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姝就不说话了,这话戳在了她的痛处。她看看小姝,小姝很平静,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仿佛秃子不秃子无所谓。
“妈,只要成分好就可以。”
妈望着她,听着这句话,很伤她的自尊。妈妈理解女人,更理解作为女儿的女人。
“你自己拿主意吧。”说后,阿姝绝望地低下了头。
消息在桃花寨传开以后,很多人都以诧异的目光看小姝,她不足为怪,照样很正常地过日子,不为任何话语所动、所难过。地宝却难过了好些日子,他是彻底绝望了。好几次玉凤想让他与她套近乎,小姝都有意防着他。地宝在她耳边说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吭都不吭一声。他选棚子虽没有了以前的优势和优先权,但他是可以选黑土坡的,他却偏偏选了官寨,原因就是每天晚上去棚子时经过官寨,运气好时还可以与小姝相对而视。听说小姝快嫁人的消息,他很惆怅很空落,但他是牡丹花好——空入目,他与小姝这辈子无缘。心里这么想着却又寻找着原因去找对方和自己相比的不足。当他又听说小姝的未婚夫是个秃子时,他的心里就又升起了希望的新星。这是寨人都看不起的,宁可残不可秃!想了许多天以后,今晚的迷蒙月光却让他再次感到了小姝的不可失去,眼前的萤火虫又让他再次感到了小姝的丽质可以照亮他心灵的黑夜。他从棚床上爬起来。
远处传来守棚人吼叫野物的声音,渐行渐远,渐行渐弱,他心不在焉地无关痛痒地吼了两嗓子就匆匆地走了。
乌云在空中铺展开去,把山林罩在万千迷茫之中,这让天宝十分惬意,也使熊万分高兴。刚才,天宝打了一盹,感受到清新的空气中小睡的万千甜美,这时兴奋得有点想叫。他一动不动地靠住棚柱,静听着一些让人情绪高亢起来的响动。他听到了和昨晚一样的声音,从土地的气息中感受得到熊的气息和熊给地块带来的颤动,他心里喜不自已,轻轻地拉下枪栓,把子弹推上膛。熊似乎有些察觉,伸长脖子嗅嗅空气里的异味,好一阵子喷出两口粗气以后向玉米地里走来,走到地心深处,在一丛很深的玉米林中双爪扯断一株,掰下苞苞四处瞧瞧后才小心翼翼地剥开嫩玉米啃了起来,啃了两口没感到什么异样,这才双爪合拢揽玉米于怀中,坐了下来。
熊坐下的时候,天宝猫一样蹑手蹑脚地提着枪向目标靠近。
这时,乌云渐渐变得淡起来,继而散去,月光瞬间泼洒下来,天宝举起了枪,看见了熊胸前的白毛——好白好白的毛。
小姝梦里糊涂地听见有什么声音,声音不大却很坚决。她侧过身去再静听一会儿,的确是有人在敲寨门,她想会不会是母亲回来了,母亲走时就说过有点头晕,恰好又没听见晚上棚子里的吆喝吼叫。她披衣下楼隔着门问:“哪个?”门外却传来一个十分急迫的男人的声音。
“小姝,我是地宝。”
小姝一下神在那里了。
“开门,我想和你说个事。”
小姝还是神在那里不知所措。
“快开门,要是让人看见不好。”
小姝不敢开门,她知道开了门,这天轰的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又不愿撵他走,他在她的心里装了很多年,即使这些年有些让位,也不至于全部消失。她好些时候心疼他,记恨他,但不管咋样,他都是那么的让女人往心里走,往性里钻。
地宝在外面不停地哀求,不断地敲门。除了咿咿呜呜的声音以外,小姝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半夜三更的,我妈又不在,你走吧。”
“不,你要是不开门,我就在这里坐到天亮。”
小姝被吓坏了,坐到天亮?她相信地宝说到做到。要是让人看见传出,小姝就无法在桃花寨过日子了。
小姝鬼使神差地去滑动了门锁。地宝听得真真切切是门锁滑动的声音,他推开了门,小姝却跑上楼去了。地宝顾不得关门,急匆匆地撵了上去。
月光悠悠地从碉楼的窗洞中射过来,满屋子都是绸布一样的滑润。地宝猝然跪在小姝的面前。小姝吓了一跳,却不为所动。
“小姝,你嫁给我吧!”
小姝车转身不屑看他。
“哪怕我有千错万错,但我对你从来都是照顾和关心的,从未做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我保证,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小姝转过身来,心里有一万个后悔,你这天杀的为啥不早些这样呢?如今我已是许配给牟春海的人了,我不能食言。她蹲下去,想去搀扶地宝,快扶住他时,又缩回了手。
“地宝,我已是西风寨的人了,这辈子是无缘了,快起来回去吧。”
地宝眼巴巴地望着她,第一次显出一个威武男人的可悯之处。“我对不起你妈,伤害了你妈,迫害了你妈,犯下了终身都洗不清的罪孽,只要你嫁给我,我会在后半辈子为她做牛做马,给她赎罪,让她原谅。”说完后,目光仍死死地咬住小姝。
小姝这心里难受极了,矛盾得很,说起妈妈,她就恨他,巴不得一脚将他从碉楼上踢下去,但这时她又想起了那根猪骨头和那把浓烈香味的艾草,心里的记恨又烟消云散了。
“过去的事就不说了,你起来走吧。我已说过,我已是西风寨的人了。”
“你不答应我,我就跪到天亮。等你妈妈回来,我再这样跪着求她。”
小姝拿不定主意了。牟春海秃是秃一点,但成分好,人也本分勤快,和这样的人过日子,尽管待不得客,但踏实,不用操心费神,简单明了。想到这里,小姝不得不心一横说道:
“你不走,我走了。”
说后,车转身,正欲抬腿,地宝却双手抱住了她的腿,抱得那么紧,钳子似的,让她纹丝不能动弹。她想叫,但她不敢;她想踢他,她又不忍。正不知咋办时,地宝却耍开流氓,站起来,将她抱住了,让她气都不敢出了。
地宝猜出了小姝的无能为力,他知道小姝不敢声张。一个姑娘,特别是一个成分不好的姑娘,任何事情上都出不得差错。他被自己的狂野所驱使,被一种本能的冲动所牵引,他已经难以克制自己的这种喷薄的性欲,什么力量都难以熄灭他此时对情欲的渴望之火。脑子已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空白,那么肆意地泛滥,那么野性地铺张。小姝那强烈的心跳,那粗重的气喘,让他嗅到了一股从未闻到过的麝兰之香,胜于妈妈怀抱的乳香。妈妈的乳香常常让儿子变得乖巧和安适,然而这种野性的自然的香味却让他更加冲动和难以自已,他将嘴向小姝的脸上凑去,同时用手去固定小姝的头。小姝挣开他的手,双手去挣脱另一只手,然而根本不是那只手的对手。地宝一手就把她抱了起来,轻轻地一抛就抛在了床上,迅速向她扑了上来,她躲之不及,地宝已用嘴堵住了她的嘴,她挣扎着左右躲闪,但无奈他力气太大,挣脱不了,驱走不开。慌乱之中她似乎闻到了一股醉人的异香,让她在用力过多以后,迷沉着往下坠,坠向一个不见底的深渊。迷坠之中,她感到了地宝粗重如牛的气喘,气流喷在她的脸颊上让她滚烫的脸颊有了舒服的感觉,地宝的嘴唇让她感到了愉悦的口香和怡情的激越,她从迷沉中化成了蝴蝶轻悠悠地飞翔,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却又希望发生点什么。地宝感到了温顺给他的安全和这种安全的颠覆。于是他再也等不及地伸手去抚她的乳房,小姝发出了呻吟,激情的呻吟,他又去解小姝的裤腰带,很顺利,他把小姝如玉观音似的赤裸裸呈现在了眼前。满屋昏沉沉的月光摇荡起更加浓烈的麝兰之香,把地宝刺激得嗷嗷狂叫……
天宝屏住气,轻轻地扣动扳机:砰!
枪声撕裂了夜,让月光如水地铺陈开去,干脆而短促,没有引起阵阵回声。随后,一阵熊被击中的惨叫震撼了所有山峰。天宝看见熊站起来,踉跄地往前迈了两步,软软地倒了下去,弹着四腿。
阿姝听见枪声以后,便更加清亮地吼叫起来,引来所有棚子驱赶野物的吆吼声。
天不见亮时,地宝爬上自己的棚子,却不见父亲的影子。他不放心地趁着月光四处搜寻,怕父亲被受伤的熊所伤害,找着找着,困倦如夜幕把他严严实实地包围了,他回到棚床上略带几分悻悻地睡去了,口角上有几许异香。
父亲叫醒他将枪还给他。
“就说是你打的。”
地宝在清晨的爽朗中呼叫“贫下中农”(干猴子绰号),让他找几个人帮着把熊抬下山。
<h2>三</h2>
地宝想用熊肉去讨好桃花寨里的人,天宝和巧珍都没有反对。
这头熊不小,正在上膘。天宝和他剥去熊皮将熊肉按桃花寨的户数分份,分完以后,很有几分得意。这些年,桃花寨的人们受了不了穷,放的屁都是一股草味,很多家庭一年到头连肉星都见不到一点,全炒红锅菜。要是日子好过时,这头熊会给他们带来很多乐趣,除了在山神庙里去敬神喝酒闹个尽兴以外,还得在寨里大跳一场锅庄。可现今不行了,好多让寨子快乐的东西都禁止了,统统成了封建迷信,从寨子里驱鬼一样地驱走了。
地宝想这一举动肯定会得到寨人对他的谅解,原谅他以前的深重罪孽。他用背篓把肉装起去送。他制定了自己的送肉线路:最先到胡三爷家,其次是到二先生家。他来到胡三爷家,巴桑看他来了就悄悄地把门关上了,他假装不知地敲门,敲了好一阵,门开了,胡二娃站在门前:
“是通知批斗会还是揪我出去?”眼里吞得进去一头牛。
地宝解释道:“想送点熊肉尝尝鲜,青黄不接的,也让大家打打牙祭。”
“留着自己吃吧,吃饱了好打人、整人,老子不稀罕!”说后,门哐当一声被关上了。
地宝吃了闭门羹以后,心里虽不是滋味,但心里早有准备,他不在乎几句毒话,他理解他们,所以他并没有抱怨。正在往别家走时,被碉楼顶绣花的玉凤看见了,站在楼沿喊道:“送熊肉的,我哥不要,我要,正愁你不送哩。”
地宝听见玉凤的叫声就停下脚步,等玉凤下楼。玉凤开门出来,不仅拿了肉,还瞧了他背篓里的肉,又看了他一眼:
“我家人多,能再给一份吗?”
地宝求之不得,这是给他面子,也表示玉凤在原谅他的过去,特别是他对胡三爷斗尸的创举。他又从背篓里选了一份最好的肉双手递给玉凤。
他来到二先生家门前叫武生,武生不在,二先生家的钻了出来不认得似的瞧着他。
“二表婶,我给你送点熊肉。”
地宝毕恭毕敬地将熊肉递给她,二先生家的接过肉后就摔过来打在地宝的脸上,满脸愠色地骂道:“恐怕是放了毒药的吧,你这种黑心黑肺的人啥坏事做不出来。”说后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地宝呆在原地不动,好半天,他也不去捡掉在地上的肉,径直回家去了,把背篓一摔,愤愤地生起闷气来。
天宝看见他走了一圈,熊肉又被他背了回来,就劝他,这都在意料之中,生啥闷气呢,你把这一寨的人伤得太深了。
巧珍恨一眼天宝,然后打圆场地说:“哪有送不出肉的,过一会,我去替你送。”
巧珍走后,地宝等她回来,他相信母亲比他好,乡亲们会领这份情,给他改过的机会。天麻沙沙时,巧珍回来了,也一脸的失望,地宝只叫了一声妈,就说不下去了。
地宝像病了一样,在家里睡了整整三天。这三天,他在心里深深地为自己忏悔,他想:从此以后得做些让桃花寨的人高兴的事,让大家重新认识他,把自己由鬼变成人。
<h2>四</h2>
地宝以为,这下可以有些回旋的余地了。小姝尽管还是有口难开,尽管那一声枪响让他没能和小姝生米煮成熟饭,但毕竟米已被他淘洗过了下到了锅中。他想以这种方式去征服女人,但这种方式在旧有的传统中还是显得力量不足。小姝并不恨地宝,恨的是那一声枪响,再慢一会儿,她这一生就是地宝的了,虽然名声不好,但人长得帅,很威武,很耐看,和她很般配,而且大胴胴一条男人敢于跪在地下放下架子向她这种成分的人求情,这在桃花寨的历史上还从未听说过,说的又是那么动听,那么让人心里受活,那么死心塌地,信誓旦旦,心里没有真情是说不出口的,装是装不像的。但西风寨牟家也不是等闲之辈。家族势力远胜过地宝,要是让牟家秃子失去小姝,说不定会弄出个天翻地覆,血肉横飞,她不敢往下想。她认为她是无缘于他的,不认命不行,人是硬不过命的。所以,她更是躲地宝,远远地躲,从不走近他,每当地宝向她走来时,她都早早地溜得远远地,像躲麻风。
没过两月,地宝下决心去给阿姝承认错误,并正式给阿姝求情下话,让她将小姝嫁给他,就在这时,传出了小姝近期结婚的消息。
一天黄昏,收工回寨的路上,地宝有气无力地掉在最后面,魂都没有了。快到寨口了,小姝也掉在后面等地宝,待地宝走拢,叫住地宝:
“地宝,我要嫁人了。”她用手搅卷着发辫梢,低着头说。
地宝并不惊讶,却不声不响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小姝却大声地叫了一声:“地宝哥,我要结婚了。”
地宝没有去顾及小姝,而是一趟子跑了。
小姝蹲下身子,伤心地砸着土地哭起来。
小姝的婚礼是在冬天举行的,场面不大,除了西风寨一队大大的迎亲队伍外,桃花寨来送的人不多。西风寨并没有抬轿子来,牵了一匹高头大白马,用毛毯做鞍垫,垫子一直从马背上垂下来,遮住了马肚子,小姝是站在高凳上骑上去的,铃铛环绕着马的颈项。只要马一动就发出哗锒锒的响声。人们唱着送别的歌起步了,一串铃声摇碎了官寨的岁月。
地宝躲在官寨后的林子里,歌声、铃声,好似还有阿姝的抽泣声,小姝别母的哭声都一起涌来,地宝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白马蹄踏的脚步一步步踏在他的软窝子处,踏在他的心上,眼看小姝就快从他眼前消失时,他却从树林里火暴暴地冲了出来,一嗓子吼了个天昏地暗:
我和阿妹门对门,
看见阿妹长成人。
高头大马驮起走哟!
你说气人不气人!
唱完以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脚号啕大哭起来。
玉凤没有去官寨为小姝送行,而是站在楼顶上不断地叹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