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灿若桃花 谷运龙 9921 字 2024-02-18

他俩找来天宝和干猴子,一起研究下步如何开展工作。经过认真的分析,大家一致认为,还得在天宝的身上做工作,让天宝不仅不要阻拦巧珍和水秀,而且自己还得主动站在革命群众一边,不得和阿姝、二先生、胡三爷等同流合污,重点应放在胡三爷处。

他们又分头去做工作,用大话吓唬巧珍和水秀,如果不坚决反到底,可能就会把天宝也作为保皇狗揪出来,让他也天天去陪斗。态度好一点,就可以当作全家人均是革命的积极分子,不计较他以前的所作所为。反过来,他们又找到天宝说,如果不支持家里其他人的革命行动,就连他一起批斗,教育他认识当盒子犯了什么罪,都给老地主做了什么,人民是难以原谅的。再说当保镖期间不可能没有欺压百姓,他们甚至说寨里很多人都认为他跟阿姝有不干净的关系,上了同一张床,这事一旦公诸于众,谁能放过他呢?天宝感到问题越来越严重,汗珠子都冒了出来。他不得不向柳似松低头认罪,并明确表示不仅支持家里所有人的革命行动,而且自己还要主动揭发和批斗。

胡三爷是村里的老干部了,在群众中威望高,人缘好,大家都不愿去碰他,去说他,即使解放前有些小得罪也都不放在心上。但他毕竟是寨里最大的走资派,且又有几十年前的不光彩行为,如果不先把他打倒,哪怕天天斗阿姝、二先生等人,这分量也不够,成果也不让人满意。

杜红梅找到胡三爷时,胡三爷主动认罪。但胡三爷也是曲曲折折走了几十年的人了,轻重缓急自是把握得住的,哪些事说得、哪些事说不得心知肚明。尽管不断地向红梅认罪,但实质性的事一件都不触及。红梅也看出了他的老到,表扬他也罢,暗示他也罢,他就只是一味地说他有罪,以后要好好地改造。

胡二娃也弄不明白,这到底变了什么天,连他爸这种人都会被追溯到解放前去算旧账。看见爸爸在一个黄毛小丫头面前那么低三下四,认罪自悔,心里早就不高兴了,上前与红梅理论:“杜同志,我爸主动站出来认罪了,应该表扬他才是,你们不仅不表扬,反还不依不饶地缠住不放,就算老爷子以前有啥不体面的事,把他的独苗苗送去当红军也算功过两抵了吧?”

红梅并不那样认为:

“二娃,你爸爸的罪和你的功不能相抵的,他是他,你归你,互不相干。”

“你们这样完全是迫害干部,我要以红军的名义去上面告你们,我不相信天下没有王法了。”

杜红梅没有退缩,而是迎上前去,让他去告。

胡三爷训斥胡二娃,胡二娃根本不听,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红梅争不过胡二娃,气急败坏地扬长而去。走时,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

“你这红军是不是冒牌的,我还得查查。”

胡二娃跛起脚撵上去,愤怒至极地吼道:“你查,你查,你把老子的啃了。”

从背后好像听到红梅的哭声。

<h2>六</h2>

地宝从心里憎恨胡三爷是因为水秀在批斗会上检举胡三爷杀死了他爷爷。那还是老地主在世时,胡三爷为了讨好老地主,每年老熊最肥的深秋季节他都会约张传世和他一起去山里为老地主猎熊,以此给老地主敬上熊掌。

那一次,他俩在猎得两头雄鹿往回走的路上,刚到千佛山的小岭峰,就看见一株青杠树摇晃得十分厉害,凭经验,他们便轻手轻脚但又很神速地向山脊处冲去。到不远处,他俩已可透过树枝依稀看到正吃青杠果的熊,便卧在熊的对面,把枪紧紧地架在石头上,只要熊再将眼前的一枝拉过去便可开火了。不出所料,果然熊把另几枝青杠果吃掉以后,便车转身,用前肢将眼前的青杠枝拉过去压在后腿下时,熊的胸口便完全暴露在了枪口面前。胡三爷看着张传世,他只轻轻点一下头,枪便响了,只听得一声震撼山谷的惨叫,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俩马上装枪,装好以后注视着前面,依然很静。天已经黑了下来,不远处有几只被惊飞的鸟,他俩知道熊已经逃到了那里,这种时候是不能去追捕的,所以只好在山洞中住了下来。

第二天,胡三爷早早地就叫上张传世去追杀那头伤熊。他们在青杠树下看见了血,好大的一摊血,然后便跟着那些血迹往前追踪。

他俩知道熊伤得不轻,应该不会走得太远。沿着血迹往前,前面是一个小山坡,熊的体力已耗得差不多了,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把周围的树一丛丛地连根拔起,把竹子一片片地连根拔起。小山坡过去便是一个山脊,熊从山脊上滚了下去,坡下便是一条小溪,在小溪边,他俩上下寻找,没有血印子了,草和树叶没有被践踏和抓扯的痕迹,更何况对面是一面山崖,熊不可能攀上山崖,只能顺了崖脚向下而去。正当他俩坐下裹叶子烟时,熊却从一大石头的后面伸出了爪子,一爪子就把张传世掀了出去。胡三爷还不知怎么回事,却看见熊张着血盆大口咬住了张传世的胸口,两只爪子已将他的头皮活生生地掀下来。张传世在这种情况下依然用枪托狠狠地击打熊头,但不管怎样熊就是不放,胡三爷吓得不知所措,熊和人绞在一起,又不敢开枪,也不敢跑过去与熊肉搏,受伤的熊可不是好惹的。张传世把枪托打烂了,枪管也打断了,还没听见枪响,便大声喊叫起来:“三爷,快开枪呀!”胡三爷这才叫上火,抵在熊的头上开了枪。熊应声倒在了地宝爷爷的身上,三爷上前掀开熊,张传世已是人不人鬼不鬼,上半身根本没有好的皮肉了。胡三爷将奄奄一息的张传世抱在怀里,目睹他渐渐远去,眼泪湿润了双眼,又这样坐了好一阵子,张传世的身体慢慢变冷,胡三爷才轻轻把他放下。

“老伙计,你就在这里歇歇吧,我这就回去在老爷面前为你请功。”说完砍下四只熊掌下山了。

天宝为这事很长时间跟胡三爷过不去,一看见胡三爷就手痒痒地摸着身上的盒子炮,好几次都打开了枪盒盖……可都不凑巧,加之老地主天天叮嘱,时时严守,才渐渐地让他打消了这念头。如今,母亲又在这样的场合提起这事,尽管从事情的经过看不能说胡三爷杀了张传世,但起因却是直接与他有关的。地宝牙齿都快咬碎了。

现在,地宝他们以为只是这样在场面上斗斗已不过瘾了。这么大的罪,这么多的罪只用嘴说几句难听的话是不行的,必须要触及灵魂,触及灵魂首先得有些皮肉之苦才行,于是和干猴子就想出一些让这些坏分子受苦的办法。

这一次批斗会,还是在操场上,阿姝、二先生、胡三爷、胡二娃等一行一排站在毒毒的日光下,大汗淋漓。他们都将身体弯成九十度的夹角。地宝从坟墓里找来死人骨头,白朽朽的,每人一根横着叼在嘴上。起初胡三爷是不含的,地宝就用木棒在他背上敲一下,再犹豫时,头上又挨了地宝一下。胡二娃开始被批斗时,很刚烈,很多人连他的头都按不下去,他和大家较劲,跟他们示威。小时的哥们,这时的叛徒,地宝不能讲情面,不能对他施以软弱。他走过去用脚只轻轻地一扫,就把胡二娃扫倒在地,然后硬生生地把死人骨头给他放在嘴里。阿姝呢,谁让你不许你女儿与地宝成亲,伤了地宝的心,死了地宝的心,他放不过阿姝,对她的气特别大,因此每次用刑时都特别用力。

斗争还在继续,面还在扩大。桃花寨的“地富反坏”,牛鬼神蛇,叛徒内奸,甚至连他们的子女都不放过。地宝和队员们要找的死人骨头会更多了,但他也深深地爱上这样的事,一天不做这样的事牙齿都在打战。如今,他才知道他是搞运动的料,他具有斗争坏人、惩治坏人的独特天赋。打人也成为他现在生活中的一种需要,两天不打人就手痒,打得越狠心里越爽,对方叫得越惨他心里越解恨,他快要成为虐待狂、刽子手了。对此,他的心里很受活,一点不感到有愧或后悔。

能够找到的死人骨头已经没有了,地宝他们就只好去找死牛烂马、死猫死狗的骨头,然后按照反动的不同级别加以分类。

小姝也成为了当然的阶级敌人,逃脱不了和阿姝一样的命运。她也和队伍站在一起,老实地将头深深地低下,等待地宝他们这些魔鬼的照顾。

小姝听妈妈说起过地宝的黑心和残忍,说起过地宝的不是人。她起初不信,以后,她为妈妈擦药时,才看见了妈妈被地宝用鞭子抽出的血痕和乌迹,边擦边掉泪珠子。今天,她又看到了妈妈被地宝训斥和掀推的样子,看见地宝在每个阶级敌人面前的穷凶极恶,她心里很难受,心里在流血,就连胡二娃——他的老师,他也狠到那个份上。幽灵一样的杀手终于来到了她的面前,她做好了一切准备,甚至不怕他的吼叫、辱骂以及手里的棍棒。

地宝让她再把腰弯成九十度,语气中是十分的严厉,她斜了一眼这位桃花寨的凶煞,就想起了她总有些不认识的目光,等着他送来的礼物。果然就看见一根骨头伸在她的面前,背后传来含住的命令。她有些不愿,有些犹豫,她眼前的这根骨头不像死人的白骨。听妈妈讲过,死人骨头还好一些,虽然心里不受活,可无味道,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死牛烂马的骨头难闻,含在嘴里难受极了,臭味往心里钻,一直搅得心里翻江倒海。曾经有几个阶级敌人受不了吐得天昏地暗,还让地宝给暴搓一顿。小姝正在想这是什么骨头时,地宝用脚尖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腿肚子,又十分责怪地吼道:“快含住。”小姝这才慢慢地张大嘴将骨头含住。她看不清这骨头的颜色,也难以辨认究竟是什么骨头,但却没有阿姝对她讲的所有她含过的骨头那些怪异味道,反倒觉得有一种肉香的味道,一种骨髓油腻的味道,丝丝缕缕地往心里钻。她以为是猪骨,是自己太过伤心弄昏了头,趁地宝他们去其它地方时,她便假装吐痰将这骨头取出认真地看了看,她看清楚了,这不是一根死牛烂马的骨头,是一根猪骨,很新鲜的一根猪骨,是昨晚煮好将肉剔下后剩下的,骨缝处还有一些剔剩的肉丝。小姝不敢再看,马上用牙死死地咬住,心里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憎恨。

“这雷打的,好歹还是个人哩。”

小姝这么想时,斗争会开始了,口号声山呼海啸一般淹没了这里的一切。

<h2>七</h2>

柳似松和杜红梅由于在桃花寨的发动工作出色,被调去公社革命委员会工作了。尽管他俩在桃花寨发动了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但运动都在他俩的掌控之中,他们不主张搞更多的人身攻击和人身伤害,只希望通过不断的批斗触及灵魂,从而让阶级敌人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因此,哪怕批斗会上有点动手动脚,也不会伤筋断骨,皮开肉绽。

他俩走后,地宝就坐上了桃花寨井冈山造反队司令的位置。地宝一上任,胡三爷、阿姝、二先生等心里就更怵了,他们想,这下地宝想怎么收拾他们就可以怎么收拾了。以前他就想要了他们的命,都被柳似松和杜红梅制止了,这下谁还管得了他呢。一手遮天,为所欲为呀。

玉凤和多吉、阿秀都重新加入到造反队中来了。

地宝通过这次革命的洗礼,又经过柳似松和杜红梅的教育,不仅完全可以统帅这个组织,而且还可以统帅这个寨子。谁敢不听他的召唤他就可以治谁的罪,甚至一脚从革命队伍中把你踢出去,一夜之间,把你也变成被批斗的对象。

公社准备开全公社的批斗大会,各村寨都得把所有的阶级敌人押到公社去,不仅要批斗,而且还要游街示众。

这可是一次各村寨的比赛,不仅要比批斗的水平,更要比游行的水平。他和队友们一起商量,批斗场上还是由水秀和干猴子去揭批,并且让他们一定要哭。水秀说,她是哭不出来了,干猴子也说眼泪都哭完了,估计没有泪流了。说是这么说,但他俩还不得不重视,如果桃花寨的人流不下眼泪,这不仅是跟他地宝过不去,也是跟柳似松和杜红梅过不去。他俩可是一再要求桃花寨要带一个好头,地宝要展示他们革命的彻底性。

为防不测,水秀和干猴子都准备了野花椒和辣椒。

千人大会上,水秀毫无惧色,上到台上,便把批斗矛头直指胡三爷,她又讲起了老公被胡三爷杀害的罪行,泪飞如雨,老泪涟涟,哭声刺激,全场人不得不为之动容。和以往不同的是,水秀说熊在扑向张传世时,胡三爷直接向他开了枪,子弹洞穿了他的肚子;熊撕咬时,胡三爷却跑得无影无踪了。当水秀讲完以后,地宝便上前将一只脚放在胡三爷前面,用力将他往前一推,胡三爷便被打倒了,地宝和水秀的脚便踩了上去,把个胡三爷疼得嗷嗷直叫。玉凤、多吉、阿秀这时也只能望而无助。

干猴子却摇身一变为贫下中农,他再不是一个人了,他代表了桃花寨所有的贫下中农。只见他跳到台上,先给阿姝吐了一口口水后便说:“贫下中农同志们,你们看看,这些狗地主婆吸干了地主的血液,地主就来吸我们贫下中农的血。他们从来都不把我们贫下中农当人看,当人使,咱们贫下中农奶娃子时都没有奶,狗地主却吃着我们贫下中农的奶。我妈妈就是让老地主活生生给吸死了。贫下中农同志们,你们说这些地主、地主婆该不该打倒?”下面回应很坚决:“该打倒!”

阿姝被几个人按翻在地,地宝抢上去问道:“该不该踏上千万只脚?”贫下中农同志们一哄而上,全部在阿姝的身上踩、踢、踏。小姝看见妈妈在地上滚爬挣扎,但她没听见妈妈的哀叫、求情。阿姝咬紧牙,她知道这时是不能叫的,那只能招致更多的拳脚和棍棒。

开完批斗会,就开始游行,桃花寨的阶级敌人自然打头阵。经过地宝他们的精心策划,胡三爷的脖子上吊了二十多斤重的一个油饼子,阿姝背了上百斤的小麦,胡二娃却头上顶了一口破锅,二先生顶了一小桶粪水在头上,其余的都一律叼着死人、死牛、死马的骨头或咬一把浇了大粪的臭草,只有小姝含了一把艾草,散发出奇特的艾香。

沿街的百姓指手画脚地议论,小孩子们在队伍两边来回跑动,口号声此起彼伏。在此间夹杂着这些阶级敌人自报身份的声音:

“我是桃花寨最大的走资派胡三爷。”

“我是地主的小老婆阿姝。”

……

胡二娃很困难地走在队伍中,一只手使劲撑住拐杖,跛着往前走,速度一慢就会有革命小将打他,踢他,有的干脆夺了他的拐杖,让他一只脚跳着走。同时还得用手里的铁棍边敲着破锅边吼着:“我是叛徒胡二娃!我是叛徒胡二娃!”

胡三爷游行以后的第二天就病了。玉凤俯在床边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什么话都不说,狠狠地白了玉凤几眼,玉凤不自在,但又不好离去。就想:爸已经快六十的人了,咋经得起这等的折腾,受得了这等棍棒和拳脚呀。原以为加入组织后可以给他减少些罪孽,在他被批斗受罪时可以保护他,然而却做不到。地宝根本不允许,而且还时常故意教育她革命别革昏了头,哪怕自己的亲爸爸也要划清界限,和毛主席相比,父母算什么呢?她想也是,没有毛主席就没有贫下中农的今天,就永远不会翻身。但她看不下去地宝的所作所为,心狠手辣,无论是谁,都恨不得置于死地。

“滚出去,滚得远远的,免得让老子看见恶心。”

父亲很绝情地送客了,她又叫了一声爸,想解释几句,胡三爷却将手挥得如地宝手上的棒子。她不得不退出门外。

武生是被二先生用棒怒打出去的,那门关上以后就再也没开向他。的确,他父亲在这乡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先生,这一示众让他威风扫地,脸面丢光。他都不敢想象,为啥地宝就想得出那么绝的法子,用墨汁把父亲的脸画得鬼一样,还把头发剃成十字架,让他斯文扫地。父亲却不听他的辩解,认为他不该去造反队,他不去造反队又能咋样呢?不去更是罪加一等,地宝他们会更加暴力,更加下手毒。

小姝为阿姝用药膏疗伤,阿姝时时发出咝咝的粗气,太疼痛时就骂她:“小妖怪,你不会轻一点。”她够轻了,但这手控制不住,要抖,抖得重时就会伤及阿姝,让她更加难以忍受。每当阿姝嗷嗷叫时,小姝心里也痛不能已,潸然泪下。

就在阿姝穿好衣服以后,小姝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妈,我还是想嫁给地宝。”

妈像挨了女儿一棒,眼里喷出难以熄灭的怒火,不认识似的看着女儿。对阿姝的愤怒和逼视,小姝不回避,继续说:“这事我想了很久了,从你被批斗的那一天就这样想了。”

“妈同意把女儿嫁给一条恶狼吗?”

小姝知道阿姝的心里难受,面对阿姝这般肯定的反问,小姝却答非所问地说:“妈,我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下去,我不知道他们还会对你做些什么样的动作,还会怎样地折磨你,伤害你,我这些天,怕得要死,生怕你想不开丢下女儿走了,妈,我怕呀,我想嫁给地宝来解救你。”

阿姝没有说什么,一把将小姝搂在怀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打湿了女儿的头发。

女儿抬起头,为母亲拭去泪水,用坚定的目光望着母亲。母亲却将头扭向一边,不给女儿任何可以猜测的表达。女儿用力地摇她,叫她,她只是任由泪水哗哗地淌,最后陡地站起来,掷地有声地丢给女儿一句话:

“就是世上没有一个男人了,也不嫁给他!”

小姝望着阿姝的背影——一个已显得有些弱不禁风的背影,但却步履坚定,两脚生风。

<h2>八</h2>

正当武生、玉凤一行人打退堂鼓,让造反队的战斗力急剧下降时,柳似松和杜红梅却给桃花寨增添了新鲜血液,为地宝派了十多个红卫兵小将。

这些小将个个生龙活虎,信心百倍,只要是保卫毛主席,与阶级敌人作斗争,他们个个敢上刀山,敢闯火海。他们称地宝为司令,称干猴子叫贫下中农,只要是司令的命令他们坚决执行。他们下手狠,出手快,一阵瘟疫似的横扫桃花寨。

柳似松在地宝去给他报告近期桃花寨阶级斗争新方向时,看到了一些不对劲。敌人都想隐藏起来,采取软拖硬扛的办法,队伍里的一些人员也斗争意志消退,甚至离队而去,这说明革命的艰巨性和阶级斗争的复杂性,说明我们的队伍还不纯还不洁,还有混进革命队伍的坏分子,他们动机不纯,所以在革命受到挫折或者敌人发起攻击时就会叛变革命,走上人民的对立面。但桃花寨是他点的火,树的点,在全县影响很大,这样下去,他脸也没地方搁。特别是那些反动分子、反动势力还会反扑,对地宝他们造成威胁。思考再三以后,他对地宝说:

“地宝同志,这样吧,桃花寨的红旗不能倒,革命的困难是暂时的,我派杜红梅同志去支持你几天,和那些红卫兵小将再烧它一把火,狠狠地打击打击敌人的嚣张气焰。”

地宝握住柳似松同志的手:“太好了,太好了!”

杜红梅到了桃花寨以后,连夜听取地宝、干猴子的情况汇报。除了柳似松给她介绍的以外,她认为主要是群众厌倦了,贫下中农同志们看不到革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相反的,倒是批斗会不断,今天批这个寨的,明天又批那个寨的,阶级敌人们倒是很忙,不仅在本寨斗,而且还被押着到处游斗,但斗过去斗过来,土地不种了,好像革命可以不吃饭,不喝水,不进油盐。几年下来,桃花寨的地撂荒了,该分粮食时连草都没有,该分钱时连风都没有。革了几年命才又恍然大悟,不管革谁的命,肚子的命是什么时候都不能革的。

针对贫下中农的这种担心,杜红梅和地宝他们一起深入分析和研究。地宝认为,这几年贫下中农通过闹革命,生活不仅没有好,反而比以前孬了,大家看不到革命的希望,不像以前,革命的目标很明确。因此他说:

“不管下步咋整,生产是不能耽误的,不种地,啥也干不成。”

于是,杜红梅说应该革命和生产两不误,革命是为了更好的生产,生产是为了保证革命。大家都同意这个办法,地宝更是认为这样很好,既不丧失他在寨里的权力,也可以谁不顺眼就收拾谁。只有干猴子不同意,抓生产、种地这是他从来都怕的,他只希望通过革命解决所有的问题,种地是阶级敌人的事,贫下中农也该让他们供养供养。新旧社会两重天,就应该反过来,以前享受的现在做牛马,以前做牛马的现在享受享受。大家扯了很久,最后还是一致认为革命和生产两不误。至于说如何再掀革命新高潮,杜红梅讲道:“现在胡三爷、二先生、胡二娃等都不出窝了,装病不起。以前他们欺压百姓几十年,贫下中农祖祖辈辈为他们做牛马,他们什么时候心疼过、怜悯过,现在他们装病躲起来,以此对抗革命,逃避批斗,目的是不愿意改造,不愿意脱胎换骨,这样下去,一旦气候有什么变化,他们又会卷土重来,东山再起,把贫下中农打入十八层地狱,目的很明确,后果很可怕,因此我们还得给贫下中农讲清楚,让大家明白后果,进一步激发起贫下中农的革命激情,发扬痛打落水狗的精神,让他们彻底打消痴心妄想。”

大家都认为杜红梅分析得十分在理,他们可看不到那么远,分析得那么深。这么一说,大家才感到革命的复杂性和长期性,以及敌人的反动意图。最后大家把以上内容归纳为:抓革命,促生产。

在大家进村入户的宣传下,通过不同的教育会、忆苦思甜会,桃花寨的贫下中农再一次被发动起来了,他们和战斗队的战斗员,和红卫兵一起又把阿姝、胡三爷、二先生等等坏人拖了出来,集中火力穷追猛攻,让他们无力抗击,无力还击。战斗打得很好,让地宝司令很开心,好久不打人,他的手早就痒得不能克制了,经常在桌子上狠狠拍几掌过过瘾。这次他以更重的打击、更解气的吼叫,更狂野的笑声,再一次让他们领略他的英姿和风采,让他们尝尝对抗革命、对抗司令的后果。

“这次不打掉你们的反动气焰,我就枉为司令了。”他这样教育革命的对象,那些人还未遭到他的打击,只听听他的笑声就三魂掉俩魂,胡三爷吓得连尿都撒在裤裆里了。

当天深夜,胡三爷把玉凤叫到身边,拉着她的手,对玉凤讲了一些关于官寨里的事,并嘱咐她一定要“成全”地宝和小姝的婚姻大事。

胡三爷失踪的第二天,尸体才在岷江河边发现。胡二娃喊多吉找几个人把尸体抬回来,却找不到人。地宝说胡三爷是畏罪自杀,又说死了喂狗,狗都不吃。没有办法,只有玉凤、阿秀和巴桑他们去河边把胡三爷用一床草席子裹了抬回家里。坑都挖好了,地宝却不准入坑,又让红卫兵们发动贫下中农去斗尸,要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直至斗到他尸烂骨腐。玉凤低头哭着给地宝求情,让他不要再斗她爸爸的尸了,地宝坚决不让步,玉凤突然心肠一硬,车身就走了。

全村人都看不下去了,都说地宝哪里还是人,简直比魔鬼都凶。

斗尸的创举得到了柳似松的肯定和奖赏,并上报县里,县里把地宝树为司令的标兵。

“你这杂种,连畜生都不如,你会死得比三爷还惨。”天宝怒目圆睁浑身发抖地这样警告地宝。

地宝不以为然,不屑看天宝。

<h2>九</h2>

杜红梅走后不久,柳似松又将红卫兵全调走了。地宝的战斗力这次是彻底丧失了,整个桃花寨十分惧怕地宝,地宝只要吼一声,老寨子不知什么地方就会掉几块石头,只要他跺跺脚,碉楼就会摇晃几下。但地宝真正地感到了孤独,甚至连水秀和巧珍都似乎在躲他,整个寨子都在离他而去,他找不到任何理由。

二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了。地宝自责自己没有看管好,让柳似松狠狠地批评了一次。武生和他妈找了几天,该问的都问了,该找的也找了,连一点音讯都没有。武生说估计是跳河了,岷江水大,不知冲哪里沉底喂鱼了。天天晚上听见武生妈的哭声和呼唤声,让寨子阴风惨惨的,很恐怖。一个月以后,屋后的老桃树下便多了一个坟头,武生把他爸爸生前的衣物全埋在里面了。

水秀病了,病得不轻。又是发烧又是咳,不断地说疯话,说张传世不是胡三爷杀的,是熊抓死的咬死的。天宝说胡三爷都死了,说这些有啥用。但她还是不断地说,像在忏悔。好不容易吃了药好些以后,她却又让地宝拿来水碗和筷子,边立边喊着寨子里死去的人的名字。她以为是死去几十年的丈夫在招呼她了,孤独了几十年也该团聚了,但不是他,也不是其它的鬼。恰好在她喊着胡三爷的名字时,筷子在水碗里立起来了,把她吓了一跳。

地宝以为这是封建迷信,本该破除,以前也教育过水秀,但不中用,如今水秀病了,这样会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奶奶,是哪个找到你了?”

水秀眼鼓鼓地六神无主的样子,全身打着摆子,用足了全身的劲才说出胡三爷的名字,然后就叫了起来:“报应呀报应!”

三天以后的深夜,水秀惊恐万分地死去了,眼睛一直闭不上。安埋水秀时,只有地宝和天宝。他们只好先把棺材空着背上山,然后才将水秀抬上山,再装棺埋葬。地宝感到空前的无助,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都是你干的好事,以后我们就是孤家寡人了。”天宝有气无力地满含隐忧地告诉地宝。

回到家时,公社却有人等他,说公社决定任命他为桃花寨的民兵连长,并当场发给他一支自动步枪和三十发子弹。

这个消息在寨子传出以后,寨子上空就氤氲起一片水雾。

水秀死后,地宝心里一下就害怕起来,如今他握着公社发的枪,心里依然没有安全感。加之父母的责怪、战友们的离去以及寨子里那么多人的怨恨,几年来,他第一次在心灵深处革起了自己的命,仿佛觉得自己错了,但错在什么地方又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