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钻进工棚,巧珍一脸的愠怒,看见地宝过来,抓起一只破鞋就给地宝打过去,地宝躲之不及,就打在他的脸上了,地宝快步上前:
“妈,我来看你。”
“你还晓得有这个妈,你还晓得面子不光彩,以前老子让你把那烂婆娘杀了,你狗日的和你爸爸一个鼻孔出气,如今你知道这人活不下去了?”
地宝看见母亲很伤心地低下了头,但他也不知该咋劝母亲,一时倒语塞了。他不说话,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妈,我们回家去一起商量咋办?”
母亲边哭边骂道:“你这不中用的东西,跟我一个女人商量啥,有本事去把两个狗男女杀了。”说后,抬起头,充血的眼睛发出两道猩红色的暗光,放射出坚定的光芒,逼视得地宝恨不得有一个缝钻进地里。
地宝蹲在那里不走,巧珍也一丝不动,娘儿俩不知怎么是好。好长一段时间,巧珍好像才重新发现地宝在她身旁,气更不打一处来。
“你还守着老子做啥,有本事你就去把那两个狗男女杀了,那几年咋没把那狐狸精整死呢?”说后,站起来,抓起另一只鞋举得很高,“你守着你无用的妈有啥用,还不给老子滚起走,老子见不得,滚,滚!”话音未落,鞋子就砰砰砰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地宝回到了桃花寨,母亲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总也抹不去。他恨父亲,都啥年岁了还做出这等丢人的事,他们还怎么在寨里混呢?他地宝好不容易才又在桃花寨人模人样了两天,就又让父亲把屎盆子扣在了头上。他一个人在家里转过来转过去,心里的气就是发泄不了,他像一头困兽在家里发出嗷嗷的怪叫。他把茶杯摔掉,砸得粉碎,他一脚踢翻茶壶,茶壶在地下滚动,但心里的气却越积越多,胸口堵得死死的。他发泄不了啊,又咚咚地冲上楼顶。
月光如死人的脸惨白惨白地铺在地上,周围的影物都如死人的骨头,零乱而泛出幽幽的灵光。他乱砸一通,乱踢一通,有的东西被他踢下碉楼,发出爆炸似的声响,他恨不得有一包炸药,把这碉楼轰上天去。
地宝望着天空,天空那么清冷,月亮那么孤独;再看看那些山岭,山岭那么凄凉,那座官寨在月光的浸泡中显出卑劣的威仪,雄踞在半山上,向他炫耀它的完美存在。地宝的眼睛被官寨久久地刺激,心灵被官寨沉沉地压迫,他不敢想,不愿想他的父亲和那个妖怪现在在做什么,他再也克制不住了,他从碉楼上跑下去,提了一瓶东西冲出了桃花寨。
走在路上,他的脑子里一片杂乱,母亲哭泣的样子一直萦绕于怀,他想他俩现在欢愉和温情的样子,那个小杂种躺在他们中间的样子,他们把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地宝加快了脚步,不断加剧着憎恨,他必须让他们一起去地狱,去受尽地狱的煎熬。
路上很静,除了脚踏在月光上发出的怪叫声以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想这夜是成全他的夜,走了那么远,连个鬼都没碰上。他怕碰上人,甚至碰上一只野兔都会让他动摇计划。汗水从脸上淌下来,他全然不知,晓得的只是背心深处有一些热烘烘的气味。快到官寨的树林处有一黑影在移动,地宝警觉地停下观察了一会儿,他看清了,是一个背了东西的人正在往山上走。他想,这不奇怪,走夜路的人多呢,翻过山岭还有两个寨子。他慢慢地小心地走在他后面的不远处,生怕他发现他。不一会儿,那人累了,就着一块石头歇起了气,他马上躲起来。
那人像走得很累,一歇气就很久。地宝怕耽误了他的时间,就想从林子里绕过去。刚绕到半途,那人却咳了两声,估计是弄点声音给自己壮胆。地宝听出了是个女人,他的胆子就大起来了,脚步加快了。女人听到了脚步声。“林子里是哪个?深更半夜地往哪里走?”他没有吱声,慢走两步就势坐在了那里。女人没听见对方回话,接下来连脚步声都没有了,女人感到蹊跷,就又咳了两声:“哪位大哥?是人你就走出来说说话。”这次地宝是完全听清楚了。他依然哑在哪里,他回答不了女人的问题,他又起身向目标走去。女人有些害怕,急火火地就往前走去。刚到官寨门口正欲敲门,就看见林子里出来人了,便把伸出的手缩回来,放下背上的东西。
“那位大哥,过来坐坐再走。”
地宝丢下手上的东西,几步冲上去。
女人吓了一跳,以为这人要做坏事。
“哪个?哪个?你要做啥?”
“小姝,我是地宝。”
小姝一下就愣在那里了,怎么会是他呢?他来这里干什么?还未等小姝想明白,地宝已经把小姝抱在了怀里,心急火燎地就想亲小姝,小姝却死活不从,弄得地宝很难堪。等地宝放开她时,她才说:“地宝哥,我已经是春海的人了。”地宝不说话,只是痴痴地望着这个似乎变得陌生的女人。
“春海经常回家在我面前说起你如何能干,如何聪明,如何对他好,还说,他要向你好好学几招。”
他相信这是春海说的话。
“春海说,地宝跟文化大革命时简直是两个人了,心好善良,关心人照顾人,难事、笨事、危险事都是他揽着做。”
“春海对你好吧?”
小姝向他点点头,然后说:“好多时候还是想你。”
地宝已经不敢再看小姝了,心里早已不是滋味了,无缘的人啊,为什么总在狭路相逢呢?
“你到这里来做啥,地宝哥?”
地宝不答,他不知道他来这里做啥,反倒问:“回来有啥事?”
“我妈生小孩子,给她带点蛋、肉、咂酒补补,不然,这把年纪了受不住。”说得很轻松,很平和,听不出一点责怪的意思。地宝不知道这女人之间反倒对这事无所谓,廉耻、羞辱都不存在了。
小姝看地宝不说话,知道他心里有难以言表的苦水,就为妈辩解道:“这事我不怪罪妈妈,一个女人守了半辈子寡,还经历了那么多运动,她没有走绝路就是最好的选择了,你们男人永远不可能完全了解女人。”
是啊,天下所有的男人都读不懂女人这本书,地宝就更读不懂了,地宝连小姝这本书都从未读懂过,更读不懂阿姝这本书了。但你想男人,找男人,天下的男人,桃花寨的男人多的是,为何偏偏要找我爸爸呢?偏偏跟我过不去呢?难道这也是一种报复的方式吗?
官寨里有了脚步声,地宝拔腿就跑了。门被打开以后,一声婴孩的啼哭很响亮地刺破了官寨的寂静,让小姝的心里很舒坦。
见到小姝以后,地宝心里的鬼火被小姝的话给熄灭了,他想着春海和攻坚队的战友们,想着热火朝天的工地,仿佛觉得这时的工地更需要他,他离不开工地,于是,他加快脚步向工地走去。
<h2>四</h2>
电站的整个工程进展很顺利,滴水岩的骨头让地宝带领的攻坚队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啃下来了。胡主任亲自到现场为他们开庆功大会,为他们戴大红花,还为他们每人发了两枚大毛主席像章。这让专业队的同志们士气大振,也让攻坚队的同志们信心不减。胡主任让他们继续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大无畏革命精神,冲在专业队的最前面。这些话让地宝可以忘记一切烦恼一切忧愁。他和攻坚队的所有同志从未获得过如此的殊荣,从未得到过如此的奖赏。那几枚金光闪闪的毛主席大像章,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不要说戴在胸前,就是往别人的眼前一晃都会灿烂一大片,照亮一大片。
地宝、贫下中农、春海他们商定还得加把劲,再为全队带个好头。于是他们提出了早战、夜战的要求。吃过晚饭以后,他们又去工地上加班,干得汗流浃背;早上四点,鸡叫三遍时就吹哨出工,趁着一些微弱的天光干活,一句二话都没有。他们这一做,其它队的偷不了懒了,都得比着干,谁也不愿落后。所以每天晚上,工地上都被一支支火把点燃,被一堆堆大火照亮,人们穿梭在火光中,没有了闲言杂语,没有了白天的嘻哈打闹,人们一门心思地干活,效率大大地超过白天。武生高兴,胡主任更高兴。区里、县里又到电站的工地开现场会,充分肯定了他们的做法,还把地宝、贫下中农、春海评为标兵,把武生评为模范队长,送一头猪、一百斤酒给全队打牙祭。
地宝在全公社的名声又放炮一样地响起来。趁着冬天的大会战,武生和贫下中农都想给地宝好好物色个对象。千人大会战哩,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什么年龄的都有,但寻花问朵地把有点把握的都问遍了,不是已婚的就是定了亲的,都名花有主了。即使找到一个没有对象的,也是二婚嫂,他俩又不忍,毕竟地宝还是童子呀。最后,他俩盯上一个还未结婚就黄了的姑娘,姑娘倒是有意但做不了主,待放假回去征求父母意见时,父母一听是以前的打手,就打死都不同意了。武生和贫下中农一张苦瓜脸。
地宝又被这些荣誉弄得热血沸腾了,他生来就是容易被荣誉枪杀的人,只要有了这些,他就可以忘记一切,甚至忘记孤独和伤感,这是运动造就的。
所有的引水和厂房工程都已基本完工,现在剩下的就是大坝了。
按照设计,拦河堰用木头和石头共同筑就,先用杩槎固定,再用木框装石头堵水。工程开始时已是初冬,必须在三个月内,抓住枯水期的有利时机把堰筑起来,否则就得到次年的枯水期了。
这是一个很艰巨的工程,难度超过滴水岩,不仅工程复杂,施工难,而且冬天的水太冷,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也经不住三五分钟的冰水。
胡主任亲自任筑堰指挥长,再一次组成以地宝为队长的突击队。启动那天,上千人的队伍排在河坝头,红旗呼啦啦地招展,寒风也呼呼呼地吹,胡主任等公社领导站在队伍面前,面容冷峻。距河不远的地方堆了好大几堆木柴,柴堆旁放了两桶白酒,白酒边还摆了几坛咂酒,咂酒坛子用红布包住,上面写着“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的豪言。胡主任扫视一周,拄着拐杖在队伍面前走了几步,便开始了他的动员演说。
“同志们,筑堰是电站的最后一块硬骨头了,是最后的一场恶战了,我们必须全力以赴,以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的战天斗地精神,打好最后一仗,战胜所有困难,为毛主席交出最好的答卷。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
地动山摇,群情如潮。
然后,他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突击队的旗帜双手递给地宝,地宝接过旗后,啪地一个立正,威严地敬了一个军礼。
“请毛主席放心,请胡主任放心,突击队保证完成任务。”
胡主任上前拍拍地宝的肩,咬着牙说:“是我们桃花寨的小伙子!”地宝心里很激动,他能得到胡主任的信任,说明胡主任已开始原谅他的过去了,他必须通过自己的悔过,自己的努力使自己重新做人。
“拿酒来!”胡主任喊道。
一排土巴碗就倒满了酒,工作人员递上来,胡主任一碗碗递给突击队的小伙子们,小伙子们端着酒碗,喊道:“革命的战友们,为了早日完成毛主席交给我们的任务,干!”
大家一饮而尽。
“点火!”胡主任大吼一声。
三堆大火冲天而起,发出铮铮的噼啪之声。
工程越往后推进越艰难。水深了,急了,特别是合龙封口的时候,突击队员跳下去都感到受不了,透不过气,心里闷得慌,身体再壮的人都坚持不了三分钟。地宝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武生在现场一筹莫展,就连胡主任也不再说他当红军时过大渡河的那些事了。
连续几天的苦战毫无推进,杩槎根本落不下底就被水冲得漂浮起来,一把杩槎得十几二十几个人护着往下拽,依然落不下去,突击队员又在杩槎上增拴石块,但难以固定,过不了一阵子就全掉了。地宝看着这一切,他急,突击队的几个小伙子已经累垮了,冻坏了,躺在了床上起不来,高烧不退,胡话连篇。春海、贫下中农也都坚持不住了,可地宝不能倒,他一倒等于这响水河的杩槎也倒了。胡主任期望地盯着他,眼里有说不完的期待和信任。晚上,他和贫下中农、春海一齐到响水河边,顶着瑟瑟寒风观察水情,研究办法。春海提出多开几个口子的想法,他们都觉得办法可行,但口子开得太多又有已筑之堰被冲的危险。他们通过合计,决定在已筑的堰上开出两道口子,让水分流,减少中流的水量。然后,先合龙中流,再分合两边。
当晚,他们就去找到武生说了想法。武生拿不准,他们又一起去找胡主任,胡主任说办法是好,危险也大,但他也想不到什么比这高明的办法,就同意了。
第二天,地宝让大家拆口子时却遇到了麻烦,所有的突击队员都围在水边不动,大家不理解为啥要这样做,最后还是胡主任用打仗的退和攻的例子才说服大家。大家这才积极响应。
拆堰容易,突击队员们用绳子套在杩槎的头上,站在下游,喊起号子,人力借着水力,水力助着人力,杩槎便被拉倒了,哗啦一声,已成的半截堰就从中裂开口了,两边的口子一裂,中流的水一下小去很多,施工的难度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
下午,他们没有去截流,而是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午。晚上,地宝又叫上春海、贫下中农到河边观测和研究。地宝说,虽然有三个口子,但中间的口子堵死以后,水分去两边以后,两边的冲刷加强了,加之是拉倒杩槎以后冲出的口子,两边的虚边是否承受得住这种力的冲击,弄不好会扩大一边的口子,最后把一边全部冲掉。贫下中农和春海都点头称是,地宝接着说:
“所以,明天我们必须分成三个战斗小组,各自负责一个口子的封堵,尽可能地同时行动,协同作战。”
地宝看着他俩,见他俩没有意见,继续分工:“我带领一个班堵中流,春海负责左岸,贫下中农负责右岸。”
春海不同意:“还是我负责中流,我俩交换一下。”
地宝坚决不让。
第二天中午,太阳很大,天很蓝,空气清新得超过响水河的水。大火烧得火光四射,对河两岸人山人海,各自都准备就绪,背石头的,抬杩槎的,下水的,装竹笼的,全部进入一级状态。突击队员们酒一喝,摔掉了身上的老棉衣和羊皮褂子,吼着号子,抬起杩槎就往豁口处冲去。
地宝跑在最前面,豪气烈烈,他首先跳下了水,其他的十几条汉子也跳下了水,用力将杩槎按稳在河底。他们喊起了冲天的号子,地宝指挥抬框的抬竹笼的各就各位,三下五除二地就把杩槎稳稳地立在河心了,背石头的人们火速跟进,把石块填进去,河心的水一下就近乎干了。他看了贫下中农的那边,贫下中农也十分麻利地接近尾声,只有春海却还未动手,地宝慌了,吼道:“春海,你还等啥子?快上!”
春海依然不慌不忙,当他看到贫下中农已跳上杩槎来到火边跳着喝酒时,他才挥手让大家上。
这时,左岸的豁口处水流大增,强度加大,两边的虚边处听得见石块被冲走的碰撞声。立好的杩槎下面翻着水冒起沙,很明显的水力正掏空杩槎的立脚处。春海一手抱着杩槎一手扶着往水里下,他以为水不深,跳了下去,却不知经过一夜的淘洗,新开的豁口处已被掏深,春海一下踩不到底,加之跳下去时动作大,让所有的突击队员踉跄几下丢了杩槎,杩槎顺势向春海砸去,春海的头被击中,顿时倒在冰凉的河水中。
地宝只叫了一声“天啊”就跳到了河中,把春海抱上来。春海躺在火边,用还泛着酒意的目光久久地看着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地宝哥。”头就向旁一歪,闭上了眼睛。地宝把他抱在怀里,声嘶力竭地喊道:“春海!春海!”
所有的人都叫着春海的名字:春海呀,春海……
地宝呜咽着望着所有的突击队员说:“春海是为我死的,他让我先合龙,他让我先合龙。我昨晚说过,必须一齐合龙,必须一齐合龙呀,春海。”说后,他把春海放在地上,用棉衣为他盖好,大喊一声:“突击队的革命战友们,上啊!”带头向春海倒下的地方冲去……
大坝合龙以后,水就顺了渠流到机房,水轮机冲转了,电灯亮了起来。又过了几天,专业队就解散了。
<h2>五</h2>
巧珍已经走了几天了,天宝不知道她上哪儿了,他问地宝:
“你妈到哪里去了,几天不见人了?”
地宝说:“她到舅舅家去了,说要耍几天。”
自从有了小幺儿,阿姝已不再去村上参加集体劳动,只是时不时地出去砍砍柴,背几桶水,扯扯猪草。她知道这小幺儿不该来,也从未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小东西又来打扰她的生活,让她不仅欣喜也羞愧。她不怪罪他,她认命,一切都是命定的,谁也躲不过,逃不脱。对不住他的是她已经没有了喂他的奶水了,只好天天捺着性子为他搅点玉米糊糊喂他。不管小家伙多么淘气,多么糟蹋她,她都不生他的气,她所有的情爱,所有的余生都是小家伙的,他是她唯一的寄托和至爱。
那天,她去砍柴,前后就个把小时,她把柴背子放下,开了寨门,急匆匆地上楼,却看见小宝宝上了锁的门被打开了。锁是用石头砸开的,她冲进屋去,小幺儿还是像走时那样乖乖地睡着,被子也盖得规规矩矩的。她觉得不对头,揭开被子一看,小幺儿脸色青乌,她把他抱起来,他的头却倒向一边。阿姝把他的头轻轻地扶往自己的怀抱,让头贴在胸怀,紧紧地抱着,生怕被人夺走。好一阵,她抚摸着孩子已青紫的脸,无声地流泪了。小幺儿,这个稚嫩的生命才来到世上一年多时间,他不仅还未享受到母亲的情爱,更未享受母亲的濡养,就这么慌慌张张地走了。是谁早就潜入了官寨,等她走后就杀了他。冲鼻而起的乳香让阿妹久久地泪流不止,她久久地把孩子整个地贴在怀抱,越抱越紧,难以舍弃。
她感到了可怕,她更不知所措,她去告诉谁呢,天宝?小姝?都无济于事了,把他埋掉吗?她又舍不得,想啊想啊,他已经在桃花寨起了多大的势呀,把个桃花寨都快闹翻了天,把天宝和她都快埋葬了。他是一条命、一个人,他这样被埋掉是交代不清的。所以她得让他去找杀他的人,让他也得到安慰。
阿姝抱着小幺儿来到了公社,公社的人找到胡主任。胡主任一看是阿姝就问有啥事?阿姝把娃娃往胡主任面前一放。幺儿被人捂死了。胡主任一愣,问她知不知道凶手是谁。她说不知道。问她估计是谁?她说,我怀疑地宝。胡主任看着她,为什么?她说这应该很明白。胡主任说还有没有?她说不知道。
公社的人去桃花寨传唤地宝时,全寨的人都在寨后的桃林里。正是桃子熟了的季节,到处都有一种桃子的味道。地宝正在为他妈收尸,他妈是吊在桃树上死的,舌头吊出来好长。眼睛也鼓着很吓人。
天宝一下子失去了儿子和老婆,心里已是箭穿刀绞一般,他再也挺不住地倒下了。
地宝抱着他妈已僵硬的身子回家,看见了胡玉凤,胡玉凤满脸的笑容,地宝浑身针扎似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