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伏羲伏羲</h3>
家福一再提防,还是被人推下了水。家福知道一定是债主把他推下水的。那时候下午即将过去,傍晚即将来临,他和村民们在村外的铁索桥上看飞机。家福担心债主会趁人多把他推下水,他双手紧紧握住铁链,背靠栏杆,尽可能让所有人在他的视野里。飞机即将消失的时候,有人在他背后猛推了一下,家福全身晃动,一只脚悬了空,他正想掉头看是谁在推他,他的背后又被人推了一把,在村民们的尖叫声中,家福头朝底脚朝上像伏明霞跳水一样,栽了下去。村民们下去是准备收尸的,发现家福仍在水中挣扎,把他救上了岸。做完人工呼吸,村民们把他抬到他们家的院子里。村民们一走,家福向他的老婆宣布:明天中午办酒请客。全家人大吃一惊,他们不知道办什么酒。家福吩咐儿子去供销社买来一百零八张请柬。家福拟定了格式,开了一份名单,让儿子一一填写,然后送到村民们家中。请柬这样写道:
兹定于七月四日中午在寒舍举办:热烈庆祝王家福大难不死,回报乡亲救命之恩喜宴。恭请阁下光临。
王家福顿首七月三日
儿子填好请柬,就挨家挨户去送。家里人立即分工,有的杀猪宰羊,有的借桌椅板凳,有的借锅碗瓢盆,有的买烟花爆竹,家福跟隔壁的王五借了五百块钱。天一黑,就有人送来了人情封子。送人情的一走,家福拆开一看,大喜,一百块,和死人一样的人情,这是家福没有想到的。
家福是在村民们给他做人工呼吸时决定办酒的。家福有将近十年不办酒了。在龙沙村,办酒出人情是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除了种田,就是办酒请客。几乎每隔三五天,就有人请客,就要出人情。龙沙村人在四种情况下可以请客或者说必须请客,吃酒的人则必须出人情,这已经是几千年的传统了。第一是孩子满月、百露、抓周,人情三十块;第二是整岁生日,人情四十块;第三是结婚,人情五十块;第四是死人,人情一百块。一个一百零八户近六百人的村庄,平均每三天就有人办酒,平均三天就要出一次人情。这是龙沙人的习俗。庄上曾经有一个人坚决不办酒,不收人情,也坚决不吃酒,不出人情,庄上没有人跟他说话。没过多久那人就掉到水中淹死了,他一定是被人推下水的。当然如此庞大的人情开支一般人难以承受,但你不要多,你一年只要办一次酒,请一次客,收到的人情足以把你放出去的人情全部收回,足以支付你一年的人情支出。这是祖上设计好的游戏规则。但是家福的情况罕见,家福将近十年不办酒了。他们家真是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大旱。本来媳妇好不容易怀孕了,但她流产了,流产不可以请客。一流产就失去满月、百露、抓周三次请客的机会。家福母亲患了一种病,估计很快会死去,那是一次人情大回收。但他母亲却在一个春天的傍晚失踪了。失踪不可以请客。眼看妻子要过五十岁,她远在云南的母亲却在她生日前两天中风死了,根据她们那里的风俗,父母死后三年内不可以办喜事。好不容易等到家福过五十岁。外地是男不做三,女不做四。本地却规定男不做五,女不做六。这就使得家福十年来光吃酒,不办酒。光出人情,不收人情。一个种田的人哪来那么多的钱呢?家福只有借钱出人情,家福的债主太多了。不出人情无法生存,不借钱无法生存。离儿子三十岁还有三年,要不了三年,他早就被债主推下水了。家福一直在寻找机会请客。但是办酒不是想办就办的,得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这次家福被人从离水面三十米高的桥上推下水,本该死的,死了也好,家里人可以收回人情把债还了。但他居然没死,这不是天大的喜事是什么?人间还有什么事比应该死却没有死更值得庆祝?所以家福决定抓住这个机会请客。本来家福的心里没底,毕竟这是前无古人的举动,村里人会不会响应是个未知数。但是请柬才送出去一小时,就有人出了人情,而且一出就是一百,跟死人一样的档次,这是家福万万没想到的。毕竟村里人欠他的人情太多了,毕竟他是大难不死。
家福一边指挥全家人筹办酒席,一边接收村民们送来的人情。到午夜十二点,所有收到请柬的人都送来了人情封子,都是一百块,好像开会商量过似的,家福大喜过望。家福把门锁上,跟妻子在床上数钱。拿算盘一打,除去还债,除去办酒开支,剩下的钱足以让他们出三年的人情,过三年好日子。家福把身体平躺在床上,想到今后不必担心有人推他下水,很快就呼呼大睡了。
<h3>隔水青山</h3>
一个农民在他们村庄前面的公路上拦住了我,请我到他们家去吃饭。我对一个陌生人突如其来的邀请和莫名其妙的热情缺乏心理准备。我说不必客气了,我只是路过这个村庄,再走两公里就有一个站台。他说,你路过我们村,不请你吃个饭,我们过意不去。他说他没有其他意思,他和他的家人仅仅是好客而已。他甚至令我震惊地说了一句唐诗:“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他握着我的手,搂着我的腰,简直就要强迫我了。我说下一次路过这儿一定去你们家。他生气了,他说我看不起他,不给他面子。他的表情表明他受到了伤害。我不忍心看他受伤害的样子,我知道我想逃脱已经不大可能。我只好接受他的邀请。他笑了。他牵着我的手沿着山间的羊肠小道向村里走去。正在田间劳作的村民和路上扛着农具、牵着牛的村民纷纷过来,争先恐后地跟我握手、打招呼,请我到他们家去吃饭。农民牵着我的手一路喊着:“我先请的,我先请的。”在村民们艳羡的目光中,农民把我牵进他那没有围墙的院子。农民一进院子,就用手在嘴边做成喇叭形高喊道:“来客人啦。”农民家里的人像四处埋伏的敌人,包围了我。他们欢呼雀跃,倒茶的倒茶,打毛巾的打毛巾,淘米的淘米,杀鸡的杀鸡。邻居纷纷过来问:“你们家来客人啦?”“刚到,刚到。”农民的妻子说。农民牵着我的手,在村里挨家挨户走了一圈。每到一户人家,农民便介绍道:“这是我们家客人。”村民们就跟我握手,打招呼,请我吃饭。农民说:“这一天由我安排吧。”农民又带我参观了属于他自己的自留田、酿酒池、牛棚和树林。天一黑,农民牵着我的手来到他们家的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酒菜。农民安排我在朝南的位置坐下来。他和他的家人执意不肯坐上桌,他说客人在家里人不可以坐上桌。这是他们龙沙村的规矩。他说他们全家人会敬我酒的。我仿佛在一座眼睛的花园中吃饭。我有些不自在,我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引起他们的惊讶和笑声。从大人到小孩,他们每人敬了我一杯酒,每人用筷子拣了一个肉丸放在我的饭碗上,看到我吃下去,他们才退到原位。他们看我吃得很香,多高兴啊,高兴得两手直搓,高兴得用手中的筷子打击手中的搪瓷酒杯。农民的妻子说:“菜不好饭可一定要吃饱。”我吃完一碗饭,农民的妻子又给我盛了满满的一碗。我把第二碗饭吃光,就用双手盖住碗口坚决不让他们装饭,我说我的确吃饱了。我说我实在吃不下去了。他们一起喊道:“没有菜,饭一定要吃饱。”我发现农民使了一个眼色,他们全家人忽然扔下手中的筷子和酒杯,拍起巴掌,跳起舞,唱起歌。我很惊讶,他们用极简单的曲调唱着这样的歌词:
到龙沙不来吃饭,是你的错。
来吃饭没有吃饱,是我的错。
装饱是所有客人的礼节。
盛饭是我们龙沙妇女的绝活。
在歌声和掌声中,农民的妻子双手叉腰,头顶一碗饭,迈着猫步从厨房向我走来。我双手紧紧捂住碗口,十分恐惧。农民的妻子绕到我身后,在我身后跳来跳去。掌声忽然停了,我发现双手发热,我松手一看,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已经盛到我的碗中,我掉头一看,农民妻子头上的碗已经空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把饭装到我的碗中的,我的双手一直捂得很紧的。在众人喜不自禁的得意笑声中,我勉强咽下了第三碗饭,掌声又响起来了。我把碗口朝下,紧紧捂住碗底,说:“我饱了,我真的饱了。”农民的媳妇在节拍声中头顶一碗饭向我逼过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一碗饭已经装进我的碗中。简直是魔术。我刚把第四碗饭勉强咽下去,农民的母亲又在掌声中头顶饭碗向我走来,他们全家人用十分虔诚的目光看着老太婆的表演。我把饭碗放进我的衣兜里。老太婆在我对面做了一个盛饭的动作,她头顶上的饭碗便空了,而我衣兜里的饭碗却装满了饭。当我咽下老太婆装的饭,已经不能动弹了。我用手指伸进口中,发现饭已经顶到我嗓子眼儿了。他们确认我饱了,把我抬到院子中央,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他们点起了篝火,邻居和远处的村民举着小火把站在院子四周。农民一家人每人表演了一个节目。他们每个人只有看到我哈哈大笑才会停止表演,我只有假装大笑,我的笑声一定很难听。表演一结束,早就等候在一边的村民们拥上来,握住我的手,请我到他们家去吃饭。最后他们决定抓阄。一个身材高大的村民抓到了阄,他一把抱住我,把我举到空中。但农民死活不让我走,他说他无论如何要留我住一夜,他说明天吃过早饭就把我送过去。高大的村民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我。村民们一散,农民和他妻子就把我抬到他们的房间。那是他们家唯一的房间,唯一的床,唯一的凉席。他们一家十几个人则睡在堂屋地上。他们轮流到我房间,给我打蚊子,送我小礼品,他们显得很兴奋。他们说要等客人睡着了,他们才能睡觉。我已经无法呼吸。我假装睡着了。我必须尽快逃离这个村庄。我确认他们一家都睡着了,蹑手蹑脚离开农民家,离开了这座村庄。
<h3>触 摸</h3>
山子正在门前的空地上搭假山,石虎从东头奔过来,说:“山子,棍子爷要死了,去玩不?”山子把手伸进裤裆捏了捏小鸡鸡,推倒假山,拍拍屁股,说:“走!”
山子和石虎翻过后山,沿着盘山公路向村东奔去。村里的男女们正三三两两地向村东走去。山子和石虎赛跑。刘老棍每次看到山子都要摸他的小鸡鸡,山子一边奔跑一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裤裆,山子一摸小鸡鸡,速度就会慢下来,所以石虎始终跑在山子前面。
刘老棍家在后庄。山子和石虎来到刘家大院时,几个木匠正在门口搭灵棚,刘老棍的二媳妇曲兰和一个陌生人在门口支锅生火。山子在木屑堆里捡了一块木砖,跨进院子,看见他娘、石虎他娘正和村里的几个女人坐在井边嗑瓜子。
看见山子,石虎他娘扯着嗓门说:“山子也来啦,你不怕刘老棍摸你的小麻雀?”几个女人笑了起来,山子娘也跟着笑。山子红了脸,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裤裆,女人们就又一阵笑。
山子转身找石虎,石虎不见了。山子看见人们从东厢房进进出出,山子想,棍子爷一定在那里面。山子正犹豫,从外面进来的曲兰,拍了一下山子的脑袋,说:“想看就进去看吧。”
山子走到东厢房门口,从里面出来的有田家的女人吐出口中的瓜子壳,对山子身边的大人说:“快了,已经吐了一回气。”山子挤进去,看见了石虎。石虎用手指了指里面,山子看见棍子爷侧身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
棍子爷的儿子有树见人进来就拱手作揖,递香烟。一个穿和尚服的人隔一会儿把手指头放在刘老棍鼻端,说:“再等会儿,再等会儿。”山子认识这个人,是土供,去年山子爷死的时候也请了他。听娘说,土供很有本事,他知道人什么时候死。娘说,人真的死了,身体硬了就无法穿寿衣,必须在将死不死的时候穿寿衣,这个火候只有土供知道。所以土供每次把手指放在棍子爷的鼻端,山子就屏住气。他知道,只要土供把手一挥,说:“穿!”几个人就会像杀牛一样冲过去把棍子爷架起来。
站在山子右侧的有庆接过有树递过来的烟,点上,说:“八十好几了吧?”
“八十二了。”有树说。
“那就是喜事啦。”有庆说。
“是喜事,是喜事。”有树说。
“躺在床上好几年了,你孝子啊。”有庆说。
“应该的,应该的。”有树说。
站在山子左侧的有龙走到棍子爷身边,左看看,右看看,退回来问有树:“几时不吃了?”
有树伸出三个手指头说:“三天。”
“那就快了。”有龙说,“人死之前,他就不吃了。我爹死时也是三天不吃,有山他爹死之前也是滴水不进,不是不给他吃,是喂不进去,你喂了吧?”
有树说:“喂了,早上还喂了蛋糕,但他牙齿咬得紧紧的,喂不进去。”
“这就快了,人要死他就不肯吃了。”有龙说。
石虎从后面挤过来,给山子看他手里的东西,是木头小菩萨。山子问:“哪里的?”
石虎说:“门掩里,还有几个呢。”
土供又把手伸到棍子爷鼻端,说:“再等会儿,再等会儿。”
倚在窗口的有山家的女人说:“我还没看过人死,最后怎么知道他死了呢?”
有龙家的女人说:“你仔细看,他最后会接连吐气,吐气,然后吐白沫,然后咽气。也有老死的,不吐气,也不吐白沫,不知怎么死的就死了。不知棍子爷最后是吐还是不吐。”
有树说:“刚才已经吐过一回气了。”
在城里念高中的曲红一直站在山子的后边,她突然对有树说:“你声音小点,他听到了多不好。”
有树一惊,说:“听不到了,早听不到了。几天之前喊他就听不到了,不信我喊给你们听。”有树说着扔掉手中的烟头,走到床头,声音由小到大喊道:“爹!爹!爹!”棍子爷没有一点动静。有树转身说:“我说听不到了吧。”
有龙家的女人说:“我来喊喊看。”就走到床头,扯开嗓门喊道,“刘老棍!刘老棍!”刘老棍没有反应。有龙家的女人说,“真听不到了。”
有山家的女人说:“我来喊喊看。”就走到床头,喊道,“刘老棍!刘老棍!”棍子爷没有反应,她又喊了声,“刘老棍,去打麻将哦!”自己先笑了起来,屋里也有人跟着笑。
又有几个人轮流上前喊。有山家的女人把石虎拉到床前,说:“喊!”石虎喊道:“棍子爷!棍子爷!”棍子爷没反应。
有山家的女人又过来拉山子。山子说:“我不喊,我不喊。”有山家的女人说:“好玩呢。”山子说:“我不喊。”有山家的女人说:“呆瓜。”
土供又把手指头伸到棍子爷鼻端,说:“等会儿,等会儿。”村里的会计进来对土供说:“你过来一下,跟你商量请上祖的事。”土供把香烟夹在耳朵上,走了出去,屋里的人也跟着出去几个。
山子看看身边的人不多了,小心翼翼地走到棍子爷身边,贴着他耳朵喊道:“棍子爷!”棍子爷没反应,山子又喊了声,“棍子爷。”山子的下裆正好贴着棍子爷放在床边的手,山子感到棍子爷突然用手捏了一下他的小鸡鸡,山子一惊,用手捂住裤裆转身喊道,“他听到了,他听到了。”没人理他。山子说:“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他用手捏了我的小鸡鸡。”
有山家的女人说:“你胡说。”
山子说:“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他摸了我的小鸡鸡。”山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没有人理他,山子就哭了起来。
土供和有树走了进来。土供把手指往棍子爷鼻端一放,挥手说:“穿!”几个大男人就冲过去把棍子爷架起来。
山子在一旁喊道:“他没死,他刚才还摸了我的鸡鸡,我没有骗你们。”
有庆家的女人在门口喊道:“山子娘快过来,你儿子在胡闹。”山子娘奔过来。有庆家的女人说:“这孩子胡闹,他说刘老棍摸他的小麻雀了。”山子娘用手摸摸山子的额头说:“这孩子中邪了。”就拽着山子往外跑。
山子一边哭一边说:“棍子爷没死,他摸了我的小鸡鸡。”山子走到院门口,掉头看见几个人正搭着棍子爷的手脚往堂屋的门板上抬。
山子娘一边说:“这孩子中邪了,这孩子中邪了。”一边抱起山子往外跑。
<h3>九月授衣</h3>
山子从灵堂出来,看见二叔、三叔正往东边的小店走去,山子朝身后的石虎挥挥手,向小店奔去。
山子和石虎奔到小店,二叔和三叔正在小店的玻璃柜台前挑骨灰盒,店主正把货架上的骨灰盒往柜台上搬。店主把一个红色骨灰盒搬上柜台,用手掸掸衣服的前襟说:“这些都是眼下流行的款式。”
二叔指着柜台上的白色骨灰盒问店主:“这个多少钱?”
店主说:“五百。”
二叔说:“贵了,能不能便宜点?”
店主说:“不行,这是汉白玉的,拿价就四百大几,我没赚你钱。”
二叔转身问三叔:“去年老娘用的哪一种?”
三叔说:“记不清了。”
二叔用手摸摸山子的头说:“山子,奶奶去年用的哪种,记得吧?”
山子踮起双脚,身体倾伏在柜台上,手像弹钢琴一样从柜台东边滑到西边,指着柜台里的一个黄色骨灰盒说:“这个。”
二叔问店主:“这个多少钱?”
店主说:“三百。”
二叔问三叔:“买哪个?”
三叔指着白色骨灰盒说:“就拿这个吧,先前有庆他爹也用的这种,爹当时还夸过这种盒子。”
二叔刚把钱数给店主,远处有人喊二叔,山子转身看见土供在大烟囱下的黑屋前向这边招手。二叔说:“烧好了。”捧起骨灰盒便往外走,山子和石虎也跟着奔出小店。
山子和石虎正在大烟囱下仰头看烟,乐队突然吹起来,紧接着女人们齐声哭起来,山子转身看见二叔从一个穿黑色大衣戴白口罩的人手里接过骨灰盒。山子正望着骨灰盒发愣,土供走到二叔身边举手喊道:“长头孙,长头孙呢?”
山子他娘从围墙那边奔过来,用手推一下山子的后背说:“山子,叫你呢。”
山子奔到土供身边,土供从二叔手中捧过骨灰盒递给山子。山子接过骨灰盒,骨灰盒突然向下沉去,山子赶紧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
土供说:“捧得动吧?”
山子点点头。
土供在山子身后喊道:“排队,排队,按来时的顺序排好。”
山子正准备把骨灰盒放在地上重新捧,土供用手拍拍山子的头说:“出发。”
山子捧着骨灰盒向车队走去。山子走到打头的面包车前,左脚跨上车厢,右脚跨了两次没能跨上去。山子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把腰一挺终于把右脚跨上车厢。山子刚在驾驶员后面的座位坐下,面包车便启动了。山子把骨灰盒放在腿上,一边活动手指,一边望着骨灰盒发呆。他不明白这个骨灰盒为什么这么重。去年奶奶死也是他捧的骨灰盒,那个骨灰盒比这个轻多了,但他捧到家还是费了很大劲。从村外到家要走很长时间的路,他担心自己能否把爷爷的骨灰盒捧到家,担心自己把骨灰盒掉在地上。他转身想对二叔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去年他跟二叔说过不想捧,二叔说不行,二叔说你是长孙,你必须捧。后来他问母亲,为什么必须长孙捧,母亲说她也不知道。
山子正望着骨灰盒,想着怎样捧才不吃劲,车队在村处那条新铺的水泥路路口停下了。山子捧着骨灰盒走下面包车,领着队伍向家里走去。
山子走了不到一百米,就觉得双手坚持不住,他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走了会儿,双手还是坚持不住,他把骨灰盒放在地上,准备重新捧一下,土供奔过来说:“捧起来,快捧起来,骨灰盒不能放在地上。”
山子赶紧把骨灰盒捧起来。
二叔奔过来说:“怎么了?”
土供说:“这孩子怕是捧不动。你们也是,知道是孩子捧,就不该买这么重的。”
二叔说:“光想着买好的,没想着谁捧。”
土供说:“那怎么办呢?这段路是非走不可的。”
二叔问山子:“是捧不动吗?”
山子点点头。
二叔蹲下身子,指着山子的手指说:“把手指往下面去一点,尽量用巴掌捧,不要用手指捧,手指吃不消。”
山子把手指往下面去了一点。
二叔说:“对,就这样,坚持住,一定要坚持到家。”
山子点点头,捧着骨灰盒继续向前走。山子走了几步就觉得双手坚持不住,他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走了不到五十米,想把骨灰盒放在地上换一下手,想想不能放在地上,他急中生智,把骨灰盒搁在膝盖上换了一下手。就这样,山子一会儿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一会儿把骨灰盒搁在左膝盖上换手,一会儿把骨灰盒搁在右膝盖上换手,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了不到两百米,觉得骨灰盒要从手中滑下去,他赶紧把骨灰盒贴在胸口蹲在地上。
土供奔过来说:“捧不动了,是吧?”
山子点点头。
二叔走过来说:“还是捧不动?”
土供说:“这孩子怕是真捧不动了。”
二叔说:“怎么办?像这样到晚也到不了家,要不我来捧?”
土供说:“不行,你不能捧。”
二叔说:“那还有谁可以捧?”
土供说:“除了他,其他人都不能捧。有长孙,长孙捧,没长孙,长孙女捧。没有长孙长孙女,长子捧。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定。要是让其他人捧,将来出事怎么办?”
二叔说:“那怎么办呢?”
土供说:“我也不知道,我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二叔蹲下身子对山子说:“山子,叔叔不能帮你捧,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坚持到家。”
山子点点头,捧着骨灰盒继续向前走。山子刚走几步,就觉得骨灰盒要从手中滑下去,他正想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骨灰盒突然脱离他的手,掉在地上。风卷起骨灰在空中打转,山子喊了声:“爷爷。”扑倒在地上,把骨灰盒抱在了怀里。
<h3>烟花三月</h3>
那天傍晚,张三在他潮湿的寓所里收到一份传真,要他七点前赶到邙州宾馆参加一个会议,逾时作自动弃会处理。张三对这份传真很有意见。传真刚收到,七点就要报到,口气居然这么强硬。他本想打电话问一下是什么会,看一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从酆城打的到邙州,路上不耽搁,七点前能赶到,到了那里再问也不迟。张三跟妻子说了一下,拎了个密码箱,到门口打了个的,直奔邙州。
到达邙州宾馆,差五分七点。张三问总台服务员,在哪儿报到。服务员说会务组在102房间。
张三来到102房间。报到的人说:“你是最后一个报到的,差一点就不给你报到了。”报到的人反复埋怨张三来得太迟了。张三连说:“对不起,对不起。”张三问是什么会议,报到的人给了他一把房间的钥匙,说:“快去餐厅吃饭吧,迟了就吃不到啦。”张三来到餐厅,餐厅里十几桌人在用餐,一部分人已经起身离席了,人群里有他熟悉的面孔。他本想找一个熟人问一下是什么会议、会议的日程安排,又怕吃不到饭,就伏在靠主席台的一张桌上吃饭。张三狼吞虎咽,三口并两口把饭吃光,抬头一看,大厅里已经空无一人。
张三拎着密码箱来到401房间,洗了个脸,把外套放进壁橱,出门准备找人问一问是什么会议,怎么安排,看见隔壁房间门上挂着“请勿打扰”,他想敲门,又觉得不妥。他从楼道东走到楼道西,发现四楼所有房间门上都挂着“请勿打扰”。他乘电梯上上下下走遍所有楼层,发现所有房间门上都挂着“请勿打扰”,他莫名其妙。他乘电梯来到一楼会务组房间,会务组的房门上也挂着“请勿打扰”。
张三来到总台,问服务员:“他们人呢?”
服务员说:“谁?”
张三说:“开会的人。”
服务员说:“不都去了房间吗?”
张三说:“所有房间门上都挂着‘请勿打扰’。你知道是什么会议吗?”