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2)

灿若桃花 谷运龙 10982 字 2024-02-18

这话被春海他爸给接住了:“听河坝头的人说要分地和牛了。”说后就怕风似的下楼去了。

晚上,小姝怎么也睡不着,她得认真考虑玉凤前不久到西风寨为她提的那门亲了。

西风寨分地和牛的事来得要晚一些,原因是桃花寨只有地没有牦牛,西风寨两样东西都得分,分牛以后还得分草场,乡里的人手又不够,只好先易后难了。

小姝近段时间心里一直不舒服,很烦心、很恼火,听说桃花寨分地了,就独自跑回官寨了。

官寨的门大开着,小姝径直去了楼上,还未到客厅,就听到说话声,声音自然随和,如清风流水,笑声也爽朗甜怡。她知道是天宝在家里。

进屋以后,她很随和地先叫一声妈,再叫一声表叔。不等她说话,阿姝就解释道:“你表叔是来帮妈耕地的。”天宝也附和着这样说。小姝感到好笑。却装着不听,忍着不笑。

晚上,天宝吃过饭就准备回桃花寨,阿姝说:“明天还来不来?”天宝说:“还有两天的工夫。”小姝却留天宝:“就在这歇了,明天上来误时,懒得跑。”天宝看着阿姝还是走了。

阿姝和小姝一起拉家常。阿姝从未这样高兴过,地主的帽子摘掉了,土地又分到手了,虽然没有帮手了,但毕竟又成土地的主人了,关键是再不需要起早摸黑地上山下河,两头不见天。她还从来没有感到自由对人有这么的重要。

“你妈妈这一辈子没有过两天好日子,女人没有女人的样子,没有活出女人的味道,几十年挨斗挨批,还真坡坡坎坎的,崖上水下活到了现在。现在地分了,这人也老了,以后连个接班的都没有。”说后就叹了一口气。

小姝看着妈妈,她也知道妈妈满腹的苦水,这一生的艰难,特别是她嫁出去的这些年,孤独的日子让她冷清、衰老。天宝虽然有时给她带来点滴的安慰和快乐,那毕竟如做贼一样,偷吃的东西虽然好吃,但总吃得提心吊胆。以后又出了那等子事,桃花寨的人差点没把他们俩用口水淹死。八亩多地靠她一个人种肯定是不行的。何况她都这把年龄了。她想着这些,妈妈却发话了:

“西风寨地分了没有?”

“说是等河谷一带分完以后再分山上,大家都在等。”

“给二位老人做做工作,干脆回来跟妈一起住,要不,这地我一个人也种不下。”

“我也是这么想。但老人们的意思是要在家里占一个份子,把地和牛分了以后再说。”

阿姝就点点头。过了好一阵子,阿姝问小姝:“跟你妈学呀,守一辈子寡吗?”

小姝被妈这一问给问住了,但又不能不说:“春海不是走了才三年吗?”

“不要作践自己,有合适的妈给你招一房。”

女儿看着妈:“哪有合适的?”

是啊,哪有合适的,女儿如今是比嫁人前还绰约盈美了,以前的美总是被压抑的,显得拘谨而别扭,这怪不了她,几十年夹着尾巴,伸不起腰,抬不起头,让她连美都不敢释放,艳艳的一朵花就是开不出色彩。嫁过去以后,又让春海的秃子给罩住,连她也不得不在秃子的笼罩下掉色,花还根本没开放就被霜打死了,一层冻死的皮包裹了里面的艳丽。春海死了以后,她这被冻的花蕾再次经受了雪埋,让人们连什么都看不到了。如今,她才真正地把自己开放了,爆裂一样地开放了,不仅色彩夺目,而且放射出一些野性的灵光。阿姝凝视着女儿,随口说道:

“真是比以前还漂亮了。”

女儿不知怎么母亲突然夸起自己,反倒觉得不自在了,把脸扭到一边去。

“这么漂亮的女人就没有人提过亲?”

小姝望着妈苦涩地一笑,摇了摇头。

<h2>五</h2>

自玉凤做贼被地宝逮住以后,玉凤便决心成全地宝和小姝的婚事了。她听胡三爷说过小姝的血脉,也知道他俩结合可能出现的后果。和水上漂商量了很久,制定了一个计划。

玉凤找到天宝时,天宝正一个人在喝酒,桌上摆了一盘香肠和一盘炒鸡蛋。

“哟,大老表,一个人在家喝闷酒,地宝又跑哪里开心去了?”

天宝把送往嘴边的酒停在半空,循声望去,觉得很惊讶:

“是啥子风把玉凤妹给吹来了呀,稀客啊稀客。”说后把酒杯放下,去厨房里找酒杯和筷子。然后拉过凳子,倒上酒。“快坐下,和老表一起喝一杯。”

玉凤不客气地坐下,端起酒杯就来了个底朝天,咂咂嘴,自己抓起瓶子就斟满,边说好酒,边反客为主地把酒杯举向天宝:

“来,借花献佛,给老表敬杯酒。”

天宝有些被动地站起来:“妹子,你到我家,自然该我敬你才是。”玉凤却坚持着说道:“桃花寨的规矩,只有女人敬男人,哪有男人敬女人呢?”天宝就不还话了,仰脖子就来了个底朝天。随手抓起酒瓶给玉凤倒满,顺势与玉凤碰杯:“还是敬妹子一杯。”玉凤莞尔一笑,干干脆脆地喝了。这下他俩才坐下来边吃菜边聊天。不知不觉中,天宝就喝多了,嘴上就没了关栏:

“大妹子,这些年我们家做了许多对不住你的事,特别是胡三爷,地宝做得太过了,我和地宝向三奶奶和你道歉。”

听见天宝的这句话,玉凤的心里立马荡起了汹涌的苦水。她爸的死让她心里伤痛了很久,甚至让她放弃了许多,想了很多,但玉凤毕竟是胡三爷的女儿,不会那么浅薄:

“哪里的话哟老表,文化大革命哪个抵得住,连刘少奇主席都保不住命,我爸算个什么呀。地宝又算啥呢,毛毛虫一个,他起得了啥作用。再说,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坟上早就长满了倒钩刺,早就忘了。”

天宝看见胡玉凤的一招一式,听着她这些话,心里好舒坦,虽多了几杯,但心里却凉风吹过一样。

“妹子不愧为三爷的千金,几句话就把人的心都活跃了。”说后又与玉凤干掉一杯。

“有啥需要老表的你尽管招呼,老表虽年岁大了,但还能背能扛,上山下河这腿也还灵便。”天宝望着玉凤,等她吩咐。

玉凤故意卖卖关子:“家就有再大的事也不敢劳驾老表。”

天宝心里明白,这么多年了,自三爷死后,玉凤就从来没有踏过他家的大门,就是地宝赎罪似的主动去帮她家干粗活重活,她都爱理不理的样子,在她家高架上摔下来,断了腿以后,巴桑、三奶奶都到家里探看和慰问过,连胡主任也觉得过意不去专门派人来家关心,就是她深藏不露,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今天专门登门,肯定是有什么事。

“妹子,我这酒也多了,有啥子事你就快人快语倒出来吧,不然我就醉得倒下了。”

玉凤看天宝的确支持不住了,再不说,也就没有时间了:

“老表,我是来为你家地宝提亲的。”

天宝一听这个,仿若酒桌上突然出现了一条大蟒蛇,吓了一大跳,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你怕啥子,我真是来给地宝提亲的。”

天宝这才有些平静:“活菩萨呀,地宝莫非还有这等好事等着他?这方圆几十里,连个母猴子都没有了。”

“老表说得太绝对啰。”

“其他远天远里的我不晓得,这几条沟几座山有几户人家,几男几女我心里跟镜子一样。”

天宝看着玉凤,玉凤也觉得有什么碍难之处难以开口,天宝催着玉凤:“说出来老表听听,看是哪家女子。”

“你猜猜。”

“妹子,这等事我咋猜呢?”

……

地宝每年都雷打不动地要去一回西风寨,不是为小姝,而是春海。春海死后,突击队的很多人告诉他说春海是为了他而死的,更有西风寨的人告诉他说,春海一直在保护他,不管胡主任安排的工作,也不管武生有时为难他,他都对地宝诚挚如一,有一次武生想把春海从突击队调走,地宝坚决不同意,和武生闹得怨愤不解。截流时,春海争着去中流,地宝不同意后,春海就给他带领的队员们讲,应减轻中流的压力,要求大家主动为地宝减压。这一切都是在春海的默默无闻中进行的,春海从不向他说起,时不时冷不防地冒一句,地宝你还是要注意安全,地宝也不上心。地宝已经没有任何需要注意的了,地宝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洗刷。

今年的正月初三,地宝有其它重要的事就没有去春海的坟上为他上香。他这心里就搁着这件事疏解不了,清明节他是无论如何要去看看春海的。

春海的坟前还有正月初三上坟时烧过的纸钱,没有燃烬的纸钱被风吹得有些找不到方向,坟头上挂压的纸钱已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坟背上的扁竹根长得浓郁而拘谨,正在生长出嫩绿的色彩。地宝点燃一串鞭炮,让鞭炮先与老战友通报通报,然后点纸燃蜡烧香,在燃烧的纸上为春海倒上几杯白酒。

一个头磕下去,自言自语地说道:“春海,你走了已快三年了,这三年我好想你,我不敢在这三年中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说过,让我尽早成家,但你这一走,我心灰意冷,好像你把我的什么都带走了。”

小姝是看见春海的坟上的鞭炮硝烟袅袅升起时,急匆匆地赶往坟上的。正月初三,她没看见地宝为春海上坟,心里就空落了好长一段时间。来到坟前,她看见地宝正磕头在地,嘴里支支吾吾不知在念叨什么。她不声不响地点上香,插上亮蜡,等着地宝抬起头来。地宝却就是不起来。小姝还是不去惊扰阴阳之间的心灵对话,这两个男人让她受到了感情的折磨和女人的煎熬。眼前这个男人曾让她多么猛烈地感到过狂暴之中的一脉温情,她曾经是那么地想和他在一起,让他成为她的港湾,让她成为他的枝叶。但她却怎么也拗不过命运,命运让她嫁给了地下的这个男人。地下的这个男人曾是多么厚重地拥抱和爱戴着她呀,总是以女人的情怀和男人的狂猛为她驱散那么多的恐惧和忧伤,他的秃子甚至成为她的一枚太阳,总是以其常人难以感到的美丽去催生她不懈的诱惑和不去的灿烂,他俩是那样地相爱,以至于让西风在桃花的枝头永远也吹不过去,让桃花在西风中永远也开不败。

正在小姝想入非非时,地宝已从地上站了起来,突然看见眼前的小姝,心里为之一震。几乎在同一时间,小姝与地宝目光相遇了,他俩都瞠目结舌,心里有些意料之中的慌乱。

就在地宝要去拉她的手时,小姝却车转身,一趟子跑了,让地宝莫名其妙地好一阵惆怅。

地宝又双膝跪在了春海的坟前:

“春海呀,我知道我不该对你这么说,不该这么想,但我知道你也不想小姝就这么过一辈子。要是你同意,你就让小姝回到坟上来。”

小姝没有回来,跑回家,倒在床上:

“春海呀春海,这日子你让我怎么过呀!”

那天晚上,地宝没有回桃花寨,他相信春海会让他实现夙愿的,他一直在坟前等到深夜,小姝还是没来,凉意如水地泼洒而下,让他感到了寒冷的如潮而至。月亮已经有些丰盈地圆润了,清辉映照出西风寨的苍凉雄浑。他久久地凝眸于春海的家,碉楼被月光剪裁出别样的凄凉和孤独,却有一缕强烈的祥瑞之气与月光交媾在一起,扶摇而上。

次日中午,地宝悻悻地回到家,一上到楼上时,看见父亲正端着酒杯等对面的人说什么话,一看见他,就放下了酒杯,吞吞吐吐又含含混混地说:“你回来啰,快快来,你玉凤孃孃,给你说婆娘来了。”说后就再也支持不住地倒下了。

地宝马上上前去扶住父亲,父亲软得像一堆泥,却仍用手指着玉凤说:“是哪家的女子,快说,说来听听。”

玉凤看见地宝回来了,心里自然又高兴了几分,这样不仅可以听到家长的意见,也可以听到他本人的意见。

“老表,这人你熟识。”

天宝眼睛里充满渴望:“是哪、哪个寨、寨子的?”

“西风寨的。”

“西风寨,哪、哪家的?”

“就是小姝,阿姝的女儿。”

天宝像被地宝狠狠地砸了一下似的啊了一声,就什么话也不说了,牙根咬得咯咯响。

“地宝,你看你爸都同意了,我知道你和小姝的感情,你也不必转山转水,都快三十的人了,独人一个,让孃孃看了心里难受得要死,表个态,同意还是不同意。”

地宝一连喝了三杯酒,说道:

“感谢孃孃的好意,我倒是没有意见,就是不知道爸爸的态度,以前他就坚决反对。”

“是给你找还是给你爸找?”

“再说,春海又是为我而死的,这样做春海是不会放过我的。”

“人都死了几年了,骨头都烂成灰了,他要是爱小姝,巴不得给他找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再说死人哪能管活人的事,难道,你就希望小姝守一辈子寡或嫁给其他人?”

地宝想是啊,但春海昨天没让小姝回来,难道春海怕小姝跟他以后不放心。坟上的蝴蝶和楼顶的祥瑞之气又说明什么呢?想到这些,他心里更乱了。

“那就多谢小孃了。”

玉凤狡诈地一笑,起身走了。

没两天,桃花寨就沸沸扬扬地传言,地宝要娶小姝了。

<h2>六</h2>

天宝找到阿姝问地宝和小姝的事时,阿姝第一次没有给天宝好脸色。“你问我,我问鬼大爷呀?”天宝知道阿姝的心情和自己一样复杂和矛盾就不再往下问了。贫下中农再去找地宝问他既然已经订婚就早点把这事办了,寡妇门前是非多。地宝莫名其妙地盯着贫下中农,一点点主见都没有,好像幸福来得太突然。

小姝还蒙在鼓里,老人婆先知道了却不管,她知道是小姝这不守规矩的故意与她玩迷魂阵,老人公和她说起小姝的事时,而她反倒不客气地对他发了一通脾气:

“春海死了又咋样,她活是牟家的人,死是牟家的鬼,我不同意,她就别想迈出这道门,让她也为牟家立个贞节牌坊,为牟家干一辈子活。”

老伴见她说得这么恨气,也不好再说,只提醒道:“立啥贞节牌坊,看哪天把私娃子给你生到家里,让你的老脸无处放哦。”说后就走了。

她被这几句很有杀伤力的话给说醒了,突然觉得留一个寡妇在家里的确有很多后患,真是到了那一天,她这老婆子哭都哭不出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没几天工夫,西风寨也炸了一样说小姝要嫁回桃花寨了,而且是嫁给地宝。起初的消息还是比较干净的,没沾染什么闲言闲语。过了几天,消息就不断地发酵了,说啥的都有。有的说,春海的死完全是地宝给陷害的。有的说小姝早就有外心,和地宝联手杀死了春海。还有的说小姝早就是地宝的人了。这些话让老人婆听到以后,心里觉得不无道理。是啊,他地宝是队长,他去封堵中流都没出问题,春海咋在支流上被砸死了。分明是叫春海等他把水全拦过来以后害他的,春海死得冤枉。春海死后,地宝年年到坟上来,明里是看春海,暗里却是来见小姝的,前不久还被人看见两个不要脸的在春海的坟上哭流抹滴的样子。这种人,害死了自己的儿子,还要一起去过好日子,做梦去吧!

老人公却不这么想,既然他俩共同策划了这出悲剧,害死了儿子,那么,他就去请一个释比驱鬼一样把小姝撵出去,决不能让她那么安逸。

小姝有小姝的想法,寨里的这些闲言碎语跟西风寨的花草一样,气温一回升就会噼里啪啦地长出来,等哪天气候一冷,它就会无声无息地死掉,千万别去理会解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但家里的日子却过不下去了,以前老人婆对她不好都习惯了,有时做些让她伤心的事她也不放在心上。老人公对她不错,有时还帮她的腔,控制着老人婆的过激行为。春海的弟弟春水也帮着她,让她总还有活下去的余地。现在不行了,所有的人对她都不言语,你骂一句我接一句的,小姝连猪狗都不如。那些以前对她有意思的骚鸡公、野狗也都不再鸣叫好听的歌了,整个西风寨都阴风惨惨,冷得要命。

就在这时,玉凤到了西风寨。

恰好小姝不在西风寨,玉凤想也不能白跑一趟,既然来了,总还得给二老把情况说说,也做些铺垫,待小姝答应以后就不必再费神说服老人了。

玉凤刚一进门,就被春海的妈给认出来了:

“这不是胡三爷的丫头吗?也难为你咋跑到我们这拉屎都不生蛆的西风寨了,有啥事进屋坐下慢慢说。”

玉凤满头大汗,路上又没水喝,嗓子都快燃起来了,一进屋就冲向水缸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倒下去,用衣服将嘴一抹,急匆匆地到春海妈身边坐下,向着老人很开心地笑。

“啥子让你这么高兴呀?”

“表嫂不是对小姝一肚子的气吗?我就帮你把这气包扔出去。”老人婆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即使这样,她也不会外扬家丑:

“看妹子说些啥,我家小姝可不是外头那些嚼舌头的人说的那样,春海走了以后,安心孝道,照顾我们赛过亲女儿。我和她呀好得很,妹子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舍不得小姝,哪里我也不让她去。”

玉凤从未想到会碰上这么个对手,一下语塞,不知道往哪里提头了。老人婆看见她有些慌张,知道话过了,就主动解释:

“妹子,我这话有些过了,让你为难,请妹子看在我这老婆子不会说话的分上原谅原谅。”

“表嫂说得好,只是我晓得的情况不准确,还望表嫂别往心里去。”

玉凤看见表嫂脸上的色彩,知道有些阴阳,马上单刀直入地说:“小姝守寡都几年了,无论对春海还是二老都尽到了责任,这么漂亮的寡妇,听说你们寨子的小伙子们都在打她的主意,万一哪天做出点事来,让牟家人吃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不把你噎死才怪。所以,我劝表嫂把小姝快快地嫁出去,也好让你省心。”

老人婆见玉凤是这种场合的高手,见玉凤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顺势把话题一转:

“妹子这话把我们提了个醒,道理也是这样,这样的女人哪个敢保证守寡时间一长不出点事。”随后,双手搓搓,“我想问问妹子,这人是哪个?”

玉凤知道表嫂在明知故问,也就直截了当地说:“地宝。”

老人婆装疯:“哪个地宝?”

“桃花寨地宝。”

老人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摆出一副恶煞煞的样子:“妹子,这不是把小姝往虎口里送吗?哪个不晓得地宝是黑心肠,烂肝肺呀,小姝就是守一辈子寡也不能嫁给他。”

玉凤没有想到表嫂会对地宝如此恶心,也没有想到表嫂会在这时突然就把话门给关上了。

场面一下就冷了下来,两个女人都低下头,生怕碰上对方的目光。玉凤又不甘心这样走掉,她是下定决心了的,无论有多难都要成全这房婚事,她在心里算计如何才能敲开这女人的心。

“表嫂也是明白人,地宝现在可是我们寨的名人了,不仅改掉了以前的所有毛病,而且还成了全寨最爱帮忙的好人了,我要是还未嫁,我都愿意嫁给他。再说,虽然年龄大了,毕竟还是单身,再说……”玉凤故意把话音拉得很长。

表嫂很不高兴地把话接过来:“再说,小姝已是过婚寡妇了。”

玉凤没有说什么,只是很有点春风得意地微笑着点点头。这笑可把表嫂给惹气了:“他地宝就是金包卵,童子娃娃我也看不起,小姝生是牟家的人,死是牟家的鬼,她和地宝联手害死了我儿,现在让我来成全他们,这梦也做得太高了吧。”

玉凤把脸一沉,但她心里却很快活,这更坚定了她的决心。

过了很久,玉凤打破这僵局:“表嫂,刚才的话是不是说过了头。春海的死咋会跟他俩挂在一起呢?”

“这西风寨都变得昏天暗地了。”

小姝已经回来很久了,她听见了这两个女人几乎所有的对话。西风寨那些没心没肺的烂嘴鸦可以这样说,她不在乎,但你老人婆不能这样冤枉人,我和春海的关系西风寨哪个不羡慕,我小姝忍心这样去做吗?嫁到西风寨以后和地宝从来没有来往,咋就密谋杀害春海了呢?小姝再也忍不住了,今天不出这口气,她就会疼,就会死。她一脚踢开门,怒气冲冲地站在了两个女人之间,杀气十足地盯着老人婆:

“你凭啥说我和地宝杀害了春海?”

两个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呆了,不知所措,特别是老人婆面对眼前这凶神似的媳妇不知怎么应答。

小姝不放过地往老人婆前逼近,连声地责问她,要她做出回答,平时那么不可一世的老人婆,这次却下粑蛋了。

“我还不是听西风寨的人说的。”

“你居然也信!”小姝依然不饶。

老人婆往后退到墙体处后干脆躲在玉凤的背后去了,玉凤上前劝道:“小姝,有话好好说,火气这么大做啥子?”小姝不再追逼了,眼泪汪汪地向玉凤诉说:“春海死后,你不晓得我过的啥日子,西风寨的人欺负我不说,我这老人婆也不把我当人看,当人待。没日没夜地给我脸色看,给我坏话听,我忍呀忍呀,把人都快变成木桩桩了。玉凤姐,我才三十岁不到呀,这心都老到七八十了。”

玉凤见小姝越说越上劲,越说越动情,就拉她的手扶她坐下,本想再开导开导,话却说成这样了:

“小姝,你这二十多年不容易,啥苦没吃,啥罪没受,文化大革命和你妈一起挨斗,因为成分不好,家道好的成分好的长得伸展的都不要你,好不容易找到春海,春海又丢下你走了。我们都是女人,女人的事只有女人知道,别人咋说不管它。只要自己行得正走得端就好了。”说完,像哄自己的孩子一样在小姝背上轻轻地拍着。

老人婆听到这一席话也觉得自己有些问不过心,但再理亏,她也毕竟是春海的妈,春海又毕竟死了,她这心里好受吗?有你小姝在,时不时地还可以想到春海,让媳妇补偿这心里的亏缺,总要踏实点,媳妇不在了,这心里的空荡哪个来填充呢?更何况让儿媳妇又上其他男人的床,谁的心里好受呀!

玉凤似乎已经忘记了身后的表嫂了:

“我今天是专门来为你提你与地宝的婚事的。地宝已经同意了,就等你一句话。”

小姝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一点不胆怯地看着老人婆:“你听清楚了,我当着你的面回答玉凤姐,我同意嫁给地宝。”说完,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当晚小姝感到周身通透凉爽,从未有过的自由把桃花寨的桃花都吹开了,满屋子的艳丽和芬芳让她陶醉其间。

以前,她恨不得早早地离开西风寨回到官寨和妈妈在一起,共同去种那一片土地,现在玉凤催促她时,她却不着急地说:“我必须把西风寨的地和牛分到手后才走。”玉凤说:“官寨的地多,地宝也有的是地。”她说:“那是他们的。”玉凤说:“真是地主老财,死都不离开地。”

没过两天,三姑妈到西风寨为小姝做媒,小姝说:“谢谢了,玉凤已来说过了。”

三姑妈这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