杂种的心,但这事她不好做主,等天宝和巧珍回来以后就摆给他们听,天宝心里似乎有些害怕,总拿不出主意,还没等天宝出声,巧珍却抢先说道:“地主子女,我坚决不同意,不仅让人笑话,以后还会连累我们一家人。”于是把地宝叫到跟前数落一顿。

骂归骂,地宝心里不服,心里的神是骂不走的,更何况地宝早有了心理准备。

“除了小姝,哪怕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接。”说完,车转身走了。

水秀为地宝打圆场,天宝却反劝她,成分不好,总是吃亏的,以后的事哪个说得清楚,你也说说地宝,他现在不懂这些,以后知道了就再也改不了了。水秀也认为天宝是对的,就又好言好语地劝地宝,地宝根本不接招,让她讨了很多没趣。

没趣归没趣,但原则归原则,这个家还得天宝说了算,他同意巧珍的意见,小姝过门有很多难为情,加之他和阿姝不明不白的关系,就成了桃花寨的大笑话了。因此,小姝是决不能做地宝媳妇的。

小姝不到十五岁就已丽质初绽了,承接了阿姝的所有优点,比阿姝又多了些许的白净。十六岁上就完完全全地含苞露艳,水色摇荡了。

桃花寨的那些小伙子便都陶醉在小姝的这份美色中。但又都因她是地主的女儿不敢走得太近,就连读书时的那些同学也不得不羡而远之爱而远之。

但小姝的美总是放射出妖艳的光华,把小伙子们弄得神魂颠倒,终究他们还是敌不过小姝绝世之美的诱惑。大人不干,便自作主张去找媒婆甜言蜜语地求情。

最先去提亲的是二先生家的武生。但武生自觉对小姝有愧,以前读书时总欺凌小姝,时常恶语相讥,骂她小地主,好几次让小姝哭着离开,而这时又总是地宝来保护小姝,只要小姝受到威胁,有了委屈,地宝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逼着他吃他的小拳脚。但武生的家道好,成分也不错,下中农和贫农只一步之差,有了这个成分是可以保护小姝的。二先生毕竟知书识道,看得远。他以为小姝吃过苦,受过难,这是持家的根基。再则除阿姝以外,也没有更多的牵扯,也就同意儿子的心愿。哪知,找媒人去提这门亲事时,却碰了小姝的软钉子。

二先生找阿姝分析和理论这件事,想帮她捏拿捏拿、把把脉。阿姝却说:“二先生,我这辈子错就错在听了爸爸的话,不把自己当个人,不把亲事当回事才弄成这样。小姝的事她自己做主。”话说得滴水不漏,二先生无以对答。

以后,桃花寨的多吉,其它地方的人也多次提亲。有成分好的,有家境好的,更有小伙子出色的,都被她一一拒之门外。远的得罪了就算了,一个寨的就结了仇,大家不仅恨阿姝,而且恨小姝。

天宝和巧珍不许地宝去阿姝处提他和小姝这门亲,地宝却背着他俩找到阿姝:“阿姝孃孃,我想和小姝结婚。”阿姝吓了一跳,但却很惋惜地对他说:“地宝,你爸妈同意吗?”地宝说:“他们不同意。”阿姝说:“他们不同意,我也不同意。小姝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呢?”

“以后你就明白了。”说后,阿姝就走了,把地宝晾在那里。

<h2>二</h2>

学校从官寨搬到桃花寨那一年,岷江两岸就有一队队年轻人扛着各式各样的红旗,呼着口号昼夜兼程。听他们说是红卫兵,是保卫毛主席的。寨里人搞不懂,哪敢暗害明害毛主席,毛主席还需保卫?以后又听说文化大革命发生了。没几天,就有一小队人马在桃花寨住下了,走村串户宣传革命道理,讲得寨子里的人都热血沸腾,跃跃欲试了。又过了几天,更大的一队人马进寨了,红旗与红旗一对映就闹起来了,闹得收拾不住时就打起来了,棍棒相加,石头瓦块横飞,先进村的那股势力人手不多,被刚进村的打得难以招架,连红旗都不要就跑了。这一批人住在寨里又和前面那批人一样四处宣讲,他们讲的和前一批讲的不一样,但寨里的人感到这批毛桃子娃娃更忠于毛主席,信得过。队伍拉起走时,就留下了一个女的和一个男的在桃花寨发动群众了。

男的叫柳似松,女的叫杜红梅。他俩被安排在干猴子的家里。

干猴子家只有他一人,前几年父母均在闹饥荒时死去了。干猴子小时让父母心疼,特别是九花总认为自己对不起儿子,心里一直忏悔,自己再苦也不让儿子吃苦,自己再累也不让儿子受累,生怕儿子出任何差错,宁可自己不吃不穿也得让儿子吃好穿好,使干猴子养成了好吃懒做的坏习惯,从不上山砍柴,不下地干活,像魂一样在村里游荡。由于干猴子在家中的特殊地位,致使他可以在家里为所欲为,时常把家里的好东西拿出来和孩子们共享。孩子们时常得到一些他的好处以后,就愿意听他的,时间一长,他就成了地宝、武生等孩子们的娃娃头,这家进那家出,翻箱倒柜。弄得桃花寨的人无不恨得牙齿咯咯响。长大以后,地宝和武生都看不起他了,认为他不像一个小伙子,不像一个寨子里的人,久而久之也就远离他了。快二十岁了,啥也不会做,给玉米除草时,地宝和武生把他夹在中间,帮他刮空子,垒窝子,可他却一天不到,便丢下锄头跑回家了。背粪水时不会走步,粪水便从无盖的粪桶中浇出来,满身都是粪水,弄的落汤鸡似的臭不可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但总不能无所事事,只好有合适的手上活就让他做做。有很多时候胡三爷还让他跟妇女一起干活,但他不领情,说胡三爷太小看他了,生气似的东转西转混日子。

在桃花寨他是不多的几户贫农之一,就凭这个,干猴子在懂得革命道理的时候不断地强化着这份意识,这是他可以和别人较劲的唯一本钱,这也是他可以凌驾于很多人之上的政治资本。所以在批判村里的地富分子时,他总会站在最前列,最先批判,数落他们剥削压迫他父母的滔天罪行。也因此胡三爷就不在乎他是不是出工,做什么工,只要他能把每次的批斗会准备好,开出点样子就照样给他记满分,干猴子便乐此不疲十分得意。

柳似松和杜红梅留在桃花寨的目的是在此发动文化大革命,要让这熊熊的革命烈火烧遍祖国的每一个角落。通过前几天的宣传和了解,他俩基本上掌握了寨里的一些情况,初步认为桃花寨的阶级斗争还是复杂的,其主要表现是地富不多子女多,且大都与贫下中农嫁接在一起,男人是贫农或下中农,女人便是地主子女,让这盖子不好揭,加之贫农不多,依靠的对象相对少一些。他俩进行逐一摸排、考证以后,最后确定先发展组织,决定让干猴子、地宝、武生先加入进来。组织的名称仍叫井冈山造反队,红旗上用黄字写就,插上了桃花寨的碉楼,让风吹得呼啦啦响。

<h2>三</h2>

地宝的心思没有在组织里。自从阿姝拒绝了他向小姝求婚的那一天起,他的心就完完全全地冷了,死了。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在家里活生生地睡了三天,连门都不出,水秀给他送饭他看都不看一眼,巧珍坐在床边,开导他,越开导他越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的连女人都不如,父亲却问都不问他一句。

为了小姝,他是横下心的,他爸不同意他不怕,他妈不同意他更不往心里去,只要小姝同意,小姝的妈同意,他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和小姝结婚,哪怕他父母不认他这个儿子也无所谓。但小姝却不表一句态,只听阿姝的。阿姝却那么坚决地不同意,和他爸的态度基本一致。

武生去提亲时,阿姝说女儿的事她自己做主,地宝去求婚时,女儿的主却必须让她做,她对地宝究竟有多大的不满意呢?

水秀心疼孙儿,看见他这样无精打采心里就不爽,再看看天宝两口子根本不把地宝的终身大事当回事,气就不打一处来,吃饭时,便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你们是没有背过抱过不心疼,老子可是背上转怀里,屎一把尿一把地带大的,看见他那样子老子心里刀子在割一样。人家要的姑娘你们不同意,你们又给他找不到,不把他逼疯才怪。”

“妈,地主的女儿进这个家后,以后咋抬头?再说……”巧珍解释。

“这桃花寨地主女儿嫁过来的多了,哪个敢把人家吃了。”水秀反驳。

巧珍被她打哑了,水秀又指着儿子说:“你说,今天你给老子说不出个理由,老子就给地宝做主了。”

天宝看着母亲,一句话不说。天宝心里苦哩,这话不好说,要说他也说不清楚,于是他只好重复巧珍的理由:“妈,我知道地宝难过,可这些年难道你没看见地主被批斗的场面呀?不是说我怕,这事弄不好就祸及地宝的儿女,我抬不起头不在乎,他这辈子还长着呢。”

听到这里,地宝冲了出来。

“我不怕,我自己选择的,我不后悔。”

天宝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跳起来吼道:“你懂个,你不怕,老子怕!就是天下女人都死光了,你也别痴心妄想跟小姝成亲!”地宝望着奶奶,又看看巧珍,但她俩在天宝的威势下都不敢说半个不字。地宝知道无望了,又冲进了房里,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老子看,你还算个男人?火烟包!”

小姝几天没看见地宝出工了,心里不知根底,又不敢去问。那天在院坝里打麦子时看见他了,一副苦瓜脸,人也消瘦了不少。

打麦子本不是很重的一件事,桃花寨打麦子的场面更是充满了浪漫色彩。男女各排成一队,面对面地打连枷,一进一退,进退之中便相互对歌,歌声低下时,连枷也转得慢,力气也相对用得小;歌声高亢时,连枷便翻得快,举得高,下手重。妇女轻时,男人猛;男人轻时,女人重。起初是妇女依着麦穗走,男人用枷棍改捆子,然后便依次顺着一个路子前前后后地打,每进一次,打场的歌就换一次。几次后人们便丢开连枷翻捆子了,捆子翻后再依次翻打。最后,便是女人用连枷条将麦草挑起来,男人奋力去抽打,可以直击,也可以斜抽,男人和女人必须配合默契,枷棍不得相碰,要使挑起的麦草悬空时被狠狠地打中,这样才可将平铺时没有脱粒的麦子全部打掉。每当此时,男女便自由配对,笑语脏话一起在场坝里乱飞,有打情的,有骂俏的,也有眉来眼去的。以前的这种时候总是地宝和小姝配对,尽管好多小伙子都想和小姝配对,但小姝总是和地宝不自觉地走到一起,地宝的枷棍从来不会击中小姝掀麦草的枷棍,他俩边打边唱,兴奋得连气都出不匀。可今天,地宝连嘴都不张,夹在队列中一副落魄的神情,让小姝看不下去,她也自然没有了快乐的理由。打麦时更让她难以理解,地宝却走到场坝边上去做其它的闲事,不来与她配对,让她形影孤单,一些好事的人却看她的笑话,让她难以忍受。

从此以后,地宝变得沉默少语,偶尔脸上有一丝笑容都是僵死的。有时小姝傻傻地对他笑笑,他也是不懂不知的样子,他开始恨父母亲恨阿姝,甚至恨小姝了。心也狠了起来,就连耕地打牛时,用的力都特别大,有时甚至把耕牛都打跑了。小姝知道这些事后,偷偷地哭了,她说:“地宝哥死了。”

<h2>四</h2>

柳似松和杜红梅真是发动群众的高手,他们走村串户,首先发动一批年岁大的人,让他们回忆解放前,地主如何剥削和压迫他们,如何让他们受苦受累,做牛做马。然后调动干猴子的情绪,让他使劲地回忆他父母的死,并启发干猴子说:“你妈妈以前是地主的奶妈,给老地主喂奶,不仅把你妈妈的身体吃垮了,还让你从小营养不良,落下很多病根,就连你的名字都是老地主吸出来的。”干猴子认为有道理,就回忆妈妈去世时的情况,遍体浮肿,手指轻轻一按就是一个大坑,像吹胀的猪尿泡似的,皮肤变得雪白,里面向外透着惨淡的光。她的营养不良,全是老地主吸血鬼把她的营养吸干的。杜红梅启发水秀,刺激她回忆交租的时候地主如何训农民,水秀却说:“老爷难见面,老爷从不训人,每年还在过年前请我们去团年,更不打人,可恶的都是他手下的人。”红梅就抓住水秀的话追问,现在都有哪些人?水秀就说比如胡三爷、二先生之类。红梅再让水秀举例印证,水秀就说过秤的事,估产的事。就这样,红梅就掌握了阶级斗争的主动权。她与柳似松把这几天的情况很好地汇总以后,便排出了一串人的名单,这些名单足以让桃花寨天摇地动。

“是时候了。”柳似松对红梅说。红梅点头附和说:“可以揭盖子了。”

揭盖子就是开社员大会。这种会经常开,但由两名外来人组织召开却是第一次。起初桃花寨的人是不信任这两个外地人的,但这段时间不断地闻说一些寨子都动手干起来了,至于说动手干什么大家都不明白。但近几天,消息却更多了,说乡上的乡长,某某社的社长都被打倒了,声势很大,传闻很多。对“打倒”二字,桃花寨的人不在意,说打倒爬起来就是了。柳似松和杜红梅看其它地方的造反队如一粒粒革命的火种撒遍了岷江两岸,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便成为燎原之势,让他俩感到惭愧。于是他俩也不能太落后,必须加快步伐,尽早点燃桃花寨的这把革命之火,揭开阶级斗争的盖子,为誓死保卫毛主席做出贡献。

他俩先召开造反队队员会议,一一布置工作。武生通知开会,地宝负责会场,柳似松和杜红梅却分别负责水秀和干猴子的揭批。

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桃花寨四周的桃花妖冶粉艳,漫坡而去。特别是岷江河畔的桃花因了流水的滋润开得更加的张狂和放肆,完全没有把料峭的春寒放在眼里。河风吹拂,便有早陨的花瓣随风而飞,随水而漂,让岷江河水也增添些许美艳的诗韵,滚滚东逝。

人们从地里归来天已经打麻子影了,来不及吃饭,就聚集在学校的操场上。眼看参会人员差不多到齐以后,杜红梅站在操场的上方招呼大家不要吵闹,不要走动,更不要离开会场。然后请出柳似松向大家讲话。

柳似松迈着坚定的步伐,满脸严肃地走上前,声势严厉地讲了起来:

“桃花寨的革命同志们,今天晚上我们要召开革命的批斗大会,深入批斗‘地富反坏右’给桃花寨的革命群众带来的灾难。”

下面开始骚动,有的不明白,不理解,地主、富农以前不是都批过了斗过了吗?现在还有‘反坏右’?桃花寨从来没有‘反坏右’。人们觉得这人的话有挑衅的味道。肚子饿了的人想回家煮饭去了,什么会都饱不了肚子。但出口处被造反队的人把守得严严的,虽是乡党,却也不给一点面子,只好悻悻地又回到会场。

这时,柳似松提高嗓门吼道:“把地主分子二老婆和阿姝揪上来!”人们的目光唰的一声就转向了一边,只见几个造反队的小伙子把阿姝、二老婆老鹰抓小鸡似的脚不沾地地揪了上来,还未站稳,干猴子跑上来很凄惨地批斗开了:

“革命同志们,你们都知道我爸爸、妈妈以前是给老地主家卖苦力的,几十年我爸为老地主做牛做马,还被老地主家的狗腿子打断了腿,我爸腿断了以后,老地主还不放过他,还让他为他家放羊放牛。”

不知是谁在下面私语:这娃乱说,老地主让他回去,他爸却跪在老地主面前求情下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让老地主留下。下面的声音已经压住干猴子的声音了,杜红梅出来干预:

“大家态度端正点,这可是检验大家对毛主席忠不忠心的大事。”

全场就静了下来,大家怕对毛主席不忠,只好让干猴子嚼舌根。

“我妈更惨,为老地主当奶妈,用她的奶子把老地主养得白白胖胖。就连我在吃奶时,老地主也不顾我的死活。首先得保证他的奶喝,你们说狗日的老地主有没有人性?甚至连豹子、老虎都不如。我妈的死全是因为老地主吸干了她的血,她死得好惨呀!”

正当干猴子无话可说时,柳似松振臂呼起了口号:“打倒狗地主!血债要用血来还!”

干猴子还没下场,水秀就上来了,不紧不慢地说:“依我说,这老地主对我们还是好,是有恩于我们的。虽然我也给他当了几十年的长工,但心里不记恨他,我恨不起来,真正对我们不好的是他手下的一些人,这些人的心尖尖都是黑透了的。”水秀的话还没说完,下面就有人问:“奶奶,是哪一个?”水秀正在犹豫,却见另一个女同志几步冲上前指着一个人说道:

“二先生!”

这是巧珍。马上就有人上前把二先生揪了出来。二先生还立足未稳,巧珍上前就吐了一口口水在他脸上,狠狠地掴了二先生一巴掌:

“你这个吃人连骨头都不吐的老狐狸,每年就凭估产的权力,到处吃喝行骗。我们舍不得吃的东西留给你吃,我们舍不得喝的好酒留给你喝,吃饱喝足你还不满足,走的时候连草都要搂一把走,你那些年把我们整得差点没了命。”说话间,水秀也向二先生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不要脸的狗东西。”

“打倒狗腿子!”

“打倒二先生!”

会场上响起口号声。气氛紧张起来了,特别是以前在老地主家管过事的人都怕这火烧到自己,噤若寒蝉。

二先生被揪出来以后,人们都把气往他身上发,就连估产时送给二先生的鞋垫子都成了他搜刮民脂的罪过。七嘴八舌地在回忆中数落,在相互对说中愤恨。

胡三爷这时如坐针毡,相比于二先生而言,他可是老地主的大管家,他也做过一些对不住乡亲们的事,他也是老地主的大狗腿子。很多人不知晓管家人的难处,权力很小,责任很大,稍不注意,就会丢掉饭碗。打工的最多丢了工作,但管家却很可能丢掉脑袋,以至于一家人的性命,他们做很多好事人们不一定记得住,但只要做一件坏事,就会记恨一辈子。可解放以后,人民政府不计较这些,让他当了队长、社长,他也尽可能地以功赎罪。哪一次都过了,难道这次还过不去?

这时柳似松的声音响起了,振聋发聩:

“那些以前给地主当过狗腿子的,反对毛主席的人应该主动站出来,不然,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主动认罪的,我们可以宽大处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抗到底,死路一条!”杜红梅带领大家又呼起了口号。

胡三爷这时总觉得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这里,他的脸很烫,心很紧,背皮子一阵紧似一阵地发麻。他想,不主动认罪是过不了今晚的。只见胡三爷慢吞吞地走上去,将手一举,很有风度地说:“狗腿子,我算一个。”

人们好一阵子没有出气,更不敢出声。这可是他们的社长呀,一个好社长呀,从来都不为自己考虑的社长呀。这些年,要不是他,桃花寨的日子能过得这么有滋味吗?如果把他打倒,哪个当我们的社长呢?他柳似松,她杜红梅?他们管得了我们这几百人的日子吗?

胡三爷也像阿姝、二先生、二老婆一样知罪似的低着头,弓着腰,他没有感觉到有谁向他走去揭发检举他。会场很静。这时,柳似松和杜红梅二人知道,冷场以后,批斗会是开不下去的。第一次批斗会,已经收到了应有的效果。杜红梅于是说:

“桃花寨的革命同志们,现在我们已挖出了两个地主的狗腿子,以后我们还要继续挖,而且要深挖,把所有隐藏起来的坏分子统统挖出来。希望大家擦亮眼睛,以对毛主席的赤胆忠心主动挖,也请大家回去以后好好回忆,把他们的罪恶都检举揭发出来,使他们彻底改正,悔过自新,尽快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说后,她与柳似松对视了一下,收到回应后,便宣布散会了。

<h2>五</h2>

天宝用诧异的目光凝视着面前的母亲、老婆、儿子,几十年了,这些亲人第一次变得陌生了,遥远了。

“我看,你也该去坦白才对。”地宝说。

“凭啥呢?”

“就凭你给老地主背盒子,真正的狗腿子。”

“你去揭发老子嘛。”

地宝没有被天宝逼视的目光所屈服,而是放射出坚定的光芒,让天宝感到不寒而栗。

水秀这时才觉得自己老糊涂了,黄泥巴都堆至嘴皮的人,还去出那个风头,再说,不管是二先生还是胡三爷都是有恩于她家的人,怎么一下子就昧了良心了呢?几十年都在风雨飘摇中走过来了,还值得现在去翻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揭人家几十年前的短?她感到了心灵的负罪。

巧珍心里也犯怵,她怎么就做得出来呢?吐二先生的口水,吐什么呢?吐他的不要脸,吐自己心里的丑事,怕人家不晓得,几十年风平浪静的硬生生地要掀点浪,让大家从浪花中去品腥味,去猜测。

天宝对母亲说:“妈,你看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把自己扯进去,值不值得?你家的仇有那些人大?老地主的好处给少了?”

母亲和巧珍都觉得做过了头,但事已至此,又怎么可以挽回呢?

“那些人,啥人?哪里冒出来的?我们还没有弄明白,我们就跟在屁股后面瞎闹。哪一天,屁股一拍走了,把个桃花寨搅得乱糟糟的,哪个来收拾这个摊子,哪个来料理我们的日子?”

“我认为,奶奶和妈妈做得对。”地宝说。

天宝的目光锥子似的盯在地宝的脸上,地宝依然那么沉着、坦然。

“都像你这样,谁来保卫毛主席?谁来保卫我们贫下中农?我支持奶奶和妈妈!并永远和她们站在一起,把你孤立起来。”目光依然毫不退让。

“你懂,你懂个!你还嫩得很,不要给人家当枪使。”天宝警告地宝。

“我愿意,只要毛主席需要。”

“地宝,咋这样与你爸爸说话?”巧珍责备儿子。

“我们该好好想想。”水秀说。

柳似松和杜红梅认为,第一次批斗会准备上还是有点不充分,特别是对胡三爷的批斗根本没有准备,导致冷场,差点让他俩下不了台。看来这桃花寨的水很深,堂子也很野,还得再认真研究对策才行。

据干猴子和地宝反馈的信息得知,巧珍和水秀要在下步工作中继续发挥作用的难度较大,胡三爷的女儿胡玉凤也想退出造反队了,武生还处在两难的选择中,二先生显然对他发了脾气,甚至说,只要再去造反队就与他断绝关系并叫他滚出门去。桃花寨的阶级斗争才一揭盖子就掀起轩然大波,后面的工作不好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